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真是没想到,衣凰送给他的药,第一次用竟然就用在地方公主的身上,若是让衣凰知道了,她定要跟他吹胡子瞪眼……
墨香雪腿上脚上疼得厉害,只是看着苏夜涣那满脸捉摸不透的表情,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得尽力忍着。
苏夜涣久经沙场,经常受伤,若是赶上情况紧急,伤口就只能简单处理一下,这样的小伤于他而言自是不算什么,因此他的手上力道总是把握不好,一不小心力道重了,就引得墨香雪一声低呼。
如此反复了几次,苏夜涣不禁有些沉不住气。
上战场杀敌,敌人惨叫之声连连不断,他也没有这般不自在过,可没想到今日他却受不了一个小女子的呼痛声。
“罢了……”他突然坐直身体一挥手,将药瓶丢给了墨香雪,“你自己擦吧。”
墨香雪摇了摇嘴唇,忍过那一阵痛,冷眸看向苏夜涣,“你不用这么做,虽然你救了我的命,我感激你的好意,但你我仍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仇人,你杀我族人,毁我哈拉族,这个仇,我会永远记着。”
苏夜涣冷魅一笑,“你倒是恩怨分明。”
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墨香雪也不生气,继续道:“我哈拉族人向来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救我一命,我自会记在心里,可你天朝不分青红找白,轻信谣言,出兵讨伐我族,我哈拉族内任何一人都不会就此罢手,除非,你们将哈拉族赶尽杀绝……”
苏夜涣原本不以为然的表情在听到她说“轻信谣言”四个字时,骤然一沉,眉峰蹙起,“轻信谣言,出兵讨伐?轻信何等谣言?”
墨香雪漠然道:“天朝皇帝信了突厥的挑唆,道我族有异心,欲以鹜城守将江峰父子剿灭我族,怎料江禄与我哈拉族公主定有婚约,江峰父子不从,故天朝皇帝派出银甲军,讨伐我哈拉族。”
苏夜涣静静地听她将话说完,这时先是冷哼一声,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早听母妃说起过,哈拉族虽是便将小族,却生性温和,秉性纯良,安居乐业。起初本王还在奇怪,如此一族,怎会突然起兵反我天朝?却原来,是有人从总作梗,挑唆离间!”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苏夜涣的眸子已经彻底冷下来,带着一股寒凉的杀意。
墨香雪听出他话中另有深意,不由追问道:“你什么意思?”
苏夜涣低头看了墨香雪一眼,满脸的可怜之意,连连摇头,“可惜,实在可惜,如此佳人,却是受了江禄这样小人的哄骗。”
他顿了顿,似有些不忍心,却不是不得不解释道:“江峰江禄告知你们,我们是听了突厥的谗言,才会对你们起兵讨伐,那他可有告诉过你,今夏我天朝一并派出三位王爷,狠狠击退了突厥军队?他可还曾告诉你,他们与葛逻禄勾结,欲叛出我朝,所以我朝才会派兵伐他?”
【一百一十五】更无人处月胧明 [本章字数:3135 最新更新时间:2012-05-12 19:31:13.0]
哈拉族原本就只是个小族部落,全族不过万人,除去老弱妇孺,壮丁男子中死的死,伤的伤,而活下来的不是成为俘虏,就是已经降了,被分开安置在不同的大帐内。
早在天黑之前,银甲军已经收拾出一大片空地,安营扎寨,列阵布防。
冬天西疆的夜晚比之帝都更为寒冷,呵气成冰。一众将士此时却是心急如焚,如火中烧。
远远地从四处赶回的士兵纷纷向祈卯和董未回禀道,未曾发现苏夜涣的踪迹,二人听闻,不由浓眉紧皱。
董未侧身看了看祈卯,等着他下命令,不管怎么说,如今苏夜涣不在,祈卯才是军中的最高领将。
祈卯看出了董未的意思,思忖了片刻,道:“董副将,你带上一队人马,到涣王与你们走失的地方再仔细地四处找找,王将军,你带上一队人马在营帐四周进行搜索,不得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务必尽快找到涣王下落!”
“末将领命!”二人齐齐应声,转身退出营帐,各领一匹人马离去。
董未神色焦躁,片刻都等待不得,在路过依云依水二人所待的营帐时,突然一勒马绳停下,翻身下马走进营帐,对着二人问道:“我记得当时你们一起逃走的一共是三人,却为何只有你二人?另外一个现在何处?”
盛装女子依云恶狠狠地瞪了董未一眼,眼中泪痕未干,瞪得董未一愣,心中不由更为恼火,上前一步喝道:“快说!”
二人扭过头,不去理睬他。
“唰——”突然只听一声脆响,依水只觉脖子里一凉,瞥眼一看,一柄长剑已经架在她的脖子上,剑锋划开了她领口处的纽扣,一阵凉风灌入。
“住手!”依云大吃一惊,连忙喊道。
董未对二人的花容失色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冷冷问道:“说,另外一个人逃去哪里了?”
