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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七) 文 / 铸剑

作者:铸剑 当前章节:49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6

妈妈的死因永远是个谜。妈妈死的时候是在一九七二年。我和哥哥阿文都很小。我们俩只差一岁多。那时候我一岁多,哥哥两岁多。但哥哥那时候特别爱生病,而我像小牛一样壮。爸爸犹豫再三,最后很了狠心把哥哥阿文交给了青岛的二姑照顾。而我和爸爸在一起,度过了一个无比漫长的童年。

我童年最早的记忆发生在妈妈死的前一天。那天,月份牌上显示的是八月十六日。

那天,我正在家里,像一个小猫一样趴在床上。我哥则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现在回忆起来,当天的真实情况已经无法清晰地描述,毕竟那时我只有一岁多。反正在我脑海里,妈妈死的时候情形是这样的:那天,爸爸妈妈起得很早,我也在睡梦里哭醒了。总之,那天我哭得很厉害,仿佛那一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也许我已经知道了会有飞来横祸?但爸爸妈妈把我的哭声当作了每天例行的公事。我被妈妈抱了起来,我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平静下来,妈妈的怀抱温暖而柔软。

“对了小范,我今天不能抱他,有点感冒,别传染给孩子。”说完,妈妈把我叫到了爸爸手里。爸爸那时候二十八九,浑身的血很热。由于爸爸很瘦,所以躺在爸爸的怀里,硌得浑身不舒服。“小武又哭了。”爸爸说。说完,爸爸站了起来。爸爸很高,我觉得自己像一片云一样升在了空中,天花板上的裂缝和斑驳的图案在我的眼前飞逝而过。我看到,妈妈正在脸盆架前刷牙,手里拿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白搪瓷茶缸。妈妈死后,这茶缸被丢在了墙角,挂着蜘蛛网,落满了灰尘。后来当我六七岁时候,我用这个搪瓷缸养了一支蛐蛐,我叫他无敌大将军。这只蛐蛐成为国棉厂家属院里最厉害的一只。

这时候妈妈咳嗽了一声,轻轻的。“桂芳,去卫生所看看去吧,拿点药。”爸爸说。爸爸的声音显得很响很空旷。在爸爸的声音里我感到了一丝不安,于是我哇哇大哭,同时含混不清地喊着“妈妈妈妈”。这时妈妈过来了,妈妈的脸靠在爸爸的肩头,我看到妈妈的眼睛那么大、那么亮。

“小武,乖。妈妈感冒了生病了不能抱你。妈妈看病,好了再抱你。”这时,我突然看到妈妈身边出现了一个黑暗的人影,悄悄的飘在了妈妈的身后。他的脸色黯淡,眼睛里带着杀机。我于是拼命用手挥舞着,希望把他赶跑。但他一动不动,站在妈妈身边看着妈妈。于是我惊恐地大哭。我仿佛看到妈妈像是一个被狂风吹起的风筝,飘摇着退向无比遥远的的黑暗中。

“这孩子是不是给吓着了?”妈妈说。说着,妈妈柔软的手扶在我的前额上。那个黑影人还在妈妈身边。但妈妈没有看到。这时我看到妈妈望了爸爸一眼,然后说:“小范,你试试看,孩子是不是发烧呀。”

这时候,爸爸的手轻轻地按在我的额头,爸爸的手很瘦很硬很粗糙。于是我拼命地挥手,想要把妈妈身边那个可恶的黑影人赶走。

“没事儿,不发烧。是不是刚才没睡好,做噩梦了。”

“哦。”妈妈说着,回身去拿毛巾,那个黑影在我面前消失了。我只看到爸爸消瘦的脸和藏在深深眼眶中的亮亮的眼睛。

“明天你不是还要到济南开会去吗?”爸爸的脸转向一边,说,“赶快去看看吧,免得厉害了。”

“好吧。”妈说。

“要不我陪你去吧。”爸爸说。同时爸爸的身体一转,我的脸就暴露在光线下了。我看到屋门开着,屋外白光刺目。妈妈的身体变成了一个黑黑的剪影。我看到了妈妈身旁那个黑黑的影子还在,吓得我继续大哭。这时候,妈妈过来了。由于妈妈身后是光线奇强的门外,妈妈的脸陷入在一片黑暗中。我只能看到妈妈胸前的毛主席像章在闪闪发光。

“小范,我觉得孩子好像不太对劲。”妈说。我看见妈妈身后立着的人影也在伸着脖子看。但爸爸妈妈好像看不到他。

“要不我抱着孩子和你一起去。”爸爸说,“顺便给小武看看。”

