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这般沿着清理出来的这条小道缓缓走着,久久不语。直到路将尽头,前方峰回路转,宽敞石路出现在眼前,衣凰才缓缓停步。
苏夜泽随意问道:“怪了,四哥于府中为毓后设灵,按说四嫂该在府中为毓后守灵才是,怎会有空到我这儿来?”
衣凰浅笑,轻轻吐气道:“你四嫂她……有了身孕。”
苏夜泽脚步突然一顿,回过身看向衣凰,神色差异,眼底闪过一丝恍然。他怔怔地看了衣凰许久,张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衣凰、段芊翩以及红嫣,本是衣凰最先传来喜讯,可现在其他两人都安然无恙,却独独她的孩子尚未及看一眼这世间便没了。
不公平,这样不公平!她已经受了那么磨难,好不容易才与他的七哥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何还要让她受这样的折磨?
苏夜泽双拳紧握,目光紧盯着衣凰,却见衣凰神色淡然,不见丝毫波动。
看见苏夜泽这般神情,衣凰不禁莞尔,挑眉浅笑,“十三,我没事儿,放心……”
突然她眼前一暗,待回神时自己已经跌进他的怀中。他肩宽臂长,双臂用力将她紧紧环住,她便没有挣脱的可能——除非她与他动武。
可是她却并不想。
这个怀抱宽大温暖,她第一次觉得那个总是嬉笑玩闹、玩世不恭的十三王爷突然之间长大了,不再是个那个任性胡闹的孩子,他已经成长为一个男人,泽王苏夜泽。
他抱着她,像个至交,又像个哥哥,他心疼她,心疼她受过的一切苦难,心疼她所承受的一切痛苦。
她却不与旁人说,她宁愿自己一个人承担,也不要别人和她一起难过、悲伤、痛苦、受累。
聪明如她,世间难寻的奇才女子,这世上又有什么能瞒得住她、难得住她、拦得住她?她本是遗世独立、潇洒不羁,是他,是他们,将她拉进了这个万劫不复之深渊,让她承受这么多苦难。
如果可以,他倒宁愿她能像段芊翩那样,大哭大闹一场,或者耍耍手段,向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略施小计,定会让那些人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他也知道她不会,因为她是慕衣凰。
“衣凰……”良久过后,他终于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心疼你。”
闻言,衣凰浅浅一笑,伸出手抱紧他,语气平如秋水,“十三,足够了。有你们,就足够了。”
苏夜泽的心再次狠狠一抽,下意识地将手臂收紧,她的要求竟然就这么低么?她只是想要所有人都好好的,安安稳稳的,只可惜就是这么点要求老天都不可能达到。
缓缓松开衣凰,衣凰神色恬然静淡,水眸澄净无垢,却是苏夜泽自己红了眼眶,哽了喉咙。突然他仰头,手指苍天,对天大声吼道:“这般对衣凰,老天,你不公平,不公平——”
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做,衣凰先是愣了愣,回神时喉间不由一堵,鼻子一阵酸涩。有什么东西似乎在离开多年之后,又悄然回来了。她站在路边花园里的那株寒梅下,月白披风与寒梅、映雪形成一色,只是那眸中之色并不见与之相配的温柔,有的只是狡黠,是疏野,是放肆,是涟涟狡猾精光,如此看去,像极了他们初识那年。
镇外马场,她身着月白男装,于月下策马扬鞭,远远撇下当朝辅国大将冉嵘,风姿卓绝,恣意狂野。直到那时,他才豁然明白为何当年睿晟帝要封她为清尘郡主。
清雅绝世,冰雪脱尘。
放眼整个天朝,能担此名之人,已无他人。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他那位眼光高绝、自身清傲的四哥会对她念念不忘,甚至不惜为她与自己的母亲争吵,不惜派出自己最得力的手下,不远万里前往北疆相救。
“谢谢你,十三。”清冽的嗓音将苏夜泽从回忆中拉回,她向他莞尔一笑,沉静眸色让苏夜泽狂躁不安的心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幸如今,你我皆好。”
【三百三十九】冷冷寒风人世中 [本章字数:3450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5 05:56:38.0]
大寒天,落雪,美则美矣,然各种麻烦也随之而至。
思凰阁内,一阵阵咳声传出,一声胜过一声,每一声都似重锤砸在衣凰心上。这样的夜晚已经持续了好几天,可任凭她绞尽脑汁却仍然找不到根治的法子。
本想将炉子移得近一些,却被苏夜涵挥手阻止。
“不必,靠得太近不免灼热,你知我不喜热。”
衣凰觉得无奈,见他这般倔强地强忍着,心底又心疼他,从腰间取出一只药瓶,倒出两粒药丸给他服下,衣凰凝眉道:“早知你这伤会留下症状,却不知会如此严重,都怪我……”
“不怪你。”话音未落就被苏夜涵打断,他伸手将衣凰揽进怀里,目光柔和,压低嗓音道:“当初伤我之人是毓后所派,追我之人是琅峫,若非是你,今日我魂归何处尚未可知。”
服下药丸之后,他的咳声渐止,然衣凰的心却不曾放下。
是药三分毒,她根本就不想苏夜涵要一辈子靠着药活着,每每到了冬天就要把药当成家常便饭一样服下,而且她心里也很清楚,长此下去,这药丸对于苏夜涵迟早有失去药效的一天。
衣凰无奈,轻轻拍了拍苏夜涵的肩,道:“别想太多,早些休息,明晚就是除夕,怕是有的要忙。”
苏夜涵点头,揽着衣凰的手却丝毫不放松,躺下的时候顺势一带,衣凰一个不慎,侧身倒下,刚一转身就看到一道黑影从头顶压来。
“答应我,不会离开我。”苏夜涵一只胳膊撑着头,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揽在衣凰的腰上不放,衣凰只觉腰上一阵痒,不由向里面缩了缩,伸出手指戳了戳苏夜涵,笑得狡黠,“若我离开了,你会怎样?”
