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我爸脱光了吊在门前的歪脖子柳树上。后来我才知道,与此同时,复兴正跪在他妈妈免费提供的搓板上。
爸爸用绳子拴了我的手,然后挂在树上。这时我一丝不挂,我的小鸡鸡让我很难为情。爸爸开始是在家里用大巴掌搧我屁股,当时我喊:“为什么打我!”后来爸爸把我的衣服脱光挂在树上的时候,我冲爸爸喊:“我恨你,你不是我爸爸!”
“你恨我?我要是不管你,我以后会后悔的!”爸爸脸上青筋暴露,咬着牙说。
爸爸的话令我突然间想妈妈了,我忍不住喊:“妈妈!”
“她死了!”爸爸的声音随后响了起来。
当我像一只小乳猪一样嗷嗷叫着被挂在树上的时候,树下面是各种各样的眼睛。这时候,后妈抄着手过来了,后妈的表情十分茫然,脸上带着病态的笑。于是,我对她喊:“妈,救我!”结果她被爸爸一推,笑咪咪地回屋里了,进门前转过脸来,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逃学的事情是由我的叛徒哥哥向我爸爸告密的。不过,即使他不告密,我也只能是多舒服一小会儿。因为接着数学老师侯老师又向郭老师告密,郭老师又向我爸爸打小报告。于是,那天下午,当我在一望无际的霞光中悄悄溜回到国棉厂家属院的时候,爸爸正坐在家里的小板凳上吃咸菜喝闷酒等我呢。而我的草包哥哥阿文则以学习为名背着书包躲开了。
所以,当我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爸爸像一个门神,正襟危坐。
“你去哪儿了?”爸爸满嘴酒气地问我。
我摸了摸胳膊,因为在运河里游泳,现在皮肤绷得紧绷绷的。“上,学了。”
“又撒谎!”话音未落,爸爸的一只绿解放鞋带着脚臭从黑暗中飞来。我一歪脑袋,没有打中。解放鞋在墙上踩出一个铿锵有力的脚印,随后“咣咣”落在地上。
“小子,还敢躲。”爸爸喝了口酒,迅速站了起来。爸爸瘦而且高,他的脑袋快顶到天花板了。就在我满脑子乱想事情的时候,爸爸一下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那感觉就像一只鸟腾空而起。接着,我的裤衩便被脱了下来,苍白的屁股在感到一阵凉风之后立刻热辣辣地疼了起来。
“叫你逃学,我让你逃学!”
这时,后妈在窗外拿着锅铲子戗锅底。那声音象是在伴奏。
当我在树上挂着的时候,下边的人越来越多,看上去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像是枪杀革命者时候的情景。后来我看到了复兴的妹妹复红。她正噘着小嘴从他们家的胡同那里出来。看到我吊在这里,她眼前一亮。我想我一定被她看到小鸡鸡了。于是我想把它捂起来。但我的手动不了。
由于是下班的时间,我们家门前的人越聚越多。邻居孙大妈家的大申哥哥留着长头发,戴着蛤蟆镜,穿着花格衬衫大喇叭裤,手里拎着一个单喇叭录音机出现在人群中。这是他姑姑从印尼带来的。他们家是华侨。这时,邻居小山哥哥也摇着轮椅过来了。小山哥哥从我记事的时候一直是坐在这个轮椅上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他的皮肤很白,眼睛很亮,带着一丝忧郁。
“范叔叔,把小武放了吧。”大申甩了一下长头发,挤到了前面。他的身边是小玲姐姐。小玲姐姐天天吊在大申的胳膊上,形影不离。我还看过他们亲嘴呢。当然,后来我也看到过他们激烈的冲突。
“就是,范叔,放了他吧。孩子都哭了。阿姨去世早,小武多可怜呀。”
我一听小玲姐姐说我哭了,我立刻咬住嘴唇,把眼泪拦了回去。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
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了王戴卫幸灾乐祸的喊声:“嗷嗷,光屁股露小鸡了。不要脸。”我吊在树上冲他喊:“你才不要脸呢,偷看女厕所,臭流氓!”
在人群的外围,我看到了厂长王大头,他正拎着一个猪头腆胸叠肚地往前走。那猪头,晃来晃去,一副看破红尘的表情。
“范立正,自己不顺心找孩子撒什么气!”王大头歪着肿脸在人群外冲爸爸喊:“有本事继续告,上访啊,天天拿自己孩子撒气算啥本事!”王大头说这些话时,爸爸愣愣地听着。我看到爸爸的嘴唇在抖,眼里含了泪。爸爸底气不足但声音很大地说:“你别欺人太甚,走着瞧。”
其他人此时不约而同齐刷刷将脸转向了王大头。王大头一撇嘴:“走着瞧怎么的?你别嘴硬。到时候看你服不服软?孙猴子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你们全家都给我小心点儿吧。”
说完,王大头晃着身子走远了。走出二十多米的时候他回身喊了声:“戴卫!”王戴卫冲挂在树上的我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象一条小瘦狗一样,落荒而走。
此时,夕阳给周围的房子、树、还有站在我家门口看热闹的人身上镀了一层金。
在密密的人群里,我看到了正在一边吸着嘴唇边的清水鼻涕一边用袖子使劲抹脸的文攻武卫两兄弟,表情肃穆的刘钢、刘铁两兄弟。我还看到了小豆、大猪、小涟姐姐和小漪妹妹。最让我伤心的是,我看到了穿着红红衣服,象是一朵红色花骨朵的小红。
我的眼泪出来了。
我是被邻居卢叔叔救下来的。当我在树上吊着晃来晃去的的时候,卢叔叔过来了,从我被吊着的高度可以看到,卢叔叔有些谢顶了:“老范你怎么搞的?!孩子还小。”
我看到爸爸有些不安地看了我一眼,从他的眼里我看到了一种心疼的神情。但我宁愿认为那是他怕我了。爸爸看我时候我把脸转向一边。这时候我的目光就与小红的目光相对了。小红的嘴唇很小,眼睛很大,里面深不见底。
小红眨了下眼睛,低一下头,四下看了看,然后又看我。
“这熊孩子,家里什么情况,他也不是不知道?与其这么下去将来变个废人还不如让我现在就把他砸残了呢。”爸爸双手叉腰,呼吸急促,余怒未消。
“你胡说什么呀你,”卢叔叔提高了嗓门,“老范,去,回屋里去。”说完就连推带搡地把爸爸推到屋里去了。然后,卢叔叔身子一晃一晃地走出来,冲着大家摆手:“走吧走吧,家去吃饭吧,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于是,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地退到了一边。我看到小山哥哥摇着轮椅,一下一下地离开。一边离开一边往回看我。他的表情严肃,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我是被大申哥哥和卢叔叔一起放下来的。把我放到地上的时候,大申哥哥摸了摸我的头,这时候小玲姐姐跑过来蹲了下来,把我搂在怀里。我感到了她胸脯的柔软与温暖。
周围空荡荡了,冷清了下来。
一切都镀满了夕阳。
我看到小红仍然远远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我的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