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氏一族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苏夜澄身上,而今兄弟俩却接连遭难,只怕楼家寨不会这么轻易就善罢甘休。
甫一想起苏夜涣的死,衣凰就觉心底一恸,悲从中来。
从此往后,她再也见不到那个总是一副傲气、目中无人,性情却如此直爽的男子,再也见不到他洒酒舞剑的潇洒模样,他已经永远地活在过去,永远。
想起方才提及苏夜涣,陌先生身上那股即使遮了全身、依旧遮掩不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刻寒意,让她怔怔地愣了片刻放才回神。他本是那般温和的男子,他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苏夜涣身上,而今他仅剩的、唯一的梦想,却这般轻易被人摧毁!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可是衣凰看得出来他的愤怒与悲痛。
这一年多来,他隐姓埋名,藏头缩尾地活着,等到的却是这种结果。任凭他性格再随和温煦,却也压不住心底的怒火。而这团怒火并未烧掉他的冷静与睿智,苏夜涣之死与毓皇后脱不了干系,然却也并非她一人所为,他断定,这中间定还有其他人参与其中。
只是不管还有谁,眼下唯一能让他发泄心头这团愤怒之人,便是突厥军。
玄座十多名弟子日夜四处搜寻,终在四月十五那日送来了一批白玉。
此时天气已暖,他们竟能寻来那些冰块,着实不易,更何况还有这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却悉数白润剔透的原采白玉。
见此白玉,衣凰不由眸色一亮,任谁都看得出她眼底的欣喜。
只听得苏夜泽问道:“你寻来这些奇形怪状的玉石作甚?我府中雕刻精致的白玉之物多的是,你若想要,回京我送你便是。”
衣凰闻言连连摇头,道:“你那些所有加在一起,也不及我这一块来的珍贵。你可知这些都是采出之后,到现在都未经人手。这世间最肮脏之物莫过于人这一双手,所有的罪恶与黑暗都由这一双手所创。所以,这些白玉都是未曾被这世间污秽之物碰触过的,它们最纯洁干净,是用来克制邪恶黑暗黑云阵的最佳之物。”
苏夜泽不由大喜,道:“这么说,你眼睛找到了破除这黑云阵的办法?”
衣凰微微沉了沉脸色,道:“办法并不是我想出来的,我只在里面待了不到一个时辰,根本没有时间探究太多……找到其中玄机的,是他。”
明白过来她口中所言的“他”正是苏夜涵,苏夜泽不由跟着收起笑意,定定地看着远方,声音低微:“这是七哥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记得那日他与苏夜洵刚刚军营,最先接到祈卯的禀告,倒是涵王一早知道二人午时会赶到,竟是将军队暂时交到苏夜洵手中,自己则不顾所有人的阻拦,毅然进了黑云阵。半月有余,苏夜洵与苏夜泽早已等得不耐烦,全体银甲军更是焦躁万分,何子一行人曾多次想要冲入阵中救出苏夜涵,却悉数被苏夜洵阻止。
之前进去的五十名精兵一人未归,如今苏夜涵既已将这批将士的性命交到他手中,他就决不敢冒这样的险,不敢拿全体将士的性命开玩笑。那里是个有去无回的人间地狱,突厥就是要以此一点一点消耗他们的兵力,他又怎可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
为了这事,银甲军都在心底记了苏夜洵一恨,可是他却毫不在乎。这些早已不是他所该在乎的,他在乎的,也多数早已不在了。
将帅营帐内,苏夜洵、苏夜泽、祈卯以及衣凰皆在。三人目光齐齐落在衣凰身上,苏夜洵问道:“此举胜算有多大?”
衣凰想了想,道:“不超过六成。”
苏夜洵不由眉峰一蹙,神色稍冷,道:“竟如此危险?”
衣凰淡淡一笑,“若是不试,只怕胜算便连一成也没有。”
闻言,苏夜洵不吱声,垂首思索。衣凰所言不假,虽然六成胜算不大,但是比起一成,就足够他奋力一拼。“那好,便让你一试,只是本王有言在先,若是不行,就该趁早撤下,减免伤亡。”
衣凰抿嘴笑了笑,点点头,而后向祈卯道:“有劳将军在军中替我挑出一批三十六名好手,记住,一定要是军中之佼佼者,至少武艺不可弱。”
祈卯抱拳道:“是。”言罢,转身退出营帐。
苏夜洵与苏夜泽二人看着她,等着她吩咐些什么,却是不想她接下来便一言不发。苏夜泽忍不住问道:“那我与四哥做什么?”
衣凰瞥了二人一眼,道:“等。”
“等什么?”