苏夜涵凝眉想了想,而后一脸认真地丢出两个字:“疯掉。”
衣凰顿然一怔,水眸盯着他俊朗面庞看了片刻,心底一片柔软温暖,那道温醇柔和的目光似是直直看进了她的心底,只是转瞬那温柔似水就变成了灼热似火,结结实实地将衣凰包裹其中。
垂首,印上衣凰的双唇,苏夜涵眼角笑意越盛,眸底的狂野与霸道就越加浓重,而衣凰的一双凤眉便也跟着皱得越深,双手刚想动一动,却怎料苏夜涵早已料到,一抬手便把她双手压住,将她整个人困在身下。
唇齿交缠,眸光相顾,他们早已看进彼此眼底最深处,没有单纯的情欲,有的只是感情,是牵绊,是彼此相偎相依的喜爱。
良久,苏夜涵终于放开衣凰的手,修长手指缠入发间,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衣凰的耳际、脸颊、肩、胸前锁骨……
蓦地,他手上动作一停,终于缓缓离开衣凰的唇畔,目光下移,最终停留在衣凰胸前的伤口上。衣凰得了空不禁得意一笑,趁着苏夜涵稍有愣神的刹那,用力将他一推,形势顿然转换,换成她压在苏夜涵身上。
也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苏夜涵在看什么,伸出一只手遮住他的眼睛,恨恨道:“不许看。”
“为何?”
“已是旧伤。”
“却也是我苏夜涵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伤。”他伸手抓过衣凰遮着他眼睛的手,紧紧握在手中,衣凰用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胸口,而后一只手指慢慢挑开他胸前的衣衫,几乎是在与衣凰的伤疤相同的位置,同有一道箭伤。
衣凰一边轻轻揉着一边道:“这算不算是我们特有的记号?”
闻言,苏夜涵原本略沉的眸子骤然一缓,轻声笑出。“如此记号,只此一个足矣。”
衣凰但笑不语,枕在苏夜涵胸前,听着他沉缓的心跳,嘴角下意识地高高挑起。一直以来她所想要的便是这般安宁的生活,却是直到过了这么久她方才第一次真正体会到。
若是,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停在这一刻,该是多好。
然,天不遂人愿——
“笃笃……”轻轻的叩门声,三声过后,外面的大门应声而开,有人缓缓入内,走到内室的门外停下了脚步。“皇上,小姐。”
“青冉?”两人相视一眼,衣凰起身问道:“何事?”
“小姐,前往护送南诏王与睦莲公主的军队中有个小兵带着巩副将的令牌策马赶回京中,现在正在清宁宫外候着。”
闻得“巩副将”三个字,衣凰与苏夜涵齐齐一皱眉,同时坐起身。
此行陪同祈卯一道前往护送南诏王的便是巩申,何故会有小兵在此时带着他的令牌赶回京中面圣?莫不是南诏王一行人途中受阻?
半夜时分,已近三更。
清宁宫却不安宁,那小兵全身是伤,盔甲早已不见,一副农夫装扮,衣衫亦是破损不堪,然那一脸倔强坚韧的神色却越发凌厉,衣凰与苏夜涵见之齐齐一愣,心下已有了底。
苏夜涵片刻不耽搁,直接问道:“发生了何事?”
那小兵伏地,咬牙道:“还望皇上能先派人前往岷城将巩副将接回,小人这就将情况详细地跟皇上说一遍。”
“岷城何处?”