二人不禁怨怨地看着他,明明很瘦愤怒,却又碍于他手中兵器,不敢妄为。
好不容易有了几日晴天,今晚之月终于划破浓云,露出头角,虽然只有一半,却已看得清楚。
月光不明,篝火燎燎。
红黄的火光下,墨香雪的脸色却惨白无比,瞪大眼睛盯着苏夜涣,胸口因为愤怒起伏不断。哽了哽,她终于开口道:“你说谎!”
“哼——”苏夜涣冷笑,用手中的树枝又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我有必要说谎么?”
墨香雪连连摇头道:“江禄与我自小相识,而且他与我定有婚约,他为何要骗我?”
苏夜涣神情漠然,淡淡瞥了她一眼,“因为他要拖着哈拉族做垫背,或者说是作为我们的绊脚石,有了你们的拖累,一来我银甲军不会那么快追上他,二来拖着哈拉族下水,让边疆其他各族都看到银甲军灭了哈拉族,以增加其他各族对天朝的仇恨。”
墨香雪却满脸不可置信,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接受不了江禄利用了她、欺骗了她、也害了哈拉族这样的事实。
苏夜涣看出她的心思,不由脸色一冷,扔了手中的树枝,回身走到墨香雪身旁,冷冷地瞪着她道:“香雪公主,你当真是太单纯了,江禄父子狼子野心,早已有了叛国之心,只是之前他们一直没有任何行动,我也一直抓不到他的任何把柄而已。难道,你与你的族长父亲、你的族人,竟然就没有一个人发觉么?”
墨香雪不语,只是别过头去,强忍着心中的悲痛。
苏夜涵又道:“告诉我,江峰江禄在哪里?你若是不信我说的话,等我将他们擒回,你大可当面责问他们。”
墨香雪恨恨道:“我为何要相信你,出卖自己未来的夫君?”
“夫君?”闻言,苏夜涣再度嘲讽地笑开,“哈哈……我说香雪公主,到了这般田地,你竟然认他是你的夫君?你可知,若不是他从中挑唆,你们哈拉族也不会为了他与我银甲军对抗,更不会因此而被灭族,银甲军灭了哈拉族,不过用了半日的时间!你要知道,不是我抓不到他,我只是不喜欢弃简从繁。即便他已经和葛逻禄勾结在一起,也迟早会落于我苏夜涣手中!”
说完这番话,看着墨香雪骤然黯然的神色,苏夜涣有些微的后悔。
方才一时急了,不免有些口不择言了,虽然他说的都是事情,可是对于一个简单纯澈、一直被呵护备至的公主来说,“灭族这样的话未免有些伤她的心。
再看她眼中似有泪水打转,苏夜涣不禁轻轻太息一声,正欲说些安慰的话,却听她突然开口道:“是不是如果我跟你合作,你就真的会放过我的族人?”
苏夜涣冷哼道:“本王一向一言九鼎,说话算话。”
他已经好大一会儿不说“本王”,这会儿又重新如此自称,墨香雪听了不由蹙眉,“可我有两个要求。”
苏夜涣道:“说。”
“其一,江禄落于你手中之后,我要你把他交给我,若事情当真如你所言,我会亲手杀了他,替我的族人报仇。”
苏夜涣只想了片刻便点头道:“我可以答应你。”
墨香雪吸了吸气,又道:“其二,我哈拉族有冤,我要你立誓,定会为我族伸冤,洗清冤屈。”
苏夜涣挑眉道:“就这些?”
墨香雪道:“就这些,只要涣王能做到,我墨香雪愿做任何事情,死亦无悔!”
她说得果断干脆,眸中闪着坚毅明亮的光芒,有些耀眼有些引人入胜,这一刻她虽衣衫展泥,长发微微凌乱,散落几缕在耳际,却丝毫不显狼狈,如此夜色如此火光下,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坚定而凌人的果决气息。
苏夜涣眼神有些惊叹,虽然他藏得极好,却藏不住脸上渐渐浮起的笑意,带着一丝欣赏与狡黠。
他耳力极佳,方才就已经听到了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喊声,他知道前来寻找他的人必然就在附近,而他们也必定是发现了他的坐骑,如此,想要一路顺着脚印寻来,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挑眉一笑,带着些暧昧,他向墨香雪又靠近了一些,几乎就要贴到她的身上,吓得墨香雪一时无神,有些不知所措。
他却很乐于见到她这样的表情,凑上前在她耳边问道:“既然是死亦无悔,那你可做好了准备?”
“什……什么准备?”
她伸手欲挡在自己与苏夜涣之间,却被他一把抓住,另一只手迅速地伸到她的背后,下滑至腰间。
墨香雪一惊,低喝道:“你做什么?”
