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总算,是要回家了。
此次西征,虽然历时并不久,却正好赶上了过年,虽然军人行军打仗赶不上回家过年之事常有,但却每年都会有忍不住的感伤。如今他们立刻赶回,虽然赶不上与家人一起过年,但这元宵总算是能赶得上了吧。
想到此,众人面上虽对苏夜涣突然要求启程回京,心有疑虑,却也有难掩的喜悦。
杜远的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只有十分凝重的表情和对苏夜涣的担忧。
借着火把的光亮,看着苏夜涣即使是在与炽俟阿宗莫道别时,眼中仍然掩饰不住的杀气,杜远不由长叹一声,一直以来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卯时一刻,大军启程离开,昨晚折腾了一夜很晚才睡下,此时此刻离石城内一片宁静,银甲军走得悄无声息。
待到第二天天一亮,城内的人突然发现数十万银甲军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不见,如同做梦一般,似乎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境,一场他们留在除夕夜里的梦。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接下来的这一场赶路,会是银甲军近年来最快也最急的一次,机会就要马不停蹄,不歇不休,直奔着帝都兹洛城而去。
而此时兹洛城中,却是一片泰然。
大殿下的事情被睿晟帝一力拦下并阻隔了消息,六公主的事情在人们心中也已经过去,新年之时,没有人愿意去想那些晦气之事,人们只记得睿晟帝爱民如子,大赦天下,受万民敬仰,百姓纷纷自发为天朝、为太后拜佛祈福。
是以,这些天大悲寺的香客更加是络绎不绝,人来人往。
衣凰当面拒婚、被关进大宗院的消息,不知是如何传进了永德宫中,太后闻之惊忧不已,连忙派人传来睿晟帝,当面问清缘由。
睿晟帝本意不在为难衣凰,只是衣凰当着众人的面抗旨不尊,实属目无君上,若此事轻易便糊弄过去,只怕有损龙颜,且给宵小之徒留下话柄。是以他此举,只是想做做样子给旁人看,至于衣凰在大宗院里的日子,自然是与在外面无差,照顾得得体周全,待这事过去了,就把她放出来。
太后闻之,觉得睿晟帝这么做不无道理可循,更何况,如今慕古吟已经不在朝中,相府也已被封,除了冰凰山庄,衣凰别无去处,怎奈冰凰山庄距离皇宫甚远,来回都要耗时许久,让衣凰待在大宗院方便而安全,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见太后没有反对之意,睿晟帝总算放了心。
如今她身体很是不好,他是断不敢惹她老人家担忧生气。
大年初一,原本晴了好些日子的天,突然又飘起雪花,起初还很小,渐渐地却越下越大,到午时,地上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
衣凰只觉十分无趣,便让人搬了张软藤椅搁在门前,自己取了件玄色狐绒披风,躺在藤椅里,捧了杯热茶,赏起雪来。
其他宫人见了,纷纷面露惊色,却是不敢多说一言,亦不敢上前打扰,只能这么远远地望着,望着那个有着倾城容貌的女子,那般不拘一格地躺着。她给人的感觉有些张狂、有些神秘,可是,他们却对她生不出讨厌的情绪。
衣凰对他们的窥视视而不见,故作不知,喝了两口茶,只觉心情还是无法完全平静,便干脆放下杯盏,阖上眼睛假寐起来。
沛儿的话又开始在耳边回响,衣凰心中的疑惑与担忧又开始泛滥开。
昨晚她随苏夜洵一起躲过大宗院侍卫的巡视,又以洵王殿下要出宫为四王妃取东西为由出了皇宫,刚一回到冰凰山庄,就看到受伤在床的沛儿。
她的小脸一阵苍白,看得衣凰心里一惊,“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受着伤回来了?”
沛儿道:“小姐不用担心,老爷一切都很好……”她说着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屋里众人,众人心下顿然会意,纷纷退出房间,便连苏夜洵也是很自觉地离开,沛儿这才将事情的经过一一与衣凰说来。
沛儿说,他们在路上遇上了刺客,刺客的目标很是明显,他们招招逼近慕古吟,招招意图置慕古吟于死地,刺客个个都是高手,随行的护卫死的死伤的伤,就连她和白蠡也都受了伤。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跳出一大批玄衣人来,他们个个武艺高强,至少都不在白蠡之下。刺客悉数被击杀,只是活捉住的两人没能他们问话,就自尽而死。
“我们与小姐联络的鸽儿途中莫名其妙死掉了,我怕小姐收不到我们的消息会很担心,于是便拜托那些玄衣人,让他们随白蠡一起护送老爷返乡,我先一步赶回来,向小姐通报。”
闻言,衣凰的眉微微皱起,她侧身问沛儿道:“你如何确定那帮突然跳出就你们的人是友非敌,如此信任他们?”