“城北门出门五里处有个百十户人家的小村落,村子最西面有一户人家,四周都是农田,巩副将伤得太重,无法随小人一起赶回,暂且住在那户人家养伤。”
苏夜涵眸色顿然一沉,抬首看向殿外,“易辰、方亥。”
“属下在。”二人齐齐入内。
“即刻动身,前往岷城。”
“是。”二人侯在门外已将小兵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这会儿听得兄弟有难早已蠢蠢欲动,顾不得那么多,当即领了苏夜涵的御令在手,快步离去。
待二人一走,不等苏夜涵多问,那小兵便接着道:“我们随着祈将军护送南诏王和睦莲公主回南诏,之前一路上安然无恙,走出大约有半个月,距离京都已经越来越远,那几日祈将军一直都觉得情况有所不妙,下令全军加强戒备,不想还是着了别人的道儿,在凤府城遭了埋伏,来人个个都是精锐死士,他们似乎根本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只一心要置南诏王与睦莲公主于死地,最重要的是敌人人数颇多,兄弟们虽然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怎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兄弟们死伤还是很惨重……”
说到这里,那小兵不由一阵悲愤,想起一阵阵惨叫声,可是他却不能回去救他们,他和巩申受命一路赶回,一边向邻近邻近几地州城求援,不想这些年南征北战皆是靠着银甲军,倒是养了好大一批闲置军队,终日游手好闲,哪还记得对敌的本领?加之来人个个武艺高强,结果这些军将不但不敌来人,还被来人斩杀无数。
“巩副将一想,这样拖延下去,非但救不了南诏王和祈将军他们,反倒要平白搭进去这么多人,索性与小人一道抄小路连夜赶路回京,这一路上都有人在身后追杀我们,巩副将不慎受了伤,好不容易到了岷城,小人见巩副将伤得厉害,便寻了户可靠的人家将巩副将托付给他们,自己快马加鞭赶回通报皇上……”
冷风吹入殿内,带来一阵冷飕刺骨的凉意。众人要么垂首,要么偷偷撇着苏夜涵和衣凰,都在等着他们的决定。
半晌,苏夜涵转身对那小兵道:“你先随安明下去洗一洗,在好好吃一顿,暖暖身子。”
小兵一惊,急道:“可是皇上,祈将军他们……”
“朕给你三个时辰稍作休息,三个时辰之后你务必打起精神,随朕的人一起前往凤府,朕需要你为他们带路。”
小兵这才明白苏夜涵的用意,不禁心头一暖,伏地哽咽叩谢:“小人谢皇上圣恩。”而后起身在连安明的带领下迅速推出清宁宫。
苏夜涵却没有一丝放松,抬眼扫过站在面前的几人,沉吟许久。对于这突然出现的刺客身份,他已然猜出几分,不是六诏部落的其他几诏就是贺琏联合羯族死士所为。若是六诏部落,天朝此次出兵援救南诏王,那么天朝的态度就会明明白白地摆上台面。
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然而却也绝非小事,在没有召集群臣商议的情况下贸然出兵,且又正值年关,少不了会让有些人抓了把柄,钻了空子,道他做事思虑不周。
衣凰一直静立一旁沉默不语,这会儿见殿内一片沉寂,不由挑眉浅浅一笑。
“这帮刺客倒真是锲而不舍,刚刚伤了贵太妃和毓后,又打起了南诏的主意。”清越冷冽的嗓音在殿内缓缓传开,听得众人都愣了一愣,有些不明她话中之意,不由齐齐向她看去。“他们明知护送南诏王回国之人是我朝祈将军,若是南诏王在途中有何不测,包括南诏在内的六诏必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朝与南方六诏的关系也会就此破裂,此一举可真谓是一箭双雕,既除了南诏这个友邦,又给我朝制造了这个一个强大的劲敌,届时六诏攻来,我们便会无暇顾及他们,他们便可趁虚而入。”
说罢,她垂首轻叹一声,摇头道:“这算盘打得可真是精妙。”
苏夜涵嘴角划过一丝冷笑,眸色深幽沉冷,让人捉摸不透,“这段时间朕一直在找他们,既然他们自己现身,朕又岂有放过这个为贵太妃和毓后寻得仇人的机会?”言罢,他眼神一冷,“何子。”
“属下在——”话音刚落,一行数人齐齐出现,一字排展开,让人一见心底就没由来的一阵心安。
去年那一战归来,银甲军名声大噪,其中尤其以十二地支军最为盛名,而领队的十二将领便更是引人注意,然却是没人亲眼见到这十二人一同出现。
而现在,眼前这一出现就有八人,除了祈卯、巩申、易辰以及方亥,其余八人均已在场。
目光从八人身上缓缓扫过,苏夜涵心底已然有了打算,只是他一时不出声,众人便一时不敢大声喘息。
“何子、元丑、言午、严戌,你四人领一千将士前往凤府,朕命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救下南诏王、睦莲公主以及祈将军!若是败了……”他顿了顿,回身的瞬间殿内空气骤然一缩,众人只觉呼吸困难,略显疲倦的面容丝毫不遮他凌厉如锋的气势,半晌,他方才从齿间丢出几个字:“自行了断。”
