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洵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用担心,而后又看向裴裘鲁道:“这个人便是月妃娘娘,老师曾多次为她受了冷落而鸣不平之人,想来老师也应该认识吧。”
“月儿!”裴裘鲁神色一凛,顿然喊出声。
话一出口,在场之人皆愣住,便是月妃娘娘——玄音自己也怔愕地看着眼前这个直呼自己“月儿”的人,不明情况。
独独苏夜洵面上不见丝毫惊讶之色,这一切似乎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缓缓步下台阶,目光一直紧盯着裴裘鲁,冷声道:“交出你手中的军符,人还给你。又或者,你还是选择那枚军符,人,我杀了她。”
“苏夜洵!”裴裘鲁一直静淡无波的面上终于出现怒意,且一怒而不可遏,双拳紧握,恨恨地盯着苏夜洵,“你若伤她分毫,我定会血洗兹洛城,让你们所有人为她陪葬!”
“若不想她死,那就交出军符!”苏夜洵一样不退让,嗓音越来越高,手中长剑哗然出鞘,剑尖直指玄音。“本王可没有那么多耐性,等你做决定。”
“你敢!”裴裘鲁见他出剑,不由一着急,上前一步,却被贺琏一把抓住。
“不可。”贺琏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支暗器掷向空中,发出一声犀利刺耳的长鸣,“既然洵王要收回这十万守兵,那就趁着洵王的命令还没传到之时,先让他们互相残杀一番,也好折损一些兵力。”
说罢看了裴裘鲁一眼,见裴裘鲁眼底也闪过一丝窃笑,道:“贺大人所言极是。”
贺琏笑得深沉,又道:“再说,我就不信这他们会真的杀了月妃,不管怎么说,月妃是皇后娘娘动以中宫表戈册封的妃子,且又是苏夜涵旧识,就算洵王再怎么不识抬举,也万不会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闻言,裴裘鲁不由犹豫了些许,然而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多年,切不可在这节骨眼上出任何问题。
想到此,他不由一狠心,道:“月儿,不要恨我,相信我,他们不会杀你,等我拿下这兹洛城,就回来救你。”
说罢,他一举手中军符,冷声喝道:“查塔,你还不领命?”
“你……”
苏夜洵眼底闪过一丝讶然,没想到裴裘鲁会毅然决然决定动用军符。
就在他与查塔王子相视,各自为难犹豫之时,突然只听得身后一道孩童的声音:“不可出兵!”
几人回身望去,只见清宁宫内那座高阁上,一道娇小的身影正站在最顶楼的边上,冲着几人高声喊着。接着灯笼的光,几人看清那人面容,全都大吃一惊,竟是失踪的逸轩!
见所有人都向他看来,他不由再次喊了一声,道:“不可出兵!”
“轩儿小心!”眼看他站在最边上,摇摇欲坠,仿佛只要风一吹,他就会掉下来,苏潆汐的心提到了嗓门眼儿,焦急地喊着。
逸轩却似没有听到,见他们没有看清他手中的东西,不由得着急,又向前迈了一步,结果脚下踩空, 人从高阁上摔落下来。
“轩儿——”
一道身影骤然跃起,在苏潆汐的惊呼声出掠上前去,接过落下的逸轩,又返回远处。
冷天月将他放心,忍不住呵斥道:“轩儿,你爬到那上面做什么?知不知道很危险?”
“我……”轩儿略有犹豫,把目光转向了查塔,查塔见自己的外甥就在眼前,安好无恙,心中不免有些欣喜激动。
“舅舅。”突然逸轩喊了一声,走到他身边,正色道:“舅舅不可出兵,若是舅舅听了这人的话,娘亲在天之灵定不能安息。”
“轩儿……”几位长辈都愣了一愣,紧盯着他和查塔。
查塔神色更加为难,“可是轩儿,我波洛族有令,若是对此军符便从,便是有违天意,要守神灵责罚的。”
“不会的。”逸轩说着摊开手掌,对查塔道:“娘亲最后一次来看轩儿的时候,把这个交给轩儿,她说过此物必须在情况危急之时才能使用,而且此物一出,便如波洛王亲临,任何人都必须服从……”
不料他话未说完,方才还满脸为难之色的查塔突然面上一喜,单膝跪地行了大礼,拜道:“参见圣王!”
众人不解,查塔抬头笑道:“这是我波洛族的圣物,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圣王所戴扳指,我是波洛族第一王所有,一代代传下来,已有数百年之久。原来,父王将此物交给了妹妹护身。”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明白过来。有此扳指在手,那军符便如废物,再无用处!