“因为,他们身上全都带着一块令牌……”沛儿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交到衣凰手中,而衣凰一见那令牌,眸色不由一惊,怔怔地看了许久。
“呵——”最终,她一声轻笑,笑得凄冷,却有些轻松,“是他。”
玄衣人加上玄座令牌,那些人不是玄凛的玄座弟子,又能是谁?
看他们出现得如此及时,绝不会是突然出现,如此说来就只有一个可能,是玄凛派他们从京城一路尾随保护着慕古吟一行人,途遇他们遭遇刺客截杀,便不得不出面相救。
如果事情当真如此,那玄凛极有可能就在帝都之中,可是为何他偏偏就不来见她?难道,他还是不愿让她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盖在身上的披风突然被人动了动,接着有人拿起她的手放进了里面,又将她的披风往上面拉了拉。
“唉,屋里那么暖和你不待着,偏偏在这里睡着了……”来人连连叹息。
“把你的手拿开。”衣凰突然出声,睁开眼睛看着来人。
“嚯——”苏夜泽被吓得一愣,看着衣凰骤然睁开的清眸,眸光如炬,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你没睡啊?”
“谁说我睡着了?我不过是想些事情。”衣凰说着直起身来,将披风盖在腿上,挑眉看着一脸赧然的苏夜泽,狡黠一笑道:“没想到十三王爷也是这么懂得怜香惜玉,体贴别人。”
“废话,本王本来就是个风流王爷,怜香惜玉那是常做之事。”苏夜泽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倒是你,想事情也别在这儿想啊,会冻着的。”
“不会,在这里能更清醒一些。”衣凰说着脸色微沉。
苏夜泽似是明白其中缘由,叹息一声问道:“你爹爹的事情我已经听四哥说了,怕你一个人太担心了胡思乱想,所以过来看看你……你爹他,没事吧?”
“无碍。”衣凰摇摇头道,“多亏路上遇见侠义之士出手相助,这个时候想来应该已经到家了。”
苏夜泽点点头道:“那就好。”
他悄悄松了口气,衣凰淡淡一下,没有再说什么。气氛突然陷入一片沉静,带着一丝诡异的气息。
顿了顿,苏夜泽开口打断沉默,“其实……其实我来还有一件事……”
“你是因为昨晚的事情?”衣凰看着他不自然的神色,不禁有些想笑。
“嗯,其实昨晚本该被关进来的人,是我……”
他话未说完就被衣凰摇头否定,“这事本就跟你无关,该我向你道歉,想你堂堂天朝王爷,却当着众人的面被我拒婚,你不生我的气吗?”
“怎么会?”苏夜泽俊眉一挑,一脸的大义凛然,“若是换成别的女子,我自然是不会放过她,可是你不一样,你没听到昨晚父皇是怎么说你的吗?天资聪慧,颖之藻仪,娴逸淑华,秀外慧中,清雅绝世,冰雪脱尘……你认为我朝还有多少女子能得父皇此般称赞?便是一个‘清雅绝世,冰雪脱尘’,除了你清尘郡主慕衣凰,便再无他人受得起。所以你会拒婚我早已料到,更何况我知道你的心思根本不在我身上……”
似是感觉到了衣凰不善的眼神,苏夜泽的声音突然一顿,嘿嘿一笑看了看衣凰。
“既然你如此想得开,我也就不用想太多了。”衣凰说着起身。
“你……喂,我是故意大方一点才这么说的,你不会真的一点都不安慰我吧?好歹我也是堂堂十三王爷,我就这么被你拒绝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见衣凰脸色平淡,欲起身离开,并无安慰他之意,苏夜泽又不禁垮着脸喋喋不休。
正说着,他话音一顿,看着衣凰手中的披风道:“哎,我说这件披风刚刚乍一看怎么这么眼熟?这不是七哥的吗?还是母妃亲手给他做的……”
蓦地,他收了声,讪讪地看着衣凰突然顿住脚步的背影,心知自己又说错话了。
他虽不知衣凰与苏夜涵之间又出了什么事,可是就看昨晚二人奇怪异常的表现和举动,加之前不久慕古吟之事人尽皆知,他还是猜得出来二人之间定是闹出了什么大问题了,否则睿晟帝赐婚之时,苏夜涵不会只字不言。
衣凰回身,笑得清淡,将手中的披风递给苏夜泽,“你不说我都忘了,一直没有机会将这件披风还给他,今天既然你来了,正好就请你帮个忙,把衣服还给他。”
“不……”苏夜泽连连摇头,“这差事儿我做不来……”
衣凰哪容他拒绝,直接把披风塞进他手中,然后兀自进了屋内,挥袖关上了门。
“就有劳你一次,等我出去了,请你喝上好的梅花酒。”
【一百四十九】尘劳回脱事非常 [本章字数:3008 最新更新时间:2012-07-09 16:00:08.0]
这次入宫,因着沛儿不在身边,青冉身份特殊,青芒要在山庄里等冯酉,而红嫣……唉,目前山庄里衣凰不在的话,就得靠她打理着,其他人用起来虽不错,却不如她几人来的合心、默契,衣凰所幸一个随身的丫头都没带。
