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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 文 / 铸剑

作者:铸剑 当前章节:38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6

当我再长大一些的时候,我会独自在整个国棉厂的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个小小的孤独的影子。那些在大人怀抱里的日子已经远去,仿佛不曾存在过。那些过去的地方仿佛已经成了一个空空的舞台,在另一个时空里,新的生活重又开始。

一九八零年八月的一天,我沿着小路往家跑,当时夕阳西垂,整个国棉厂绵延起伏的红瓦顶上的烟囱里冒出了袅袅炊烟,盘卷回旋,消失在渐渐黯淡下来的天空中。夜归的鸟影结伴远去,喧闹声消失在夕阳深处。

每到此时,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香喷喷的味道。我知道,这是有钱人家在吃馒头。有时候,空气中弥漫着咸咸的味道,我知道,这是穷人家在炒咸菜。每天,我都独自在蓝烟蒙蒙的下午,在各家院落里传出的喧闹的人声中,站在离家不远的房屋的拐角处,倚着墙根,听着脚下蚂蚁们排着队哼着曲子回家。这时候,远出的黯淡下来的鲜花树丛间会有星星点点的亮亮的萤火。我知道,这是萤火虫们吃饱饭后,全家人打着小灯笼出来散步呢。

“小武,还不回家,快回家吃饭去吧。”这时候,卢叔叔领着他的女儿小涟从我旁边经过。小涟穿着碎花小褂,背着碎花小书包。走路的时候脸一直转向我,她的眼睛大大的,很像洋娃娃。她一边眨着眼睛望着我,一边噘着小嘴儿。

“卢叔叔。”我叫。然后我的目光从卢叔叔的脸上划过,悄悄地落在小涟的脸上。小涟的头发齐着耳朵,短短的。“走,跟我走。”卢叔叔说着,过来伸手拉住我。我原地没动。他轻轻地拽了我一下,没拽动,于是又用了一把力。于是,我就被拽到他身边来了。“和你爸一样倔。”卢叔叔笑呵呵地说。随着卢叔叔的说话声,我闻到他的身上弥漫开来的酒精的气味。他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小涟。晃着有点发福的身体,向前移去。

夕阳中,卢叔叔含混不清地哼唱着“社会主义好”,哼着哼着又变成了:“我们工人,有力量。”

我记得,妈妈死后的很长一段日子,爸爸经常不在家。我在几个陌生的家庭里辗转住了一年多后,被爸爸送到离国棉厂很远的镇托儿所。送我到镇托儿所的那天,从托儿所出来,爸爸背着妈妈当先进工作者时发的军绿色的大兜子,穿过火车站拥挤的一望无际的蓝色人群,越过大喇叭里发出的刺耳的声浪和臭气熏天的热浪,在车站广场上伟大领袖毛主席雕像巨大的阴影中穿过,匆匆踏上北上的火车。在北上的火车两节车厢间的过道上,爸爸独自一人蹲在那里抽烟,他看着脚下晃动的车厢,听着车轮撞击铁轨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咣咣当当声,一言不发。这时候,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的味道,车厢顶上的喇叭里传出了七十年代特有的的音乐声: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人民地位高……

在那些漫长的日子里,每天,当托儿所的孩子们都被爸爸妈妈接走,托儿所里变得空旷和安静的时候,一种孤独感变得无边无际。整个八月,小小的我常常坐在小教室矮矮的台阶上,看着远出朦胧的桔红的落日,看着桔红落日映照下天空里成群的蝙蝠煽动黑色影子在屋檐下窜来窜去。我就禁不住想,妈妈会不会从遥远的天堂飞来呢?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后来,一到星期天,爸爸就会出现在我的眼前。于是,我便成了世界上最快乐的人。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爱我的人了。那就是爸爸。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可以把我举起来的人了。那就是爸爸。我在这一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可以把我从痛苦的恶梦中唤醒的人了。那就是爸爸。

可是我唯一的亲人,他总是那么沉默。他的眼睛看着远方,似乎在看着无比遥远的未来上的一点。那一点,成了他活下去的力量所在。

一九七六年八月十七日,我在地上摔报纸叠成的四角的时候,看到爸爸悄悄吐了口痰,我于是赶忙跑过去看,有血。当时,爸爸无力地站在院子里,看着前面刘钢家房顶上散步的两只鸽子。那两只鸽子静静地依偎在一起,显得那么平静安详。

世界中回响着鸽子“咕咕咕”地轻轻的叫声。

那一天,妈妈整整去世四年了。期间,爸爸已经无数次的南下北上,慢慢地,他变得焦躁而疲惫。每次从遥远北京或济南回来,他都发现,那些上访信跑得比自己还快,都老老实实躺在厂长王大头的大办公桌上,然后又在他的手中上变成碎片,像是八月飞雪般洒落在爸爸的眼前。

那天下午,我坐在地上拍烟纸,地上的土“噗噗”地飞起来,落在我的脸上。于是汗水和着泥土,变成了一条条蜿蜒曲折的黑线,爬满了我的脸。

我的鼻孔处黑黑的。

“小武,想妈妈了吗?”爸爸的声音很小。

我没听到。依旧像一只小狗一样满地爬来爬去地拍烟纸。

“小武。”爸爸又叫。“你想不想要一个妈妈?爸爸太累了。有一个妈妈就可以给你缝衣服,做饭,洗衣服。那样,就会有人照顾你了。”说完,爸爸使劲地咳嗽起来,很响,似乎止不住了,一直咳嗽下去,令我想起爸爸刚才痰里的血丝。