“天黑。”
苏夜泽竟当真站在西面的丘堆上,足足等了近两个时辰。并非他犯糊涂,而是他心底实在不安。他早已瞧得出衣凰定是找到了克制黑云阵的办法,她现在所做的一切便是为了这个“办法”做准备,可偏偏他却什么都想不明白,更是什么忙都帮不上,心中不免急躁。
眼看着红日渐渐陷入西山,他不由大喜,赶回营中却不见衣凰身影,好不容易才在大营边外找到她。彼时她正紧紧盯着四周,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就在苏夜泽走上前时,蓦地一枚形状怪异的飞镖打在他脚下,吓得他连忙守住脚步,抬头惊讶地看着嘴角带着一抹笑意的衣凰。
“你干什么?”他低头看了看那飞镖,却原来并非寻常铁器,而是墨色的……玉石!
“别动它。”衣凰出声阻止了他的动作,“动了它,只怕今晚我军就要大难临头了。”
苏夜泽撇撇嘴道:“已大难临头了。”顿了顿,又皱着眉头问衣凰道:“你这一会儿白玉,一会儿墨玉的,这一黑一白是要做什么?”
衣凰不由挑眉道:“一黑一白怎么了?黑白无常不也黑白成对?”说罢,她转身朝着营中走去,道:“今晚怕是要不太平,你最好让将士们都尽快填饱肚子。”
直至亥时,两军都是沉静无比,没有丝毫动静。
亥时一刻,风渐起,来时迅猛突然,越来越大,不过眨眼之间便席卷沙石飞扬。
衣凰抬头看了看天,嘴角浮上一抹清浅笑意,朗声喝道:“列阵!”
“是!”话音刚落,只见数十道银色身影闪过,在衣凰面前的空地上结阵而坐,三十六人彼此依靠,每一处都可将彼此背后防住,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枚以冰块封住的白玉。
衣凰又道:“护法!”
顿时,一队弓箭手上前,将三十六人团团围住,随后便是盾牌手,在外围又结结实实围了一圈。
旁人不晓衣凰要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此时见阵已布好,便听得苏夜洵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人都不得离开军营范围半步,违令者斩。十三弟与祈将军各领五万兵马列阵黑云阵前,决不可让敌人有机攻进我营寸步!”
“是!”二人领命,大步离去。
苏夜洵看了衣凰一眼,虽未明说,衣凰却看得出他眼中的担忧。她只是朝他淡淡一笑,示意他放心,而后便不再看他,身后很快便传来离去的脚步声。
如今只要面对他,她就会想起苏潆泠,她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再像以前那般待他。
待众人离去之后,这里除了阵中之人与护法之人,便只有衣凰,以及她身侧的玄凛。此时只听得他沉沉一声低喝:“你竟以八卦图式布三十六天罡阵。”
衣凰不由得一惊,回头瞥了他一眼,道:“你也懂阵法?”
“呵!”玄凛轻笑道:“你忘了我师父是谁?”
衣凰豁然省悟,明白过来之后又忍不住摇头一笑,道:“也是。说来,我与你倒还算得上是同门。”
玄凛微微挑起嘴角,无声默认。他目光凛凛地盯着不远处突厥军驻扎之地,声音冷冷道:“看来你是早已算好时日,所以才这么着急着赶来。今日本就是这一年中的阴月阴日,亥时阴气又是最重,加之这黑云阵本就属阴沉之类,此时可谓阴冷之最,你却为何偏偏要选在这时?”
衣凰缓缓道:“你我既知,那贺琏又怎会不知?他之前一直按兵不动,只是偶尔杀死一些误入阵中之中,等的就是这一天,他定会在这黑云阵阵势最强的时候,一举攻来,袭我军营。只是,凡事皆有优劣,此时阵势虽是最强,却也是他结阵之人最为脆弱之时,毕竟那些人并不懂这阵法的奥妙所在,无法心领神会,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被阵势反噬。所以此时,也正是破他阵法的大好时机!”
她眸中泛着微冷精光,身上有淡淡的杀意渐渐变得浓郁,直直迎风立于阵前,目光紧盯北方。
很快,二人便感觉到脚下大地微微震动起来,随后听得一阵冲杀之声,衣凰嘴角挑出一抹残冷笑意,回身面向三十六人,从腰间取出那枚白玉令,向空中一抛,冷声喝道:“起——”
远远地,贺琏与琅峫目光紧盯银甲军营,蓦地只见营中一道白光骤然闪过,那光强得刺眼,琅峫本想伸手遮住眼睛,然转念一想之后,竟放弃了,反将眼睛睁大,只见那道强烈白光闪过之后,又从银甲军营四周闪过数十道光亮,在上空与那道汇成一点的白光汇合,凝聚在一起,顿时将银甲军营团团围住。
琅峫不由惊问道:“那是……”
贺琏眼底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清笑,缓缓道:“三十六天罡阵。”
她到底还是想出了法子,即便当初她无论如何不愿向夙飖学习这黑云阵。她道:“这阵法太过阴险歹毒,以伤人性命为目的,不达目的不罢休,这样的阵法,我学它作甚?”
