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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三) 文 / 铸剑

作者:铸剑 当前章节:54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6

那天上午的最后一节是数学课。侯老师像一只猿猴一样站在讲台上。

他的身后是黑板。他的头顶是敬爱的领袖毛主席爷爷,毛爷爷的两边是两行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侯老师像个老烟鬼,还没张嘴就是一通咳嗽。咳嗽完了又是一阵雷厉风行的咳嗽。然后,侯老师把痰含在嘴里,三步并作两步地到了窗台前,伸出像长颈鹿一样长的脖子,嘬起猢狲一样的尖嘴,“嗖”的一下,一口痰呼啸着飞出,击中了很远一棵向日葵的叶子。

这时候,一只蝴蝶,不,两只蝴蝶正在向日葵绿叶和花丛间飞,阳光照着她们透明的翅膀。

侯老师要求大家交作业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昨晚忘做了。就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数学课代表小鹿开始一丝不苟地收作业了,从最靠窗户的那排起。小鹿长得很秀气,丹凤眼,薄薄的嘴唇,白白的皮肤。她是我们班我第二喜欢的人。

就在我心里盘算着怎么办的时候,我看到侯老师跷着二郎腿,瘦骨嶙峋地坐在讲台的凳子上,眯着眼睛抽“大丰产”香烟。一边抽,一边瞄着讲台下蓝褂子上黑黑的小脑袋们。

“老师,我把作业忘到家里了。”我从座位上很快站起来说,“我回家拿去。”

侯老师眯着眼睛看我,这神情让我想起了三年后他追悼会上照片里的神情。三年后他死于肺癌。死亡的花丛中,他的神情安详而充满欢乐。

从教室里跑出来,经过空空荡荡的操场时,我看到远处的杨树柳树一动不动。很远处的蓝球架子下面,体育老师老吴正在手把手地教小女孩们投篮球。外面阳光奇亮,操场像是一片反光的水银。阳光下,我踩着自己短短的圆圆的黑黑的影子,像是踩着一朵祥云。这时候,有一只麻雀从我头顶飞过,带着热热的风,然后我就见她小小的影子在地上倏然滑过。

快要拐弯的时候,我看到远处校长办公室里走出一个瘦瘦的影子,像是班主任郭老师。我两耳轰鸣,似乎隐隐约约听到她在叫我。但我一加速,拐过操场的拐角,沿着红砖铺成的小路穿越一排排红色的教室。这时,有的教室里传来南腔北调的读书声,有的传来声嘶力竭的唱歌声。

等我跑到学校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喘不上气来了。这时候学校大铁门紧闭,只有大铁门上的一个小铁门开着,像是半张的嘴。我站在门口喘气的时候,看门的胡大爷身穿一件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破背心,手端一个“先进工作者”的大破搪瓷茶缸,摇着蒲扇从传达室门口出来了:“小武呀,又没有完成作业?”

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仰着脸,看着耸入蓝天的胡爷爷。由于阳光强烈,我赶忙眯起眼:“你瞎说!”然后飞身冲出铁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胡爷爷的声音:“小武,别跑,别摔着了。”

学校外树木葱茏,树荫铺满了崎岖不平的土路。

冲出校门的一瞬,我听到对面国棉厂院子内传来民兵叔叔训练的声音。我记得对面院子里有三台绿色的高射炮。细细的管子直冲云天。前些日子,中午上课前,我们爬到高高的墙头,看里面民兵再练习。我记得当时吴爱军的哥哥吴爱国站在阳光下,满脸是汗。我记得当时国棉厂院子里彩旗飘飘。木工房那边,有一面很高的幕墙,墙上写着比我们个头还要高的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但那些字有些斑驳,像是谁去擦过,但没有擦掉。后来,我经常在梦里梦见,自己也像吴爱军的哥哥吴爱国一样,坐在高射炮的一个椅子上,用手使劲地转着前面的一个带把手的小轮子。嘴里喊着,左转右转180度,发射,咚!

从学校大门出来,我顾不上那边院里传来的民兵跑步的声音。我听到他们在喊: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我总记成是深挖洞光脊梁。于是,眼前出现一片光着脊梁的男人在挖洞的情形。离开校门,我穿过一排排的红砖房,房子靠路的这面墙上都贴着一个个黑色的煤球饼,就在我跑过时,有两个煤饼“扑通扑通”地从墙上掉了下来。在地上摔成几半。

我继续跑,从别人家晾的被单、短裤下钻过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肥皂的气息。然后,我飞快地跑上一段破碎的水泥路,经过一个写着特别大特别大字的职工大礼堂。我记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字了,只记得有“革命”两个字。那个大礼堂附近是我们的乐园。大礼堂对面有一个灰色的公共厕所。二十年后我再次回到那个地方时候,已经面目全非。只有大礼堂还在,上面只写了一个很大的字:拆。