【三百四十】凌厉风行嘉煜帝 [本章字数:2759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5 08:39:43.0]
崇仁二十五年冬,彼时嘉煜帝仍旧是清雅高洁的涵王,只是那时更多的人都已知晓他用兵如神、战无不胜的过人之处。
这一点,在其先后两次击退琅峫、琅轩两兄弟之后,开始在朝中渐渐流传开来。
而他第三次领兵前往北疆的那一战,当真让涵王的名声传遍周边各国各族,琅峫为破其城、败其军,几乎出动了全突厥最善战、最勇猛的军队,然这一次他非但未能占得半分好处,更是被已为涵王收为己用的银甲军大败,损伤严重,而琅峫自己亦身受重伤,修养了一年时间仍未痊愈。
从此,众人不但知晓了银甲军,更是将十二地支军的威名铭记于心。尽管未曾看到他们是如何大败突厥军,尽管他们甚至从未见过十二地支军的模样,然而当初那一战仍旧不胫而走,每每众人言说之时,皆是波澜壮阔、气势飞虹,那番锐不可当的士气着实让每一个从军之人为之向往,亦让无数天朝男儿热血沸腾。
而今,旁人不知,朝中几位大臣却是知晓,嘉煜帝此番遣往凤府的就有何子、元丑、言午以及严戌四人,加之有三品大将祈卯,显然他是有将半途刺杀南诏王之人一网打尽之意,而今京中尚留邵寅、曾巳、董未以及冯酉四人,更是有冉嵘坐镇,即便有贼人欲趁此时来犯,亦不足为惧。
为难的是最近几年一直是北疆与西疆两方动乱较为频繁,好在并未出什么大事,而且经此之事后,两方守将一直受命招兵买马,加紧练兵,军队的应战能力自然是提升不少。就北疆而言,如今的登州、章州及并州三州城兵力,绝非寻常之人能对付得了。
而南方一直是和平景象,多年不曾有过战乱,虽前有南郡张茂通叛变之事,但睿晟帝当初派出了冉嵘与祈卯两名大将,且有中幽王苏启烈、洛城总兵朱晗以及南辅王李未天三人在后追击,根本不需要其他人为之操心,久而久之,南方各城总兵大人不免有些怠慢,便是边城守将也是混沌度日。
通往南方的宽道上十来匹快马疾奔而去,这两日雪停了,天气颇好,加之寒风不断,主道上又时常有车马来往,雪化得很快,并未对几人的赶路造成什么阻碍。
“驾——”一阵挥鞭策马之声,所过之处溅起一阵烟尘或泥水。
今夜除夕,本是大团圆之日,然而他们却远离京都,朝着边疆而去,实在怪矣。细看那一马当先领头之人,却正是木剑庄庄主、当朝左相绍元柏的叔伯兄弟绍元杨。
碍于种种之事,毓后已于除夕前一天匆匆下葬。在天朝,死者拖过年关不下葬,便会对来年时运造成各种影响,尤其是毓后身份特殊,极有可能会影响了天朝整个国运,是以毓后下葬本不是什么怪事,只是洵王殿下这次竟是这般通情达理,不但没有让任何人为难,甚至不曾等到嘉煜帝下旨,他便自行请命,道是想让毓后早些入土为安。
殇则殇矣,已成事实,活着的人日子还是要照常过。宫中不宜大肆铺张,然也不能清简了,嘉煜帝登基第一个除夕,万不可寒碜了。
如此一来,可算是忙坏了礼部众人,尤其是礼部尚书,早在一个月前就想好了各类布置与安排,却是不想这一个月里变化竟如此之大,将他之前的计划全部打乱,不得不重新安排。所幸宫中各部倒也算配合,终是赶在除夕之前将宫中一切都布置妥当。
想来也不足为怪,嘉煜帝甫一登基,便废三省、设行省,朝臣之位更是大有更替,朝中旧臣去了近四成,单单毓家的人就占了两成,宫中众人自然更换得更多,换言之,如今这宫中各处掌事的尽为嘉煜帝的人,办起事情来自然也轻松方便很多。
碍于如今各位王爷均已成婚,更有孩儿在侧,冬日里来回奔走不免不便,独剩苏夜澜一人,难得回宫一次,便一直陪着靳太妃,嘉煜帝索性一改往常各王入宫赴宴之习,允众人留在各自府中过除夕之夜,不必进宫。
凤寰宫内和乐融融,靳太妃依旧不改往日习惯,这一夜必是要在华太后这里度过。今天晚上更是将苏夜澜和苏潆汐一起拉着,让两个孩子陪着她们。
说笑声中,华太后一身红莲色锦袍华服在宫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出,苏潆汐与靳太妃齐齐一怔,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只见苏潆汐一跃而起冲上前去,拉住华太后的胳膊嚷嚷道:“母后打扮起来还是那么年轻,若让不知情的人瞧见了,定要以为母后是我姐姐。”
“瞎贫。”华太后轻轻拍在苏潆汐的手背上,嘴角笑意却越发浓重,苏潆汐继续道:“真是没想到十三哥平日里看来一事无成,关键时刻眼光竟这么好。”
靳太妃起身道:“还是泽儿孝顺,赶着年关还想着给姐姐做新衣服……”
苏潆汐忍不住偷偷瞥了苏夜澜一眼,见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不急不忙,看向华太后的一双眼睛清新澄澈,眸色柔和,如他手中白璧盏一样温润。
“十四哥莫不是没有给靳姨准备礼物?”