让她没想到的是,傍晚时分就有人主动前来要求跟在身边伺候她。
彼时杜尚领了一名宫人装扮的丫头敲开衣凰的门,道,如今天寒不已,又突降大雪,睿晟帝担忧清尘郡主身边每个细心的人伺候着,恐会伤了身子,遂派了一名宫人前来伺候。
衣凰只淡淡瞥了一眼那宫人,便稍稍沉了脸色,却还是欠身道:“衣凰拜谢皇上恩典。有劳宗院大人走这一趟,衣凰在此谢过。”
“郡主言重了,此乃下官职责所在。”杜尚的笑意不冷不淡,顿了顿又道:“贵妃娘娘让下官给郡主带句话,下官……”
“大人有事尽管说来便是。”
“贵妃娘娘道,郡主天仪之资,寻常男子自是难以匹配,郡主虽是十九之龄,其实并不用太过担忧婚嫁之事。天朝女子虽是十六而嫁,可朝中晚嫁的女子亦不少,且历来都是非同寻常之女。所以,郡主大可慢慢细细斟酌、细细挑选,他日必能挑中一位人中龙凤者为夫。”杜尚几乎的一字不漏地将华贵妃的原话一一道来。
衣凰浅浅一笑,不动声色,颔首道:“衣凰多谢贵妃娘娘指点。”
杜尚瞧不出她的神色,便道:“郡主若没有别的事,下官就先告退了。”
“有劳大人。”衣凰说着看了看杜尚刚刚带来的宫人,道:“替我送一送宗院大人。”
“是。”
衣凰回身,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华贵妃终还是对她产生了嫌隙,她让杜尚传来的话虽然表面上是在安慰她祝福她,可其中蕴含的深意却又那般明显了然,她这是在不满衣凰当面拒绝了她的儿子,是在斥责衣凰眼高于顶,年仅二十,却还未嫁出。
这一点,只怕早已在毓皇后的算计之内了吧。
只是,衣凰心中还有疑惑的是,昨天夜里她刚被关进大宗院时,送来的两条绒毯,毓皇后的用意自然不言而喻,可是,这德妃娘娘用意又是何在?
虽然衣凰与苏氏兄弟交情都不错,可众位王爷中她与苏夜清的交情却是最淡的,而且在诸位地位颇高的妃嫔中,她与德妃的接触亦是最少的,细细想来,她甚至根本就没有单独与德妃娘娘接触过,更无感情可言,却是为何,昨晚在与她、与苏夜清均无任何关系的情况下,她会突然派人送来绒毯,而且还是难得的桑狐绒,究竟是为何?
“郡主……”身后传来一道无比柔和、细小的声音。
衣凰扭头看了看,却正是方才杜尚送来的宫人。其实衣凰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她,若是没有记错,衣凰第一次见到她,正是数月前,在仪秋宫内。
仪秋宫,那是毓皇后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衣凰念一转,温和一笑问道。
“奴婢叫玄蓉,以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人。”她低着头,声音虽然轻小,却很干脆清晰。
玄蓉?衣凰心底蓦地一动,目光凛凛地看向那宫人,却见她只是低着头,并无异样。
轻叹一声,衣凰在心里暗笑自己,因着玄凛的缘故,最近她对“玄”有些太过敏感了,只是没想到她竟会主动说出自己曾在仪秋宫服侍一事。
“是吗?难怪我瞧着你有些眼熟,却原来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衣凰笑得不咸不淡,“我竟然挪用了皇后娘娘的宫人,只怕娘娘一定很生气吧?”
“怎么会?”玄蓉忙道,“娘娘说郡主身份尊贵,必得好生伺候着,奴婢虽不才,却也在皇后娘娘身边服侍多年,皇后娘娘这才让奴婢前来伺候郡主。”
呵!倒是的精灵懂事的丫头。衣凰浅浅一笑,但愿接下来的日子里,能一直这么聪明。
她可不是任人宰割的软弱之辈,若是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情,或是触到了她的禁区,她定会还手,且手下不会留情!
自古都说虎落平川被犬欺,如今慕家已经败落,京中除却年迈重病的慕太后,便只剩下衣凰。只是没想到衣凰此次被睿晟帝下令关进大宗院,非但没有让她地位降失,遭人轻视,却反倒成为了众人关注的重点。
先是二位娘娘送来绒毯,接着是诸位王爷的探视,随后睿晟帝与毓皇后亲自选了仪秋宫里的宫人送来服侍,接着便是各位皇亲国戚前来看望。
这大宗院,可是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杜尚站在不远处,看着玄蓉将前来探望的人一个个婉言拒回,不由觉得好笑。
这位清尘郡主倒是有点意思,她不但直言回绝了二位娘娘送来的绒毯,更是将一众妃嫔皇亲拦于门外,见都不见,可偏偏这些人又拿她没辙,有趣,有趣!