“给你一个留在我身边、我不杀你的理由!”他说着眸中突然闪过一丝危险的笑意,墨香雪看得清楚,只是未及她有所反应,只听“嘶”的一声,他已经抬手扯下了她外面的长衣。
“啊——”墨香雪猝不及防,不由惊叫出声,伸手就要去推苏夜涣,怎奈她力气远不如苏夜涣,这一番推搡,不禁没有推开苏夜涣,反倒自己身子一斜,跌倒在一旁,而苏夜涣趁机欺身上前,将她牢牢圈住。
董未几人方才见得这边有火光,便停止了叫喊,悄悄靠近,这会儿听到有女子的惊叫声,不由加快脚步冲了过来,待得他们齐齐围上前举起火把看清眼前的情形时,全都大吃一惊,愣住了:那地上双双重叠的两人,女子上衣衣领处的纽扣已开,露出白洁的脖颈,而此时正将她揽在怀中的人,可不就是他们的涣王殿下苏夜涣?
片刻之后,董未最先反应过来,回身朝着众将士喝道:“所有人都转过身去,退到三丈外!”
“是!”众人齐齐应声,连忙退下。
董未满意地点了点头,刚一回身就对上了苏夜涣抬眸投来的幽冷目光,只听他用低沉的声音问道:“那你呢?”
董未霍然才明白过来自己还站在原地,不由狠狠一拍自己的脑门,转过身去道:“某将这就退过去……”
“不用了。”苏夜涣说着缓缓起身,同时扯过一旁的战袍将墨香雪又彻底裹了个严严实实,这才理了理自己的衣着,“你们来的不是时候,该结束都已经结束了。”
董未回身看了看神色冷然、隐约带着丝惊慌是墨香雪,神色赧然,“王爷……”
苏夜涣扶起墨香雪,轻轻地替她整理好衣着,又伸手替她将散落是几缕长发撩到耳后,目光始终未曾看向董未,随意问道:“怎么了?”
“不是,王爷你……”董未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这帮人以为他失踪了,都是心急如焚,却不想他竟然躲在这里……躲在这里风流快活!唉,他终究是个男人……
不对!
董未突然一正脸色,盯着墨香雪问道:“王爷,这位姑娘是……”
苏夜涣神色平静道:“之前那三人中逃掉的那个。”
董未不由对墨香雪多了份警惕,“她既是哈拉族人,王爷还是要防着点好……”
“防?”闻言,苏夜涣不由朗声哈哈笑开,“董未,你让本王防着她?啧啧……这倒还真有点困难,枕边之人,如何防?”
说罢又是哈哈大笑几声,不顾众人的诧异与讶然,一手牵了墨香雪的手,一手揽上她的腰,带头径自离去。
身后,董未有些哭笑不得,不由凝眉自言自语道:“难不成,王爷是要给咱们找个哈拉族王妃?”
【一百一十六】四面边声连角起 [本章字数:2184 最新更新时间:2012-05-14 09:50:52.0]
十一月底,西疆传来捷报。
苏夜涣带领五十万银甲军在十日内不仅夺回了郢城,更一路直下,攻陷了哈拉族。如今已经得到消息,江峰江禄父子身在葛逻禄军中,苏夜涣留王奇将军领十万人留守郢城,恭明领十万人留守鹜城,命祈卯领二十万银甲军从西北朝着葛逻禄行进,自己则带领另外三十万银甲军从西南方抄近路前行。
看到这封加急捷报,睿晟帝多日来阴郁的神色终于有了些缓和。
小小的一个鹜城守将勾结葛逻禄在边疆作乱,本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只是不巧赶上了东宫大火、大皇子葬身火海一事,才会惹得睿晟帝心情烦闷至极。
所幸现在边疆动乱解除不过是触手可及之事,安稳边疆邻近各族只是时间的问题。
东宫大火之事已过去数月,宫中看起来一切风平浪静。
虽然最初从被烧的东宫之中寻得了仪秋宫的令牌,却连同着冬灵被抓一事一并带过了,刑部在审问冬灵之时,她全都供认不讳,直言自己早年有个姐姐曾在东宫当差,怎知后来却莫名其妙冤死宫中,她为替姐报仇,所以才会买通宫外的杀手,让他们前往东宫刺杀苏夜澄。
对于她所言是真是假,已无人想要细细过问。
刑部本就属于六部,之前是归毓古骞之辖,后毓古骞虽升任了左相,但接上的尚书令却是傅雯嫣的父亲傅田。这傅家与毓家及洵王殿下的关系谁人不知,因此刑部并无将此案深究的意思,既然有人认罪,那便遂了她的意思得了。
由是因此,连带着东宫大火一事也算在了冬灵身上,众人本想,既然睿晟帝已与毓皇后和睦如初,即意味着睿晟帝不欲深查此事,便草草结了。
这几日上来的折子中,有不少对苏夜澄该葬于何处提出疑虑。
虽然他曾二度被废,但毕竟他是崇仁睿晟帝二十多年来唯一一位太子,且他是葬身于东宫之中,如今新太子人选也尚未定下,众人纷纷疑问,苏夜澄是否要按天朝习俗,葬入帝陵。
这个习俗本是从建朝初期定下来的,那时是祖皇帝的儿子鸿佑帝,鸿佑帝与祖皇帝一样,都是个痴情之人,在位十多年间只有一后一妃,皇后为他挚爱的女子,在产下太子当日血崩而去,太子天资聪颖,深得鸿佑帝喜爱,不想却在十二岁那年因染上天花,不治而亡。鸿佑帝伤心至极,命人在帝陵之中修建两座墓,保其太子身份,以天子之礼葬于帝陵。