众人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全都满眼期待地看着逸轩,查塔更是激动,道:“轩儿,下命令吧。”
逸轩有些惶恐,紧张不已,目光从众人身上一扫而过,最终与苏夜洵目光交汇。苏夜洵不言,只是冲他点点头,眼中有盈盈笑意,逸轩像是受到了鼓励,定了定神,朗声道:“查塔王子听令,命你立刻率十万波洛军斩杀叛军,守卫兹洛城。”
“领命。”查塔王子像是憋了一口气终于舒展开来,站起身冷笑着看向裴裘鲁和贺琏,道:“你们放心,我波洛大军一定会出动,但却是为了取你项上人头!”
话音刚落,手中宽刀便出鞘,向着二人袭去。
贺琏手指宽恕转动,几枚银针接连射出,带着裴裘鲁跃身闪开消失的瞬间,裴裘鲁手中的暗器已经升空,发生与贺琏方才那一枚类似的长鸣。
“既是如此,就别怪我心狠,这便取了慕衣凰母子性命!”
“遭了,衣凰!”苏夜泽骤然回神,几人看了一眼裴裘鲁二人离开的方向,二话不说,转身进了清宁宫,想着思凰阁的方向奔去。
苏夜洵走到玄音身边瞥了她一眼,道:“他果然够心狠,为了自己的江山霸业,先是弃子女于不顾,任你们自生自灭,现在竟是连你的性命也顾不得丝毫。”
玄音一直疑惑不已,此时急急开口问道:“什么意思?方才那人不是你的老师,裴老吗?”
苏夜洵冷笑,却不答她,一抬手将她打晕,对身边的人道:“看好她,绝不能让人救走了。”
“是。”
清宁宫内此时已是混乱一片,外面厮杀声不断,听着那惨叫声,屋里的人个个心惊肉跳,手脚慌乱,差点就哭了出来。
“杀进来了……”一名宫人吓得语无伦次,反反复复道,身边的人都被她的情绪感染,越来越慌。
杜远面上闪过一丝烦躁怒意,感觉到衣凰的手握得越来越紧,心知她听闻此事心中也是焦急不已,不由一怒,一甩手,袖中长针飞出,稳稳扎进那宫人的眉心。
瞬间,屋里安静下来,其余人都不敢再说些什么。
门外,守卫侍卫死伤一片,白芙、玄风、红莲皆在人群中,所领凤衣宫弟子个个满脸杀气,手中刀剑无眼,斩杀一批批黑衣人。可是这些人就好像杀不完一般,杀了一批还有一批,他们如同鬼魅一般,不知从哪里就冒了出来。
眼看着他们的人越来越多,而自己的人越来越少,白芙几人都焦急不已。
蓦地,脚下的地狠狠颤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紧接着一道玄色身影从天而将,落在众人之间,手中铜钱接连飞出,打在两侧的半空中,紧接着他脚步飞快挪动,在地上按着一定的规律踏去,待他手中最后一把铜钱抛出、脚步停下之时,院子两侧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扇门一般,现出了那些隐藏在其后的黑衣人!
这,竟是结下的阵法结界,将人全都藏匿在了其中!
众人抬头望去,那破阵之人正背对众人静静站立,一身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翻飞,其实卓绝凌然,凌冽的杀气逼得众人忍不住想要后退。
黑衣人见踪迹败露,不由懊恼,二话不说便向着那玄衣人杀去,他却不闪不避,一撩披风,两侧顿然杀出一批人,个个都是精锐高手,转瞬便将扑上来的人斩杀剑下。一见这阵势,余下之人不由心慌了,犹豫着不敢上前。
“哼哼……你们从五年前就开始追杀我,一路追杀到现在,也该是个终了了。”他说着缓缓回身,充满冷冽杀意的目光落在那黑衣人身上,看得他们顿然一惊。
“皇上!”白芙一众人顿然瞪大眼睛,怔愕地说不出话来。
“哇——”与此同时,屋内骤然传出一道婴孩的啼哭声,如同一道响亮的号角,在这黑夜中划开一道口子,释放了这个院子里、这宫里积下的所有血腥与怨气。
饶是他再怎么沉冷淡然,听到这一声啼哭,苏夜涵的眼底依旧忍不住划过一道惊喜,方才的凛凛杀意骤然不见。
“生了——”屋内,稳婆如释重任,大喊一声。
里里外外的人都听得清楚,白芙与红莲几人一时间竟喜得落泪。
夏长空也忍不住面露笑意,转身看向苏夜涵,苏夜涵会意,简单道了句“拿下”,继而足下轻点,掠过一种黑衣人,推门而入。
从外面赶紧来的苏夜洵一众人一进院子就听到一声“生了”,然后是不断的啼哭声,心中都明白了过来。
苏夜泽欣喜之余,却不忘观察四周,此时只见他脚步一顿,惊愕道:“四哥,方才那人……”
苏夜洵也凝起浓眉,惊疑道:“皇上?”