那天,我飞跑着从大礼堂前面经过时,看到门口的板子上贴着一张花里胡哨的电影海报,上面画着一个男的,写着一行红色的字。这时候,负责送片子的人骑摩托车来了:他戴着蛤蟆镜留着长头发和小胡子。他是和我家住邻居的大申哥哥。他骑的是一个军绿色带挎斗的旧摩托车,突突乱响。后座上搭着一个军绿色的破兜子,兜子里鼓鼓囊囊全是暗绿色的圆圆的铁盒子。里面装的全是电影,我知道。

大申这时候也看到我了,他嗓门很大地叫了声:“小武,又逃课!”于是我来了个急刹车,停住了。

大申戴了个黑色的大蛤蟆镜,大鬓角,长头发。嘴里叼着棵烟。

“演什么电影呀?”我喊。一边说一边指着海报上一片红色的字。

“说了你也不懂。小毛孩子,革命的爱情。”大申不屑一顾。说完,骑着摩托车无比神气地突突突远去了。

随后,我跑在棉纺厂的大操场上了。操场北边是个大戏台子,台子那时候看起来高耸雄伟,后来我还在上面表演过节目。再小点的时候那上面有很多反革命,带着高帽子,挂着牌子,低头认罪,我那时候没有上学,和家属院的孩子们一起,拿石子扔他们。我记得有一次我扔在一个爷爷的胸前,那爷爷抬眼看着我,像是很可怜我的样子。那种眼神很可怕。于是我就离他远一点。

戏台子后面就是图书馆。那图书馆是一个暗红色的小楼,里面黑黑的,充满了潮气和霉味。我记得有一次我偷偷的钻到过里面,在空空的走廊里走时,远处一间屋子里突然传出了一声尖叫。于是我仓皇逃窜。不久以后,图书馆里很多书被扔到了操场上,堆得高高的,象一座小山。然后有一群穿绿军装戴红袖标的神情亢奋的大哥哥大姐姐们点火烧,于是我们成群成群结队、奋不顾身地冲过去抢。那些书的纸特别好,可以叠飞机,叠纸牌,还可以叠船。总之可以做很多东西。就在熊熊大火燃起的时候,我抢到了两本:一本是印的,另一本好象是一个牛皮纸的本子。反正纸好。为了抢书,我被一个戴绿军帽扎刷子军装被胸脯顶得高高的姐姐狠狠地踢了一脚。踢得我满地打滚。但我起来还是冲她狠狠地吐了一口痰。然后脚踩一溜烟,跑掉了。

后来那本书被我叠纸牌用掉了,因为那纸特别好。但那个牛皮纸的厚本子一直没有用。几年后,当我从尘封的发黄的书堆里找出来的时候,那本子里一个女孩的日记成了我青春期的启蒙教材。

从大戏台子和图书馆附近跑过去,我折身往南跑。那边有三个蓝球场,当时球场上没有什么人,只有一群麻雀在跳来跳去,像是水滴。这片篮球场有时候晚上会有比赛。蓝球场北边还有一大片空地,中央有一个木头搭成的的耸入天际的四方形的木头架子,架子涂成黑黑的。这是用来挂银幕的,革命的露天电影经常在这上面放。前些年,有一阵因为在闹地震,大家都很恐慌,所以整个大操场上全是各式各样高高低低的帐篷。

跑到操场东南角的时候,我看到小豆他妈正撅着宽阔的大屁股在街边大水龙头的水池子那儿洗衣服呢。我怕她看见我,就临时改变主意往北跑。穿过一大片柳树林后,又在一排排钻天的大杨树树干间匆匆穿过,到了工厂的锅炉房。那时候,我们都是拎着绿铁皮的保温瓶到国营的锅炉房来打水的。那天我在锅炉房门前跑过去的时候,看到有一个穿花衣服的阿姨在弓着腰打水,从后面看上去阿姨很好看。

二十多年后我再来这里时,这个国营工厂的锅炉房没了,成了一个私人发廊,一个小姑娘穿着短裙冲着外面半躺在靠背椅上,张开着双腿,眼里是漠然的表情。

经过国棉厂卫生所附近的小树林时,空气中的紫药水味唤起了我的记忆。我想起了在卫生所里死去的妈妈。

妈妈的死因对我而言一直是个谜。记得有一天半夜,我被尿憋醒了,正准备从床上爬起来,突然听到外间屋爸爸和邻居卢叔叔的说话声。他们都喝高了,说起话来跌跌撞撞:“老范,我还是劝你别,别冲动。为了小武,还有小文,两个孩子多好,啊。”

“要不是这两个孩子还小……”

“别这样,人家是厂长,在人家的屋檐底下,你能不低头吗。你跟他拼,没了你孩子不更苦了。”说到这里,卢叔叔顿了顿,我听到了他嘎吱嘎吱嚼咸菜的声音,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别胡思乱想了。熬着吧。等孩子长大了,你对桂芳也好有个交代。”