这是我希望的。我多么希望妈妈说“好吧,我们全家一起去”。

但妈妈说: “卫生所那儿不干净,别让孩子好好地再传染上别的病。”妈妈又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事儿,不发烧。”

于是妈妈甩了一下短发,提着那个写着红字的白塑料文件袋出门了。

那个黑黑的影子,尾随在妈妈身后,飘然而去。

后来怎样我也不知道了。由于刚才的哭闹,我累极了,躺在床上酣然入睡。入睡前,我看到爸爸悄悄坐在我的床边,轻轻地拍着床。随后,我听到爸爸脚步声渐渐远去,看到爸爸的影子逐渐模糊,像是慢慢消失在了空气里。

然后,世界一片黑暗。

黑暗的后面是一望无际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熟睡之时,突然被人叫醒,声音急促而陌生。睁开眼才发现是爸爸。此时我和我哥阿文已经被爸爸抱在怀里,颠簸着飞奔在浮云镇国棉厂阳光灿烂的大院里。外面是八月的阳光,无比锐利。空气静止,热浪袭人。许多惊恐的、诧异的、好奇的面孔从我身边出现又消失。我看到了红色的墙,红色墙上黑色的字,还有在墙上飘扬着的大字报纸片。爸爸抱着我们奔跑的路是我后来经常走的,从童年走向少年。但唯有这一次在令我无法遗忘。

我看到了颠簸的通往厂区的路,看到了正在路两边公用水龙头旁洗衣服的女人们,看到了穿梭在人群中的骑车少年,听到了茫茫宇宙间传来的万物呼吸的声音。

经过了操场边的那口消防机井时,我闻到了那熟悉的带着刺骨凉意和刺鼻机油味道的水的气息,看到了遥远的晃动着的幼儿园、大礼堂和操场上的主席台、篮球架、放露天电影挂银幕的架子。还有操场边那片密密的柳树林。这一切,在我今后的十几年里成为我生命的重要舞台。而那天,在我一岁多的生命里,我在爸爸的怀里和爸爸一起上气不接下气地追赶着,追赶正走向死亡的妈妈的脚步。

我至今仍庆幸我曾经有过那么好的记忆力。在父亲的怀里,从父亲的高度,俯视着已经离去的母亲。母亲像是一只孤独的船,漂泊在死亡的水面上,越飘越远。岸上留下的,是我、哥哥还有爸爸,以及二十余年炼狱般的尘世生活。

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里我再也没有见到爸爸,也没见到我哥阿文。我像一件无人认领的东西一样,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当时我的内心充满了恐惧,仿佛面对的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仿佛自己像一粒尘埃,不知道会落到茫茫宇宙间的哪个角落。

最先是在邻居乔叔叔和乔阿姨家。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们。乔阿姨长得很秀气,眼睛很柔和。开始一段时间我是在她的怀抱里。乔阿姨的怀抱和妈妈的一样柔软,但是不如妈妈的怀抱安全。躺在妈妈的怀抱里我可以安然睡去,但在乔阿姨的怀中,我只能睁着我的眼睛,看着天,看着正聚精会神盯着我的乔阿姨美丽的大眼睛。

“小武长得真可爱。孩子挺可怜的。”乔阿姨说,说完回头看了一眼乔叔叔。乔叔叔正手里摆弄他的黑框近视眼镜,摆弄了半天,戴在了鼻梁上,接着,拿起一张满是红字的《人民日报》。

“跟你说话呢!”看他无动于衷,乔阿姨嗓门变得大了很多。听乔阿姨说这话,乔叔叔把高高举起的《人民日报》放在膝盖上,轻轻叹了口气:“唉,桂芳这一走,两个孩子怎么办呢?老范还要去北京告状。好端端一个感冒,怎么就给治死了呢。”说着,乔叔叔站起身,出门去了。我随着乔阿姨转身,看到了乔叔叔正蹲在门口,看着眼前走过的人影,大口大口地抽烟。

后来我被交到了胡奶奶家。胡奶奶家有一个大姐姐。长得很漂亮,扎着一对小刷子。她经常抱着我去外面晒太阳。那时候,我觉得所有的树都无比高大,并且无比茂密。有时候,我会仰着脸看耸入云霄的树,仰着仰着,脚底一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有时候,她会抱着我来到公用的水龙头那里,看女人们在悦耳的水声中洗衣服。我至今仍能够清楚地回忆起她身上的肥皂的清香,和混杂着的淡淡的肌肤的香气。我后来叫她小梅姐。等我稍微大一些的时候,小梅姐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她说:“小时候你可调皮了。”我说:“为什么?”她说:“只要见着会跑的东西你就要去追,追得别人家的小鸭子腿都跑残废了。”说完她就呵呵地笑了。那时候小梅姐的胸部已经发育得很好,上面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实际上,在妈妈死后的那些天里。我还被转了好几个地方。有一些人再也没有印象了。我只记得在一个豆角花清新而又略带苦涩的芬芳里,我被抱到了一个院子里。那个院子里还有枣树的香味和远处家属院院墙外面农村的气息。一个穿白大褂带白口罩、白帽子、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大夫盯着我的眼睛。我也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眼睛里的我自己。就在他举起针头的时候,我看到,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在绿意盎然的小院里,在蝉声一片的三十年前的那个漫长的夏天,尖尖的针头上升起了细如丝线般的药水。