话音刚落,便听到屋内一阵跪拜之声:“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闻声,门外众人也纷纷下跪。
“恭喜皇上,是位皇子。”稳婆方才的惊怕之意早已不见,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眉开眼笑地走上前来。
苏夜涵已经顾不得欣喜,一个箭步冲进里屋,看着床榻上早已憔悴不堪的衣凰,心中又一阵刺痛,犹如刀剜。
“衣凰……”他冲到床边,抓住衣凰的手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她的无力与脆弱,只觉心疼不已,“衣凰,我回来了,我答应过你会回来看你,看我们的孩子,现在,我做到了,我回来了……”
衣凰看着他饱经风霜的脸庞,心中有说不出的感动,张了张嘴,却没有力气,发不出声音,好不容易从齿间挤出几个字:“玄……玄凛……”
“我在。”他伸手轻轻抚过衣凰额角,将她湿透的长发拂到一边,“不用担心,我回来了,一切有我。”
衣凰努力在嘴角勾出一抹笑意,点点头,道:“嗯……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就好……”
她想再与他说些什么,这么久没有相见,她思他念他担忧他,每天都在想他过得好不好,可是现在她每开口说一个字,每牵动一下神经,就如同牵动了全身的痛,铺天盖地袭来,如针扎在全身。
突然她笑容一散,浑身气力似乎被抽空了一般,缓缓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苏夜涵顿然一惊,“衣凰!”
杜远二话不说,上前执起衣凰的手腕号脉,过了半晌,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皇上不必担忧,娘娘性命无忧。”
“性命无忧?”对于这样的回答,苏夜涵显然并不满意,喝道:“还有呢?还有什么?性命无忧,那有什么是忧的?”
杜远从未见过苏夜涵这样惊慌又恼怒的样子,心下一阵阵发慌,手心里捏出一把汗,“皇上,娘娘多年舟车劳顿,此番又是早产,生下小皇子耗尽了她的气力,眼下需要让皇后娘娘精心调养一番才是。娘娘身子弱,并非没有补救之法,细加调理,好生照顾,便可无碍……”
他说的含蓄,苏夜涵却听得明白。
这些年,她一直在为了他们的事情忙碌奔走,受尽苦楚,这伤、这痛、这折磨,便是因此而留下了!
苏夜涵静静坐在床边,抓着衣凰的手一刻不放,身边众人的忙碌、门外的嘈杂之声似乎皆与他无关,他现在在乎的就只有眼前这人,静静躺着一言不发、甚至都不睁开眼睛看他一眼的人。
青芒在一旁看着,泪早已湿了双颊。她轻轻退下,轻轻开门到了外面,见到白芙几人,终是忍不住与她们抱在一起,哭了出来。
白芙边哭边问道:“小姐怎样了?”
青芒道:“放心吧……”
一句简简单单的放心吧,让不远处一直提着心的苏夜洵终于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而来的压抑与刺痛却又开始折磨他,他一甩手,二话不说,转身离开了思凰阁。
苏夜泽、苏潆汐以及绍元柏相视一眼,会心一笑突然,苏夜泽像是想起了什么,“遭了,王府中所留守卫不多,会不会……”
“王爷放心。”夏长空走上前来笑了一笑,道:“四方将领已经领兵进京,此时此刻只怕兹洛城已经尽归我所掌控,王爷不必担忧。”
“四方将领?”苏夜泽不由一阵疑惑。
突然只听得身后一句“十三弟”,那般清淡的嗓音很是熟悉,只是比记忆之中多了一份硬气与干脆,苏夜泽骤然回身望去,迎面那着了一身盔甲、缓缓走来的人,不是苏夜清,又是何人?
“三哥!”
……
紫宸殿内沉肃一片,苏夜涵一身淡黄色长袍,负手而立,静静听着他们的回禀。
四方将领以清王为首,而今的苏夜清与离开时已大不相同,眉宇之间英气逼人,禀道:“四面来军已经会合,一共二十万人,眼下恭明将军正领军安顿。”
苏夜洵禀道:“京中守兵的八大领将已经尽数拿下,关入了天牢,等候皇上发落。”
冷天月禀道:“此番对抗,京畿禁卫军伤亡不轻,余下约五万人,正全程搜查贺琏一行人的下落。”
夏长空禀道:“七星军伤十五人,已经就医。”
苏夜涵缓缓点点头,心中的谨慎之意却没有去分毫。
这一次实属不幸中的万幸,若非苏夜清来的及时,若非逸轩手中有波洛圣物,又若非他一早留了一招……
“皇上,查塔王子求见。”
苏夜涵眉角微微动了动,道:“请。”
查塔大步入内,与苏夜洵相视一笑,继而向苏夜涵行了礼,道:“由手中无兵到全城皆兵,不过是转瞬之事,皇上的谋略着实让小王开了眼。”
苏夜涵只清淡一笑,道:“此番朕要重谢查塔王子,如果不是查塔王子出手相救,也不会这么顺利。”
查塔摇摇头道:“他杀我唯一的妹妹,我岂能容他?”