如今十多年时间过去了,她依旧不愿学习黑云阵,却是不知何时,她竟已找到了破除阵法的法子。
莫不是,这些年她一直都未停止过寻找办法?
【二百六十四】回想当时携手处 [本章字数:3633 最新更新时间:2012-11-14 00:59:32.0]
天罡阵法,以清癯白玉起阵,墨玉辅阵,则阵势大增。其阵属白阳,专克阴暗之阵。
突厥军中明明已收到消息,道苏夜涵已经葬身于黑云阵中,如今银甲军中再无人能看透黑云阵的布阵,就别提布下如此天罡阵法,非但破了黑云阵,更是将意图攻进银甲军营的突厥军灭于无形间。
突厥军营中那个最大的帐篷内,之前结阵的十人早已倒地不起,身体冰凉,帐内一片阴寒之气。琅峫的左臂上包扎了一处,隐隐渗出一丝血来,他看着满地躺着的尸体,不由怒形于色,喝道:“贺琏人呢?”
“将军……”站在他身后的副将脸色深沉地看着这副惨象,垂首道:“整个营中都找遍了,根本不见他的踪影。”
听之,琅峫怒色更甚,狠狠一掌拍在面前的案上,怒骂道:“混蛋!”
不料他话音刚落,就有一名小兵匆匆而来,在外面道:“将军,鲁彦门出事了!昨晚趁着我们与银甲军交手之时,东昌人马突然主动进攻,他们军队训练有素,人数虽不多,却个个是精兵良将,我军……我军伤亡惨重……”
琅峫骤然回身,瞪着眼睛看那小兵一眼,突然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喝道:“何人领兵?”
“是……是冉嵘……还有夏长空……”
冉嵘,又是冉嵘!他留了近二十万人马在鲁彦门,想来如今东昌也就只有他冉嵘有这个能耐,以不到一半兵力击退他二十万兵马,且其中尚有五万是东昌人马。
眼下不仅离城情况险峻,就连鲁彦门竟也难保!
沉吟良久,他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寒肃,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退至雍州会合!”
身旁副将略有不甘,却又不得不从,道:“是。”
琅峫又道:“找一名骑术好的将士回突厥将她人带来。”
那副将显然愣了一愣,迎上琅峫的目光,不由心下一惊,二话不说,转身出了营帐。
东方见白,天色渐渐亮起。
浓浓的血腥味整个军营中都闻得到,之前所交战之地早已乱成一片,满地尸首残骸,触目惊心。
军营右前方的山崖上,一道白色身影若隐若现,晨风吹动她衣角翻飞,竟似要将她吹落下来。所有人察觉到这道身影,都会忍不住抬头多看两眼,满眼惊羡。
所有人都不会忘记,当天罡阵起那一刻,自军营四面射出的三十六道耀眼白光,犹如一面照妖镜般,竟让眼前从未曾现行的黑云阵渐渐显现出来,原本欲要接着黑云阵前来突袭的突厥军顿然一惊,却是为时已晚,十万精锐银甲军早已在外等候,只等着祈卯一声令下,众将士杀入阵中,突厥军顿时大乱。
这天罡阵便似一道屏障,将银甲军众人团团守住,他们出入都是从衣凰事先安排好的门路,突厥军却是不知,以至于那些想要闯入阵中之人,瞬间被阵势所伤。
苏夜洵更是亲上阵前坐镇指挥,银甲军进出有序,攻退有素,三十六道门,门门出奇兵。突厥军一时应接不暇,措手不及,死伤无数。
虽然早有耳闻这位清尘郡主异于常人,但终究只是听说,今日得以亲眼一见,军中无人不惊、不敬,豁然间便觉得这位郡主虽身为女子,形象却不由得高大起来。
只是众人心中开心之余,依旧有抹不去的深深悲痛,且这种悲痛在看见衣凰之时,更加深重。涵王殿下与清尘郡主的事早已在京中传遍,如今涵王牺牲,清尘郡主必是伤心至极。
一道玄色身影迅速掠上山崖,动作迅速敏捷,轻轻跃身落在衣凰身侧,衣凰却似浑然不觉般,动也不动。
玄凛站在她身后,即便看不到她的神情,却也可以想象得到那张脸上必是满脸伤痛。即使平日里她再怎么刁钻傲然,可她终究是舍不得害人性命的。这一次她布下如此阵法,使得突厥军死伤那么多人,她心里肯定也不会好受。
然而自顾军战便是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是他们害死了苏夜涵,她只布下三十六天罡阵已然是手下留情……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心肠狠毒的女人?”玄凛静静站在她身后,未曾出声,她自己倒先开口了。
他沉默片刻,而后上前一步道:“那要看是对谁来说。对于银甲军及二位王爷而言,你非但是心肠狠毒,反倒是侠义之心、功不可没。对于突厥军而言,你便是高深难测、欲除之而后快。”
“呵!”衣凰忍不住轻笑一声,而后回身定定地看着玄凛,眸光清冽,问道:“那对于你呢?”
