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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尘 当前章节:149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01

他后面的几句话苏夜洵听得并不清楚,在听到他说“洛王”的时候,苏夜洵神色陡变,豁然上前一步问道:“老师查到二哥被害的真相了?”

老者摇摇头,又点点头道:“真相尚未查明,但是为师走访在外这些年暗中留意了洛王的事,也特地从南海走了几趟……”他说着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蹙眉道:“为师发现,除了我们,还有一拨人在暗中调查洛王之死的真正原因。”

苏夜洵顿然就想起衣凰曾经所言,不由眸色一沉,道:“是她。”

“谁?”

“当年的清尘郡主,而今的……皇后娘娘。”

“那个小丫头……”提及衣凰,老者忍不住狠狠皱眉,再次瞥了苏夜洵一眼,见他正垂首思索什么,不由脸色一变,闪过一道阴郁神色,“为师倒是没想到,不过一个小小的丫头,就能让你如此失魂落魄,一点都不像为师所认识的洵王。”

听出他话语中的责备,苏夜洵神色更加暗沉,垂首良久不语。

见他不答,老者眼中的失望更深一层,摇首道:“没想到那些传闻竟是真的,你当真是因为这个丫头失了自我,失了斗志和野心?”

“老师此言不妥。”一听到“野心”二字,苏夜洵突然抬头,正色看着老者,“老师认为一个小小的丫头何以有胆量将自己独身一人置身五千突厥军中,然后又凭一己之力,击溃三千突厥精兵,全身而退?老师认为一个小小的丫头又何以能破了那让数十万银甲军见之头疼的黑云阵,令敌死伤无数,而我军几无伤亡?”

老者不由愣了一愣,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苏夜洵,思索着什么。

从他现身到现在,不管是出于对老师的尊重还是由于毓后的死,苏夜洵一直沉默不语,对他亦是恭敬万分,未曾有过半个字顶撞,可是方才,苏夜洵的语气和神色认真无比,没有半分说笑之意,而他之所言亦不给老者丝毫反驳和否认的余地。

“从当年的大殿下受人诬陷一事,到前不久的贵太妃之事,老师许是不知,稍有一点差错,她就可能救不了别人,反而将自己搭进去,可是每一次她都是成功。老师难道认为,这也只是巧合,只是运气?”

老者不由陷入沉默,他在思考,在盘算。

苏夜洵所说的那些事情他不是没有听到,这几年关于清尘郡主慕衣凰的事情早已传遍天朝各地。别的不说,单就是她能想到派人前去查探苏夜洛的真正死因这一点,就足够让他另眼相看。

然越是如此,他就越发对衣凰提不起好感。他的学生他了解,苏夜洵素来心高气傲,能让他正眼相待的女子本就难得,更勿论是让他这般重视、这般在乎、这般称赞的清尘郡主。

传闻毕竟只是传闻,也许有些东西光靠传闻不能看得清明,也许,他该找机会去会一会这个小丫头了。

正沉思间,突然只听得门外一声:“王妃请留步。”

【三百三十五】裴老回京形势紧 [本章字数:3117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5 08:40:11.0]

苏夜洵眸色一沉,与老者相视一眼。老者点点头道:“入府到现在,为师还未曾见过这位洵王妃,听闻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当年乃是先帝亲自下旨赐婚,想来必有过人之处,便引来见一见。”

苏夜洵应声,上前将门打开,一抬头就看到红嫣隽眉微蹙地看向这里,四目相对,她立刻换出笑脸,向他温婉一笑,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盘。

淡淡的酒香随风而来,前一刻还微微蹙眉的苏夜洵这会儿已经淡淡一笑,看了曹溪一眼,曹溪会意,立刻侧身让开。

“妾身贸然前来,可有打扰到王爷?”

苏夜洵摇头浅笑,将她揽在身侧一起走到老者面前,“老师,这就是内子。”

红嫣欠身盈盈行礼道:“见过裴老。”

眼前这位老者却正是苏夜洵多年的老师,三朝文臣谋士之首,裴裘鲁裴老。

“听闻王爷早年的恩师回京,妾身不知老师喜爱什么,想起之前趁开春之时所酿桃花酒还在,便取来让老师尝一尝,还望老师不会嫌弃。”红嫣款步上前,将玉盘放到桌案上,动作利落干净,落落大方,不见丝毫拘谨。

见之,裴裘鲁沉肃的眼底划过一丝难得的笑意,只是面上依旧漠然,不动声色,红嫣不见丝毫焦躁,苏夜洵睨了二人一眼,走过来道:“嫣儿得知老师回京,一早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今日听闻老师入府,便迫不及待地赶来了。”

裴裘鲁轻笑,笑意深沉,定定地看了红嫣半晌,突然开口道:“听闻王妃与当今皇后娘娘关系颇佳,嫁入王府前,更曾在冰凰山庄待过多时。”