苏夜洵与苏夜涵相视一眼,会意,取出一只锦盒交与查塔,道:“这是皇上为了答谢查塔王子相救,送上的谢礼,还请查塔王子务必要手下。”
查塔不由皱眉,只是一见苏夜洵笑容意味深藏,还是接过来,打开一看,不由怔住,“这扳指……”
“这扳指本就是贵族圣物,今我朝借来一用,用完之后物归原主,实属应当。”苏夜涵缓缓说着,走下台阶,“轩儿年幼,此物交由他保管实在不妥,还是查塔王子自己保管比较妥当。”
查塔怔愕半晌,突然哈哈大笑,点头道:“好!无功不受禄,既然皇上这么大方,我查塔便也不能小气了去,此番对抗那城外的三十万大军,算我波洛一份!”
苏夜洵几人都面色一喜,道:“若有波洛大军相助,我军必胜无疑。”
苏夜涵也随之轻笑,抬头间,目光从门口不经意一带而过,不由神色一正,紧接着便见连安明满脸喜色进来传话:“皇上,娘娘醒了……”
话音未落,苏夜涵已经夺门而出。
衣凰产后身体虚弱,不便移动,只是之前的寝殿内血腥味儿太重,便听了杜远之意,暂居一旁的出云阁。
休息了一阵子,再服下杜远亲手调配、亲自熬的药,衣凰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虽然依旧憔悴,却已不再那般虚弱。
一见苏夜涵进来,青芒与白芙几人便识趣地退了下去,心中却都知道,苏夜涵定是要逃不了一顿训斥。
果然,二人刚刚走到门口,便听得屋内那稍稍恢复了气力的小女子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苏夜涵全然不把她的怒色放在眼中,走上前去坐在床边,静静看了衣凰片刻,突然俯下身去将衣凰揽进怀中。
他不说话,只是这么抱着她,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而后似乎生怕将衣凰勒疼了,又一点一点放开。
“衣凰……”他在她耳边轻轻呢喃,直到感觉怀里的人是真真切切地存在,他才稍稍放下了心。
衣凰喉间一哽,点头应声道:“玄凛,我在。”
突然她似想起了什么,推开他,道:“你还没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会突然回京,又怎会突然出现在思凰阁?”
苏夜涵眉峰一扬,笑道:“可还记得蓬莱阁下面的冰窖?”
衣凰点点头,苏夜涵便又道:“临行前我曾想过我离开之后,京中会不会有大变,便让人从那冰窖下面挖了一条密道,那密道的出口便在院子里。”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外面,“却没想到,果然派上了用场。”
“九陵朝三十万大军凭空消失不见,我最先想到的就是他们南下进京了,贺琏这个人我们都很了解,他的目的根本不在帮哪一个人夺这天下,而只在于谁能助他毁了我天朝。若要毁得彻底,只有挖掉心脏才是最轻松也最彻底的方法,而这个心脏就是兹洛城,是你。”
衣凰凝眉思索,缓缓道:“这么说,接下来与你们交手的就是琅峫的突厥军?”
苏夜涵点头道:“没错。琅峫此人心思缜密,聪明异常,想要骗过他着实不易。你虽隐瞒了二嫂和先生的事情,可是他却故意将消息告知于我,目的便在于让我调军回京,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他,让冉嵘带了十万分先行离开。可是他却不知冉嵘领兵出了大宣之后便停下,寻个僻静的地方隐匿起来。随后我收到消息,倒是四哥在遆州遇险……”
衣凰不禁一笑,道:“那是我与四哥故布疑阵,为的就是防止京中那些探子。”
苏夜涵道:“我自是知晓,可始终还是不放心你。那段时日我故意放手不管,任祈卯他们自行练兵,事事由他们自己做主,他们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之将。随后我们与琅峫在立谷关一战,我被他的弩箭射马下,受了重伤,虽性命无忧,短时间内却不可能再行动。”
“弩箭?”衣凰一听不由得着急了,一把拉住他问道:“伤在何处?”