玄凛微微愣了愣,没料到衣凰会这么问,只是他惊讶的表情皆被藏在那张面具之后,他微微清了清嗓子,垂首道:“于我而言,你是衣主,无论你需要做什么,我都会尽全力去帮你做好。”
“是么?”她虽轻声问着,却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而是侧过身去,遥遥看着目所能及之处,却又满目苍茫,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入得了她的眼。
一年多前她曾问过苏夜涵:“我是不是个自私狠心的女人?”他答:“我的女人,怎么可以是个婆婆妈妈、胆小怕事的人?”
而今她很想再问他一遍,可是他却已经不在。
甫一想起今后这一辈子,这漫漫长路,她再也见不到那个人,就如同有虫蚁在嗜咬全身经脉骨骼,疼痛难当,痛得她想要拆掉自己,却依旧是无能为力,只能这般静静地忍受着。
蓦地,她一转身,朝着山崖下面、背离银甲军营的凹处掠去,身形飞快。玄凛先是愣了一愣,而后连忙跟上。虽已得到突厥军撤离的消息,但是难保他们没有留下一些探子在这附近,此时此刻让她一人离开,他是万万不可能放心。
如此奔走大约有半刻钟时间,衣凰终于停下脚步,这里距离银甲军营已经有很长一段路,且四周皆是高耸山崖,眼前一流瀑布飞泻而下,四下里一片稀里哗啦的流水之声。她定定地站了半晌,伸手去腰间取东西,却是不慎碰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取出一看,却正是苏夜涵当初送与她保管的青玉。
瞬间,眼泪如决堤之河,再也无法阻挡,奔涌而出。
这些天她一心想着要破除黑云阵,她把自己所有的心思与精力都花在了破阵上,却从不敢让自己闲下来去想苏夜涵。而今,阵也破了,突厥也退了,她这心里丝毫放松都没有,却反倒越来越压抑。
这些又有什么用?无论她再布出怎样的阵法,无论她再击退多少敌军,无论她再让众人如何另眼相看,却是再也救不回他。
“啊——”对着空旷的山涧,那压在心底多时的郁气与伤心全都爆发出来,此时此刻她不是那个沉敛幽雅的清尘郡主,已不是潇洒不羁的凤衣宫衣主,她是慕衣凰,一个失去所爱之人的女子,她想要像寻常人一样,想要像个孩子一样,失去的重要的东西,可以哭闹,然终究她还是做不到,她既是要落眼泪,也要到这个没有人迹的地方。
她的心里压了太多东西,太多本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她身后不远处,玄凛静静地站着,没有上前的意思,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衣凰,那样的眼神太过深沉、冷刻,隐约还夹杂着一丝疼惜与不忍。
他的衣主,多年前那晚,她替他挡下一箭,利箭穿体之痛也未曾让她这般痛苦过,也许心里的痛远远比身上的痛要难以忍耐的多。
他不记得衣凰这般待了多久,那所有的动作进了他眼中,四周突然就变得无声,他似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看到她无助的身影和满脸的悲伤和泪水,她在他眼中不再是衣主,不再是……
眼前,那道身形突然微微一晃,玄凛一惊,骤然掠身上前,终在她倒地之前将她接住,“你没事吧?”
衣凰神情恍惚,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周围就渐渐暗了下去……
待她醒来之时,天已经黑了。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堆篝火,而后便看到一道背对着她坐着的身影,再看看自己,身上正盖着一见玄色长衫,她这才想起紧追着过来的玄凛。
“你醒了。”听到身后的动静,玄凛并未回身,在这暗夜里,他那低哑的嗓音竟带着一股莫名的引力,让衣凰的心顿然就平静下来。
她心里明白,玄凛之所以没有直接将她带回去,定是不想让苏夜洵与苏夜泽担心。虽然他不在乎他们担不担心,可是她在意。起身,看了看手中的衣服,她走过去递到玄凛面前,问道:“什么时辰了?”
“戌时,差不多三刻。”
“这么晚?”衣凰略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看,脸色稍沉,“回去吧,这么久没回去,只怕他们俩要着急了。”
此时的她已然又变成那个沉肃的慕衣凰,她领头走在前面,步伐疾快稳当,玄凛紧紧跟在身后,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嘴角没由来地挑上一抹清淡的笑意。
二人脚程极快,刚出了山涧没多久便看到前方不远处有火把在晃动,快步掠上前去一看,只见何子正领着一队人正手持火把四处寻找,口中小声喊着:“郡主。”
“别找了,我回来了。”衣凰和玄凛突然一个闪身出现在众人眼前,何子一行人顿然一愣,而后松了口气,对身旁的人道:“发信号。”
说罢又问衣凰道:“郡主这是去哪了?两位王爷担心得很,已经找了郡主许久。”
衣凰微微勾了勾嘴角,“出去办点事。”而后无意识地瞥了身旁玄凛一眼,玄凛不动声色,道:“既已回来,就先去见见两位王爷吧。”
衣凰点点头,随着何子一道往回走去。不想刚走了几步,突然营中传来一阵哄闹之声,锣鼓声越来越大,待几人赶到,就只见结队的将士朝着北方追去,便连祈卯和元丑几人也齐齐出动,而苏夜洵和苏夜泽则是满脸愤怒至极的神色,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苏夜泽牵了马来,显然是要与众人一起出动。
只听得苏夜洵冷声喝道:“无论如何,必须给找回来!”