“我不要” 我说,然后飞快跳起来,用手擦了一把汗。我的脸立刻变花了。“我就要你。”

“有个妈妈给你做好吃的,不好吗?”爸爸的声音依然很轻。

“不好!”说完,我一扭脸就踉踉跄跄往黑洞洞的屋里跑。屋里很黑,蚊子在嗡嗡地叫着。我的哭声变得响彻云霄。

一九七六年八月,爸爸住院了。我有很长时间见不到爸爸。到了周日,也只有我一个小孩留在镇托儿所。白天,我在幼儿园里和小朋友们一起玩耍,排成队,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晚上,我常常会仰望遥远的天空。那时,天空广袤,星月无边。更多的时候,我在托儿所空旷的院子里不停地徘徊。院子里的灯很暗,带着桔黄色的光晕。我站在那儿,听着无边无际的虫鸣声,心中涌出无限的悲哀。我会静悄悄地站着,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那时候经常会有人自杀,也经常有人会莫名其妙地死去。

那一段时间,幼儿园老师们常常聚在一起,谈论隔壁院子里一年前发生的奇怪的事情。隔壁院子里是一所中学,这个中学里有一对教师夫妇。他们是解放后从国外回来的。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他们经常挨斗。他们有两个儿子,是双胞胎。在被批斗了一年半之后,孩子的妈妈在房子附近的小树林里上吊死了。那天,她穿了一身白,脸用墨涂得很黑。那时候,她的头发已经被学生剃成了阴阳头。上吊的时侯,她的嘴里还咬着一本小小的书,没有封面,只有散乱的内容。

小孩子妈妈上吊死后,小树林就被穿绿衣服带红袖标扛着步枪的人围了起来。女教师的丈夫要求去看尸体,结果被带红袖标的人打了一顿。后来有人偷偷传出话来说,女教师死的时候上身半裸,伤痕累累;嘴里叼着的也不是一本书,而是被割下来的舌头。

后来,女教师被匆匆烧掉了。送到她丈夫面前的,是一个装着骨灰的小小的口袋。从那天开始,那个男老师天天抱着骨灰睡觉,两个孩子也是一人抱着爸爸的一条腿才能入睡。那时候,男老师的目光里是一种欢娱的表情,像是无知的孩子。而他的两个孩子,眼睛里开始透出一股看破红尘的模样。有时候,他们的脸上会浮现出一丝和他们的年龄不相称的笑容。

大约两个月后,有一天,当男老师从窗户看到远处集结而来的绿压压一片如蝗虫的学生的时候,他平静地回身对两个孩子说:“好孩子,爸爸走后,千万别出门,外面全是狼。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好吗?”

两个孩子靠在一起,抱着妈妈的骨灰,仰着脸看着男教师,点了点头。这时候,外面人声嘈杂,有人喊着男教师的名字,叫他赶快滚出去。出门前,男教师从墙上的筐里拿出了两张擀得薄薄的饼。饼的中间是空的。于是爸爸给两个儿子套在了脖子上:“别动,坐到墙角去。”

于是,两个孩子退到墙角处,蹲下了。

就在砸门声即将响起的时候,男教师出去了。门也从外面锁上了。

那天晚上,男老师没有回来。

第二天,男老师没有回来。

一连过了四天,男教师还是没有来。

到了第六天的时侯,附近看守小树林的一对老年夫妇忍不住出来,往小房子这边张望。男教师被揪走批斗的这些天,房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静静的,像是死了一般。老年夫妇记得孩子是和父亲一起的。听到连着几天都很静,便忍不住前来观看。透过窗玻璃,他们看到,空荡荡的屋里被阳光照射着的空空的饭桌。由于尘土的飞扬,从窗户到墙角处,形成了一个扇形的光柱。

墙角处空荡荡的,有一只虫子独自爬过阳光中。

两个老人敲了敲门,喊了几声。没有动静。

老人侧耳听了半天,又敲了敲门,竖耳谛听。

里面没有动静。

于是两个老人连忙去附近叫人。不一会儿,很多穿绿色衣服和穿蓝色衣服的人聚在了小屋的门前。但是无论怎样敲门,里面都没有反应。后来,几个人把房门砸开了。

当房门带着抖落的尘土“支支嘎嘎”地打开时,外面的阳光透射到屋里。四周静悄悄的,满目尘埃织成一片尘幕。很多人的影子伸入到了大门投射在地面上的一片明亮的区域中。

突然,有两只蝙蝠扇动翅膀,带着一股凉风,无声地飞了出去。待众人一起回头望时,只看到银白的天空和灼目的阳光。

屋里,没有孩子的哭声。没有一丝人迹。

几个胆子大一点的人悄悄地走进来。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也跟在后面。

屋里没有人。没有腐烂的气息。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人们找到了两个没有啃过一口的饼。已经发霉了。女教师的骨灰也不见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每到夜深人静,随着校园里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屋子里就会传出两个孩子的哭声。当有人悄悄接近时,哭声消失。人离开时,哭声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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