红嫣心下微微一凛,她早听闻裴裘鲁为人如何谨慎心细,绝不容放过丝毫可循之际,却是没想到他竟然连她的底细也查过了。

想来也不奇怪,裴裘鲁是苏夜洵的恩师,早年离京,而今苏夜涵刚登帝位他便归来,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他是为了苏夜洵而回,如此一来,待在苏夜洵身边的人,从下人到王妃他自然是一个都能不会放过,都会细细查一番底细。

他向来只相信自己。

思及至此,红嫣不由浅笑回应,垂首道:“裴老当真是见闻广多,才刚回京不久就已经了解到了我的来历,有劳裴老费心。”

裴裘鲁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不禁怔了怔,瞥了苏夜洵一眼,见他正端坐一旁,手中杯盏送至嘴边慢慢品着,唇角挂着一丝清浅笑意,似是早已料到,也早已习惯。

裴裘鲁便跟着一笑,点头道:“洵王得妻如此,愿该足矣。”说这话时,他眼神微沉地看着苏夜洵,语气之中意味深长,话中之意另有所指。

苏夜洵听得明白,脸色不由得沉了沉,目光峻冷,紧紧盯着手中的白璧杯盏,却是没再多言,也没有再去看任何人。

愿该足矣。

所以,不该再去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那个在裴裘鲁看来不属于的他的,他更不应该想要得到的,正是那个让他差点失了所有斗志与野心的女子——

看着眼前这二人,裴裘鲁有微微的失神。

退去奢华繁重华服锦衣,一身素淡清浅白衣,二人风中双双而立,卓然风姿,无须多加雕饰,只是那般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让裴裘鲁看得出神,没由来的一阵沉思,继而回神,兀自垂首微微太息。

“草民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裴老礼重了。”苏夜涵上前一步,双手结结实实托住裴裘鲁行礼的手臂,不给他挣脱的机会,手掌稍一用力,便将他扶起。“裴老乃是三朝元老,国之重臣,岂可行如此大礼?”

话一出口,裴裘鲁顿然微一蹙眉,不由抬头再次将苏夜涵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迎上苏夜涵清凛碧眸,心下暗暗吃了一惊,又迅速低下头去。

苏夜涵说的是“如此大礼”,然在场之人皆看得清楚,裴裘鲁并未行什么大礼,他原本最多只是想要垂首作揖,即便如今他已不在京中任职,然他毕竟是作为三朝老臣,睿晟帝在时,除非是特殊时刻特殊场合的必要,其余时候他就不曾行过几次跪拜的大礼,更勿论是睿晟帝的儿子嘉煜帝。

可是方才,他着实被苏夜涵那冷冽沉寂的目光看得心下有点怵。如今的嘉煜帝与他记忆中的涵王实在有太多的不同之处,然当他回神想要再细细观察之时,再看苏夜涵,却已经恢复了他一般的沉静肃然。

“朕今日携皇后前来,一是为了拜祭毓后,二则是听闻裴老近日留住洵王府,特来拜见裴老。”

苏夜涵语气中没有丝毫波动,眸色淡然,说话间已经放开了裴裘鲁,回身看向衣凰,衣凰向前两步与他并肩而立,面上不见笑意,清眸看向苏夜洵,尽管苏夜洵已经极力压抑隐藏,然他眼底的悲痛之色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毓后之事皇上一直心中忧忧,本宫亦感愧疚万分,若非是本宫答应毓后出宫修佛,也不至于会遭贼人所害。”这几句话字字句句她都是出自真心,面上愧然之意深浓。

苏夜洵虽未出声,却向她投来一记满是疑惑与考究的目光。

裴裘鲁整了整自己的心绪,这才去看衣凰。

不得不承认,她与嘉煜帝的母妃冰贤妃实在是太像,以至于方才他只乍乍看了一眼,还以为是冰贤妃复活了。然现在第二眼看过去,只稍微认真看一眼,他便很快察觉,这不是冰贤妃,这是个与冰贤妃截然不同的女子,她的眸中有其他女子所没有的潇洒、清幽,或者说是放纵与桀骜。

那是,他所认为的,女子身上不该有的东西。

所以,他不喜欢衣凰。

只这一眼,他便忍不住再度蹙眉。

然,尽管如此,他心底却还是下意识地一声低低的叹息。很轻微,却真正的存在。

“生死有命,怎能是娘娘的错?怪只怪母妃多有不幸,竟会在这时候遭了凶手的毒手。臣已发誓,必会找出真凶,手刃仇人。”

苏夜洵眸底锐利杀光毫不遮掩,一双俊眸早已不见平日里的沉肃,话锋凌厉,如利刃尖刀。

衣凰与苏夜涵相视一眼,默不作声,只是下意识地握紧双手。

自从他们得知裴裘鲁回京、如今正住在洵王府,他们便已料想到,洵王之势必会再起。

不是因为苏夜洵自身无能,必须得要他们从旁协助,而是裴裘鲁回来得实在不是时候,正好赶上了毓后被害。单论毓后之事,以苏夜洵的心思,对苏夜涵心存芥蒂就已是必然之事。

在此之前,他们能风平浪静相处至今,一来是因为这两年来苏夜涵势头愈盛,二来则是有睿晟帝亲笔传位诏书,他也不便多说什么。而现在时间过得越久,那一纸诏书对他的约束力便越小,加之有裴裘鲁此人在侧,洵王今后心思会有几何,还很难说。