杜尚正看得兴致勃勃,一名宫人匆匆跑来,小声道:“大人,德妃娘娘来了。”
“德妃?”杜尚一愣,呵,这一来可就是更有趣了。
他整了整衣着,朝着门口走去,刚到门前就看到一行人正往着这边走来,为首的盛装女子正是德妃,他连忙迎上前行礼道:“下官参见德妃娘娘。”
“都起来吧。”德妃温和一笑,挥了挥手。
“不知娘娘此行……”杜尚说着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那些人,个个手里都捧着一只盘子,不用说,自然是各种珍贵的瓜果点食以及衣物首饰。
“郡主孤身入住大宗院,身旁不曾带有丝毫随身物品,本宫便想着给她送点过来。”二人边走边聊,待到德妃看见从衣凰门外离开的那些人时,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杜大人,这是什么情况?”
“回禀德妃娘娘,这些人都是前来看望郡主的,只是悉数被郡主挡在了门外。”杜尚如何答道。
“哦?这丫头的胆子竟如此之大,脾气竟如此之倔?”德妃的嘴角微微浮上一抹笑意,却看不出笑中含义,“只是杜大人,难道这大宗院可任由旁人出入探望吗?”
“娘娘,多年来这大宗院内向来只关押皇室子弟,也常有各位娘娘和王爷公主前来探望,是以并无不许旁人探望这一说,还望娘娘见谅。”杜尚低头,话却说得不卑不亢。
闻言,德妃陡然一声轻笑,点头道:“原来如此,是本宫多心了。”
跟在她身边的小太监适时出声,喝道:“德妃娘娘到——”
众人一听,能躲的迅速躲开了,躲不了的便应着头皮上前行礼,好在德妃无心与他们计较,他们便连忙逃也似的离开了大宗院。
玄蓉见来人是德妃娘娘,不由一惊,连忙入内,对着正站在桌案前执笔舞文弄墨的衣凰道:“郡主,德妃娘娘来了……”
衣凰正在写字的手突然一顿,在纸上晕出一大团黑点来。她搁下笔,将纸揉作一团,而后重新摊开一张纸,执笔写起,“请。”
德妃一进屋,看到正站在案前的衣凰,不由一惊,神色有稍稍的怔愕。
衣凰抬头看了她一眼,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走出来欠身行礼到=道:“衣凰参见德妃娘娘。”
“这里没有旁人,无需多礼。”德妃淡淡一笑,走上前去,目光却一直紧盯着衣凰。
衣凰看在眼里,低头浅笑,“娘娘是不是觉得衣凰看起来很像一位故人?”
德妃一愣,回神后又轻轻叹息一声,道:“没错,你与儇妹妹长得当真是像。”
衣凰故意问道:“娘娘说的,可是贤妃娘娘?”
“嗯……”德妃点了点头,忍不住又是沉沉一叹,“当年我们姐妹几人情谊深厚,感情极好,还说好以后我们贵德贤宸四妃要做一辈子的姐妹,要一起看着我们的孩子共同努力固我天朝数百年基业……却没想到楼姐姐和儇妹妹却相继离我们而去了……”
“楼妃娘娘?”衣凰不由一惊,贵德贤宸四妃中的贵妃,却原来的楼妃娘娘?
“不错,那时的贵德贤宸正是楼姐姐、儇妹妹、华妹妹还有本宫。”德妃似乎看出了衣凰心中的疑惑,不由解释道。
衣凰心里悄悄算了算日子,想来也该是如此,毓皇后是在苏夜洛战死之后,才被晋为毓贵妃,去年九月中旬,立为皇后,前后不过三四年的时间。
之前,关于毓妃深受睿晟帝宠爱,众人皆知,想来这毓皇后当真是有能耐,贵德贤宸四妃皆比她年幼,妃位却都比她高,可她却能十多年来一言不发,更是在苏夜洛战死之后,一跃成为贵妃,而后成为皇后,她的深沉、她的心思不可谓不老谋深算。而看近年的情况,毓家的势力日渐强大,想必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成,而是谋划已久。
记得当初楼贵妃与冰贤妃皆是在立后大典前不久身亡,只怕这其中没那么简单。
【一百五十】林寒洞肃不知心 [本章字数:3147 最新更新时间:2012-07-10 16:22:18.0]
想到此,衣凰微微笑了一下,略去自己的万千心绪与表情,故作惭愧道:“是衣凰疏忽了,还以为当年的贵妃娘娘是当今的皇后,毕竟当时楼妃娘娘就要被立为皇后,所以……”
“唉……”提及楼妃,德妃不由自主地太息一声,“楼姐姐当真是个好人,却怎奈身染重病,药石无医。那个时候皇上刚登基不久,朝廷形势不稳,政务十分繁忙,皇上无暇顾及那么多,便由我们众姐妹轮流着照看楼姐姐。”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衣凰的眉骤然就一拧,出声问道:“当年楼妃娘娘是几位娘娘照顾的?”