华太后轻笑一声,摇头道:“你与你十四哥从小一起长大,竟是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苏潆汐不由皱了皱眉,突然眼尖地瞥见靳太妃左手腕上戴着一串她未曾见过的木质手串,那手串表面细腻光滑,润泽典雅,似有光晕,细细嗅来似还散发着淡雅隽永的古韵木香。
“这是……”自小见惯各种奇异珍宝的苏潆汐也不由得吃惊,叹道:“这是辟邪木?”
“算你还有点小聪明,这雷劈桃木手串正是你十四哥特意为你靳姨所做,相传由雷击的桃木具备神灵之气运,佩戴于身不但可以抵御坏与邪恶之气近身,还可带来祥瑞和幸运,你十四哥可算是孝心有加。”华太后说着侧身瞥了苏潆汐一眼,故意问道:“你十三哥十四哥都送了东西,却是不知你打算送些什么?”
苏潆汐顿然一哽,迎上华太后的目光讪讪一笑,“我……这不是有十三哥吗?母后您就别老是盯着我了。”
“唔……”闻言,靳太妃不由点头轻声应着,“想来,潆汐也不小了,姐姐该考虑考虑寻个好日子把她的婚事给办了,可不能一直这么留在宫里……”
“靳姨!”苏潆汐惊呼一声,有些懊恼地看着她,“靳姨这么快就嫌弃我了吗?这么着急把我赶出去……”
华太后道:“有涵儿和衣凰这样的皇兄皇嫂,哪里还用得着哀家操这个心?前些时日衣凰已经与哀家商量了,年后便寻个好时候把婚事给办了……对了哀家听闻冉嵘的婚事也要一起办了,这宫里当真是许久不曾有这般双喜临门的好事儿了。”
靳太妃应道:“说来也是,那姓冷的小子虽然目前只是羽林卫统领,但是妹妹看得出,皇上对他器重有加,就连衣凰都曾夸他前途不可限量,能得衣凰如此夸赞之人,必有其过人之处,咱们啊就等着好事儿近就是了。至于冉嵘,之前我还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大家小姐能配得上咱们这位骁勇善战的武将军,现在看来,一般人家中规中矩的闺秀还真的镇不住他,到底是衣凰身边的人有本事……”
一直不曾开口的苏夜澜突然“嗯”了一声,道:“听闻冷天月去年随七哥出征北疆,一展身手,七哥很是看重他,原来却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才能……七哥也有偏心的时候。”
“十四哥!”苏潆汐拦不住两位前辈,只能将脾气撒在苏夜澜身上,“你少污蔑七哥,小心我现在就去告诉七哥……”
话音未落便见一名宫人匆匆而来,对几人行了礼,“太后,连公公来了。”
“连安明?”几人都稍稍吃了一惊,整个皇宫里被称为“连公公”的就只可能有一个人,便是苏夜涵身边的连安明。“传。”
片刻后,连安明出现在外厅,隔着垂帘对几人行礼,道:“禀太后、太妃,皇上召十四王爷和十五公主前往紫宸殿。”
【三百四十一】阿玉那月是玄音 [本章字数:3301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5 08:40:23.0]
没有歌舞升平,没有管弦笙箫,只有清酒一杯倾倒琉璃盏中,映光折照,晶莹剔透。
缓步踏入紫宸殿,宫人引着苏夜澜和苏潆汐直奔着后院而去,刚进了院内就听一道澹然清冽的嗓音道:“还说不是你偏心?若是当真丝毫不偏心,又怎会不让冷统领前往凤府,而今晚又偏偏只传召他与冉将军前来?”