后来,再有太子先于皇帝去世时,皇帝都会细细斟酌一番,且看太子身前所做业绩是否足够有资格葬入帝陵,再做定夺。
如今苏夜澄这没的突然,且身份不尴不尬,众人没有头绪,只得转向睿晟帝询问。
自从接到第一封这样的折子,睿晟帝便日日皱眉不展,思量此事,却是过了十来天,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十二月初一,天降第二场大雪,这一场雪比前面那场更为迅猛冷冽,寒风一直呼呼刮了一整晚,第二日开门时,地上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睿晟帝突来了兴致,命宗正量了一下,竟有五六寸厚。
殿外冰冷刺骨,殿内即使燃了炉子,依旧寒流阵阵。
宗正上前替睿晟帝换了杯热茶,见睿晟帝看折子正看得投入,似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禀报,却又不敢打扰。
睿晟帝不由抬眼瞥了他一眼,道:“有事便说。”
“是。”宗正讪讪地应了声,上前指了指一旁的一摞折子道:“这最上面的两封是两位丞相亲自交来,命奴才一定要告知皇上批阅的,想来怕是与大殿下入葬一事有关。”
睿晟帝脸色骤然一沉,冷眸扫西宗正,“你如今倒是会猜测他们的心思了。”
宗正闻言骤然一惊,忙跪下拜道:“奴才不敢,奴才多嘴……”他说着连着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
睿晟帝见了挥了挥手道:“罢了……朕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朕只是在想,他们都会有怎样的说法……”他说着又看了看宗正,凝眉问道:“宗正,你告诉朕,若让你猜测,你猜他们会说些什么?尽管说来,朕免你无罪。”
宗正有些惶恐,小心翼翼道:“回皇上,奴才以为,二位丞相说法该是一致才是。”
“哦?为何?”
宗正讪讪笑了笑,“不瞒皇上,其实奴才只是随便猜猜的,之前左右二相前来送折子时是一道来的,二人一路都在谈些什么,而且看上去二人对所谈之事意见一致,所以奴才才斗胆猜测两位丞相想法一致。”
睿晟帝轻轻一笑,却笑不及眼底,毕竟,这事是为了他的儿子,他那个先他而去的儿子……
一想起苏夜澄和楼陌均,睿晟帝不由又想起一个人来,便是他那个让他心疼不已的六公主苏潆泠。
前些日子他听闻宓秀宫的宫人来报,六公主今日身体日渐虚弱,每日所食越来越少,身体愈渐消瘦,长此下去,只怕性命难保。
当他在宓秀宫内见到已经虚弱不堪的苏潆泠,审美不由紧紧蹙起,质问音儿道:“怎的公主成了今日这状况,也不见通传太医来看看?”
音儿慌忙跪下道:“回皇上,奴婢有请太医,可是……”
苏潆泠勉强抬了抬手,道:“父皇……咳咳……父皇莫怪音儿,是儿臣不愿让太医看……”
睿晟帝的心揪成一团,问道:“为何?”
苏潆泠凄冷一笑道:“儿臣这身体儿臣自己心中清楚,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治得好的……咳咳,更何况,儿臣这里有衣凰开的药方……”
睿晟帝微惊,“衣凰来过?”
“来过……”苏潆泠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不由伸手紧紧抓住了睿晟帝的衣袖,“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睿晟帝不忍拒绝她,便轻拍着她的手背道:“你尽管说便是。”
“当初父皇让儿臣嫁给越风之时,儿臣没有半句怨言,因为儿臣知晓自己这一生不会有寻常女子会有的情感……可是,可是父皇,莫要让七弟走儿臣的路子可好……七弟难得对一个姑娘如此深情挂念,儿臣恳求父皇能赐婚与人二人,也算了了儿臣的心愿……”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她已经有些气力不接。
睿晟帝看在眼中,疼在心里,在听到苏潆泠说“七弟难得对一个姑娘如此深情挂念”之时,他眼中隐隐闪过一道冷冽的光芒。
【一百一十七】香消玉碎佳人绝 [本章字数:2236 最新更新时间:2012-05-16 08:00:00.0]
苏潆泠却不察,多日来的病痛折磨,虽未让她失去她的聪颖明慧,然敏锐的觉察力却大不如从前。
她歇了歇气,见睿晟帝面色微凝,若有所思,便微微用力抓紧他的袖子,继续道:“父皇,儿臣恳求父皇圆了儿臣这个心愿,可否?”
