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整个八月，浮云镇阳光无比透明，刺眼的光线铺天盖地充满了每一个角落：从蜿蜒曲折的运河到远处依稀可见的青山。高空的气流中，尖锐的蝉声此起彼伏，无边无际。
那一年我八岁。暑假里，我常常拎着书包，在国棉厂家属院里漫无边际地跑。有时候追赶在地上蹦蹦跳跳的麻雀，有时候作出从地上拣石头怪样，吓唬别人家的看门狗和路上的野狗。看着这些傻狗惊慌失措地掉头就跑，边跑还边歪过脸来看，我就开心得不得了。当然有时候我也会遇到勇猛无比的大狗。他们毫不畏惧，于是我只好被追得东奔西走，东躲西藏。惹得大人们哄堂大笑。
那些日子我常常到石桥上，看远处淡淡的山影和天空的浮云，看桥下的运河水像几千年前一样缓缓地流过，看水上漂泊的小船，和蹲在船头的几只傲慢的鱼鹰。我知道那些船是从南方来的，要到北边去。有时候我站在石桥上往北看，北边的铁路桥上经常会有车头圆圆的黑黑的上面冒着黑烟下面喷着白气的火车驶过。
夏天，我经常和家属院的一帮孩子去游泳。在铁路桥下面的运河里游泳的时候，我们看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绿绿的树，看着蓝天白云绿树间飞翔的鸟群，兴奋得大呼小叫。和我们一起玩的都是兄弟俩：夏天夏雨、文攻武卫、还有刘钢刘铁，有时候还会有复兴、复红兄妹俩。那个时候，和我一样大的复红老爱跟在她哥复兴后面，像是一个跟屁虫。
只有我是一个。那时候，我哥阿文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一只手抠着小鸡鸡，一只手拿着一本《我们爱科学》。
八月十七日这天，当我哥阿文按照惯例摸着小鸡鸡看《我们爱科学》的时候，我正坐在小马扎上，聚精会神地做弹弓。院子里，钻天杨的树冠里塞满了麻雀们调皮的喧闹声。我的后妈正在院子里站着，神情麻木地仰望着天空。我看到她的短发在风中蓬松飞扬，像是一个大蒲公英。这一天，阳光强烈，空气中密布着重重迭迭的上升的水汽。看上去，妈的影子虚无缥缈。像是一段回忆。
爸爸也站在外面，叉着腰。爸爸身材细高瘦长，像是一棵沉默的树。爸爸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天空的深处，然后木然地看着我后妈。像是在看一段历史。过了一会儿，爸爸叫我们兄弟俩：“阿文！小武！”听到他叫，我一边答应一边把弹弓丢在一边，哥哥也把举在眼前的《我们爱科学》拿开。
爸爸的表情一马平川，像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大草原。我看到爸爸的嘴一动一动，声音在世界中飞扬：“阿文小武，我们又该去照相了。”
那时候浮云镇没有高楼，全是50年代的建筑。大多红砖红瓦，墙面斑驳，留着“毛主席万岁”的字迹。还有些地方的墙上全是花花绿绿的纸，一层一层，层峦叠嶂。上面的墨迹已经模糊了，黑黑的像是运动过度后衣服表面形成的汗渍。那天，我爸骑着那辆加重的大金鹿自行车，支支嘎嘎地行进在浮云镇的柏油马路上。路上自行车往来穿梭，马车和驴车在道路中间来来往往，天空中回响着清脆的铃铛声，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的气息和牲口嘴里呼出的热乎乎的空气。那天，我坐在前面自行车大梁上，硌得屁股生疼，只好龇牙咧嘴皱着眉头强忍着。后座上坐的是白白胖胖的我哥阿文。在浮云镇灼热空气不断上升的空间里，爸爸的车子漂浮在尘土弥漫的街上，像是载着我们一家三口的一叶孤舟。街上是铺天盖地的蓝色的白色的人群，阳光落在每一张苍白的脸上。经过石桥西边的桥西副食品部的门口时，我看到买肉的窗口前蜿蜒曲折地排着一条很长很长的队伍。我知道，那是排队凭票买肉的大军。队伍中，刘刚的弟弟小胖子刘铁正和几个厂里的小蹦豆子欢天喜地地钻来钻去。这时候我看到了小红，穿着那件红色的小连衣裙，抓着妈妈的衣襟，在长长的队伍里回头望我这边望着。当我爸爸骑车子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听到复兴他妈嗓门很尖地在喊：“要肥的，不要瘦的。”这时，我听到我哥阿文在后座上抽了一口大鼻涕，接着我就听到了他用胳膊擦鼻涕时的清晰的刺刺声。没多久，他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响了好几声。爸爸说：饿了？我哥阿文哼哼唧唧答应着，接着爸爸又问我：小武你饿了么。说这些话的时候，爸爸正艰难地骑着车子上坡。车子上得很慢，晃晃悠悠，车链子嘎嘎直响。过了好一会儿，我们才到石桥顶上。我看到在炽热的阳光下，石桥上的围栏边，有几个头戴草帽的老头在下棋，棋子叮当乱响。同时，我还听到了远处桥下运河里游泳的孩子们尖利的叫声。爸爸在我身后高处深深地咳嗽了几声，接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巨轮烟的味道。
