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九月,课间操时间,我们都密密麻麻地站在学校尘土飞扬的操场上,像一片蓝色的蚂蚁。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里,革命歌声无比嘹亮。那一年,我哥阿文已经光荣地被提拔为年级大队长。他站在队伍的前列,仰着圆盘大脸,满面红光,像是一个面向太阳的向日葵。当时世界奇亮,天空中乱云飞渡,将五光十色的光线映在了我哥的脸上。就在这时,他使劲抽了口鼻涕,瓮声瓮气地起了一个头:“太阳当空照,一二,唱!”,于是操场上大家密密麻麻地畅所欲言,像是经过训练的八哥:“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开始,我还与集体保持一致,但后面几句“我去上学校,天天不迟到,老师说,好好好,长大要为人民立功劳。”我不喜欢。他们唱的时候我在唱:“我去炸学校,校长不知道,线一拉,我就跑,轰隆一声学校不见了。”
唱完后,大家鼓掌欢呼,脸上浮现一种幸福的表情。
上课的时候,我透过明亮的窗户,看着窗外银白色阳光下的金色的向日葵。
教室里回荡着班主任郭老师千篇一律的讲课声,像是回荡在一个空荡荡的山洞里。
这时候,一只麻雀像是一颗子弹,射向远处的绿叶中。
窗外的阳光暖暖地撒落在教室里。我看到小红穿红裙子坐在窗户边。像是一朵红色的小花儿。
小红头扎一对小刷子,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就在我往她那边看的时候,她歪过脑袋,用大大的眼睛狠狠地白了我一眼,小嘴一噘,甩了一下那对小刷子,然后又看前方。
就在这时,郭老师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很多。
“小武!”老师叫我。但我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前排的小豆转过土豆脑袋,后面的大猪用脚使劲蹬我的凳子,我才像一棵岩石缝中的小草,蜿蜒曲折地站了起来。
“老师。”我声音小得像蚂蚁。
郭老师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小眼镜,显得聚精会神:“想什么呢,小武同学?”
这时候后排传来了大猪嘎嘎的笑声,像是一只老鸭子。
郭老师目光如炬,于是大猪吐了一下舌头,赶忙趴在桌子上,像是迅速卧倒以躲开敌人火力的战士。
于是,郭老师和蔼可亲地转过脸,看着我,口蜜腹剑:“小武,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我低着头,晃着身子,摇来摆去,像是风中的小草。
“这样能学习好吗?能有出息吗?”郭老师的话像是一阵机枪扫射,我当场倒地。
“不-能-”前排罗卫东拖长了声音喊。
“不要插嘴。”郭老师一挥大手,语重心长,“同学们,老师让你们写的作文《我的妈妈》写了没有?”
“写―――了!”同学们齐声歌唱。和着大家的喊声,我拖长声音叫:“没―――有!”
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一阵笑声。这时候,郭老师大手再次一挥,教室里声浪骤停,如水银泻地。等教室里万籁俱寂之时,老师问:“小武,你为什么没写呢?”
我没有说话。
前几天,老师布置作业的时候,大家像枝头的小鸟一样听着郭老师悦耳动听的的歌声:“同学们,你们从那么一点点长到这么大,”郭老师一边说一边比划,她说这么一点点的时候,两个手把我们比划得像一个大鸭蛋,说到这么大的时候,比划得像一个大西瓜。“她的
比划无比形象令我们心悦诚服地不住点头。然后,她问出了画龙点睛的一个问题:“你们的妈妈辛苦不辛苦?”
当时大家喊:“辛苦!”“你们的妈妈容易不容易?”“不容易!”“该不该写写妈妈?”“该!”
“小武,老师问你呢。”老师说。
我低着头,看着我课桌上的三八线。我的同桌小燕的左胳膊肘正规规矩矩地待在三八线的一边。
我听到老师轻轻地走了过来,像是润物细无声:“小武,为什么不写?”