睿晟帝疼惜的拍着她的手背,缓声道:“泠儿,听为父的,你现在要专心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情自有朕去处理。”
他未曾应允什么,也不曾拒绝。
可苏潆泠却仍然听得出他话语中的不愿之意,而那种不愿却被他极力压抑着,不愿让别人察觉。
一如当年他将她指婚于李越风,她长跪殿外求情之时,他对她的劝说。
他是高高在上的龙主,是弹指之间即刻收万里江山、灭千万敌人的一朝皇上睿晟帝,可是在面对自己女儿的请求时,他却只能闪躲。
“泠儿,李家世代武将忠良,为我天朝江山立下汗马功劳,越风为李家唯一单传血脉,英俊有为,为人耿直善良,奋发上进,日后必会成为我朝不可多得的将才……”
他字字句句言及李家功业,言及天朝江山,明知女儿心中所想,却偏偏避而不谈。
三年前睿晟帝便已知晓,他的这个六公主日后是必要嫁与李越风的,只因三年前一次秋猎时李越风随父而行,正好遇上苏潆泠也跟着睿晟帝前往,并一展自己出众的骑射技术,狩得多只猎物,她当时在马背上的煞爽英姿,已然让李越风久久不忘。
回宫不久,李越风的父亲便在言语中暗示了睿晟帝此事,睿晟帝当即心领神会,只是那时苏潆泠年纪尚轻,且他舍不得爱女,便允口待苏潆泠到了适嫁之龄,便给二人赐婚。
知女莫若父,睿晟帝心中比谁都明白自己的女儿,她自小学四书五经,通仁义礼智信,睿晟帝这一番话说下来,她便不再拒绝什么,只要求日后李家将军府内,要中满青竹……
青竹……
睿晟帝又怎会不知苏潆泠的心思?他只是装作不知。苏潆泠是当朝长公主,他最疼爱的女儿,而那个男人虽官居三品,却只是一个太子幕僚,且他注定要一心为着太子做事,心思早已不在儿女情长,更不可能为了儿女私情耽误了太子大业,苏潆泠若与他结好,日后难免过着独身空闺的结局,甚至要卷入皇位之争。
他心疼他的女儿,又怎能让她受那样的苦难?
可是,却是谁也没有想到,苏潆泠在嫁与李越风之后,却真正地成了睿晟帝当初所担忧的结局,甚至是年纪轻轻就真正守了寡,还有忍受旁人的闲言碎语。
若是当年,苏潆泠没有嫁给李越风,而是嫁给了那个如青竹幽静、清雅脱俗的男子,今日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只是……
苏潆泠冷笑一声,人生何来那么多的“如果当初”?
冷不防地,她俯身一阵剧烈的咳嗽,一旁的音儿听了,连忙要上前来,却被她挥手拦住。
自从睿晟帝离开之后,她就起了床,而后一直坐在院子里那一大片竹林外。冬日的竹林一片萧瑟,寒风轻轻一吹,枯黄的叶子便落了满地,萧条凄冷。
就像此时此刻她急旋下坠,而后深深跌入谷底的心。
纤长白嫩的手紧紧抓紧胸口的衣襟,神情痛苦万分,她却不愿发出一丝呻吟,硬生生地忍着,额上的汗珠隐隐闪现,嘴角却噙着一抹比这地上的积雪还要寒冷的笑意。
微微松开手掌,手心里安然躺着一枚吊坠,吊坠的一面刻着一个字:楼。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东宫出事前两个时辰,他到宓秀宫来看她,将这枚吊坠交与她的样子。
那晚他着了一身她为他缝制的竹青色长衣,笑容清浅翩翩而来。
他不喊她“公主”,他喊她“潆泠”。他道:“潆泠,今生我负你,已然注定,陌均不求你原谅,更不敢求你来生之缘。可是潆泠,若是你愿意,来生我们便寻个好去处,不再落于这宫墙之内,而后安安稳稳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可好?”
那时苏潆泠泪流如柱,心中五味杂陈,却是没有听出他话语中另外一层意思。
他上前拥住她,给了她今生的第一个拥抱,也是唯一一个拥抱……
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轻微,只有自己听得到。
陌均,最终你们都解脱了,逃离了这个牢笼,逃离了这个本就不适合你们,更不属于你们的地方。
你与大哥本都是那种文采飞扬的男子,若是此生得意施展自己的文学才华,必会大有一番作为,怎无奈,你们生在帝王家,就不得不遵循这帝王家的路子来走。
可是,你们都走了,那我呢?
自幼,我随你们而行,长大后我亦跟随左右。
而今,你二人就这般离去,经就这样丢弃了我,我该往何处去?