听得“冷统领”三个字,苏潆汐面上没由来的一喜,她自己不曾察觉,身侧的苏夜澜却看得清楚,嘴角浮上一抹清淡的笑意。
“凤府一行太过危险,七哥自然是舍不得他去。”苏潆汐盈盈一笑,大步上前,却见院子里只有寥寥数人,除了苏夜涵、衣凰、冉嵘、冷天月以及青冉几人,便是连多一名伺候的宫人都没有留下。
“我当是谁,这么大老远的就闻到一阵特有的香味儿,却原来是十五公主驾临。”衣凰话中说的是苏潆汐,目光所看之人却是冷天月。
冷天月闻声向她看了一眼,撞上那皓月明眸,没由来地惊了一惊,又迅速垂首。
十五公主苏潆汐爱熏香,这一点宫中众人皆知,当初苏夜涵隐在暗中,很快便将她紫座座主的身份识破,靠的就是她身上的这股奇香,可怜苏潆汐至今都不知晓。
“七嫂又来折损我,我哪敢称得上是驾临?我这是受命前来拜见帝后。”嘴上这么说着,脸上笑意却不减分毫,步伐轻快,心情很是愉悦,说着微一欠身行礼道:“臣妹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苏夜涵浅笑,轻轻挥袖,“罢了,你心里在想什么为兄都知道。”
苏潆汐便贼嘻嘻地笑了笑,起身拉着苏夜澜在桌边坐下。“方才刚一进院子就闻到很香的味道,馋得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说话间她已经朝着石桌上那一盘盘饭菜和点心伸出手,不等旁人开动,她最先捏起一块梅花糕放入口中,脸上尽是满足的笑容。
“你瞧瞧你,可有一点姑娘家的模样?”苏夜澜忍不住笑他,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责备之意。苏潆汐哪顾得上他,一边吃一边把盘子里的糕点夹到其他人的碗碟里。
“我记得很早以前十三哥便说过,七嫂的点心做得最好,小菜更妙,吃了一次就会想着下一次。现在看来,实在是比润泽楼的饭菜好吃多了。”
衣凰不由挑眉,“我已经许久不做这些,有些生疏了,早已做不出以前的味道。”
苏潆汐又是一脸惊叹之色,道:“做得不好也能这般美味,若是做得好了,岂不是要撑死我不可?”
她的神情与语气都有些故意的夸张,众人见之不由嗤笑出声,苏夜涵笑容虽浅,眸底却有清晰的轻松之意,语气幽深道:“这当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苏潆汐脸色骤然一变,皱眉道:“七哥!”
“公主。”冷天月心知苏夜涵和衣凰二人宠着她,但又怕她做得过了头,忍不住出声提醒。
冉嵘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微一抬头就看到正注视着自己的青冉,他不言,只是微笑,青冉却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不想这一切被衣凰尽收眼底,眼看着两人眼底笑意温润,带着甜暖之意,衣凰不由垂首端起杯盏呷了一小口,后道:“酒似乎没了,青冉,你到前殿取两坛酒来。”
“是。”青冉应声,正欲离去,却听衣凰又道:“这天冷路滑,可否劳烦冉将军陪同青冉走一趟?”
冉嵘一惊,连忙起身:“臣遵旨……”
话刚出口就意识到了衣凰的用意,一向沉着冷然的面上闪过一丝讪讪笑意,对着掩面偷笑的几人点头致意,而后随青冉一道离去,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苏夜洵那爽朗轻快的笑声。
苏潆汐忍不住拍了拍手,而后又似想起来什么似的,脸上笑意顿然消失,悻悻道:“若是四嫂也在那就好了,这里独独缺了四嫂。”
她本是无心之言,衣凰与苏夜涵也都听得明白,倒是冷天月不由得轻轻皱眉,不知她所言何意。苏夜澜面色清淡,他虽不知苏潆汐说的是什么意思,却也无意过甚细问,只是兀自端起茶盏慢慢品着。
意识到自己多言,苏潆汐连忙噤声,四下里顿时一片寂静,沉默许久。
蓦地,衣凰凤眉微蹙,苏夜涵也下意识地凝起眉峰,同时朝着通往前殿的方向看去,片刻之后,果见几道人影匆匆而来,除了前去取酒的青冉和冉嵘,还有另外两个人,待走近一看,几人顿然变色。
“属下参见皇上、皇后娘娘。”俯身行礼之人正是前往岷城接回元丑的方亥,此时他脸上一向顽劣的笑容早已消失,露出一副严肃凝重的神情,看了看苏夜涵,又看了看衣凰,有些欲言又止。
随他同来之人并非与他一道前往岷城的易辰,借着宫灯的灯光看去,该是个年轻的女子,似是受了重伤,冉嵘和青冉都是小心地扶着她。
“先说正事。”苏夜涵丝毫不含糊,方亥也不好再犹豫,向身后的那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四周,都是自己人,便正色道:“皇上可还记得一个多月前大宣国的传信?”