说起裴裘鲁此人,衣凰以前从未亲眼见过,今日前来拜祭毓后,便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当年衣凰殿前识破铜炉之计时,裴裘鲁恰巧不在京中,彼时他正陪着苏夜洵一道在外。他本是崇文馆掌事,从苏夜澄到苏夜涣这几位皇子皆由他亲自授课,待得后来过了十二之龄,睿晟帝便给他们每个人指了一位专门的授业老师,裴裘鲁心高气傲,眼光甚高,他没有选定身为储君的苏夜澄,没有选定能文能武的苏夜洛,没有选定懂事乖巧的苏夜清,更没有选择沉静漠然的苏夜涵,却独独相中了苏夜洵。

苏夜洵也曾问过他,为何偏偏选了他。当时裴裘鲁给他的答案只有六个字:沉稳、大气、野心。

以他之高傲,必然要择选一个可以如己一般高傲之人,而幼时的苏夜洵就已表现出同龄小儿所没有的傲然神韵,所以裴裘鲁一早就预想,此儿日后必成大器,轻则国之栋梁,重则天之骄子。

当然,这些衣凰与苏夜涵并不知晓,却也能猜得**不离十。

五年前裴裘鲁就离京而去,五年未归,如己苏夜涵初登帝位他就匆匆赶回,其意不言而喻。

想归想,裴裘鲁毕竟是忠臣老辈,而今归来,身为天子,苏夜涵自是该要亲自登门请他再入仕途,辅佐君政。

就不曾到洵王府,今日一见府中已有了很大变化,不用多想也知是红嫣的功劳。众人皆闻洵王妃宽宏大度、贤惠温厚,一心相夫教子,操持家业,一手将洵王府上下打理得井然有序。

目光触及前方不远处的那座花园,即使此时百花残败,衣凰依旧能够一眼认出那花枝,那是衣凰素来喜爱的玉茗。

就在衣凰盯着压在枝头积雪微微愣神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醇厚的男子声:“闻你素爱玉茗,没想到此时尚未花开,你也能看得这般入神。”

一回身,撞上苏夜洵微冷俊眸,衣凰不由抿抿嘴,轻声道:“对不起。”

苏夜洵神色顿然一沉,没有出声,静静看着衣凰。衣凰继续道:“我曾答应过你会护她周全,可是……我却没做到。”

“这不是你的错。”目光投向遥无边际的天空,似是想要避开与衣凰四目相对,“但是,我一定会亲自抓住凶手,无论他是谁,我必会取他性命。”

【三百三十六】吾欲愿与卿谐好 [本章字数:3460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5 08:40:18.0]

衣凰心中微凛,杀伐之意如此之重的苏夜洵很难见得,然看着这样的他,衣凰又忍不住一阵难过。

终究,她还是欠了他。

当初她前往北疆相救苏夜涵,临走前她曾托付于他,请他帮忙照顾好慕相,他做到了,等她从北疆归来,慕相安然无恙。而今他托她照顾好毓后,她也曾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她一定会护毓后周全,可是她却没能做到……

“你无须自责,此事与你无关。”他终于收回投向远处的目光,紧紧看着衣凰双眸,“凶手不是那个人。”

衣凰一怔,脱口问道:“哪个人?”

“杀害贵太妃之人。”

衣凰心里吃惊,面上却将声音情绪都隐藏,以询问目光看着他,只见他嘴角微挑,冷冷一笑,“他不会那么蠢,用同样的招式先后杀了贵太妃和毓后,这样无疑会给你惹来诸多麻烦。所以,杀害贵太妃和母妃之人必不是同一人。”

闻言,衣凰突然就冷静下来。他所言不假,稍有头脑之人,都不会在明知会给身边的人惹来麻烦的情况下,还要用同样的方法杀了两人,而苏夜澄这般精明心细之人就更加不会。可是,苏夜洵既是能想到这一点,显然他已经认定了杀死吕婕的是衣凰的人。

在毓后被害、心情极度悲痛的情况下,他尚且能如此冷静,细心地分析出问题所在,这般的镇定与深沉让衣凰忍不住心中惊叹。

太息一声,衣凰微微摇头道:“你很聪明。”

苏夜洵却顿然否定,道:“不,聪明的是你。”

衣凰不解,凝眉看他,却见他突然挑眉淡淡一笑,眸底一片难得的温柔,静静看着衣凰,目光片刻不离她身。两人之间不到两尺距离,如此近距离的对视已许久不曾有过,更重要的是此时苏夜洵眸中不见一丝灼热深情,有的便只是清和、深沉,以及朦胧。