“没错,楼姐姐身体不适,许多事情自己做不来,随侍的宫人又总是不够贴心,所以我们姐妹几人便商议,由我们轮流着照看楼姐姐……”德妃说着突然话音一顿,看向衣凰问道:“怎么,你是不是在怀疑什么?”
“呵,衣凰怎敢?衣凰只是在想,当年楼妃娘娘定是待人宽厚,性情十分柔和,与众人感情都很好,才能得几位娘娘的合力照顾吧。”
“没错,楼姐姐对所有人都很好,她的为人处事向来让众人心服口服,就连当初一向最受皇上宠爱、最为傲气的毓妃都放下脾气,与我们一起照顾楼姐姐。”
“当真是可惜,衣凰未能见到楼妃娘娘的风姿。”衣凰说着一声太息,这一声太息倒是出自真心。她自小就听说了楼妃的事情,一心想见一见这位出自楼族,却甘愿隐藏楼族公主身份、一心只为天朝的女子,怎奈已是阴阳两相隔。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一会儿,突然德妃唉叹一声,看着身后宫人们手中捧的盘子,失声笑道:“你瞧本宫,光顾着跟郡主闲聊,倒是把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随后转身对宫人道:“把东西都放下,都到门外候着吧。”
“是。”众人应声退下。
衣凰瞥了一眼那些东西,低头敛目淡淡一笑,“娘娘这是……”
“本宫听说你进宫没有带什么在身边,怕这大宗院里照顾不周,就想着给你送些来。”
“娘娘如此厚爱,衣凰怎承受得起?”衣凰说着面露愧色,垂首道,“更何况,昨晚衣凰不懂事,刚刚退回了娘娘送来的绒毯,娘娘不与衣凰计较,衣凰心中已经很开心了,怎还能收下娘娘如此多了馈赠?”
德妃闻言,竟浅浅笑开,笑意中藏有深意,她目光柔和却带着一丝透彻的凌厉,“你为何会退回那条绒毯,本宫心中明白,本宫不会让你为难。孩子,其实昨晚那条绒毯,实非本宫相赠,本宫也只是受人之托。”
衣凰心中暗道“果然”,她早料到这不是德妃所送之物,“那,敢问娘娘,是受何人之托?”
德妃不答,只是微笑着摇头道:“这孩子虽不声不响,却对你关心之至,晚宴上不好明说,他便通过韵儿和弘儿来请本宫帮忙,却不愿等到晚宴结束,可见他对你当真在乎的很,不忍你受一点委屈。本宫相信,你定能猜得到他是谁。”
衣凰低下头,顺眉巧笑,故作不好意思,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可,即便是他又如何?他这么做,当真是为了她么?他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的母妃,不过是看不得她这个与他母妃极像的人受到伤害,他以后连一个相像的人都不到了。
德妃又道:“本宫实话告诉你,今儿这些东西也是他托本宫送来的,那条毯子本宫也一并带过来了,你就留下吧。这里虽然环境不错,可终究是比不上外面,就留在身边防寒也好。”
衣凰点了点头,行礼答谢,“既是如此,衣凰也就不与娘娘推辞了,不管怎么说,衣凰都要感谢娘娘的恩德,如此冷天,竟要娘娘亲自走着一趟,衣凰惭愧。”
“你与清儿和淽儿以兄妹相称,就不要再与本宫生分了,再说,指不定哪一天你真的成了皇上的儿媳妇儿,本宫就算是你的母妃了。”德妃说着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当目光触及桌案上衣凰方才写的字时,不由眼睛一亮。
“这些,都是你写的?”
“对于字画衣凰疏于练习,在娘娘面前献丑了。”
“你啊,当真是太过谦虚了,本宫记得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德妃的话语中虽带着丝责备,却并未真正要责备衣凰的意思,“本宫还是喜欢那个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
“衣凰那时年幼,不懂事,定是冒犯了不少人。”
德妃却只是摇头。
她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有些暗了,便道:“天色不早了,本宫宫里还有些事儿,韵儿和弘儿也该睡醒了,本宫就先回去了,你小心照顾好自己。”
衣凰点头,欠身道:“衣凰恭送德妃娘娘。”
目送着一群人离开,玄蓉这才轻轻走进屋内,看见衣凰正站在案前,看着整齐排列着的盘子,一言不发,却有一股寒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气势逼人。
“郡主……”玄蓉小声地叫了她一声。
“都走远了?”衣凰声音沉冷,伸手抚过面前的桑狐绒毯。
“是,走远了……”玄蓉说着网欠你走近一步,看着那些东西,“奴婢……把东西收拾一下吧。”
“好。”衣凰答应得很干脆,“把东西都收进你屋里吧,我不需要这些。”
“郡主!”玄蓉大吃一惊,低头惶惶道:“奴婢不敢,这些都是德妃娘娘送与郡主的,奴婢何来那等福分,敢用德妃娘娘送的东西?”