苏夜涵点头,再次看了那女子一眼,只觉身形有些眼熟,只是此时她面遮轻纱,又侧着身子,有些看不清楚。
一个多月前,他确实接到过大选传书,信中道是大宣如今面临危难,急需天朝施以援手助其渡过难关,并且他们已经派出使者前来,欲当面向嘉煜帝言明情况,望天朝皇帝能念在两国多年交好的份上,善待大宣使臣。书信乃是以汉字写来,不免惹人怀疑,然书信上印有大宣王的玺印,又不像是假的,于是苏夜涵与众人商议之后决定,待这位大宣使臣到了之后再行定夺。
“记得当初皇上和娘娘都曾好奇过,大宣国与我朝那是邻国友邦,会写咱们的汉字虽不足为奇,但是写得这么好,言辞如此得当、拿捏有度的倒是十分难得,怕是今日,皇上和娘娘就要知道其中缘由了。”
说到这里,几人心下都明白了三分,身后这个随方亥一起出现的女子应该就是大宣的使臣,只是若她只是个普通的使臣,方亥这般的神色不免有些怪异了。
“你就是大宣王派来的使臣?”静冷浑厚的嗓音打断众人的思绪,苏夜涵目光凛凛地看着那女子,虽是在问,神色与语气已然确定了她的身份。
迟疑片刻,那女子终于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正过身直面看着苏夜涵,抬手缓缓除去面纱,露出原本清隽秀丽的面容,而众人见之纷纷惊了一惊,便是苏夜涵也不由得一怔。
“玄音?”
他起身,尚未上前,玄音便欠身向他行了礼,“大宣使臣阿于那月参见天朝皇上、皇后娘娘。”
阿于那月……阿于,那是大宣王室的姓氏。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尤其是苏潆汐,眉头已经拧成托儿,却依旧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于那月?她不是玄音吗?她是玄座座主玄凛即苏夜涵的心腹,是玄座最得力的弟子玄音,是苏夜涵十多年前外出之时救下的小姑娘玄音啊!
“七哥,她……”苏潆汐话刚出口,就被人一把拉住胳膊,回头一看正是冷天月,他朝苏潆汐摇摇头,使了个眼色,苏潆汐这才注意看苏夜涵和衣凰的脸色,虽看不出深浅,然那气势已经不同,她隐约有一丝不好的感觉。
……
“我刚出了大宣不久,就被人跟上了。来京途中,一路都有人随后追杀我们,随行护卫皆已被杀,我随身带着的两只流行鸟一只被他们射杀,一只受了伤,万般无奈之下便只能一路躲藏,小心赶路。凭借着这些人跟着你所学的那些经验倒也躲了一段时日,可是却在岷城暴露了行踪,再度被他们盯上,着了他们的道儿,被他们打伤。却没想到就在这时候遇上了易辰和方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有些气力不支,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身后的床栏上,这一路的身心劳累加上她身上的伤已经让她去了半条命。
后面的事情就显而易见了,易辰和方亥跟随苏夜涵多年,他们早已知晓玄音的存在,更清楚她与苏夜涵的关心。衣凰出现之前,除了六公主,玄音便是苏夜涵接触最多、最关心、最亲近的女子,即便没人点破,但是大家心里都心知肚明,玄音姑娘对苏夜涵这般忠心不二,不仅仅是因为她为人忠诚,更重要的,还有那一份情意。
是以,当他们在岷城碰见身受重伤、被人追杀的玄音之时,无论如何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救下,带回京中,即便不知她大宣使臣的身份。
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之后,二人不敢有片刻耽搁,加之心中担忧着她和元丑的伤,一行四人几乎是片刻不歇地赶回京中,而后易辰带着元丑去医治,而玄音坚持要先见一见苏夜涵,方亥无奈,只得将她带到了清宁宫。
由始至终她都没有弄明白那些追杀她的究竟是何人,而眼下,苏夜涵最关心的显然不是那些追杀之人。
“阿于氏是大宣王姓,而大宣王室传至大宣王这一辈,就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大宣王,另一个是大宣王唯一的妹妹皓月公主,既然你复姓阿于,那你与大宣王、与皓月公主又是什么关系?”
冷峻面上不带丝毫笑意,清寒凌冽,这般严肃的神色少难见到,玄音早已料到,从她踏上前来天朝的路她便知,所以她只是凄清一笑,神色又莫名的坦然。
“我便是大宣王那唯一的妹妹,皓月公主阿于那月。”
【三百四十二】求助天朝结姻缘 [本章字数:327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5 05:55:45.0]
苏夜涵神色不变,依旧冷峻如冰。聪明如他,从方才玄音自称“阿于那月”的那一刻开始,心里便已经在琢磨她的真正身份,待听得她说自己从大宣领了大宣王的命令前来,而那传书又是以汉字所写,他已经猜出个大概。