突然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擦过衣凰耳际,伸到她身后将她披风的系带拉到面前重新系好。

衣凰怔怔看着他,有风乍起,拂过他清俊面容,带过几缕散落耳际的发丝拂过面上,这一刻,衣凰突然就看不懂这个男人丝毫。

“十三府上这几日情绪闹得厉害,嫣儿听闻你今日要来,便要我帮忙带句话,想与你一道前往十三弟那里看看。”

清淡的嗓音将衣凰的思绪拉回,她垂首抿抿嘴,点头道:“也好,正好我也有此打算,我在这儿等她……”

“她来了。”苏夜洵说着对衣凰身后招招手,回身看去,只见红嫣已然褪去了平日里红艳艳的袍子,从里到外一身白色孝衣,发髻间除却一朵白花,不再见多余装饰。

不过半月没见,衣凰突然感觉红嫣看着有些许憔悴,人也瘦了些许。

只是,洵王之母大祭,红嫣身为洵王妃,却并未守在灵前,准确说,衣凰来到洵王府到现在,才第一次见到她,不由得一阵疑惑。

苏夜洵似是看出了衣凰的疑惑,微微勾起嘴角,看不出深浅和喜忧,“嫣儿本也想亲自为母妃守灵,只是她如今的情况不宜前往灵前。”

衣凰顿然回头瞥了他一眼,似是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地点点头,“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

“嗯,有你在,我一直都很放心。”

几乎是细不可闻的声音,衣凰却听得真切。她不再应声,只是淡淡一笑,上前扶住红嫣的手臂阻止她行礼,而后一道朝着大门的方向而去。

身后,苏夜洵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两人身影越走越远,都是一身素白,很快就与漫天白皑融为一体,看不见了。他的眼中终于缓缓升起一股冷意,双拳紧握,发出“咯咯”声响。

属于我的,我都会讨回来,一切!

……

后天就是除夕,可是泽王与泽王妃的关系却没有丝毫缓和,这可急坏了泽王府的一众下人,急坏了华太后。她曾多次想要出宫,亲自到泽王府看一看,若非有靳太妃从旁劝阻,只怕这泽王府的大门就要被她踏坏了。

“王爷。”一名下人低垂着头站在厅内,时不时偷偷抬头看一眼眼前这人,“王妃最近茶饭不思,在这么下去怕是身体会吃不消。”

苏夜泽抬首静静看着壁上的那幅字,沉默许久,似是看得入了神,已经忘记了身后之人的存在。就在那人快要将自己的衣角捏碎的时候,终于听到轻轻的一声:“嗯。”

“王爷……”下人连忙迎上前,生怕自己听漏了。

十三王爷向来是京中出了名的脾气乖戾嚣张,打小就被睿晟帝和华太后宠惯了,加之自己上面有那么多哥哥姐姐照顾着,他这脾气就难免臭得熏天,当真是让人头疼万分,人见人怕。好在后来他随嘉煜帝出征,将他的脾气磨去了些许,而后又娶了泽王妃,显然成熟稳重了许多,不再似以往那般心浮气躁,容易冲动发怒,可是最近小俩口闹了脾气,他以前的那些劣习又全都回来了,时常发怒,脾气反复无常,府中的下人都是心惊胆战、小心伺候着,生怕惹了他不开心。

“吩咐下去让厨房做的饭菜做得怎么样了?”

“回王爷,都已经最好了,汤还在煲着。”

苏夜泽终于回身,面色出奇得平静缓和,微微点头道:“让他们把饭菜送到王妃屋里,本王今日与王妃一起用午饭。”

闻言,下人顿然面上一喜,他们千盼万盼王爷与王妃能和好,今日老天是开眼了,两个脾气倔强之人,总算有一个愿意低头了。“是,小的这就去办!”

看着他急忙离去的背影,苏夜泽挑起嘴角,很轻微,笑意淡得几乎不存在,且笑不及眼底。

这是他们想要看到的,是不是也是她想要看到的?

他任性惯了,放纵惯了,以前她任由他怎么任性都会忍着他,最多也就轻责他两句,他不怒反倒欣喜。可是如今情况早已不同,她不再是那个两袖清风的潇洒女子,她有她的责任,有她要做的事情。而最近……或者该说自从去年冬他们从北疆回京之后,她就一直没有停歇过。

从凤灵**涅槃到重生,到帝后大婚,到南诏公主前来和亲,到吕婕的真正面目揭露,再到如今的毓后被害……

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件都足以让她烦扰万分。

那天沛儿在洵王府被贺琏所杀,她赶来,先是试图唤醒沛儿,而后又迅速恢复冷静,却从头到尾不曾掉一滴眼泪。那时的慕衣凰是他从未见过的衣凰,她越是这般强忍着,他就越能看到她的脆弱。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那个无拘无束的清尘郡主。她疲倦了,累了,憔悴了。她以天人之资投生世间,成为了与他们相同的普通人。