于是,我的哭声与整个院子里所有孩子的哭声连成了一片。

我记得。有一天,小梅姐姐抱着我,颠簸着走在崎岖不平的家属院的小路上。我看到周围的红砖瓦房和高高的杨树在不停地晃动着,还有许多不同的表情,在我眼前一闪而过。过了一会儿,小梅姐姐抱着我,从两排平房中间穿过。三十年前小梅姐姐抱着我穿过那个通道的时候,我感到路是那样宽,树是那样高,天是那样的远。而当我三十年后再次回到我童年时的这片宿舍区时,四周已面目全非,十几座二十层高的大楼鳞次栉比,像一片水泥的丛林。唯有当年我们走过的那条两排房子间的小路还在,像是出土的文物,落满尘埃。我发现,房子间的路其实是那样窄,树是那样矮,完全不同于我的记忆。我们全家当年曾经住过的房子已经风化了,墙面斑驳。房子里传出来陌生的说话声。

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八月,小梅姐姐抱着我经过一排排平房的时候,好像刚下过一场大雨,到处都是积水,墙上的大字报被风吹得满地狼藉。由于下雨,红纸上的颜色渗入到了雨水中,红红的,像是鲜血的颜色。那时候,我在小梅姐姐的怀里半睡不醒,迷迷糊糊地随着晃动的世界飘向通往大操场的路上。我看到人们越来越多,从各个胡同口涌出来,向着操场上走去,像是参加一个聚会。然后,我们随着人流,往操场上的大礼堂迫近。路上,很多人围过来看我,大小不一的眼睛像是星星一样闪烁。于是,我使劲地蹬着腿,挥着手。于是他们就远了很多。我记得有两个戴白帽子穿白色围裙的阿姨说:“孩子这么小,诶,怎么会这样呢。太可怜了。”

快到大礼堂时,我们停下了。因为小梅姐姐看到爸爸在很远的地方摆手,示意我们不要过去。我看到爸爸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右胳膊上戴着一个黑黑的布。

我哭了,嗓门很大。

“小梅。带小武回去。听见没有?”

小梅姐姐停住了。

爸爸说:“快把小武送回去。”说着,他就被旁边几个穿黑衣的人叫住了。

小梅姐姐最终没有走。我看到,就在那暗红色的长方形大礼堂的外,排满了一片洁白的花圈。像是一片洁白的雪,落在一个暗红色的棺材旁边。

我清楚地记得,很多年后,当我成了一个小学生时,常常和小朋友们奔跑着在大礼堂附近的柳树林里,抢被人丢在墙角边的电影胶片。还有的时候,我独自一人靠在墙跟上,一边踢着地上的石子和小砖头,一边低着头走。

旁边细长浓密的柳树的枝叶间,传出了一望无际的蝉声。

后来,我看到人们从大礼堂里缓缓走出来,自动地排成队,像是一片游动的乌云。队伍从东边和北边的门里出来,依次向东向西向东南和东北走去。人们细细地低语着,像是初春的雨滋润着干涸的河床。

小梅姐姐抱着我,绕开人群,绕开人们的目光,绕开指指点点的手势。最后,她抱着我来到一棵巨大的柳树下,看着如海洋般在风中起伏的一片片的花圈,她哼起了歌儿:“生如春风入万家,死如秋雨沉地下,多少生命随流水,化作东海一浪花……”小梅姐姐哼得很慢,有时候一句话她会拖得很长很长,小梅姐姐的歌声像是催眠的歌曲,渗入到我灵魂的深处。我仿佛变成了一支小小的鸟,跟在已化作春风的妈妈的身后,飞向一片充满阳光的净土。

我一直没有明白,那个仪式是给谁的。那些如东海浪花的花圈,是从什么地方汇聚而来的。我只是看到,在升腾着如帘热浪的一个中午,穿过遥远的时空,有一群曾经出现而又消失的人们,身后跟着许多曾经消失而又重新出现的人们,走在一条由光组成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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