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年十月,我有了一个新的妈。那天,爸爸骑着自行车到幼儿园,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后面跟着一个阿姨,看上去像是很不安。爸爸说:“小武,叫妈妈,这是你的新妈妈。”我把嘴闭成一条线,一声不吭。爸爸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我抱在了自行车大梁上。那天,浮云镇秋高气爽,天空无云,阳光灿烂。爸爸骑着车,前面坐着我,后座上带着新妈,穿梭在浮云镇嘈杂的人群中。在马市街口,有几个叔叔阿姨正挤在一起看墙上的大字报。再往里走,就是两间看上去很高大的孤零零的平房,进门之后,抬头就见伟大领袖毛主席爷爷微笑着看着我。仿佛在说,小武呀,跟着你爸爸来登记啦,登完记你就又有一个妈妈啦。我看着毛爷爷容光焕发和蔼可亲的面容,禁不住点了点头。
屋里靠墙角的地方坐着两个穿蓝衣服留短发的阿姨。我们进门的时候她们正说说笑笑,见有人进来,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当她们发现我噘着小嘴跟在我爸屁股后头的时候,便又嘻嘻哈哈起来。她们把脸使劲探向我,像是要问我什么问题。但最终她们什么也没有说。看了我爸爸一眼,说:“你的?”我爸点了点头,有点局促地“嗯”了一声。
后来,爸爸和妈站在毛主席面前,神情肃穆异口同声地背了一段语录。然后向着伟大领袖毛爷爷鞠了躬。随后领了两张薄薄的红纸。
回来的路上,爸爸推着车,我坐在坚硬的后座上。新的妈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在路上慢慢地走。这时候有一辆车从街角拐过来,车上有一个大喇叭,大喇叭里一个阿姨像是刚刚被幼儿园老师表扬了一样大声在喊。我听了半天也没听懂。等那车开出去很远声音渐渐小了之后,我听到身后爸爸说,小武,叫妈呀。我没吭气。爸爸又说,叫妈呀。还没等他说完,我从自行车大梁上跳下来,往前跑了两步。我在爸爸前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新妈看上去很不自然,似笑非笑,像是害羞,又好像不是。我回过头继续一声不吭地低着头走。这时候,我感觉到屁股被我爸重重地踢了一脚,踢得我禁不住往前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但我头也没回,噘着嘴继续往前走。
随后,我被卢叔叔叫到了他家里住了两天。在卢叔叔家,卢叔叔穿着蓝工作服,端着印着毛爷爷对我微微笑的搪瓷茶缸,坐在床头,歪着脸问我:“小武呀,你想要什么?叫你卢阿姨给你做去。”
“我想要我爸。”
“我是说,好吃的。”
“我想要我爸。”我嘟着鼻子。
“你爸爸今天忙。今天一天就住卢叔叔家。行吗?”
“不行!”我嗓门很大地说。
这时候,小漪醒了,穿着小花裤头,光着瘦瘦的脊梁,钻出被窝,揉着眼睛从床上出溜下来。光着脚在裂了缝的水泥地上走了两步,声音有点哑的说:“爸爸,我想吃猪头肉。”
“我想回家,找爸爸。”我鼓着小肚皮说。
“你爸今天有事。”
“我不管。我要爸爸。”
“我要猪头肉。”小漪尖着嗓子喊。
“我要爸爸。”
“我要猪头肉。”小漪又喊。
“我要……”
“我要猪头肉。”小漪的嗓门更尖了。
最后我说:“我也要猪头肉。
最终,猪头肉还是没有吃着。两天后,我的两只小手抱着撑得圆鼓鼓的肚子,跟在卢叔叔和小漪的身后,一步三挪地蹭回家。在泛着潮气的家里,我看到了新妈。新妈扎着一对小刷子,脸圆圆的。新妈穿着蓝褂子,戴着毛主席红像章。
看着我,新妈笑得不自然。
我觉得新妈的笑和小涟小漪妈妈的笑不一样。卢阿姨笑得很开,新妈的笑不完全。
“呵呵,嫂子。”卢叔叔咧着大嘴呵呵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然后他的左手拽了一下小漪:“小漪,快叫大姨。”
小漪从他爸爸身后绕到前面,睁着大眼睛看着我。她的小嘴嘟嘟着,眨眨眼睛,仿佛在说:“这是你的新妈妈吗?你为什么会有新妈妈呢?”
“干吗呢小漪?”卢叔叔又晃了一下小漪,于是小漪转过脸去。
而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凉鞋。凉鞋的带子断了,垂在地上。
这时候我听到了小漪小小的声音:“大姨。”
我低着头,耳朵热热的。没有听到新妈说话。等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到小漪回头眨着眼睛望了我一眼,好像在想事情。然后,她转脸看着我的新妈说:“大姨,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新妈没说话,咧着嘴笑,笑得很不自然。我用余光匆匆瞥了一眼我爸爸。我爸爸脸上也是尴尬的笑。这时候,卢叔叔晃了一下小漪的胳膊:“小孩子一边玩去,别瞎问,听到没有?”
小漪晃了晃身子,挣脱了卢叔叔的手,转身跑到了我眼前,嘟着小嘴,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仿佛在问:“小武哥哥,你喜欢你的新妈妈吗?”
童年的日子过得很快。我依旧是一个在国棉厂宿舍里跑来跑去的调皮的男孩子。有时候,我的心就飞到了青岛附近的青龙镇老家。那里青山环抱,飞鸟喧喧。山上有郁郁葱葱的松树林,还有成片的苹果树。树林中鸟鸣声此起彼伏。山泉中有成群结队的细小的鱼苗。更远处的绵延不绝的青山上,浮云苍茫。半山坡上就是我的故乡龙潭村。村里有一个深深的水潭,有鹰的影子像是一个小小的句号,停在云上面的天空。
有时候,在漫长的夏天,孤单的时候,我会坐在运河大堤一棵树下,看着远处金黄的麦田,想我哥阿文。我知道,他正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仿佛能够看到他正站在在青岛栈桥附近的海边,看着远方海天相接的地方。
那时候,阳光照射在他已经变得黝黑的脸上。
有了新妈以后。我很久都不太高兴。我不理爸爸。也不理新妈。
开始爸爸还劝我,说:“小武,叫妈妈。”
我的新妈叫王二凤。
“小武,叫妈妈。”爸爸说,手里拿着一块水果糖。“看,你妈妈给你买的,有妈妈多好,以后你就有新衣服穿了,还有糖。”
我看着爸爸手里的糖,咽了口唾沫。
“快叫啊。”
我把嘴抿成一条线。
“快叫呀。”爸爸的脸离我的脸很近。
“快叫!”爸爸显然有点急了。
我歪着头往旁边看了一眼,我看到新妈手里拿着一把炒菜的铲子看着我,脸上带着既尴尬又奇怪的笑。
“叫不叫?!”
我把头歪到一边,不看爸爸。
这时候爸爸一把抓过我来,我知道爸爸又要打我的屁股了。
我使劲闭上眼睛,我的屁股已经准备好了,我就等着屁股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一种火辣辣的疼痛感弥漫开来。
但是这些没有发生。
爸爸的手从我的身上松开了。
轻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