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我上三年级了。那天郭老师来找我。她说:“小武,全班就你没有入队了。
“什么队呀?”我说。
“当然是少年先锋队了。”郭老师语重心长。用循循善诱的目光看着我。
我记得复兴原来也曾被老师要求入队。但当时好象不叫少先队。好象叫红小兵。记得有一天,复兴兴致勃勃地跑来说:“改了,改名了!”我当时正用一根树枝拨弄一块热气腾腾的牛粪。
“谁改名了?”
“红小兵。”
“红小兵是谁呀。”那时候我缺乏政治学习,更没有理论水平。“住那条胡同?”
“操,什么玩艺儿。你怎么这么笨。”复兴的表情看上去深恶痛绝。他提高了嗓门说,“红小兵是组织。”
“什么叫组织?”我一边播弄着牛粪一边问。我发现那头牛一定是消化不良。他早上肯定偷吃了半根油条。复兴看我这样,觉得自己有点像对牛弹琴,而且是头消化不良的牛。于是他自言自语起来:“少先队我喜欢。比红小兵强多了。而且是先锋队。太过瘾了。太像敢死队了。”说着,复兴摆出了无比兴奋的架式,“突突突突”地机枪扫射起来。
当复兴正式加入少年先锋队的时候,早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兴奋。入队宣誓的时候复兴一脸严肃,似乎看穿了人类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当时我在一旁笑,复兴则紧闭嘴唇,斜着眼看我,悄悄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机枪扫射的姿势。然后禁不住漏出两个小虎牙笑了。我记得,后来当二十多岁时候的复兴找小姐的时候,他也做出这个手势。那时他的虎牙仍在,但脸上已现出时间的沧桑。
入队宣誓仪式上,当复兴小脸憋得红红地说出“时刻准备着”后,便奋不顾身地冲出了宣誓的队伍,带着刚刚拴在脖子上的红领巾向厕所飞奔。我也尾随其后,跟着飘扬的像是红色火焰的红领巾,冲入了臭气熏天的茅房。
我们一冲进去,苍蝇立刻四散逃跑。
复兴一边唱着“时刻准备着”,一边把尿撒在了墙上。复兴的尿撒得很高,简直要高过墙了。他的壮举令我心动。我偷看了一下复兴的下面,他的那里比我坚强而有力。
那一天,复兴光荣地成为了少年先锋队的一员。我也光荣地成为被复兴请来吃饭的为数不多的嘉宾之一。另外还包括我的哥哥,及复兴妹妹的好朋友、我的同桌小燕。复兴开始没有请我的哥哥阿文,因为他觉得阿文和他不是一部分的。但复兴的妈妈很欣赏我哥。她说:“复兴,叫阿文来。”
“为什么?”复兴老大不乐意。
“因为阿文学习好。你们都应该向他学习。”
复红白了她妈妈一眼,一甩身子进屋了。复兴妈妈说:“看把你惯的,不乐意拉到。”这时候,一只白色的小狗从复红屋里跑了出来,甩着尾巴围着我转。复兴妈说,“你们不叫的话就甭吃饭了。”
我看到复兴低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一边摸着胸前的红领巾一边自言自语。过了一小会儿他抬起头冲复红的屋子里喊:“复红,快出来吧。我还想吃好吃的呢。好不容易表扬我一回。”后来我哥阿文被光荣地请到了现场。庆祝会上的气氛很沉默。复兴妈妈一个劲儿给我哥阿文碗里夹菜:“看人家阿文多有志气。”
我们一言不发,面面相觑。
这一时期,我还是经常去运河大堤上的小树林,我的秘密地点。
尤其是在八月的那些日子里,我一直躲在我的秘密的树林里。我在那里建了一个小小的坟,那是给妈妈的。我经常坐在妈妈的小坟旁边,看着树林外银白的世界。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飘在空中的尘埃一样轻。有时候又觉得十分沉重,像是淹没在沉沉的水面下,呼吸不到一口新鲜的空气。
在我的记忆里,关于妈妈是模糊的一片。没有影子和声音,更没有呼吸和热量。在我上幼儿园期间,我只去过一次妈妈骨灰呆的地方。并且最终没有能看到她。
那一阵好像是暑假,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放假回家了。每天的日子过得很漫长,当时,哥哥从青岛回到浮云镇,嘟着个胖脸,噘着厚厚的嘴唇,带着一脸委屈的表情。
那些天,在国棉厂家属院里。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情形:我爸爸范立正人高马大、玉树临风地走在前面,大风吹动他肥肥大大的中山装,使他看上去像一只大风筝。而我和我哥阿文这两个浓眉大眼的小胖墩,跟在他后面,走路蹒跚,像两只肥肥的鸭子。
突然有一天,爸爸显得焦躁不安。他在马扎上吞云吐雾地抽了半天烟,然后在云雾中对我们说:“小文小武,爸爸带你们去看妈妈。”
那是八月十七日,爸爸骑着自行车带我们离开了浮云镇。当时情况是这样的,自行车大梁上坐着我,后座上坐着我哥阿文。车子出了浮云镇,便行驶在在通往郊区的路上。此时,我们的左边是无边无际的玉米地,空气中泛着绿色植物甜甜的气息。右边是一条铁路,常常会有一列列的黑色的货车和绿色的客车呼啸而过。爸爸说,这是开往北京的火车。每次绿色的火车过去的时候,火车头突突突冒出的白烟直入云霄。而且,我看到每个车窗里都露出了一个个黄黄的脑袋,整个列车像是运送家畜的笼子,一批一批运向祖国伟大的首都,北京。
过了很久很久,我们的自行车终于从大路转向田间小路了。自行车在起伏不定东倒西歪地前进,我看到远处是一片黑魆魆的围墙围起的大院子,围墙里的矮矮的房子似乎落满了尘埃。我看到,大院子里有一座直冲云天的大烟囱,烟囱中此时正有青烟缓缓冒出。自行车缓缓进入大院,在一片小小的枣树林边,爸爸停下了。
我们下车,因为路上时间长,我们的腿都麻了。我们的脚下像是踩着棉花,站立不稳。外人看上去,我们像是在跳太空舞。
“爸,怎么烟囱这么高呀,是大食堂么?”我两手扶着发麻的脚背,蹲在地上,仰着脸问。爸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你们俩现在这里等着,别乱走,我去办点事儿。”说完,爸爸向一处灰暗的平房走去。那边,灰黯的平房前,有一个瘦瘦的老爷爷正背着手往这边看。爸爸过去,和老爷爷说了几句话,老爷爷摆了摆手。爸爸又手舞足蹈,爷爷又摇了摇头,爸爸从兜里把手掏出来,往爷爷手里塞。老爷爷像是怕电着一样,一个劲往后躲。这时候天空中响起了鸽哨声,我仰脸观望,一队鸽子迅速地在火葬场上空掠过,鸽哨很响。等我回头再看时,爸爸已经消失,只有老爷爷远远地蹲在地上,像一只老母鸡趴窝一样地抽烟。
我看到小枣树上已经结枣了,就对我哥阿文说:“哥哥,咱们偷枣吃吧 。”我哥阿文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去看耸入云天的大烟囱。于是,我便去找了个小棍,去敲枣。过了一会儿,我哥阿文也参加了过来,他使劲一晃,青枣劈哩啪啦地掉了下来。我们高兴极了,捡起来就往背心里塞。塞得满满当当的。
过了不知有多久,我感到周围突然寂静下来,回头一看,爸爸正站在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