衣凰这才回过身来,淡淡睨了她一眼,嘴角噙笑,“你放心便是,如今你既是我的人,我赏赐你一些东西,自然是无可厚非,你放心用着便是。我只有一句话要送给你,我不喜欢阳奉阴违、两面三刀之人,我既然把你留在身边,是因为我信任你,你不要让我后悔,我也从不会让自己后悔。”
她始终语气清淡缓和,不急不躁,却听得玄蓉一身冷汗,连连跪下道:“奴……奴婢不敢……”
衣凰不再说话,思忖了片刻,抱起那条桑狐绒毯走进里屋。
许是德妃的缘故,接下来一连两天都很安静,再也没人上门打扰,其间倒是苏夜泽与苏夜洵走得很勤快,隔三差五便来走动走动,时不时送些小玩意或者点心过来。苏夜清、苏夜澜以及两位公主也曾来过,唯一一个始终未曾露面的人,是苏夜涵。
大年初二那早,毓皇后终于来了,玄蓉看得出来,她的出现早在衣凰的预料之中,甚至,衣凰一直在等她的到来。
人说,话不投机半句多,可偏偏她二人所谈之话没有一句算是投机,却也能聊上好半晌,玄蓉和跟着毓皇后前来的宫人一起守在门外,听着里面二人的谈话声,不由心惊胆战,恐一个不小心,二人就要闹翻脸了。
毓皇后看到了那条桑狐绒毯,笑得极冷极淡,道:“难怪郡主不肯收下本宫的雪貂绒,却原来,是已经有人先本宫一步送过了。”
衣凰亦是面色静淡,不急不躁道:“衣凰多谢娘娘厚爱,衣凰听闻那条雪貂绒是四哥特意为娘娘猎来的,衣凰不敢夺娘娘心头之好。”
毓皇后便不再说什么,临走前却留了一句意味深藏的话:“衣凰,你越是这般,本宫越觉得你离本宫近了,本宫更相信,那个交易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三更已过,夜色极暗。
没有丝毫月光,亦无星辰闪烁,有的只是夜风越过山脉高峰、穿过草木溪林之声,如凄厉的嘶吼声,挣扎着反抗着。
所有人都已进入梦乡,衣凰屋里的灯也熄掉有些时候了,此时的皇宫里一片安详宁静。
大宗院内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避开了院内的守卫,轻悄地出了大宗院的门。黑衣人轻功极好,连着越过几座宫殿也无人察觉丝毫。她一路直奔着皇宫西侧的冷宫而去,直到进了一片茂密的林子,方才停下脚步。
那里早已有人在等候,见她前来,未及她行礼便挥手阻止。“情况如何?”
“不瞒座主,郡主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好,可属下看得出郡主心中心事极深。”
那人微微顿了顿,道:“那你就说说表面上如何。”
“郡主这两日饮食起居一切正常,不见丝毫怪异,王爷和公主前来探望也是有说有笑,就是皇后娘娘来的那次,有点怪异,娘娘走了之后,郡主的脸色有些差。”这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跟在衣凰身边的玄蓉,她三言两语把毓皇后来的那次情形给那人说了一番,包括最后毓皇后那句另有深意的话。
“交易?”那人稍稍疑惑了一声,“她们之间有什么交易?”
“这属下就不知道了,我在仪秋宫那些日子,虽见过郡主进出,却无法得知她和皇后娘娘的谈话内容。”顿了顿,玄蓉迟疑了一下,道:“座主,德妃娘娘送去的东西,除了那件桑狐绒,郡主一样没碰……”
“是么?”那人冷冷说着,身上的寒气不由又加重了些。“除了桑狐绒?”
“对。”
“呵——”那人突然又淡淡笑开,“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了,尽量不要让她看出破绽,若有异样,你便禀明自己的身份,确保自己的安全。”
“是,属下谢过座主关心。”
【一百五十一】风波未平战事起 [本章字数:3465 最新更新时间:2012-07-11 15:31:46.0]
回完话,玄蓉片刻不敢多耽搁,即刻返回。
大宗院内正如她离开时那般,依旧一片漆黑沉寂,玄蓉小心避开防守,逸入屋内。只是不料,她双脚还没站稳,就隐约感觉到一股杀气渐渐逼近自己,接着耳边有一道凉风闪过,屋子里的灯骤然就亮了起来。
玄蓉惊慌地抬头望去,一道白色身影正稳稳伫立在窗前,目光紧盯着窗外,身上散发着阵阵寒气,气势逼人。
即使她没有转过身来,玄蓉已然能通过背影认出她来。
“郡主……”玄蓉定了定神,走上前喊道。
“我说过什么,你一定还记得。”衣凰语气清淡,她缓缓回过身来,目光凛凛。
看她的衣着装扮,该是睡了一半起床来的,三千青丝并没有束起,任由其随晚风飘动,不见狼狈颓废,只觉潇洒飘逸,如神似仙。
“郡主……奴婢,奴婢都记得……”玄蓉连忙跪地,“奴婢没有做丝毫出卖郡主之事,还请郡主……”
“这么晚,你去哪了?”衣凰的语气始终淡然,温和,却又似带着一丝经历冰濯过的寒凉。
“奴婢……”
“你的武功那么好,为什么要装作不会武功?”