夜寂无声,只有将士不断奔走的脚步声,营中氛围异常紧张。衣凰顿感不妙,大步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
二人一见衣凰,都不由得愣了愣,欲言又止。见之,衣凰便知事情不妙,不由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苏夜泽面色阴沉地看了苏夜洵一眼,咬牙恨恨道:“突厥狗贼果然狡诈,他们虽已撤走,却留了耳目在此,方才有人混进军营,盗走了……”他顿了顿,担忧而又为难地看着衣凰,好久才从齿间蹦出几个字:“盗走了七哥的尸首。”
【二百六十五】伊人依旧情不同 [本章字数:3478 最新更新时间:2012-11-14 17:32:05.0]
涵王尸首被盗,情况严重,非同小可。
想那突厥探子带着一具尸首该是走不了太快,苏夜洵当即调出军中最快的起兵,呈一字型向着北方追去。只是虽派出一众骑兵,苏夜洵却不敢放大批人马而去,谁都不知这附近究竟留了多少突厥人,若是他们早有计划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事情就更加麻烦。
匆匆赶到停放棺木的营帐,看到那具早已空空如也的棺材,衣凰只觉自己的心瞬间彻底冰凉,同时那股从心底涌上的忿恨也再无法隐藏。只见她定定地看了落在一旁的药丸两眼,而后毅然抬脚踏出营帐,前来墨离,朝着北方追去,任谁都拦不住。
“郡主!”何子跟后欲追,却被苏夜洵伸手拦住。
他目光盯紧那道白色身影,直至她消失在视线里,方才开口缓缓道:“你们拦不住她的,若是这时她还能被你们拦住,那她就不是我所认识的慕衣凰。”
“可是……”何子满脸担忧,“以郡主现在的心情,夺不回王爷,她是定然不会回头。”
闻言,苏夜洵不由微微眯起眼睛。这一点他又怎会不知?他比谁都担心、都害怕她会受到伤害,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让她去。他爱她,也很了解她,这个时候将她困住,无疑是逼着她发怒,而怒了的慕衣凰,只怕此时这里无人能挡。
突然,他浓眉一簇,问道:“方才,是不是有个人追着她去了?”
何子想了想,答:“是玄凛,郡主的一位故友。”
“故友……”苏夜洵轻轻念叨着,却显然不太相信。
一行人快马加鞭连夜追击,却是直到过了子时依旧不见丝毫突厥人的影子。这里已经是离城之境,再往北去便是雍州,而今突厥后退,正是守在雍州。
“吁……”祈卯喝马停下,身后一众人皆跟着停下,驻足观望,远远地似乎能够看到雍州城墙上熊熊燃烧的火苗。
“祈将军……”谢止看了看祈卯,似要他拿个主意。祈卯回身看了看众人,神情清肃,道:“前方是雍州,突厥军所在之处,我们此行只是为了找人,战斗力远远不够,所以我们不能再向前……”
“那就要放着涵王不管了吗?”队伍中有人提出抗议。
此言一出,其他人纷纷附和。祈卯脸色深沉,喝道:“就是因为要找到涵王殿下,我们才不能白白去送死!你们都是银甲军中最精锐的骑兵,若你们全都这么白白丧命,那我军击溃突厥的机会便要少了许多。如今他们既是冒着这么大的危险盗走涵王尸首,必是要以此要挟我军,所以他们不会伤害涵王,现在我们要等,等明日大军开至离城,出兵一举夺回雍州!”
谢止倒还算冷静,这会儿听得祈卯此言,也觉有道理,便出声道:“祈将军所有甚是,贸然行动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找不回涵王尸首不说,还会平白无故搭上这么多性命。我知道各位兄弟都不怕死,可是我们不能白死!”
听得此言,众人的情绪不由稍稍平缓了些,只听祈卯又道:“方才我们一路追来,并未见突厥人的影子,或许他们行动缓慢,此时还未到此处也不一定,大家听好了,我们现在往回搜索,记住,决不可放过一丝角落!”
“是!”
