七六年九月的一天,爸爸出院不久。那天中午,卢叔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马扎。当时我正趴在地上全神贯注地把一张张烟纸展平。由于趴了半天了,我的鼻涕无拘无束地流出来,长长地挂着在我的眼皮底下,并且随着我的动作晃来晃去。
卢叔叔进门时候的声音很响。我循声望去时,那挂鼻涕就顺势贴在我的腮帮子上了。卢叔叔眼尖,他用大手指头指着我说:“你看看你看看小武,鼻子过黄河了。”然后把脸转向正在喝闷酒的爸爸,说:“瞧你爷儿俩,诶,家里没个女人就是不行。”说完就把马扎一放,坐在了爸爸面前。
当时爸爸正坐在小桌子边儿上,嘎吱嘎吱地吃咸菜,喝散酒。“卢,喝点。”爸爸从旁边拿过一个小搪瓷茶缸,清脆地放在了卢叔叔跟前。这是妈妈去济南开会时发的,上面还有红红的字。
“来点就来点。”卢叔叔说完把马扎又往跟前凑了凑,一边凑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瞧你们爷儿俩这样,家里没有个女人就是不行,没错儿。”说着伸出胖乎乎的左手摸了摸肚子,同时右手挠着脑顶上短短的头发,“小武,干吗呢?”
我仍在专心致志地整理我的烟纸。我的烟纸已经很多了。但是和复兴、文攻比还差很多。
“小武,卢叔叔问你话呢,怎么不吭声呀?”爸爸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声音很响。
我抬头看了一眼我爸。我爸的脸更瘦更长了。我爸的颧骨很高很高眼窝很深很深。而且,爸爸嘴里刁着一支烟。爸爸的烟卷儿是用散的烟叶放在月份牌纸上卷成的。
“说话呀?”爸爸嘴一张,烟就冒了出来。
我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卢叔叔,你说嘛呀?”说完我把脑袋晃得和像拨浪鼓一样,“不懂不懂。”
“臭小子,大人说点事情。你去找小涟姐姐和小漪妹妹玩去。啊,我和你爸说点正事儿。”
那时候尽管我的样子还是个孩子,但是我的内心远没有那么简单。我一边收拾烟纸,一边悄悄望了眼爸爸。爸爸正嗞流嗞流声音很响地仰着脖子喝酒。于是,我就站在两个大人前面。等爸爸喝完酒,他很响地抿了一下嘴唇,然后看着我。于是我仰着脸,看着无比细长高大的爸爸。我说:“爸爸,咱们两个一起挺好的,是不是呀。”
五分钟后,当我裤兜里满满地装着一摞烟纸出现在卢叔叔女儿小涟姐姐和小漪妹妹面前时,他们俩像两个洋娃娃,眨着眼睛看我。他们俩都梳着统一的小刷子,每人胸前带着一个小小的毛主席像章。
“小武,你的口袋撑破了。”小漪说着,一个手指头伸到嘴里吮着。结果被姐姐小涟抓了一下胳膊:“还吮还吮,脏不脏呀,全是细菌。”
小漪摇了一下身子,白了姐姐小涟一眼:“你管不着。”说着她躲得离小涟远了一点,同时往我这边凑了凑,继续执著地把手指头吮在嘴里。同时,用另一只手一指我的口袋:“小武哥哥,你的口袋破了。”这时候我才发现,我的口袋开线了。烟纸鼓鼓地钻了出来,红的黄的蓝的,有好几种颜色。
“要不这样吧,我觉得,你该让我妈妈帮你补补。”小漪说。说完眼睛一亮一亮地看着我,小嘴紧闭着。“我知道,你没有妈妈了。我有妈妈,所以我让我妈妈帮助你。”
“我才不去呢。”我说,“谁说我没有妈妈?再说,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说着说着我偷偷看了小漪一眼。小漪正神情专注地看着我的嘴,似乎在检查每一个从里面出来的词句。
而她姐小涟则远远地带着一点点愤怒地表情,看着我们。小肚子气得一鼓一鼓的。
“去吧,走,跟我去吧。”小漪说着,过来拉我手。
“不准拉手。”小涟说。小漪白了小涟一眼:“你管不着。”说完,回过头来,仰仰小脸看看我,说“是吧,小武哥哥。”说着,拽着我的手就走。
“我告爸爸,说你和小武拉手。”
说完拔腿就往她家跑。
我说:“小涟姐姐,卢叔叔在我家呢。”但她好像没有听见似的,继续跑向远处,一拐弯就消失在胡同口了。
这时候我看到一只老母鸡带着一队小鸡浩浩荡荡地在我们面前走过。
快到卢叔叔家的时候,我看到卢阿姨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小鸡,黄黄的、毛茸茸的。看到这些,小漪松开了我的手,像一只小蝴蝶一样飞向了她的妈妈:“妈妈,小黄死了?”卢阿姨没有看小漪。她看着我的脸:“小武,脸怎么这么脏呀,成了小花脸了。诶哟,怎么裤兜都破了,怎么搞得呀,跟阿姨说说。”
我赶忙用手捂住破了的口袋,身子一摇一晃,不太情愿地往前靠。心想,我爸爸为什么就没有看到呢。
“妈妈,我问你呢,小黄死了吗?”小漪指着妈妈手里的那只小鸡。那只小鸡的头无力地垂着,眼睛青青的,紧紧地闭着。
“小鸡中毒了。妈妈正在给他煮一点点绿豆汤,一会儿给他灌着喝下去就行了。”说完,卢阿姨说:“小武,去脸盆那儿洗洗你的小脏脸。”然后回头对小漪说:“你是不是又惹你姐姐生气了?”
“我没。”小漪说,“不信你问小武哥哥。”
我正在哗啦哗啦地洗脸。脸盆的清水变得灰灰的了。
“她不让我和小武哥哥拉手!”小漪放声大喊。
后来,那只快要死的小鸡在卢阿姨的精心照顾下活了过来。当我看到那小小的黄黄的毛茸茸的小生命在卢阿姨的手里复苏的时候,我感到在卢阿姨身边是那么的温暖。这时候小漪大概觉出来我离她的妈妈很近了,于是就往前靠了一下,站在我和卢阿姨中间。然后,小漪看着我,眨了几下大眼睛,说:“小武哥哥,你挤着我了。”
后来,卢阿姨让我脱下裤子,“阿姨给你缝缝裤兜。”我使劲摇头,坚决不脱。小漪就在一旁说:“小武哥哥,脱了吧。不然针就扎到你了。”在小漪的盛情相劝下,我脱了裤子,光着屁股露着小鸡鸡站在那里。我仍能记得当时小漪的神情: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我两腿之间,研究了半天,把手指头又含在了嘴里。之前她问过我一个问题:“小武哥哥你为什么站着尿尿呢?”而在更早的时候我问过我爸爸另一个问题:“小漪为什么尿尿蹲着呢?”
缝完裤兜,我的眼睛红红的。卢阿姨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然后,张罗着准备午饭。等我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的时候,我伤心得哇哇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