“我……”玄蓉一时语塞。
“呵——”衣凰一声轻笑,轻挥衣袖,门窗缓缓掩上。“是谁派你来的?”
玄蓉连连摇头,“郡主,奴婢真的没有出卖郡主,奴婢只是受命,来好好照顾郡主的生活,恐郡主在这里受人伤害,奴婢是来保护郡主的。”
“受谁的命?”
玄蓉一愣,“我……”
见她犹豫,衣凰的神色不由沉了些,右手手腕微微挑起,“你不说,我不会勉强你。只是我说过,我容不得别人对我阳奉阴违,容不得自己做后悔的事情……”
她说着睨了玄蓉一眼,抬起手,宽大的水袖滑下,露出她捏在指尖的东西。
“月夕无痕丹?”玄蓉一见不禁脸色一变,慌了神。
这东西她没有服过,却见过座主喂食给别人,月夕无痕,服下此药,从此记忆尽失,每一天都只能记住当天所发生的事情,待一觉醒来,又会将一切都忘记,忘记昨日之人,昨日之事,记忆永远只停留在今天。
听她道出名字,衣凰微微凝了凝眉。
玄蓉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现下已无他法了,便俯身拜道:“衣主手下留情!”
衣凰的脚步蓦然顿住,微微眯起眼睛,定定地看了玄蓉半晌,而后呵呵笑出声,“你果然是玄凛的人。”
玄蓉惊魂未定地看着衣凰嘴角的那一抹微冷又了然的笑意,实在猜不透她的心思,只能惶惶地看着她。
衣凰却并没有追问她太多,这两天玄蓉虽然已经极力掩藏自己的武功底子,却还是在不经意间显露出来。那次毓皇后来到大宗院,她与毓皇后之间的接触与交流也没有任何问题,事后这两天更没有丝毫与毓皇后接触的意思,衣凰便断定,她身后的那人,不是毓皇后。如今,她既然能一眼认出只有凤衣宫的人才能识得的月夕无痕丹,一切就都已明了了。
毕竟,知道凤衣宫存在的人,只有当今天子。
是玄凛,是玄凛让她来保护她的,玄蓉半夜外出,不到半个时辰便返回,可见,玄凛就在兹洛城,甚至就在皇宫之中。
可是,他却不愿来见她。
究竟是为何,他始终不肯在她面前露面?难道,娘亲所说的那个合适的契机,还没有出现吗?
容不得她多想,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衣凰警觉地瞥了一眼。
玄蓉道:“衣主,有人来了。”
衣凰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在她的夜行衣上,“你进去换衣服,我来应付他们。”
说罢她足下轻点,从后窗逸出,从后方无声无息地绕回了自己的房间。
同时,门外的人开始喊道:“奴婢永德宫宫女秋影,深夜前来求见,清尘郡主可在?”
“吱呀——”就在她喊道的时候,衣凰的房门和玄蓉的房门同时打开,衣凰已经收拾完毕,站在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前来的众人,心中暗暗一惊,永德宫的守卫?
秋影一见衣凰,不由大喜,上前道:“太后娘娘突感不适,劳烦郡主走一趟永德宫……”
槿樱殿内,睿晟帝与毓皇后都在等着,焦急之色跃然脸上,不多会儿,其他妃嫔及诸位皇子陆续赶来,却都只能留在外面,不敢踏进里屋一步。
这是衣凰的吩咐,金针渡穴,容不得旁人打扰。
听秋影说道,太后这几日原本精神一直都挺好,赶上过年,儿孙都在身边,心情不禁有所好转。昨天晚上,也是早早就睡下了,可是就在方才突然惊醒,咳嗽不止,却偏偏又咳不出来,气力接不上,最后竟吐出血来。秋影一时没辙,干脆跑到大宗院将衣凰请来了……
如此过去了一刻,外面的众人都是心急如焚,突然只见珠帘一角被撩起,玄蓉匆匆走出来,到苏夜涵身边,低声道:“郡主请涵王殿下进去一下。”
苏夜涵片刻不犹豫,快步入内。
软榻上,慕太后安静地躺着,虽然已经沉沉睡去,不再咳嗽,苏夜涵却看得出她面容倦怠,此前定是有好一番的病痛折磨,床头及地上还留有星星点点血迹。
“皇祖母情况如何?”他看了看并未因为他进来而又丝毫走神的衣凰,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小金针,缓缓扎进几处要穴,面色凝重,虽是极寒之夜,她的额上却渗出了丝丝汗珠。
只怕,这一次的情况……
“不妙。”衣凰轻轻吐出两个字,将苏夜涵的心提了起来。
即使看不到他的表情,衣凰也能猜得出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可是现在容不得她想太多,“当初在北疆我以金针为你渡血排毒,你可还记得?”
