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们知道吗?我有一种发明。全世界独一无二。”
1979年夏的一天,我们在铁路桥附近沿着铁路蜿蜒曲折地向西走的时候,复兴突然说。
复兴比我大好几岁呢,老留级,并且只喜欢和比他小的人玩,所以他就成了我们这片儿的孩子头。
“什么发现?复兴哥?”文攻武卫眨着小眼睛,一人鼻子下面拖着一挂大鼻涕。
“我不告诉你。”复兴说,“秘密。”
我知道复兴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复兴的膝盖都起了厚厚的老茧了,象是带着两个厚厚的护膝。而且,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复兴他爸,据说是反革命,被枪毙了。这是我听大人说的。但复兴对我们说:我爸爸修水库去了,我爸爸是高级工程师,属于科学家一类的。于是我的脑海里便呈现出一幕生动的情形: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复兴爸爸,两手艰难地抓着一个大铁锤,站在熙熙攘攘的水库工地,满头虚汗,两腿打颤,几乎要摔倒。那时候,家属院里的孩子都知道,复兴家的门后永远站着一个大公无私的搓板,只要复兴不听话就要跪上去。但严刑拷打没有动摇复兴爱玩的决心。
这时,我看见他站在一截乌黑油腻的枕木上,叉着腰,象是一个领导。
“你们为什么不问我是什么秘密?”复兴忍不住说。
我说“真没劲”,然后就坐在铁轨边的硬石子上了。石子太硌屁股,于是我往边上挪了挪,坐在草丛里。然后又躺下了。躺下后,我发现一切无比美妙:我就像浮在云端,四周全是青草的气息。天空无际,白云无形,我忍不住欢快地唱:“阿武阿武依呀诶。”
他们都笑了。
这时候,我的耳边响起了隆隆的声音。整个大地都在震动。我听到复兴兴奋地大叫:“火车来了,快起来!小武,我给你表演一下。开眼吧你们,快!”
于是我赶忙爬起身来。立刻就看见远处一列黑色的长龙驾着祥云,头顶喷着浓烟白气“咣当咣当”地开了过来。
“看,弟兄们。快看,火车来了,快看我的秘密武器。”说完,他就从背心上面掏下去,“叮叮当当”掏出了五六个长短不一的钉子。
“看,这是什么?”他举着钉子,象是举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炬。
“破钉子。”我们不屑一顾。
“兄弟们看好啊。”说着,复兴把钉子一个一个地摆在了闪着银光的铁轨上。这时,火车更近了。我们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大地的震荡。我注意到铁轨上的小钉子在叮叮叮地抖着。
“撤!不然火车会把你卷到里面的。”复兴说着挥了一下手,我们于是一同后撤。
这时候,火车像一股黑色的旋风,呼啸而过。
银光闪耀的铁轨上,卧着几把亮晶晶的小宝剑。
复兴发明的小宝剑很快就在国棉厂小学里风行开来。而这个时候,有一部美国的电视片《加里森敢死队》开始了。仿佛一夜之间,国棉厂的男孩们手里都有了一把飞刀。下课的时候,操场上刀光剑影,尘土飞扬。那时候我的腰里别了很多大号钉子压成的宝剑,并且,我有了一把真正的飞刀。那是我用锯条磨成的。我在飞刀的后面拴上了一条红绸子。
有一天,我正在学校里练飞刀,突然听到小豆的喊声:“小武,不,酋长,王戴卫欺负我们。”回头一看,见小豆戴了一顶皱皱巴巴的破绿军帽,满脑袋是汗地一颠一颠地来到了我身旁。往旁边一指。我看到王戴卫笑咪咪地看着我们,后面高高低低地跟了几个人。
“听说你很厉害呀。”王戴卫歪着脑袋,抬着干瘦的胳膊指着我的鼻子。我从腰里摸出了一个用钉子压成的宝剑飞镖。斜了他一眼,说:“我的飞镖可不长眼。”说着,我活动了一下手腕。
王戴卫看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严阵以待的大猪、小豆和罗卫东。心里有点虚。罗卫东后来当了兵,打过越南鬼子。不过那时他已初显英雄本色。“想比划比划吗?”罗卫东说,“我们才是真正的加里森敢死队。不信邪的试乎试乎。”