曾经,他看着她高高在上,只觉遥不可及。而今,她依旧远远地碰触不到。

她是慕衣凰,当朝皇后慕衣凰。她再苦再累,能给她支撑和依靠的人也不可能是他。

而现在,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尽力去做到一切她所希望看到的结果,让她少费一份心,少担忧一点。

段芊翩的房门近在眼前,他几度抬手想要叩门,然手刚刚碰到房门又下意识地收回。如此反复几次,突然听到屋内传来轻轻的咳声,他顿然推门而入,走进里屋一看,段芊翩自己下了床,一只手扶着窗棂站在窗前,一只覆在嘴边轻咳。

衣衫单薄,妆容未染,面色苍白得不见血色。

“天这么冷,怎么下床了?”苏夜泽没由来地眉头一蹙,走上前去欲要取过衣架上的长袍给她披上。

段芊翩稍稍一惊,侧身向他看来,面容憔悴无比,形销骨立,这段时日各种大小的事积在一起,折磨的不仅仅是她的身体,更是她的内心,她的精神。

“你怎么来了?”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去,似是不想让苏夜泽见到她这般模样。

见状,苏夜泽心底不由一疼,沉沉太息一声,将她拉到一旁做好,然后将盆里的冷水换成热水,拧干帕子递来给她擦了脸,又替她简单地挽了个发髻。

他始终一声不吭,段芊翩却一惊胜过一惊。她自然是不知道,苏夜泽小的时候每次看到华太后、苏潆泠、苏潆汐等人的发髻颇不相同,顿然就来了兴致,终于有一天下午让他逮着机会,缠着华太后和苏潆泠教了他近四个时辰梳理发髻,自那以后苏潆汐便京城缠着他,让他帮忙盘发,再丑也不介意,只觉特别好玩。

待梳理好长发,送饭菜来的下人轻轻叩了门。

饭菜一道道送进屋,很快便摆满一桌,他们都很识趣,刚送完饭菜便匆匆离去,生怕打扰了王爷与王妃二人的独处。

“再怎么伤心难过,再怎么折磨自己,饭总是要吃的,否则等你想要再继续折腾的时候,却没了力气。”他一边缓缓说着,一边盛了一小碗汤,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段芊翩嘴边。

段芊翩双手微微颤抖,一双水眸紧盯着苏夜泽双眼,许久,她轻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应该恨我吗?恨我害死你九哥,恨我害死你那么多亲人,恨我没能救下沛儿,恨到你想要一剑杀了我?却是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

沉沉吸气,苏夜泽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一笑,伸出的手不曾缩回半分,“你是泽王妃。”

淡淡的却坚定的五个字,让段芊翩没由来的喉间一哽。

因为你是泽王妃,我是泽王,你是我的妻。

她想,他是这个意思,只是以他的脾气,想要他说完整句话,实在太难。

她张口,乖乖地喝下他喂的汤,苏夜泽眼角终于缓缓升起意思暖暖的笑意。

“你好久没吃东西,想来一定是饿坏了,我让厨房做了些你最爱吃的……”他一边用手指一碟一碟地点过一边笑道,蓦地,他神色狠狠一怔,盯着其中一盘吃点愣愣地看着,几乎忘了自己手中还有一只汤碗,忘了自己面前还坐着一个人,他的妻泽王妃。

那是小小的薄饼,粉白的飘着淡淡的梅花清香,那是梅花香饼,而他第一次喜欢上吃这个东西是在并州总兵府那晚,当时做出这梅花香饼的人是——

“衣凰……”

没由来的,突然就轻轻呢喃出声。

【三百三十七】相欺相瞒皆已尽 [本章字数:3607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5 08:40:05.0]

“咣当……”手中的勺子突然滑落,砸在桌上的菜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声响将苏夜泽从愣神之中拉了回来,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苏夜泽豁然抬头看向段芊翩,只见她神色凄冷,嘴角笑意凉薄而讽刺。

“呵呵……”轻笑两声,段芊翩缓缓站起身,不再多看苏夜泽一眼,向着里屋走去。

“翩儿……”苏夜泽心底突然一慌,放下手中的汤碗,跟着站起身,上前拉住段芊翩的手腕,“翩儿你听我说……”

“还要说什么?你还想让我听什么?”段芊翩声音微微哽咽,努力想要挣脱苏夜泽,“一直以来我都很清楚自己的地位……我知道,我在你心里从来都不重要,我不奢求什么,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可是现在,我不想再骗我自己……”

苏夜泽连连摇头,俊眉狠狠蹙成一团,“不是这样的翩儿,你听我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你走吧。”她倔强地转过身去,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因为每多看一眼,她的心就疼得更厉害。那双曾经桀骜不羁的眸子,那副总是吊儿郎当的纨绔脾气,如今都已不在,可是那个改变他的人,并非她这个泽王妃,而是另外一个女人……