那天晚上,我就再也没能睡觉。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斑驳的天花板。那上面有很多奇怪的形状,像是妖魔鬼怪。身边,后妈半张着嘴,地动山摇地打着呼噜,还不时地说梦话,满嘴打呀杀的,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中间,我听到爸爸循声而至,站在我们床边。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他沉重的叹息声。

那时候,我哥阿文仍在青岛二姑家。因为妈妈死时我们很小,爸爸实在照顾不了我们两个,于是二姑从青岛赶来,把虽然大一些但一直老生病的哥哥接到离青岛去了。而我一直跟着爸爸。等我再大一些的时候,有一天,我和爸爸面对面坐在小饭桌前,吃晚饭。低着头吃了一半,我突然抬起头,说:“爸,我要替妈妈报仇。”听到我的这句话,爸爸显得很吃惊,看着我眼睛,仿佛我突然长高了一般。

那天晚上,趁我熟睡的时候,他把我书包里所有尖硬的东西都收走了,包括铅笔刀。后来两天,他坚持要跟着我去上学。那两天的情景是,我背着军绿色小书包,走在前边。低着头,一边踢着石子一边走。而爸爸跟在后面,推着那辆他自己装的二八大金鹿自行车,走几步,停一下,有时候还会四下张望。

有一次,我潜入国棉厂机动车间,在满地锐利的角铁和钢片中意外发现一个很沉甸甸的短刀。不知是谁丢在那儿的。那些日子,我把这把它藏在书包里,若无其事地去上学。看到厂长王大头的儿子王戴卫,我就忍不住把手伸进书包里。这样焦灼不安地过了一个星期,我终于为这把短刀找到了一个藏身之地。我把它装在一个工具盒里,藏在运河西岸的小树林里的一棵槐树下。这是我童年最大的秘密。有时候,我会跑到运河大堤上的那个秘密的小树林里,对着被树叶塞满的天空喊:“妈妈,我要报仇。”

这时候,我仿佛听到空中传来妈妈欢乐的笑声。

当我想着心事从锅炉房飞奔着跑过几栋楼然后钻过一个断墙的时候。我听到身后哗地一声响,原来有人从三楼泼了一盆脏水下来。我停下来,骂了一句。接着窗口出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操,小逼养的,你等着。”然后就消失在窗口。

我转身就跑。

钻过断墙就是工厂的大铁门了,看门的是我们班艾大庆他爸。他爸满脸横肉,像一只大沙皮狗。我往厂门口跑去时艾大庆他爸正站在一个很高大的铁牌子下,牌子前搭了一个大铁架子,铁架子上有几个叔叔正画画。记得以前画着伟大领袖毛爷爷坐在沙发上和另一个老爷爷面对面笑着说话。好象没多久就换成一个大拳头砸在几个个像虫子一样呲牙咧嘴的小人身上。

“小子,干嘛呢,不上学,疯跑什么!”艾大庆他爸像是沙皮狗一样咆哮了一句。

“我找我爸!”一边说我一边飞快的冲了进去。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跑出去很远了,跑过一片泛着青涩气息的苹果树林,经过一片热气蒸腾的职工澡堂和职工食堂,冲进了机器轰鸣的织布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到处是一股浓浓的机油味,很多阿姨身穿白褂,头戴白帽,在轰轰作响的机器旁走来走去,像是很多机器人。我飞快地奔跑着从阿姨们身后过去,很多阿姨都回过头来看我,因为她们戴着白口罩,所以看不清表情。我的耳朵几乎被震聋了。当我跑出车间,来到外面的时候,几乎怀疑自己失去了听觉。

快到工厂的北边小门时候,我看到厂长王大头那辆白色的上海牌小轿车。这是国棉厂唯一一辆小轿车。开始,车停在一片梧桐树下,过了一会儿,开始在浓密的林荫道上慢慢向我这边驶来。我赶忙躲在一片冬青树后,悄悄往那边看。这时,我看到后面的窗玻璃缓缓摇了下来,靠窗的是一个留着短头发的女人,好像是复兴他妈。厂长王大头正眯着眼笑呢,恰好是冲我这边。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我。我只看到,他依旧保持笑眯眯的表情,好象我不存在一样。

从工厂北门出来往东三百米就是那座有百年历史的石桥了,桥下是千百年来静静流淌的京杭大运河。石桥的北边,是一座钢架的铁路桥,当我站在石桥边看着运河里来来往往带深色棚子的小船时,远处地动山摇的钢架桥上,一列蒸汽机车正载着绿色的大汽车呼啸而过。

再远处,就是浮云缭绕的丘陵和低山。

站在桥上,扒着灰白色的大石头围栏,我看到下面河边深处的柳树树荫里,七八个男孩子正光着屁股跳水、游泳。

天空真蓝。鸟儿在天上飞,唱着好听的歌。

就在这时候,远处游泳的人里面有一个叫我:“小武!”

听声音,看他远远地张牙舞爪的样子,我知道,是我们家附近的复兴。他比我大。

“你也没上学呀!?”复兴扯着嗓门喊,像是找到了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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