于是我们一字排开,我和王戴卫面对面站着。越过王戴卫的肩膀,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高高低低的人群。我想到了厂长王大头,他肉乎乎的脖子,肿肿的眼睛,和一掠而过的看似不经意的蔑视的笑容。
我们班的后门上有一个圆圈,是用墨水涂上去的。原来的圆圈由于是用白色的粉笔画的,时间一长,便消失了 。于是,小豆便自告奋勇地用他自己的鸵鸟牌墨水涂了一个黑圆圈儿。结果正在涂的时候被郭老师抓获,同时又被来上思想品德课的方校长看到了。
于是,小豆的腿被罚站罚得再也站不住了,就想坐着。结果第二天一大早来上学,小豆又变得再也坐不下了,只想站着。于是课间我们蜂拥着去茅房观看敌情。当小豆在众目睽睽之下脱下裤头漏出红红肿肿的屁股时候,我想到了老师的一句话:什么是共产主义呢?老师的回答是:土豆加牛肉。在大家的一片唏嘘声中,小豆眼泪汪汪地提上了裤子,哇哇大哭着冲出了茅房。一只苍蝇嗡嗡着,跟了出去。
我的第一个飞标没有投中小豆用红红的眼睛和红红的屁股换来的靶心。更糟的是,飞镖“啪”地一下,从门上弹了出来。这时候门“支嘎”一响,大班长毛光辉从里面探出头来,他刚要说:“破坏公物告老师”,见我一指他,赶忙往回缩头,而我再一甩手,正中靶心。
全场欢呼。包括小鹿在内的所有的女同学都扬眉吐气地站着我的旁边,骄傲地看着王戴卫他们。王戴卫往身后一看,支持者寥寥无几。
事情的进展充分体现出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这一真理。在大家的欢呼声中,王戴卫一边用亮晃晃的袖子抹着鼻涕,一边挥着手喊:“不算不算,三局两胜的。”
大猪在我身后拍着手“嗷唔”一声,我们哈哈大笑。
“来就来。”我说。
我又从腰里摸出了第二把飞镖。看着银亮的刀锋,我想到巨大的火车车轮从上面压过一瞬间所激起的飞溅的钢花。
第二局王戴卫又输了。他又耍赖:“不算,不算!”说完就扑过来。
我才不怕呢,我练过摔跤。王戴卫冲上来的时候,我一侧身,来了一个扫堂腿。只见王戴卫哇哇叫着往前踉跄了几步,来了个大马趴。等他再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脸上被划出了血痕。
“你真摔呀,妈的。”王戴卫骂。
“你敢骂我妈。”我冲过去一下子又把他给推到在地。就在王戴卫他们班几个人准备冲上来要复仇的时候,人群外传来了郭老师义正辞严的喊声:“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快给我住手。”
当我用力再次把冲上来咬我手的王戴卫推翻在地的时候,我看到了从人群外涌入的满脸通红的郭老师。在我回头望时,看到了正噘着小嘴瞪着我的小红。
我又被罚站,在教室外被正午阳光照得如水银泻地的院子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有一两只过路的麻雀悄然飞过,扇动一片小小的灼热的空气,消失在热浪升腾的校园的尽头。
我站在那里,面向东。这时候,我看到我们班的同学们正在听课。他们陆陆续续地转过头来看我,然后又转回头去听讲。从另外一个教室的后窗户那里,我看到了紧闭双唇目视前方聚精会神听课的我哥阿文。坐在他前面两排的是王戴卫,我看到王戴卫冲我龇了一下牙,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
趁没人注意我,我迅速地一指王戴卫,嘴巴动着不出声:小心点,我饶不了你的。说完之后我感到很开心。这时候我看到他们的班主任高老师已站在了正朝我作鬼脸、浑然不觉的王戴卫身旁,拿着教鞭想要敲他,但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手指头使劲点了一下王戴卫的后脑勺。
王戴卫捂着脑袋吐着舌头趴在了桌子上。
我在院子里开心地笑了。这时候我班的门也突然开了,黑暗中闪出了郭老师语重心长的脸:“小武,再闹我告你爸。”
一只正在我脚边蹦来蹦去的小麻雀惊慌逃走。
下午第二节课间的时候,小豆、大猪和罗卫东围在我身边说:“小武,今天下午演《加里森敢死队》。怎么办呀?”