这时，远处铁路桥上，一列黑色的货车拉响了汽笛，驾着澎湃汹涌的白色的水汽，飞快地驶过。天空的深处，有两只静静的鹰，在不着痕迹地时而滑行，时而静止在空中。
到红星照相馆的路上要经过一座地道桥，那桥低低的窄窄的，并且阴暗无比。桥下很潮湿，低低的水泥板顶的缝隙中滴着冰凉的水。就在我们骑车从中间通过的时候，头顶上火车声轰鸣，一列开往祖国伟大首都北京的列车呼啸而过。于是，我的内心立刻涌起了一股温暖的感觉。我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随着这伟大的火车开往我无比向往的北京。
爸爸骑车从桥洞里出来的时候，我使劲回头望去，我看到了一列蒸汽冲天的火车在高坡上像在云中一样飞驰而过。于是“一列火车在云中飞驰”就成了那一天留给我的最深刻的记忆。
“爸爸，为什么要在八月十七日照相呢？”我记得这是去年第一次照相时候我问的话。当时爸爸看了我一眼，显然我的话让他想起了什么。爸爸看看我，又看看远处，远处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我看着身材瘦削但高耸入云的爸爸，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安全感。
爸爸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地说：“为了不让你忘掉这一天。”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很远的地方。
红星是浮云镇仅有的两个照相馆之一，座落在火车站广场东面，反帝路西口。另一个是四新照相馆，在小镇更靠东的地方。红星照相馆旁边，是全镇唯一的新华书店。书店对面是人民电影院。当时墙上贴了一个大的电影海报。好几个帽子上有五角星的阿姨脚尖着地 ，另一条腿高高地抬向空中，同时右手高举着戴红穗穗的手枪，看上去像是一排展翅欲飞的燕子。我想，这些阿姨一定是很多孩子的妈妈。她们的孩子肯定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了。
经过照相馆橱窗的时候，我看到很多人的大大小小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有两张是黑白的染成彩色了 。我看着这些人的影子，看着他们灿烂的笑容，仿佛他们是远离这个尘世的。后来我才知道，在那个夏天，他们和浮云镇的其他人们一样，在渐渐老去，慢慢腐烂。
照相的时候，爸爸没有和我们坐在一起。爸爸站在门口，像是去年一样，静静地望着我们兄弟俩。他的眼里含着一丝欣慰的表情，他的脸上浮起一丝久违的笑意。
照完相，在照相馆门前，爸爸低头推车的时候，兜里的工作证掉到了地上。爸弯腰去捡的时候，我看到，里面夹着一张爸爸、妈妈、我和哥哥的合影。哥哥那时候一岁多，坐在爸爸的腿上，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态，像是一个小地主。而我那时候才几个月，被妈妈抱在怀里。那时候妈妈留着齐耳短发，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三十年后的八月十七日，我和爸爸一起喝酒时，爸爸又拿出了那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并且布满了折痕。那是爸爸妈妈哥哥和我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那一天我注意到，爸爸的脸上布满了皱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