……
这边,衣凰一路抄小路行进,此时竟已越过离城之境。
早年她与玄清大师四处游走,这北方曾来过多次,对这里的地形到还有些了解,这一路走下来颇为顺畅。玄凛紧紧跟在她身后,目光片刻不离她身,生怕一个走神她便消失在视线中。
方一出了离城,衣凰便下马对着墨离说了些什么,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就见墨离自己朝着路边的林子里跑出。见状,玄凛的坐马似明白了什么,也跟着进了林子。
再往前便是雍州城,此时那高大的城墙已然隐隐可见。
衣凰侧身看了看玄凛,低声道:“此行危险,你大可不必随我一起去冒险。”
不想玄凛嘴角微微勾起,竟淡淡笑开。见到他这么久,衣凰还是第一次见他笑,不由微微一愣,只听他道:“我早说过,你是我的衣主,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尽全力去帮你完成。”
说不出为什么,玄凛给她的感觉就是那么沉稳安心,闻之,她也就不再多言,朝他点点头,而后轻轻掠步,朝着雍州城而去。
许是他们早已探得银甲军此时还未进离城,防守不由稍稍有些松懈,衣凰二人悄悄避开岗哨,潜入城内。
距离城门约有一里路之处的空地上早已搭起营帐,四周布满岗哨,夜间来回巡逻的人一队队经过,远远地看见两人走近,众人纷纷行礼道:“将军。”
琅峫身旁的副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而后与琅峫一道进了营帐,托和也早已在那里等着,一见二人便迎上前,问道:“情况如何?”
见琅峫脸色黯沉,浓眉紧锁,显然情况不太好。托和也与那副将相视一眼,只听那副将道:“情况怕是不妙,只怕将军所猜不假,那些狡猾的中原人当真是耍了花样儿。”
托和也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副将道:“我与将军偷偷潜进他们的军营,查探过那口棺材,里面根本……”
话未说完,突然只听得外面一声力喝:“什么人?”帐内众人闻之惊了一惊,齐齐朝着帐外掠去。
衣凰反应得快,一甩手将玄凛朝着外面退去,沉声道:“你先走,他不会杀我!”
“可是……”玄凛略有犹豫,刚想说什么,就见衣凰从腰间取出一枚白玉扔给他,冷声喝道:“带着白玉令离开!”
白玉令既已出,玄凛顿时无可选择,定定地看了衣凰一眼,沉声道:“等我。”而后毅然转身,掠身而去。他轻功极好,眼下也未及与突厥军交上手,加之他一身玄色衣衫,片刻间身影便消失在这暗夜里。
看着将她团团围住的突厥军,衣凰勾起嘴角冷冷一笑,她根本就没有要逃走的准备,今日她既然来了,就必会带走苏夜涵,就算是把这里夷为平地!
“拿下!”人群中有人喝了一声,众人正欲上前,蓦地只听一声厉喝:“住手!”抬眼望去,却正是满脸遮掩不住欣喜之情的琅峫。
方才听得帐外有人,他原本是站在原地未动,只等着托和也出去将人抓住带来,然而当他听到外面那个女子的声音,心下忍不住狠狠一动,快步出了营帐一看,那个立于众人中间,面上却没有丝毫畏惧之色、眸色澄澈清冽、神情凌厉的女子,不是当年对他下毒的慕衣凰还能是谁?
“你……”他上前一步,想要将她看得更清楚些,嘴角挑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蓦地,他话音一顿,脸色瞬间变化万千。衣凰那冷到极致的神情以及她身上那股透心剔骨的寒意,让他有种莫名的心惊。他一看到衣凰,骤然就想起另一个人来——
“你是……为了他而来?”随意疑问的言语,可他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
衣凰冷眼看他,半晌方才淡淡道:“交出来。”
琅峫心里微微一沉,故意问道:“交什么?”
“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看着衣凰冷酷的神情,琅峫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气恼,故意在嘴角勾出一抹狡黠笑意,又向前一步,与衣凰面对面,道:“我们近两年不见,何必刚一见面都这般冷冷地待我?”
“呵!”衣凰不由冷笑一声,看向琅峫的眼神越加轻视,道:“我原以为琅峫将军是个光明正大的正人君子,却是不想今日才知,原来也不过是个奸诈小人!”
“放屁!哪来的臭丫头,这么跟将军说话?”一名小将骂骂咧咧地就上前来,手中宽大直朝着衣凰砍来。
衣凰眼底闪过一道清冷杀光,伸手以食指与中指将那人刀刃夹住,任由那人如何用力也抽不回,继而再用力一弹,刀刃带着反弹的劲儿缩回,硬生生地将那人弹在地上,宽刀这直立立地插在他身旁。
她心里清楚得很,在没有找回苏夜涵的尸首之前,她绝不对轻易动这里的人。
由始至终琅峫都是一言不发地静静看着,这会儿嘴角不由自主地浮上一抹淡笑,“你还是那样,还是那么聪明大胆,一点都没变。”言罢,他神色突然一变,沉声喝道:“所有人都退下,本将与这位姑娘要好生叙叙旧。”
说着,他伸手撩起营帐的门帘,看了一眼衣凰,衣凰睨了他一眼,抬脚便随他进了营帐,丝毫迟疑都没有。
帐外,许多人都愣愣地面面相觑,不知这唱得是哪一出。
倒是一直跟在琅峫身边的副将面露惊讶之色,轻声嘀咕道:“是她?”