苏夜泽顿然觉得头疼万分,无力道:“翩儿,别闹了……”

话音未落,段芊翩的身体陡然一僵,停止了挣扎,停止了所有的声音。缓缓回过身,一双澄澈冰眸紧盯着苏夜洵的眼睛,用力地瞪着看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像它的主人一样倔强,始终不肯落下。

看着她满脸凄凉悲楚,苏夜泽不由怔住。

“别闹了?”低微沉吟,带着一丝哽咽。

真的是她在胡闹吗?她隐忍,沉默,只一心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妻子,即便她身份特殊,即便她曾经伤害过他的亲人,可是,如果他要报仇,大可以一剑杀了她,大可以把心底的怒气全部都发泄出来,打也好骂也好。

可是他却只是无声,是冷淡,是欺骗!

这般做,为的只是折磨她么?

“由始至终,在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你娶我,不过是为了当年的救命之恩,只是为了报恩,只是为了这只手!”一时间,她身上不知从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高高抬起自己被他抓住的手,而后又狠狠甩下,带着浓重的决绝,硬生生地甩开了苏夜泽,挣脱了他的钳制。

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一道红色的印痕,段芊翩却似全然不觉疼痛,她把那只手举到苏夜泽面前凄笑着道:“只是为了这只手,只是因为这双手救过你的性命,而你所做的一切也都只是为了报恩,报恩而已!”

一道近三寸长的伤疤如同一条惹人厌恶的恶虫,紧紧贴附在段芊翩的手腕上方,尽管这段时间她已经用了很多膏药,然这伤疤却是怎么也消除不掉,就这么**裸地呈现在眼前。

相识以来,苏夜泽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段芊翩,悲痛、决然。他伸手想要再度抓住段芊翩,想要让他安静下来,免得扯开伤口,“翩儿……”

“我不是翩儿!”不想“翩儿”二字却反倒更加激怒了段芊翩,用力甩开他,“我不是段芊翩,根本就不是,从来都不是!我是九涯,是羯族的遗孤九涯,是害死你亲人的杀人凶手,是你的仇人……”

强忍多时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

“我知道,从那晚你知道我是害死你九哥的凶手,你就无时无刻不想取我性命为你九哥报仇……你之所以没有杀我,之所以还要这般待我,为的只是他……”她说着将手掌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泪眼婆娑地看着苏夜泽,“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为我治伤,你想着办法让我吃饭,不过是为了这个孩子,为了你苏氏一脉骨血……可你的心里,却恨不能将我碎尸万段……这些我都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孩子,我倒宁愿你现在就杀了我,倒也省得你终日一见到我就想起你的悲痛回忆,就要懊恼愧疚,就要痛苦不堪……”

她本就伤口未愈,最近又未能好好养伤,加之现在这么剧烈的挣扎,伤口竟然再度裂开,透过她纯白的衣衫一层层渗出来,触目惊心的殷红。

“翩儿你别这样……”苏夜泽突然就慌了,手足无措,双手微颤,却不敢去碰触段芊翩,他怕自己一碰她,她又要挣扎着躲开,这样只会再度扯开伤口。

可是看着她这般痛苦而又绝望的神情,他的心疼得揪成一团,双手就这么停留在半空中,不知该怎么办。

他在想,在想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可是眼下脑子里一团糟,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满眼就只有段芊翩悲伤破碎的表情和泪水。

“苏夜泽,你当真就这么狠心!”段芊翩身形不稳,扶着一旁的桌案努力站稳,浑然不觉伤口的疼痛,似乎已经麻木。“你只当我是羯族之女,只当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而她是你的神,你的信仰……其实,我早该知道的,一早就该知道的……”

三年前的团圆节,锦玉阁初见,她虽不动神色,却已然将这个傲然爽朗、气焰嚣张的男子记住,后来她得知,这便是臭名昭著的十三王爷。而后每每见他,他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除却自家兄妹,他很少将旁人放在眼中,在任何人面前,他说话做事从不会懂得收敛,不会有丝毫顾忌,除非……

蓦然,她想起那日在锦玉阁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神,在今后的日子里,他也一直以那样的眼神看着衣凰,一直看着,无论她有没有察觉。

段芊翩不禁觉得好笑,而今苏夜泽虽娶她为妻,然他看着她时,眼中从未有过任何那种惊异到放光的眸色,有的只是平淡,是习惯,甚至是漠然。

“翩儿,你说什么?”苏夜泽觉察出不对劲,上前一步,却见段芊翩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我早就该知道的,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她突然仰头一笑,自是在自我嘲讽,“你她在北疆遇险,你当即率兵前往营救,一路马不停蹄,而后回京途中一路护她周全;你明知宛城瘟疫盛行,得知她要去宛城,你还是不顾一切跟随她一道前去;想想她只要有她出现的地方,你总是跟前跟后片刻不离,她三入北疆,你便随她三次……在她面前,你不再是苏夜泽,不是不可一世的十三王爷,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你都认真听着,只有在她面前,你才会像个孩子一样,任她训责却依旧喜笑颜开……”