“你说,我们还上不上课?”小豆全神贯注地问。
我左看右看地打量着他们,说:“你们自己定。”
“我们听你的。”小豆说,“谁让你是酋长呢。”
我摸了摸屁股。我的屁股现在不疼。上次我爸打我时候留下的疼痛感已经消失了。我说:“我屁股不疼了。”小豆学着我的样子也摸了一下,没说话。其他人依次摸过屁股之后,迅速作出了决定。
在静悄悄的下午,我们出发了。穿过静悄悄的家属院,我们走在去卫生所的路上。到卫生所要经过大操场、一口大的消防机井还有一片开满豆角花的郁郁葱葱的平房的后院。
这时候,蝉声无边无际,此起彼伏地飘荡在浮云镇的上空。
我们的目的地是卫生所的小会议室。因为那里有一部雪花牌的黑白电视机,那是厂里除职工大礼堂外唯一的一部。实际上我忘了那叫什么牌子了,只记得小小的电视屏幕上雪花纷飞,闪烁的光线映在我们兴奋的脸上。
“老师要是又去我爸爸那里告状该怎么办?”小豆一直踢着石子跟在我们几个的后面。这时候他突然跑上来,悄悄地问。我瞥了他一眼,说:“叛徒。你知道我党的叛徒是什么样吗?要是在旧社会,革命的时候,你一定是叛徒。是吧?”我说完,指着小豆,“叛徒,不坚定。”
大猪和罗卫东点头。罗卫东摸着干黄的头发,一边笑一边说:“小豆,屁股怕疼就回学校吧。”
这时候,我们已经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穿过大门紧闭的职工大礼堂和厕所之间带着666气味的空间,跑过如水银泻地般的空旷的操场,经过带有呛人水气和机油混合气味的消防机井,走在去往卫生所的铺满绿茵的小路上。
此时,整个厂区一片沉寂。我们的父母们也许正在抓革命促生产,也许正在学习文件,也许正在工厂的一棵棵大树下面挥汗如雨地打牌。
卫生所在家属院东边,紧靠着国棉厂的东墙,是一栋长长的大房子。房子是南北向的,东西墙上各有一个大门。进门后就是阴凉的走廊。走廊两侧就是病房和诊室。病房的南侧有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栽着几十棵矮矮苹果树。每年,苹果刚刚长到核桃大时,就被我们摘得一干二净。偶尔有一两个长在最顶端的会逃过一劫,长到成熟,再长到腐烂,然后从树梢翩然落下,汇入到泥土中去。
我记得,那天,我们悄悄地弓腰穿过这片小苹果树林的时候,树林里是苹果树叶甜甜的苦苦的气息。快要接近卫生所的房子时,我看到了地上丢着一个奇形怪状的瘪瘪的白气球。细细长长的,上面鼓出一个奶头。记得更小时候的八月十七日,我和家属院里其他小孩子来卫生所附近玩,我就看到充满紫药水味道的垃圾堆里有很多很多气球。有的里面被谁吐了痰,我们就骂:妈X真脏。有的里面没有痰,我们就拿起来,跑到水龙头那里,冲一冲。在靠近南边窗户的地方满脸通红地鼓着腮帮子吹,越吹越大越吹越大,吹出来像家属院南边的疯婆婆小口袋一样的**似的形状。于是我们感到无比很兴奋,一边嘎嘎地笑,一边你推我搡。这时候,靠南的窗户里会出现很多穿白大褂的和不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嘻嘻哈哈地红着脸看我们。
于是我们就停止了玩耍。站在苹果树下,透过稀疏的树枝,看着象是浮在一条船上的他们。
我感觉卫生所里就有害死我妈的人。但我不知道是哪些。记得有一次,我四五岁时,爸爸骑着车子带着我从卫生所附近经过的时候,他说:“小武,不准到卫生所那边,听见没有?”那时候我还很小,看着远处那片像是坟墓一样的房子,满脑袋问号。
“为什么?”当时我仰着脸问。
“那里太脏,危险。”爸爸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出现了这样一个场面,在一片片肮脏的小树林里,藏着很多动物凶猛的目光。
1979年夏,当我们冲进卫生所大门的时候,我已经把爸爸的话抛到九霄云外了。冲进去没两步,迎面撞见了王戴卫的姐夫。他抽了一下黄鼠狼一样的小鼻子,用尖尖细细的爪子推了一下金丝眼镜:“干嘛来了,你们这帮臭小子。”