“记得。”
“那这金针是如何扎下去的,我相信你也还记得……”衣凰说着顿了顿,从布囊里取出两根稍长的金针,将其中一根递到苏夜涵面前,“我需要你帮我。”
苏夜涵轻轻蹙眉,语气却沉稳如磐,“怎么帮?”
“太后身上有两大穴需同时扎针,可这两处穴道分别一前一后,我……”她没有把话说完,微微抬眸看了苏夜涵一眼,眸中的信任让苏夜涵心底一动。
“你让我帮你一起?”
“没错。”
前前后后折腾了约有半个时辰,衣凰与苏夜涵才撩起帘帐,缓缓走出,面容疲惫。
睿晟帝问道:“太后情况如何?”
衣凰垂首道:“回禀皇上,太后目前已无碍,只是……”她稍稍迟疑了一下,后面的话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满殿都是太后的至亲之人,她要如何毫无顾忌地说出,太后已经油尽灯枯、无力回天的事实?
“如何?”见她不语,睿晟帝不由追问道。
衣凰突然将目光投向垂首立在一旁的秋影,沉了脸色道:“秋影,太后这几日的饮食可是由你管?”
“是……”秋影忐忑不安地看着众人,“一直都是由奴婢管着……”
“大胆!”衣凰突然一声低斥,秋影顿时吓得腿软,跪在地上。
众人不解,便听衣凰继续道:“你可知太后这几日的饭菜与汤药中,都掺入了大量的丹心、甘草和天门冬?”
早已吓得泪眼婆娑的逸轩这时从毓皇后怀中挣脱,跑到衣凰身边道:“衣凰姑姑,这几位药不都是活血、健脾益寿的吗?怎么会害了曾祖母?”
衣凰蹲下身,轻轻摸着逸轩的头,擦掉他眼角的眼泪,“轩儿,你要记住,万事万物都有两面性,过犹不及。这些药虽都是治病良药,可若用的不好一样可以害人。太后娘娘这几日服食的药量已经远远超过该服食的量,这些药虽可以让她短时间内精神焕发,身体见好,可是也会掏空她仅存的生息,加速她身体的崩跨。”
众人豁然明白过来。
难怪这几日太后看起来比之从前精神状态好了许多,本以为是她身体好转了,却不料……
睿晟帝面色沉重,眼中怒气中烧,厉声道:“这几日太后的汤药都是谁在负责?”
“回皇上,是鲁……鲁明义鲁太医……”
“传鲁明义——”
衣凰不知宫中这帮侍卫是用了什么方法,半个时辰之内便将鲁明义从宫外带进永德宫,也无暇念及太多,更无暇顾忌殿内的哭声一片。
她不哭,不是因为她铁石心肠,而是因为这一切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除夕那天她见到太后,便觉有些怪异,只是未能细察,后来她便被关进了大宗院,一直未能与太后见面,否则便可早些察觉。
然,即便她早些察觉了又如何?她会阻止吗?
只怕鲁明义敢这么做,也必是受了太后之命,换句话说,是慕太后自己要这么做,而非旁人欲加害于她。想来太后心里比谁都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她心知自己熬过了这个年头,也见不到下一个年头,所以才会做出这种挖肉补疮的举动。
她,只是想能开心地、清醒地与自己的儿孙再过最后一个新年。
她已经失去了两个最喜欢的孙儿,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已经将她苍老的心折磨得、煎熬得脆弱不堪,她已经疲了,累了。
身后有“吱吱呀呀”的声音传来,那是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今年的雪,很大。”澹澹的声音传来,衣凰心中不禁一凛。
“许是吧,只是不知九哥在西疆一切可还好。”衣凰说着微微抬眸,看向西方,那里,一定更冷更苦吧?苏夜涣领兵在外,可怜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苏夜澄与苏潆泠的事情。
他若知道了,只怕这天朝真要有一番风风雨雨了。
苏夜涵不言,却默认了衣凰的话。他走到衣凰身边,伸手触上一支寒梅,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摘下。“九弟年关未回,只怕不止我们知晓这事。”
衣凰皱起纤眉,侧身问道:“什么意思?”
“方才,羽林卫出宫带来鲁明义时,还带了另一个人。”
“谁?”
“元丑。”
衣凰一惊,“兹洛城城门守卫元丑?”
“没错。”他语气沉缓,温和的眸中却已经透出点点杀意,“北疆守城兵将冒死传来消息,突厥趁着银甲军不在京中,再次进犯北疆边境,来人领将,阿史那琅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