却是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身上隐隐传来的疼痛,一点一点渗入骨子里,痛入心里,痛得她几乎直不起腰来。

就是这样,这才是她寻找了许久的事实,这才是她一直以来位置困扰的源头。

冰凰山庄大火那晚,本是他们新婚之夜,他迟疑许久,直到下半夜方才回屋,可是他刚一回来便接到冰凰山庄大火的消息,他连衣衫都来不及换就急匆匆策马去了冰凰山庄,得知衣凰葬身火海的消息,他一直沉痛不语,整日消沉度日。

直到后来衣凰死而复生,他的状态才一点一点好了起来。

“呵呵……”嗓音凄凄惨惨,悲悲凉凉,段芊翩在笑,却比之哭的更加心碎。“妄我九涯聪明一世,却是到现在才看明白你的手段之狠……”

“翩儿你别这样,你的伤口……”苏夜泽已然顾不上她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心思去听,只一心想着怎么稳住段芊翩的情绪,免得她太过冲动。

然而他的手刚刚碰触到她的手臂,就被她一把甩开,她如今的神情是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你走,或者我走,又或者……”

她哽咽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苏夜泽,虽眸中有泪,却依旧决然冷冽,倔强如斯,一字一字咬牙道:“你、杀、了、我。”

“咻”的一声,苏夜泽只觉眼前亮光一闪,一柄弯刀已赫然横在两人中间,段芊翩手握刀柄递给苏夜泽,“要如何做,由你自己选择。”

苏夜泽又急又气,几乎要跳脚。他不伸手去接刀,只是目光凛凛地看着段芊翩,看着她伤口渗出的血染红衣衫,看着段芊翩紧蹙隽眉,强忍着所有的伤痛。

“你究竟想要我怎么做?”蓦地,他怒吼出声,双臂无力垂下,“在三哥府上那晚,我刺你一剑,那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若我早知那个羯族公主就是你,我断不会……”

他本想说“我断不会下手刺伤你”,只是他话未说完就被段芊翩将话接了过去。

“你断不会娶我为妻,折磨了你这么久!”像是失去了所有的依托和支撑,段芊翩哭喊着,声嘶力竭,绝望悲然,“我知道,一直以来你爱的人根本就不是我,你爱的人是她,是……”

突然她话音一哽,身形剧烈摇晃了几下,扶着桌案的手也跟着松开,眼看着就要摔倒,苏夜泽一见顿时什么都顾不上,向前一步伸手将她接住,而后紧紧揽在怀中。

“你是我的泽王妃,我爱的人是你,就是你……以前是我太年轻气盛,不懂感情,可是,是你让我明白什么叫爱一个人,怎样才算爱上一个人……”

段芊翩只拼命摇头,不想听他说话更不想相信他所言。泪水如雨落下,她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禁锢,怎奈她受伤在身,全身早已没了力气,而苏夜泽力气太大,容不得她动弹半分。

“我苏夜泽以前是个纨绔子弟,终日只想着玩闹,是你让我知道我有我的责任,是你让我学会承担去承担责任,何故要说折磨?你可知,看你终日这么对待自己,才是在折磨我,看得我心疼不已,只恨不能替你承担这些痛苦。”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要骗我,还是要拿我做你的挡箭牌吗?你敢说你当初答应与我成亲,当真没有其他原因,没有要成全别人、让别人心安的想法?”

闻言,苏夜泽顿然怔住。

“我……”他张了张嘴,许久却不知怎么回答。他骗不来人,尤其是面对自己在乎的人,尤其是当初,他确实存有私心。

可是,那毕竟是之前的事。

感觉到怀里的人越来越虚弱,淡淡的腥味儿阵阵传来,苏夜泽心头一片惶恐,顾不上其他,只是一声一声喊着她:“翩儿,翩儿你听我说……”

“彭——”房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两道纤瘦身影闪身进屋,还不及苏夜泽看清,就听身后跟来的下人气喘吁吁道:“王爷……皇、皇后娘娘和洵王妃……”

【三百三十八】不公苍天独对卿 [本章字数:3182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5 08:39:49.0]

仔细看了眼前来人,却正是衣凰和红嫣。

玉人双立,一袭白衣映雪,神色清冷,冰眸如炬,紧盯着苏夜泽。

红嫣面上带着一丝责备之意,不等身后下人话说完便上前一步,一把握住段芊翩的手腕一探,而后回身看了衣凰一眼,眸中担忧褪去,然隽眉依旧紧蹙。

衣凰了然,将目光从苏夜泽身上移向段芊翩,款步上前道:“将人放到榻上,先救人要紧。”

而后回身对那下人道:“府中可有待传的大夫?让他带上药箱速速赶来。”