咳咳咳……陌均,若有来生,我们不要再分开,可好……
不知何时,大雪又纷纷洒洒飘落下来,遮住了刚落下的枯竹叶,然后很快的,又有大片大片的枯叶落下。
音儿看着眼前的情形,心中翻江倒海,最终被悲伤一种情绪所替代,忍不住无声落泪……
入夜,夜静谧得吓人,竟是没有一丝多余的嘈杂之声,当真是能清晰地听到夜风从林间穿梭而过,带起枝干的夜风从林间穿梭而过,带起枝干的的声音。
近日来为着苏夜澄之事,睿晟帝夜夜睡不安稳,夜夜留在紫宸殿批阅大臣递上的折子。后 宫众人瞧着他这般辛苦,全都心疼不已,又苦于没辙劝服得了他。
已经过了三更,紫宸殿内灯火通明,守夜的小太监不敢有丝毫怠慢,便是连宗正这两日也不敢掉以轻心,夜夜亲自奉在殿前伺候着。
门外传来一阵又急又碎又凌乱的脚步声,宗正闻之不由蹙眉。
深更半夜,在这紫宸殿外,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敢造出如此响动,打扰皇上?
他板着脸色,悄悄退出殿外,刚一抬头就看到连安明领着一名宫女急匆匆地奔来,待走近他正欲开口训斥,仔细一看,却是宓秀宫的音儿,只见她满脸泪水如雨下,一见宗正便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说了些什么。
听得音儿所言,宗正只觉大冬天里打了一个惊天巨雷,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片刻之后,他慌慌进入殿内,却是步伐不稳,刚走到睿晟帝桌案前便双腿一软扑跪在地上。
睿晟帝皱眉瞥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批着手中的折子,肃然道:“有话好好说来。”
“皇上——”宗正全身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六……六公主薨了……”
【一百一十八】清魂飞断惹人怜 [本章字数:2537 最新更新时间:2012-05-17 16:53:41.0]
四更,丑时一刻,毓皇后、苏氏兄弟及二位公主齐聚宓秀宫。
从宫内传出密报至各位王爷府中,到众人匆匆赶进宫,前后不过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各王府都调出了府中最快坐骑。
虽然他们看上去都衣着整齐,然从苏夜清微微松散的发束以及苏夜泽略微皱起的鞋子上,仍然可看出他们匆忙行动的痕迹。
而苏夜涵,却是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不适之处,据他的贴身随侍邵寅回禀,涵王今夜心思略有烦躁,便在书房看书到了深夜,接到宫里的消息,他便即刻入宫,只可惜看到却只是……
邵寅心情沉恸,心中沉沉太息,站在殿门外,隐隐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嘤嘤哭声,以及男子安慰的话语。
苏潆淽与苏潆汐均是哭得梨花带雨,任谁都能从她们唰唰落下的眼泪中看得出她们情真意切,以及她们对苏潆泠之死的悲痛。
苏潆泠自小就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稳重,对所有的兄长弟妹都十分照顾,众人也很敬重她的为人,便是毓皇后以往与冰贤妃多有嫌隙,苏夜洵也未曾对苏潆泠有过丝毫不和。
自她丧夫回宫后,诸位兄弟姐妹常来看她,即便是明知有时候来了她也不会见,却也不会生气。谁都知晓,她承受了太多的苦难,她以煞星自标,她不要给他们带来不幸。
苏潆泠是被贴身伺候的宫女音儿发现恣意于自己的寝殿之中。今晚的苏潆泠颇有些异常,心情一直沉冷,比之往日里少了分柔和,脸色阴沉,似有什么心事。她不让宫人靠近伺候,便是连晚上入睡也未曾允许宫人进入殿内一步。
子时,音儿站在她寝殿外,感觉到里面的火炉已经灭了,一阵阵凉风袭来,她便冒着被斥责的危险,擅自进内想给炉子加点炭火,却发现苏潆泠并未躺在床上,三尺白绫紧紧缠入颈中,待她唤来人将苏潆泠放下,伸手一探,苏潆泠早已没了心跳与鼻息……
睿晟帝垂首坐于袭芳殿上,目光凝注于一旁的绣架上,上面还有一件未完成的绣衣,一如既往地青翠如竹,翻起的衣角上绣着一个行楷的“汮”字。
一针一线一物,都有如长了刺一般,触目锥心,睿晟帝只觉自己的心就要滴出血来。
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失去了两个他最疼爱的孩子,他的长子和长女。甚至,每个人他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东宫大火当夜,是苏夜洵二十六岁生辰,他偕众人同往洵王府,却独独没有想到还被他禁足东宫之中的苏夜澄。
如今苏潆泠自缢而亡,在此之前她还曾苦苦哀求他圆了她一个心愿,而他竟是存了私念,未曾答应她……
他轻轻走到绣架旁,伸手抚过上面一针一线绣好的竹叶,突然指间一疼,他抬手一看,却是指腹被针扎了,且扎得颇深。
“父皇,您怎么样?”苏夜泽与苏潆汐正好走过,瞧见之后立马快步走过来,托住睿晟帝的胳膊。
睿晟帝无力地摆手,丝毫没有要在意自己伤口的意思,他一低头,眼泪就忍不住涌进眼眶。
泠儿,你这哪是在绣衣?你这是在用针扎为父的心呐!