我紧闭嘴唇,甩了一下脑袋,然后抬头轻轻地瞥了一眼老师。老师的脸都快要贴到我的脸上了。我的脸颊上感受到了一股暖暖的清香,让我有点像是一只蚂蚁,漂浮在雾里。
“为什么没呢?”郭老师语调温柔,语气强硬。
这时教室里寂静无声。几十双眼睛一眨一眨,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一只蚂蚁妈妈正带着小蚂蚁在教室的绿色木窗框上走过,脚步声清晰可辨。
“我没有妈妈!”我大声说。
语文课上到中间的时候,方校长来了。方校长个子矮矮的,脑袋方方的,眼睛黑白分明,明亮无比,像是一个机器人,又像是革命黑白电影里的日本鬼子。
当方校长方方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的时候,大家正屏住呼吸,上气不接下气地听课。方校长看了一眼教室里万马齐喑的大好局面,笑眯眯地对郭老师说:“小郭,上面有精神,到我的办公室,我给你传达一下。”
郭老师的脸红了一下,然后转向大家:“同学们,先复习课文《大海航行靠舵手》。我一会儿回来,检查。”
老师一出门,教室里想起了低低的欢呼声。大家喜笑颜开,热烈讨论。 班长毛光辉抻着脖子像是公鸭一样抑扬顿挫地用山东话读课文,我看到他展开双臂,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烤鸭:“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这时候有几个男孩子嗷嗷叫着开始起哄,但我们可爱的班长毛光辉仍旧坚定不移地用山东话朗读:“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
我站在那里,歪着脑袋看大家。在他们眼里,我一定是一个非洲的小黑孩儿,眨着银亮的眼睛。
小豆回过头来,抬起胳膊,给了我一颗炸花生米。我放在嘴里,脆脆的,香香的,咸咸的。小豆又给了我的同桌小燕一个。我装作没看见。然后小豆像是若无其事地又给了小燕一个花生米,馋丫头小燕又给吃了。
这时候,我听到空气中有翅膀急剧扇动的声音。接着听到前排罗卫东兴奋地高喊:“麻雀!”于是大家齐声尖叫:“快捉住他!快捉住他!”
我抬头看时,见一只麻雀正扑闪着翅膀惊慌乱窜。他一定是在窗外向日葵的花园里玩得太开心了,才不小心撞到了这个笼子里。于是,我赶忙爬到桌子上,用书使劲地赶他:“快走!”
大猪喊:“把他逮住,炸着吃了!”说完,晃着大屁股横冲直撞地从后排直冲到讲台那里,从门后抄起笤帚,冲着麻雀扔了过去。那麻雀扑棱着翅膀,从前排直飞到后排,爬在墙上,小小的爪子艰难地抓住墙,歪着头往下看。
教室里有几十只闪着亮光的大眼睛在看他。他们的眼睛里有上百只惊恐的小麻雀。小朋友们兴奋得直叫,苍白的小脸上有着几份笑意,和几分残酷的表情。
这时候,大班长毛光辉“噌”地一下窜上讲台,挥舞着手臂,抻着公鸭嗓子大声喊:“同学们,我说同学们,大家静一静啊,静静中不中,你们再这么着我告老师去!”
但没有人听他的。教室里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眼看讲台下一片大乱,班长毛光辉在紧急时刻,使出了杀手锏。只见他从粉笔盒里拿出一块粉笔,掰成两半 ,“唰”地一下甩向了正嗷嗷乱叫的小豆。没成想小豆早有防备,听到耳边风声乍起,他来了个回头望月,一把抓住了飞来的粉笔,然后一甩手,班长毛光辉应声倒地。
就在这时,那只小麻雀扇动着柔弱的翅膀从屋里仓皇飞出,掠过绿色的窗框的时候,在窗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看到麻雀飞了出去,我突然变得十分快乐。嗷嗷叫了两声“解放了!解放了!”,然后爬上窗边的桌子。我看到了小红回头仰着脸看我,小嘴唇嘟嘟着。这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自由的鸟儿,在大家惊奇的目光中从窗台上一跃而出。立刻,我就到了一片绿色和金黄的世界里了。在这个充满阳光的无边无际的绿色和和金黄色的海洋里,我越跑越远。身后传来的小豆和大猪的喊声显得那么遥远而虚无缥缈。
下课后,我被郭老师带到了办公室,罚站。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像个菜市场。很多先进的学生来交作业,帮老师拿教具。很多老师准备去上课,或下课回来。总之所有的人都在我的面前停下来,津津有味地打量我。
“又是小武。”高年级的高老师慢条斯理地说。她是我哥阿文的班主任。高老师又高又胖,拖着一个大屁股走来走去。
“小武,又淘气了?”高老师一摇一晃地走来走去,白白胖胖的手里端着一个大茶杯。
我斜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武,老是用眼睛斜着看人会得斜眼的。”高老师说。说完后,晃晃悠悠的大屁股那儿挤出一个响屁。就在这时候,刚刚升任年级大队长的我哥阿文满面红光、神采奕奕、昂首阔步、腆胸叠肚地走了进来。一看到我,他的脸上立刻显示出了一种语重心长的表情。
“小武,又淘气了。”
我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咱爸又得打你的屁股了。”
我斜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白了他一下,把脸歪向一边。
“高老师,我来拿作业。”我哥阿文说。话音里充满了为了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的决心。
高老师看了我一眼,说:“看你哥多争气。”就在她拿着书晃着大屁股跟在抱着小山一样高作业本的胖脸通红的我哥阿文身后一高一低地往外走时,郭老师进来了。郭老师非常客气地和高老师神情欢快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表情严肃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