我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让开。为什么挡我们的路。”
这时候,我已经能够听到里面传来的带着噪音的电视机“唰啦唰啦”的声音。
“我是这里的领导,黄所长就是我。”王戴卫姐夫小小的脸上带着笑咪咪的奸笑。这时候,旁边一个病房里传来了一个叫猫似的声音:“黄大夫,看看我这里长了个什么?痒死了。”于是黄大夫便抻着细长的脖子睁大了眼睛。趁着他的黄鼠狼脸转过去张望的时候,我们一拥齐上,像泥鳅一样从他的腋下钻了过去。
冲进卫生所小会议室的时候,我看到王戴卫和王波他们正坐在桌子上,看着雪花漫天的电视。这时候正在播新闻,解放军叔叔正在打敌人。我们看了一通欢呼。欢呼声音平息后,远远地传来刚才那女人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很痒的样子。
听了这些,我们又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候王戴卫一边用眼睛斜我们,一边扯着嗓子使劲喊:“姐夫,你干嘛呢,你再闹我让我姐教训你。”话音未落。我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了破碎不堪的一溜小跑的声音。接着,黄大夫的小脸出现在了门口。我发现,他的鼻子下面有一撮稀稀的黄鼠狼毛一样的胡子。
“你怎么让他们进来了?”
黄大夫看看王戴卫,说:“你姐逛街去了,回来见你看电视那还得了。”
“我让你说他们,你到说起我来了。看我不告我姐。你干的坏事我都知道。”
说到这里,王戴卫扭脸又去看电视。这时候,《加里森敢死队》那令人热血澎湃的音乐响了起来,他们一阵欢呼。这时候,黄大夫看着我。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是谁?”他歪着脸问我。
我歪着脸看他。“你是谁呀?”问完后我忍不住去看他身后的电视。小豆、大猪和罗卫东都坐在桌子上,王戴卫顾不上他们了,兴高采烈地盯着雪花纷纷的黑白电视。
“我是这里的大夫。我不是跟你说了么。”说完,他摸了一下黄鼠狼似的胡子。
“你是坏蛋。”我说。我的话似乎让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戴卫,像是准备问什么。但看到王戴卫兴高采烈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说:“我知道你是谁了,你爸范立正,你妈叫桂芳。你叫范小武,你还有个哥哥,叫范文文。”
朱大夫看着我,又看看我的身后,仿佛看到了七年前的八月十七日。
作为那个夏天结束的标志是小豆的死。
那个夏天,像加里森敢死队里一样,国棉厂里开始流行飞刀。不光低年级如此,五年级的学生也一样。但他们的飞刀是真正的飞刀,巨大且锋利无比。那些日子,每到课间时候,越来越多的人不去做操了。作为年级大队长的我哥阿文充满了责任感和焦虑感。课间跟着他唱“我想去学校”男生越来越少,最后他快成了红色娘子军的政委洪常青了。
当我飞跑着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喊:“小武,又跑,我去告咱爸。”我说了句“你爱告就告去吧”,然后撒脚如飞,挥舞着宝剑冲了过去。
关于小豆的死是这样的。那天小豆像我一样挥舞着宝剑飞奔的时候,一把很大的钢刀闪着银光飞翔着,在我们十几双儿童的眼睛里倏然而过,然后声音沉闷地落在小豆的胸口。我看到他仰脸看着天,嘴微微张开着,无比柔软地倒在了地上。那时候,整个校园立刻无比沉寂,象是一个无人的世界。
扎在小豆胸口上的刀是从一个五年级的男孩手里飞出的。小豆死后不久,《加里森敢死队》停播。
漫长的夏天也结束了。感觉上十分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