苏夜泽与苏潆汐一见,悲伤的情绪不由涌上胸口,连忙扶着睿晟帝到一旁坐下,苏夜泽道:“父皇要节哀,保重身体,六姐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父皇这样……”
“泠儿……”睿晟帝轻轻喊了一声,顿时垂首老泪纵横。他伸手紧紧抓住泪眼婆娑的苏潆汐,将她的手握在自己宽大的手掌中,哽咽道:“你六姐……你六姐让朕好生心疼呐……”
话未说完,苏潆汐便已哭出声来。
睿晟帝继续道:“当年朕将她指婚于李越风,她心中委屈得很,却是不愿给朕添任何麻烦。后越风战亡,朕将她接回宫中,至今五年,她一样没有给朕添一丝一毫的乱子,便是……便是到了最后,她都未曾跟朕说过一句埋怨的话语……”
苏夜泽深深吸了吸气,哽着声音道:“父皇,六姐深明大义,她最了解您的心意,知道父皇心里疼她,所做之事都是为她好,她又怎会埋怨父皇?”
然,心中越是明白这些,便越发觉得苏潆泠让人心疼得打紧,疼到了骨子里去,想挖都挖不出来。睿晟帝摆手,问苏潆汐道:“淽儿可好?”
苏潆汐道:“十姐怀有身孕,不便入内,驸马正在安抚她……”她说着朝着里面的寝殿瞥了一眼,喉咙不由一堵。
睿晟帝的众多子女中,除却早夭的几个孩子,苏潆泠、苏潆淽与苏潆汐是他仅有的三个女儿,自小三姐妹就感情深厚,不想今日就这么突然的,就没了一个……
毓皇后与德妃红着眼睛自寝殿内走出,看到睿晟帝的模样,都是神情一沉,忍不住有一阵泪涌,好不容易才制止。
冰贤妃在时,后宫众妃之中,数德妃和华贵妃与她关系最好,自然也就对她的子女多些疼爱。华贵妃因着苏夜澄葬身火海一事,尚未及回过神来,怎料接连着又出了苏潆泠这事儿,华贵妃一时承受不住打击,几度昏厥。
毓皇后上前,苏夜泽与苏潆汐连忙让开身,毓皇后道:“皇上,夜间寒冷,皇上龙体要紧,暂回休息吧,这里有他们兄弟几人在,会打理妥当的。”
睿晟帝不语。
他向苏潆泠的寝殿投去一道伤痛的目光,定定地看了片刻,而后深深一声叹息,站起身缓缓走出袭芳殿。
他始终未曾看过旁人一眼,似乎已经忽略了周围众人。
宗正见他出来,连忙跟上,想要为他撑伞遮雪,却被他挥手挡开。
毓皇后和德妃见了,都叹息一声,吩咐了苏夜泽一些事情,也急忙跟了上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走远,苏夜泽才回神,朝着寝殿内走去。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不敢去,从接到消息到现在,他始终无法相信苏潆泠已死的事实。
他的六姐,他今年二十二岁生辰还亲手绣了锦囊送与他的六姐,他们都知道她的心思。他本打算在大年之时,拉着诸位哥哥一起向睿晟帝请命,请求他为苏潆泠和楼陌均赐婚,成全她的一片深情,却是不想,她再也等不到了。
殿外哭声一片,寝殿被却是静得死寂。
苏夜清、苏夜洵与苏夜澜并肩站立在珠帘外,内里,只有一道浅色身形,静静地坐在苏夜澜的床畔,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如木雕一般。
苏夜泽鼻尖一酸,低头悄悄擦了擦眼泪,就要撩起珠帘入内,却被苏夜清一把拉住。
“十三弟,”他沉沉喊道,“我们现在外面等等吧,让七弟一个人静一静。”
苏夜泽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苏夜洵微微动了动,却是什么也没说,突然转身出了寝殿,苏夜泽看得清楚,他转身离去的刹那,脸上有不可名状的愤怒与沉恸。
苏夜澜问道:“可有找宓秀宫的宫人细细问过经过?”