托和也侧身问道:“谁?”
“前年在并州城外给将军下毒的天朝清尘郡主,慕衣凰。”
“她就是清尘郡主?”托和也微微惊了一惊。当年衣凰向琅峫下毒一事,他身边亲近之人都已知晓,托和也一直都很想见见这位清尘郡主,如今一见,倒真是没让他失望。
帐内,琅峫不急不忙地取来杯子给自己和衣凰倒了杯热茶,而后微微呷了一口,淡笑道:“许久不见,你都不问问我这段时间过的好不好么?”
“哼……”衣凰不由冷笑一声,“你是突厥的新可汗,怎会过的不好?怎的你这军中,他们还是喊你将军?你现在不该是他们的王么?”
“哈哈,那自然是我的意思……”闻言,琅峫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起身走到衣凰面前,挑眉笑道:“看来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关注着我的情况,你对我也不是一点都不在乎。”
衣凰只是冷笑,“我天朝与你突厥向来对立,你又是三人之中唯一有力与天朝抗衡之人,甚至曾言明会再次来犯,我又怎能不关注你?”顿了顿,她终于收起笑意,冷冷道:“逝者已矣,你又何必再去扰乱已死之人,还盗走他的尸首?你这么做,不觉对不起你这铁面将军的名头么?”
“慕衣凰!”琅峫终于忍不住丢了手中的杯盏,靠近一步,怒视着衣凰,“本将再与你说一遍,本将没有盗走他的尸首,那棺材里根本就是空的!”
【二百六十六】引蛇出洞设埋伏 [本章字数:3307 最新更新时间:2012-11-15 18:56:16.0]
琅峫所言非虚。
突厥军撤至雍州时,琅峫心中实在放心不下,昨天夜里那个三十六天罡阵出现得实在有些诡异,按说银甲军中除了苏夜涵,不可能还有其他人能布出此阵,对于苏夜涵是生是死他不免有些怀疑,所以才决定留下一探究竟。
却是不想,待他和那副将好不容易摸索到了停棺之处,打开棺盖一看,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根本不见苏夜涵的尸首,便是连半点骨头也未曾见到。
就在他们想要悄悄离开之时,却不慎惊动了外面的守兵,他们进帐一看眼前情形,顿然大惊,随后营中便传出突厥军盗走涵王尸首的消息。看那情况,银甲军中也无人知晓苏夜涵尸首失踪一事,琅峫心一横,所幸将计就计,一路引了银甲军骑兵追来,直到离城之处方才甩了他们,以让他们心中认为确实是他盗走了尸首,来日对战,他们也好有所顾忌。
“怎么会?”衣凰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呆呆地看着琅峫,凤眉紧蹙,琅峫见了心中不由百般不是滋味,又懊恼自己为何要告知她这些。
“我原本并不像告诉你。”他话音顿了顿,定定地看着那张如初清颜,“可是,我却不愿被你这么怀疑,这么轻视。”
衣凰后退两步,摇摇头道:“不对,我明明亲眼看着他入棺的……那保其尸体不腐的药丸还是我亲手放进去的,怎会突然就不见尸首?”
“哼……”琅峫冷冷一笑,道:“有何不可?他若是有心连你一起瞒了,你又有何办法?”
话音刚落,就见衣凰蓦地一记冷眼扫来,看了他片刻,而后沉声道:“那我又如何信你?”
琅峫微微耸肩,走到她身边,面无表情道:“你别无选择,信或不信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如今你人已经在我军中。既然你好不容易来了,我又怎能轻易就放你走?”他说着嘴角挑起一抹诡谲笑意,贴近衣凰,轻声道:“你是不知,这一年多我有多想你。”
衣凰神色微微一凛,冷声道:“你以为你这军营困得住我?”
“困不住。”琅峫毫不犹豫,断然答道,“从你踏进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里留不住你,就像当初我数千精兵都未能留住你一样。所以,我才不得不提前下手。”
“你……”衣凰惊了一惊,刚要转身,突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而后在她倒地之前,有人先一步将她扶住揽进怀里,她最后的视线留在了案上的杯盏上……
那杯茶,有问题……
看着缓缓阖上眼睛的衣凰,琅峫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到了后来那已经不是笑意,而是恨意,深深地嫉恨与无奈之意。
“依你的能耐,想要发现茶水中有问题,是何其简单之事?只可惜你一门心思全都扑在他身上,却全然忘了自己的安危……”拦腰将衣凰抱起放到里面的床上,琅峫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这张眉头紧蹙的面容,这个他思念已久的女子如今就在眼前,可是他的心里却没有半点开心。
在她毫无防备之心喝下那杯茶的时候,他终于知道,自己在她心里不可能有半点位置,她把所有人淡淡心思都用在了苏夜涵身上,以至于连她都没有发觉茶里有问题。
“哗……”营帐门帘突然被人掀开,候在外面的副将和托和也都愣了愣,见琅峫脸色并不好看,又不敢多问。
只听琅峫吩咐道:“传令全军加强戒备,准备随时迎战。”
副将不由奇怪问道:“将军,这是为何?”