“傻瓜。”苏夜涵轻点她额头,“我若真的伤了,又怎能回来看你?”他说着拉着衣凰的手塞进自己的衣襟里面,只见衣凰先是一愣,继而一阵轻笑,道:“这冰蚕甲倒是最先让你派上了用场。”
顿了顿,她又道:“你既已传令四方将领领兵赶往京中,又何必自己亲自赶回?与突厥一战最为重要,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放心。”苏夜涵满脸自信,“有冉嵘、祈卯和元杨在,不会有事。”
衣凰拗不过他,便不再多劝。她轻轻太息一声,道:“这一次能安然度过,其实最要谢的人,是四哥。”
苏夜涵会意,轻轻一笑,转身道:“来人。”
“皇上。”连安明快步入内。
“请洵王殿下。”
半晌之后,苏夜洵出现在出云阁,彼时苏夜涵正坐在桌边,衣凰则躺在里屋的榻上,幔帐轻垂,苏夜洵看不到她,可是在她一开口的瞬间,心便放下了。
“方才与皇上说起这次的事情,当真要谢谢四哥。”衣凰语气清朗,想来精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他低头浅浅一笑,道:“娘娘言重了,臣不过是做了一个臣子该做的事情。”
苏夜涵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杯茶推到苏夜洵面前,静静看着他。
苏夜洵接过杯盏在手,刚刚送到嘴边,突然神色一怔,俊眉微凝,愕然抬头看了苏夜涵一眼,又看了看,幔帐后的那道身影。
虽不见人,却明其心。
仿佛,一年前的情景重现。
那时,也是这般,三人两盏,他兄弟二人对坐,而她则卧床在旁。唯一不同之处便在于,当初所饮是酒,而今所饮是茶。
“苏氏江山,多少人觊觎着、渴求着,可是偏偏得到之人却都不懂得珍惜!”那时,他为臣亦为兄,所言字字珠玑,朝着对面的嘉煜帝、他的七弟而去。
那时衣凰的孩子失去了,体内又有未解之毒,身体很是不好。
可是苏夜洵却万万没有料到,苏夜涵会将他约来,谈及让位一事。
“四哥知我,我志不在权势,登位,我只是为了保衣凰,保我的亲人,以及查明所有真相。现在一切皆已查得清楚,可衣凰的身体却也被累及。”苏夜涵神色淡然,不同于苏夜洵的漠然恼怒。“我现在只想给她安稳的生活,不想她再为我担惊受怕。最重要的是,一国之君,不可能只有中宫一人,可是我的感情却只能给予衣凰一人,她不愿、我更不愿别人来分享。”
“哼!”苏夜洵笑得冷酷,一抬手饮尽杯中酒,“这便是父皇亲自挑选的好儿子,好皇帝!若让父皇得知你现在如此,只怕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息。”
苏夜涵笑得冷,道:“四哥不必动怒,更不必意气用事,我既然找了四哥来,谈及此事,定然是经过深思熟虑。若是换做四哥,可愿衣凰随你受惊苦楚,终日惶惶而不安,甚至还要承受被人夺取未出世孩儿之痛?”
苏夜洵骤然怔住,沉吟良久不语。
这一问,无疑是问道了他的命门上,无从回答。
见状,苏夜涵又道:“四哥此时犹豫,来日便只会像我一样,承受了这些苦难之后,选择放手。也许,我们都不是父皇心中合适的继位人选。可是,四哥却无疑能成为一个优秀的辅弼之人。”
苏夜洵一惊,似是猜到了什么,苏夜涵冲他点点头,不语。
“可是现在……”
苏夜涵道:“四哥放心,该做的事情我会全都做完。不过,我需要四哥的配合。”
“怎么配合?”
“朝中如何看你我兄弟?”
苏夜洵想了想道:“一山不容二虎,两相抗衡。”
苏夜涵点点头道:“那就抗衡下去。只有这样,才能看出这朝中有无悖乱臣子。至少,我们这两位做长辈的,应该把这条路扫清。”
苏夜洵心下一凛,看着苏夜涵坚定的神色,沉吟半晌,而后点点头,“好。”
幔帐后的衣凰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四哥放心,洛王之死我一定会查出真相。”
苏夜洵点点头,而后又反应过来衣凰看不到他的举动,不由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一年已过,却没想到没救得了你,反倒让你伤痕累累。”苏夜洵这话是对着里面的人说,语气之中略有些无奈。
他缓缓站起身,笑道:“他问的好,问苏氏江山我想不想要?想!谁不想?可是,这本就是我苏氏的江山,我还有什么想要的?”
苏夜涵沉敛的眸底闪过一道沉重之色,不由侧身看向衣凰,只听得帐后那人轻轻一笑,笑声轻盈,“不是我,也会有别人,该有的劫难逃不掉。”
顿了顿,她道:“洛王之死已经查明。”
苏夜洵脸色一怔,复又轻笑,“我已知。”
衣凰又道:“师父受了重伤,现在已经是个活死人,你……”
苏夜洵冷声道:“善恶终有报,这是他应得的,我不会同情他。”
苏夜涵呷了一小口茶,起身入内,对衣凰道:“你先歇息,朕与四哥出去走走。”
“好。”衣凰淡淡应着。
【四百二十五】以身试毒救佳人,衣凰北疆行 [本章字数:1718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18 00:13:14.0]
清宁宫外,苏夜洵沉声道:“皇上找臣有何事?”