苏夜泽摇了摇头,“方才一片混乱,还未及细细问来。”
苏夜清点头会意,转身对着外面道:“来人。”
有宫女应声而入。
苏夜清道:“一直贴身照顾公主的宫人是不是叫音儿?传她速来见本王,本王有话要问她。”
那宫女慌慌张张地支吾了几声,突然跪地道:“回禀三位王爷,音儿姐姐自愧于没有照顾好公主,已经服毒自杀了。”
三人相视一眼,眼中有一丝怜惜与遗憾,却也明白这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事情。
【一百一十九】雪窖冰天君心寒 [本章字数:2588 最新更新时间:2012-05-18 22:17:28.0]
夜寒凉,夹杂着冰雪的寒风垂在身上,剔骨的冷。
洵王府后院,沙沙作响的林中,三道身影静立不动。接着其中一人手中的灯笼火光,隐约可见苏夜洵阴沉冷酷的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表情,眸中寒光隐现。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眼底微微一动。
片刻之后,另一道人影闪过,稳稳落在三人面前,俯身拜道:“参见洵王殿下。”
苏夜洵面无表情地颔首,冷声问道:“本王让你取的东西,可到手了?”
“属下不负洵王所托!”那人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包裹着的锦帕交到苏夜洵手中。苏夜洵接过打开看了看,确认是他所需之物的同时,眼中闪过一道杀机。
来人被震住了,惊惶问道:“王爷,有何不妥?”
苏夜洵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冷,“东西你取到了,可是你却动了不该动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见剑光一闪,“唰”的一声,苏夜洵身侧的那名护卫眼见着自己手中的长剑出鞘,再入鞘,不过都是眨眼之间的事,再回神时,方才来的那人已然栽倒在雪地中,脖子里流出的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二人皆惊,却不敢有丝毫表示。
洵王惯来冷酷,却也很洁身自好,即便要处理什么人,也未曾见过他亲自动手,而今日他动手之前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深深戾气,不禁让人恐慌。
究竟是从何时起,他也变成了一个喜怒无常之人?
“今后,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准动本王身边任何一个人。”
夜风将他冰冷的话语送进二人耳中,二人闻之,连忙紧跟而上,不敢停留思虑太多……
近日,兹洛皇城一向都不太平,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衣凰却总觉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东宫大火之事查了将近一个月,最终以冬灵终结,之前被扣留宫中的众人虽得以被放出宫,然那些官员似乎都商量好了一般,辞官的辞官,调职的调职,最终,除却左右二相以及尚书令、中书令等人,其他人都从京都消失了。
这些日子衣凰心里颇为不踏实,朝中官员最近变动较大,且左相一派势力越来越庞大,形势对于右相明显不利。
然右相偏偏又是倔强刚直的性子,因着苏夜澄之事,睿晟帝并未彻查到底,他已然在心里结了疙瘩,近日又因朝中帮派越来越明显之事,时常大怒,大动肝火,最终没有将别人怎么样,反倒将自己气出病来。
是以,衣凰出宫之后,一直住在府中,一来为了调养右相的身体,二来,她心中总是有些放心不下右相,恐他会一时冲动,做出些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她留在府中,也好帮着阻拦着点。
只是,衣凰却是没料到,她回到府中还不到十日,宫中便又出了大事。
之前何子又替宫中的音儿带话来,说六公主近日身体并未见好转,衣凰便料只怕是她开的药苏潆泠并未服下,本想着等这阵子过去了,右相情绪平复下来了,她再进宫去看看苏潆泠,却是没想到还未及她抽出空来,苏潆泠已然香消玉殒。
沛儿在一旁一边很是惋惜地跟衣凰说着打听来的消息,一边将坚果一点一点剥开,放进衣凰手边的盘子里。
“听邵大哥说,当时皇上被绣架上的针扎了手,却是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伤,一心只想着六公主的死……唉,为何要等人走了之后才知道难过?若是六公主在世时,皇上能给她指一门好亲事,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地步……”
衣凰正听着,突然轻轻“咦”了一声,秀眉微蹙。
沛儿停下问道:“怎么了,小姐?”
衣凰微微摇头,“你方才说,六公主自缢前,绣架上还有一件绣了一半的衣服?”
沛儿点头,“嗯。”
衣凰垂眸想了想,又问道:“邵寅可有说,涵王情况如何?”
沛儿嘟了嘟嘴,犹豫道:“涵王殿下……邵大哥说,希望小姐能去看看涵王,涵王他,很不好……”
衣凰沉沉想了想,犹豫半晌,而后起身道:“备马车。”
走出几步后,突然又停下,摇头道:“算了,把墨离牵来。”
因着前些日子在宫中时,她一直住在华音殿,使得宫中好大一批宫人都对她另眼相看,恭敬的态度远远超出了对郡主的态度。
稍微年长的一点的宫人都知晓,华音殿原本是涵王殿下封王、赐宫外府邸时,在宫中的住所,即便后来他有了涵王府,华音殿也一直替他留着,以便他回宫时休息所住。
如今,清尘郡主应了涵王的允,入住华音殿,其中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在宫中的那些时日,宫人早已见识了这位清尘郡主的与众不同之处,以至于后来睿晟帝甚至特许她不用被扣留宫中,倒是她自己自觉的很,即便偶尔跟着十三、十四王爷出宫,也会按时回到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