琅峫敛目,道:“清尘郡主与天朝诸位王爷交情都不错,她迟迟不归,苏夜洵定会派出大队人马前来寻人,两军交战近在眼前。”
……
涵王尸首被盗一事虽不宜声张,但却有必要通知冉嵘等人,是以天还未亮,消息便传至东昌与鲁彦门,传进冉嵘与夏长空耳中。
听闻此事,二人皆是大惊不已,亦是愤怒万分。不到午时,夏长空便匆匆赶至鲁彦门,找到了此时正守在鲁彦门的冉嵘,询问他的想法。二人与陌先生商议一番之后,都有意出兵雍州,眼下就只等着洵王一句话。
当日下午,银甲军开往离城,速度奇快,同时冉嵘与夏长空接到另一条消息:清尘郡主昨晚追着劫走涵王尸首之人去了,至今未归。
傍晚时分,天色还未彻底暗下去,有人匆匆来报琅峫:银甲军已在雍州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来军旗帜是“冉”。
彼时琅峫正兀自执了壶酒慢慢品着,听此消息,他丝毫没有惊讶之意,这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们终于来了,若再不来,本将就真的要等得着急了。再探。”
他的目光始终不离通向里面的那道垂帘,隐隐可见里面那人正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并未将他的话听进去,见状,琅峫心中不由一阵恼火。他起身入内,走到她身侧坐下,淡淡道:“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呵!”衣凰勾起嘴角清冷一笑,道:“我担心什么?”
“雍州不比离城,虽然不如铁墙章州,却也是易守难攻,而且我早知他们要来攻城,自会事先有所布置,你难道就不担心他们会中了埋伏,丢了性命?”
“担心。”衣凰回答干脆利落,而后挑起眉角一笑,道:“那你认为葛逻禄王都离石,比之雍州又如何?”
闻言,琅峫的脸色顿然沉了下去,愈渐冷冽。
当初银甲军攻破离石城一事他自然是有所耳闻,若说毫不惊讶那是不可能,离石城是出了名了难以攻进,得知离石被破,所有人都是吃了一惊。
琅峫不再说话,只是笑意越来越冷。蓦地,他起身朝着帐外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了停,道:“你放心,这金笛在我这里,我定不会损它分毫,待时机合适,我自会归还于你。”
衣凰不言,静静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脸色顿然就沉了下去。
好个狡猾的阿史那琅峫,他明知一般人根本困不住她,所以才取走她身上那一看便知是珍贵之物的小金笛。只是,难道他以为,这样就能困住她吗?
戌时开始,城外传来鼓声,鼓点疾快奋进,听得雍州城内突厥将士心下一凛。
听得传报,琅峫不由精神一振,似乎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好久。命人取来了他的战袍盔甲,正欲穿上身,伸手却探得腰间的小金笛,犹豫了一下,终还是取出放到案上的木盒里,而后着了盔甲,亲自领兵迎战。
衣凰静静地坐着,双手却早已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她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她担心的是即便这一仗银甲军胜了,却依旧找不回苏夜涵的尸首。她不敢去想象,如果连这一具尸首都找不回来,她该要怎么做?
正思索间,帐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只听得一人问道:“干什么的?”
“方才将军亲自领兵迎战,小的奉命前来看看郡主情况如何。将军有令,郡主身份特殊,为防郡主趁机逃走,将这炉香送进帐内。”
衣凰蓦地一惊,刚一起身便闻到一阵熟悉而又奇异的香味儿……是旃檀香!
“哗……”门帘被人撩起又放下,一名突厥小兵入内,二话不说将那香炉放到了门帘旁边,衣凰这才发现他将门帘留了一处小小的出口,继而他走到衣凰身边,低声道:“衣主别担心,属下是玄座弟子玄文。”
“你……”衣凰愣了一愣,脱口问道:“玄凛呢?”
“座主已经到了……”
话音未落,便听得帐外“咚”“咚”两声,那小兵一喜,小声道:“衣主随我来。”衣凰不语,跟在他身后出了营帐,明白这是玄凛安排的计划,心底没由来的一阵安心。
许是出城迎战的缘故,营中所留之人少了许多,便是看守衣凰的人也从六人将为两人,眼下营中虽还有人来回巡逻,却是少之又少。
衣凰与玄文一路避开岗哨,在一处暗地里停下,眼看着一道黑影从一间较大的营帐里闪出,动作迅速敏捷,直朝着二人这边掠来,走近一看,竟是玄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