苏夜涵神色暗沉,道:“与朕一起去见玄音。”
玄音,便是月妃娘娘,阿玉那月。
这一点苏夜洵早已经知晓,他还知晓这玄音曾是苏夜涵的旧识,二人交情颇深,以前他去涵王府时时常听到的琴音,便是这女子所奏。
“她也是大宣的公主,皇上。”
苏夜涵道:“朕知道。此事切不可告诉衣凰。”
苏夜洵点点头,道:“臣明白。”
含象殿,重兵把守,团团围住,所守之人不过一个女子,一个曾经为嘉煜帝妃子的女子。而他们要守的并非里面的人,而是意图从外面进去的人。
玄音静静坐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美艳面容,心头却是万般不宁。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不明白洵王为何抓她,不明白为何要将她禁锢,更不明白为何至今苏夜涵未曾来看她一眼。
“参见洵王殿下。”
听得外面的声音,玄音顿然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起身,迎上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这究竟是怎么了?那晚那个人,他不是裴老,那他究竟是谁?”
苏夜洵语气淡然,将她扶着坐下,“那人是九陵王的父亲。”
“九陵王?”玄音不由皱了皱眉,顿然一怒,道:“便是夺我大宣、伤我大宣之人?”
苏夜洵神色渐冷,垂首道:“或许,告知你他另外一个名字,你更熟悉。”
玄音隐隐感觉到情况不对,问道:“什么?”
苏夜洵道:“阿于陵。”
玄音骤然一怔,呆呆地站在原地,惶然无措地看着他,“你说……阿于陵?”
见她这副神情,饶是他冷面而来,还是不由得一阵太息,道:“没错,阿于陵,大宣上一任的王,便也是你的父亲,阿于陵。”
“这不可能!”玄音跌坐在地上,“父王他……父王他十六年前就已经……”
“病逝。”苏夜洵说着向窗外看了一眼,只见苏夜涵正静静立在窗前不语,他选的位置极好,玄音根本看不到他。“没错,十六年前大宣之变所有人都记得,那时阿于陵病逝,新王继位,朝臣叛乱……那么大的事情,众所周知。可是我们不知道的是,大宣王阿于陵根本就没死,他甚至没有离开过大宣。大宣皇陵在何处?”
玄音怔怔道:“西北方,高楼殿。”
“那这十多年来,九陵朝的将士果真都是在那高楼殿下面操练兵马。”
玄音凝眉,问道:“洵王此言何意?”
苏夜洵道:“当年你父亲阿于陵并非病逝,而是遭人下毒,慢性毒,他死里逃生之后一心想要报仇,复兴大宣,便开始慢慢地招兵买马,并建立地下王国九陵朝,而你的哥哥,也就是如今的大宣王,阿于藏锋,其实就是你恨之入骨的九陵王。”
“胡说!”玄音终于忍不住心头的压抑,怒吼一声,婆娑泪眼凝视苏夜洵,“我哥哥是大宣王,是善良忠诚的大宣王,而不是什么心狠手辣残忍无比的九陵王……”
苏夜洵对她的怒吼置若罔闻,继续道:“五年前,我的老师也就是裴裘鲁离京远游,从此再无踪迹。其后,皇上登位,六诏之乱、羯族之事接踵而至,内忧外患不断,就在这时大宣遭难,让你携书信入京请求援助,便也在此时,裴裘鲁回来了。”
他说着太息一声,叹道:“本王不得不承认,他装得很像,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处事风格皆与恩师无异。所以本王相信,这几年他与恩师相处得定是很融洽,以至于可以把恩师的一切都学得那么像。”
玄音疑惑道:“那……真正的裴老呢?”
“死了。”
玄音一惊,苏夜洵继续道:“既然这世上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裴裘鲁,就不再需要原来的那个。只是很可惜,假的始终是假的,真不了。他赢在大局,却输在细枝末节,他不知道恩师最爱君山银针,亦不知恩师向来为人谨慎,从不嗜酒,他大意了,可本王却不大意。所以本王命中暗中查他,足足查了八个月。”
八个月,那是他在赌,赌这八个月时间不会白白浪费。
而最终,他终于查到了。他比玄清大师多拦截到了一封书信,而那封书信是大宣王传来,传给裴裘鲁也就是阿于陵,他的父亲。
“怎么会怎样……”玄音瘫在地上,她接受不了,更无法相信。
“衣凰出事,他想要借机、借本王之名、借我天朝之兵毁我天朝,他甚至已经与前来的三十万大军联络好,里应外合,只可惜,他没想到他和贺琏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招,他没有算到在他忙碌着与大宣王谋划怎么拿下我兹洛城时,本王已经查到了他的底。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想来当初所谓的大宣有难,为的不过是要引我天朝军队前去,与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对抗,而他们真正的目的却是在于拉动我天朝与突厥之间的仇恨,让我们两虎相争,而你们大宣,坐收渔翁之利。”
话说到这里,玄音之前心中的种种疑惑,似乎都已解开。
难怪之前她与大宣王传信,大宣王频频问及的不是她情况如何,而是兹洛城中有何打算,是银甲军和苏夜涵可有消息传回京中。
难怪她想要回大宣,大宣王百般阻挠,他是不想自己的妹妹回去了,看到这样的自己,看到自己就是那个人人憎恶的九陵王。
也难怪,那之前她曾多次听到外面的流言,道是向来不问后宫之事的裴裘鲁竟为了皇上冷落月妃娘娘而上书……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
她知道,皇上回来了,苏夜涵回来了,可是他没有来看她。不是因为他只爱皇后娘娘一人,而是因为他不想看到她!