“是……小的这就去……”小人连声应着退了出去。

段芊翩神情略有些恍惚,却还是能认得出来人是谁。甫一看到衣凰,她立刻将头扭向一边,双眸紧闭,任由眼泪簌簌落下。

眼下救人要紧,衣凰全然顾不上她的小情绪小脾气,与红嫣相视一眼点点头,而后又瞥了苏夜泽一眼,淡淡道:“去找三两川味子回来,要快。”

苏夜泽不知川味子为何物,只是听名字像是一味草药,既然是衣凰让他去找,那就必然与段芊翩的伤有关。想到此,他片刻不敢耽搁,当即转身离开,半路上差点与赶来的大夫撞在一起。

看着衣凰小心地褪去段芊翩的外衣,一阵阵腥味儿迎面扑来,红嫣只觉胃里一阵翻腾,她只得强忍着压回去。而后凝眉看着衣凰,小声问道:“为何要川味子?泽王妃这伤……”

她随衣凰学医,对这些伤的处理多少也知道些,可眼下她却不明白衣凰为何要苏夜泽去取川味子。在她的印象里,这样的伤并不需要……

衣凰不答,手上动作片刻不停,只是嘴角划过一丝狡黠笑意。

“找点事情给他做,免得留在不但碍手碍脚,更碍眼。”

“噗嗤——”饶是眼下氛围紧张,衣凰这一言还是惹得红嫣轻笑出声,明白了衣凰的用意。

川味子不难找,寻常人家府中的药房里备的就有,只是衣凰太了解苏夜泽,依他的脾气府中能留个大夫已是难得,更勿论设个药房。在衣凰眼中,泽王府的药房就是个摆设,像川味子这样的草药根本不可能有。

换言之,他就必须去药铺才能买得到。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苏夜泽匆匆赶回,手里提着几大包草药大步踏进屋内,段芊翩的伤口已经处理妥当,衣衫也已经换好,正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一言不发,似乎已经入睡。

甫一与衣凰目光交汇,衣凰就微微蹙了眉,与红嫣一起凝眉看他。衣凰淡淡道:“你提着这么多草药做什么?”

苏夜泽不由尴尬一笑,挠挠头。见状,衣凰似已明白了几分,看向红嫣道:“照顾好她。”

红嫣向她点点头,目送她和苏夜泽一道离开,嘴角划过一道无奈笑意。她知道,苏夜泽定是难逃一顿斥责。

想起段芊翩哭得发红的双眼,想起她那张悲伤碎落的面容,衣凰本想将眼前这人狠狠训斥一番,然待与他对面而立,看清他眼中的慌乱与不安,她终是不忍心。

“翩儿怎么样?”

衣凰缓缓踱步在前,轻叹一声道:“身上的伤已经没事,只是伤口又裂开了,好在止血及时,并无大碍。”顿了顿,她侧身睨了苏夜泽一眼,问道:“你还没说,这些药是怎么回事。”

苏夜泽微微吐气,叹道:“我怕三两草药不够,又怕只一味川味子也不够,所以……”

衣凰顿时面露无奈,摇摇头道:“罢了,送到药房去吧。”

“药房?”苏夜泽愣了愣,停下脚步疑惑出声:“药房在哪里?”

闻得此言,衣凰骤然跟着停下脚步,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两眼,苏夜泽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又道:“我……你是知道的,我府里的这药房……”

“罢了……”衣凰只得摆摆手,伸手招来不远处的下人,将草药全都交给那人,让他送到药房去。

“你可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回身,眸色顿然变冷,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苏夜泽,如水清眸涟波微荡,隐隐带着一股幽冷,看得苏夜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良久,他终于沉沉太息,点头道:“我记得,都还记得,我答应过你要好好待嫣儿……”突然他抬起头,俊眉凝成坨儿,“可是衣凰,你知道吗?我只要一看到翩儿就会想起九哥,想起九哥惨死……你可知,九哥就在我面前咽了气,而翩儿虽然不是杀死九哥的那个人,可她毕竟是那帮人的公主,是他们的主人,没有她下令,九哥也不会……”

话未说完就被衣凰摇头打断,“十三,有些事情并不尽然如你双眼所见那样。你或是不知,翩儿虽是羯族公主,可是吕婕才是真正的幕后操控者。那些害死九哥的人,即便没有翩儿下令,他们也会动手。”

苏夜泽神色茫然,怔怔看着衣凰,这样的神情让衣凰一阵心疼。

他爱他的妻,也爱他的九哥,正因如此,才会这般痛苦,万般皆不是。

顿了顿,衣凰突然轻轻笑开,苏夜泽凝眉看她,抱怨道:“你笑甚?”

衣凰道:“笑你身处情中而不自知。”

苏夜泽不由瞪了瞪眼,疑惑地看着衣凰。衣凰不管,又道:“如今你已不再是独身一人,很快就要做爹爹了,万不可再像以前。”

苏夜泽撇撇嘴,不答,但是衣凰知道他已经记下她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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