“呵……哈哈……”她就这么一直坐在冰冷的地上,冻得手脚发冷却浑然不觉。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她的心更冷,更冰,更绝望。
她以大宣公主身份,前来求苏夜涵,求她收她为妃,以便有理由为她出兵,援助大宣。现在想想不由觉得可笑之极,她不是那高洁、深明大义的公主,她只是个罪人,是个骗子,是个叛徒。她用自己和苏夜涵之间的交情,把他逼上了援助大宣之路,而同时也把他逼入了困境。
她差点,为了自己的父亲和哥哥的野心,害了她挚爱之人,而她却还以为这是自己在牺牲。
两行清泪顺颊而下,划过嘴角,她却尝不出里面的苦味,因为她的心,更苦。
“公主……”小意见她这般,不由得一阵心疼,“地上寒凉,公主快快起身……”
玄音却似没有听到她的话,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想起方才苏夜洵离开之时,她隐约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在窗下闪过,继而随苏夜洵一到离开,她认得那身影,可是她却宁愿自己不认得。
那样,她就不会知道,他现在已经不愿再见到她……
转眼已是年关,可这个年过得并不安宁,内有叛臣,外有敌军,所幸有查塔王子相助,总也算保得城内人人平安,只是这个年却过得寥寥草草,唯一值得百姓开心的事情,莫过于皇后娘娘终于平安诞下皇子。
一连多日,清宁宫中再也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外面的事情,似乎这一次袭宫之事发生以后,清宁宫便彻底沉静下来。
可有心之人都知道,嘉煜帝回宫,定是他下令诸事不可告知皇后娘娘,即便偶尔有什么瞒不住的事情,也是只报喜不报忧。
城外那三十万大军之事,便是最好的例子。
一月前来报,苏夜泽与苏夜清亲率二十万人马与九陵朝三十万人交锋与兹洛城外十里处,双方皆有伤亡,然天朝军以逸待劳,且熟悉地形,占尽优势,以二十万军胜了三十万军,斩杀其精兵良将无数。
半月前来报,贺琏在阵前布下诡异阵型,却被苏夜涵与玄止大师一夕破解,再创九陵朝的军将。
十天前来报,北方传来消息,大宣王便也是九陵王与突厥军两面夹击银甲军,结果被冉嵘从背后杀得人仰马翻。
七天前来报,查塔王子为报洛王妃之仇,趁九陵朝军队歇息之时,暗中袭击,波洛大军势不可挡,重创九陵朝军队。
可是,关于苏夜泽在交战中曾经受伤之事,无人提及,关于贺琏布下的阵法伤及数万天朝将士的事,无人提及,关于九陵王初得知事情败露,顿然与突厥军两面夹击银甲军,结果银甲军被杀的措手不及之事,也无人提及。
而昨日来报,九陵朝军队撤回!
衣凰不由低眉浅笑,一边轻轻拍着已经熟睡的麟儿,一边淡淡道:“追到家门上打,虽然显得你很气魄,可是也得承担人家搬出家底儿与你决一死战的后果。”
“可不是,我听说啊,临走的时候,那三十万已经所剩不到一半。而且他们都不敢再从我天朝境内撤回,而是绕道去了。”白芙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这段日子传来的消息可算让她出了口怨气。
现在,看着衣凰这般沉静素敛,每日都安心地调养自己的身体,照顾刚出生的孩子,她和青芒别提有多高兴。就连一向尖嘴毒舌的杜远最近都安静了许多,每天只想着怎么调理衣凰的身体,每天乐呵呵地摇来晃去,饮酒作诗,好不逍遥快活。
“好了。”青芒白了她一眼,“你就让小姐安静会儿。”
“哦……”白芙说着看了看门外,嘀咕道:“杜老说是去给小姐熬药了,怎么这么久还没来?我去瞧瞧。”说罢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衣凰和青芒看着她的背影,都忍不住笑了笑,青芒在衣凰身边坐下,道:“这下总算好了,九陵朝的军队撤了,咱们也能过两天安生日子了。”
衣凰无奈摇头笑道:“我这宫里现在每天都是安生的日子。”
青芒想了想,道:“也是。罢了,小姐,你现在可不是只要顾着自己了,既然皇上有心让安安静静照顾小皇子,你便顺了他的意。”
衣凰不由挑眉道:“我若不顺他的意,你以为这一个月我会对任何事都不闻不问?”
青芒笑道:“小姐,你总算让青芒放心了。”
正说笑间,一名宫人匆匆入内,道:“娘娘,外面有位小童带着娘娘的令牌求见。”
衣凰不由愣了愣,一时也想不起是谁,低头看了看孩子正熟睡,便与青芒一道走了出去,只见冷天月与明康齐齐站在那里,明康脸上的神情不知是喜是忧,而冷天月则一脸欣喜。
“你怎么来了?”衣凰微微一惊。
明康一见衣凰,顿然拜道:“娘娘……我家先生……我家先生回来了……”
潇潇冬夜,夜冷风寒。
可是再寒,也不及人心。
那一句“莫要责备清姰姑娘”一直在耳边回响,虽是好言相劝,让在陌缙痕心中却打了一个大大的结。
临行前,那人道:“先生,如今要害你之人已经离开,先生安全了,我便也没有了再留先生的必要,但愿来日再见,我与先生还能成为好友。至于那清姰姑娘,先生莫要责备清姰姑娘,她是无心之人,在你身边已久,却未曾伤害你,你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与她好好度日。”
好好度日!
与一个潜在自己身边多时、而他却不曾察觉之人!
他何以不想好好度日,可是这一生,他却容不得别人欺他骗他!
“先生!”身后传来那轻柔的声音,带着难以遏制的欣喜与激动,继而是急急奔来的脚步声。“先生,你终于回来了……”
闻之,陌缙痕却不禁在心底冷冷一笑,未曾转身,道:“我能活着回来,你是不是很失望?”
清姰脚步顿然停下,诧异地看着陌缙痕的背影,语气惶然,“先生,你在说什么?”
陌缙痕冷声道:“我说,我能活着回来,是不是没有如你所愿?是不是我死了,你才会高兴?”
“先生,你为什么这么说,我……”
突然陌缙痕转过身来,清姰一见,顿然扭开头,惊愕道:“先生,你的面具……”
“面具怎么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戴面具,你大可以大大方方看个清楚,无须再这般遮遮掩掩。”说话间,他已经大步走上前去。
清姰似乎被吓着,一直扭开头不去看陌缙痕,几乎快哭了出来,“先生你别这样,我没有要看……”
“你来不就是为了要看到我这张脸吗?不就是为了要把我这张脸画出来给别人吗?为何你现在却不愿看?”陌缙痕双拳紧握,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清姰吓得跪坐在地上,用手遮住眼睛,陌缙痕就这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相伴相随?白头偕老?呵呵……”他冷冷笑着,一把抓住清姰的肩,“你跟我这么久,难道这张脸你都不敢见吗?”
清姰连连摇头,道:“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见过先生的脸,我知道先生终日带着面具,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你的长相,所以……所以我从来都不去看……”
“现在可以了,你可以尽情看个够。”说罢,他一把抓起清姰将她提起,清姰很是清瘦,他用一只手便将她提了起来。
“不要……”清姰用力将头扭开,哭出声来,“先生你不要这样……先生,你放手,你抓得我很痛……”
“痛吗?”他笑了,笑得冷冽。
“好,我放手,我放你走。”话音落,他顿然松手,将清姰向前推去,“走吧,我放你走,不要再回来,我不想在看到你,不想看到一个与阿于陵有关的人!”
清姰心如刀绞,泪如雨下,可是却不知如何辩解。
没错,她是别人派来的眼线,却又不是。她是宛娘特意安排在陌缙痕身边的,为的是他的一张画像,而那个出钱托宛娘办事之人,她却并不认识。
她本想,把事情一拖再拖,等到宛娘对她失去了耐性,不再管她了,她就可以一直安然留在陌缙痕身边。
可是她错了,她太天真。这世上的事情,她不办,自有人去办。
“先生……”她垂泪,委屈地喃喃开口。
“走。”他给她的,却只有这冰冷的一个字。
走吧,不要再回来。
这是他所希望的。
她听到自己的心“啪”的一声碎了,然后抬脚缓缓走出船舱,一步步就像是走在锋刃上,如针刺,如刀剜……
衣凰赶到之时,船舱内一片漆黑。
“先生?”明康在门口担忧地喊了一声,正要打开火折子点火,突然只听黑暗中有人道:“不要点灯。”
明康无奈地看了衣凰一眼,衣凰道:“你们先下去吧,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