玄音跟随他这么多年,对汉字从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对诗词的熟稔,他全都一点一点看在眼里。也难怪当初看到那封信他会觉得字迹有些熟悉,却没想到正是自己身边亲近之人。
“我的曾祖父是汉人,便也是当年守卫歌离谷的谷主。他是在外出打探外界消息,途径大宣之时遇上了我的曾祖母,只是曾祖父终究是要回到歌离谷去的,他走的时候并不知曾祖母已经怀有身孕。后来曾祖母在大宣国生下了母亲,可是曾祖母却心忧成疾,年纪轻轻便去了。她本是祖父的一位远亲表妹,是以她去世之后母亲无人照顾,便被祖父接进宫中,后与我父王相识相恋,这才生下了我。十五年前的大宣之变想来你也都还记得,彼时父王病逝,哥哥尚且年幼,朝中乱臣叛变,他们领军一路杀进都城,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曾祖父的事情。哥哥派了一行暗卫保护我逃出王城,想要他们带着我去歌离谷找曾祖父,却没想到半途中被乱臣之人截住……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直到你带人出现……”
她喉间狠狠哽了一下,泪滴无声落下,双眸却紧紧盯着苏夜涵的侧脸,不曾转移分毫。
苏夜涵自然是记得,那一年大宣突然派人向天朝边城守将求救,边城守将不敢妄自做主,只得快马加鞭传信回京询问睿晟帝的意思。大宣承诺,若是天朝此次愿出手相助,今后便向天朝称臣,互结友邦,互通有无。当时冉嵘的父亲冉老将军尚且健在,睿晟帝便派了他带兵前往相助,而苏夜涵便悄悄跟随他去了大宣。
那时冰贤妃刚火陨不久,睿晟帝对他宠溺有佳,闻得他要出门涨一番见识也未曾有阻止之意,便允了他去。只是谁也没想到,就在此行,他竟然阴差阳错地救下了大宣唯一的公主,皓月公主。
当时他并不知玄音的真正身份,她亦未言明,只道自己是投奔亲人,半路上遭了贼人劫杀。她说她要去歌离谷,那里有她的外公,可是之前她却从未去过歌离谷,更从未见过她的外公,她只有一枚小令作为信物。苏夜涵见她独身一人,恐她路上再遇上贼人,索性一路将她送到了歌离谷。
据传百年前世存尧氏一族,族中之人天赋异禀,识兽意通鸟语,可与鸟兽相谈相交,可使鸟兽为其办事。由是因此,所有人都想得到尧氏一族的协助,无论是欲夺江山之人还是在位帝君,久而久之,在这场分争执中尧氏一族无辜被杀惨死之人不计其数,所剩无几。其后,尧氏一族几位长者经商议之后决定,率领全族之人寻得一处人烟绝迹之处隐匿起来,再也不过问这尘世纷扰,避世而居。
这些本已是百十年前的传说,而直到苏夜涵带着玄音进了歌离谷,他方知那个传说中的尧氏一族是真的存在。山谷中飞鸟走兽不计其数,却无一只攻击人类,相反,反倒与其中之人相处和睦,在玄音和苏夜涵几人出现之后,立刻露出高度的敌意和警觉。
“后来你随冉将军回京,我留在歌离谷,一直到大宣朝政安稳平静下来,哥哥派人来将我接回。我并非正统尧氏族人,有些东西学起来并不容易。所以我回到大宣待了不到半年时间就再次回到了歌离谷,并在那里一待就是两年,这两年来我一边学鸟兽之语一边打听你的下落和身份,最终还是让我打听到了,所以我便独自离开歌离谷,只身前来京都,来找你,后来成为玄座的弟子玄音……”
苏夜涵眉峰一凛,沉声问道:“而由始至终你都瞒着我你的真实身份,若非这一次大宣再次有难,你便准备一直瞒着我,是不是?”
玄音轻轻摇头,苦笑,“瞒你……我何时何事瞒得了你?我只是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你,而这一次大宣国难,我自知后退无路,只得硬着头皮而上。”
如花美人,娇弱无助,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心软。
然,苏夜涵的神色却出奇的漠然,眸色寂冷,如炬目光紧紧盯着玄音,半晌方从齿间丢出一句话:“若是我不愿出手相助,你打算如何?”
玄音顿然怔住,呆呆地看着他,一双碧海深眸中看不出他任何心思和想法,她看不透这个男人,向来都看不透。便是有十多年的交情摆在眼前,他这句话一出口,她仍然猜不透他所言是真是假。
“为……为何……”
“那为何,我一定要出手?”他不动声色,玄音的神情似乎全然没有进入他眼中。
玄音哑然,张了张嘴,却是过了很久方才问出一句话:“可是……可是你却派出了银甲军前往营救南诏王和睦莲公主,却为何不能帮一帮大宣?”
苏夜涵淡然道:“南诏与我天朝是数十年友邦,睦莲公主更曾是我朝莲妃,只是碍于传至此辈南诏王只得这一个女儿,是以我便只能放其回南诏,继任天命。”
“呵!”闻言,玄音骤然冷冷一笑,摇头道:“当真是如此吗?你当真以为所有的一切我都不知道?南诏公主是真的为妃,还是只是障眼之法,其实我们心里都很清楚。”
蓦地,苏夜涵眉间轻微的印上一抹蹙痕,侧身看向玄音,玄音继续道:“我猜不透你的心思,可同时十多年交情,我太了解你,你根本不可能轻易地爱上别人,更勿论是要将她纳入宫中,与衣主平分秋色。而那些所谓的怀有龙嗣、而后又查出是误诊的事就更加不可能,衣主的医术如何你我皆知,这世间任谁都会诊错喜脉衣主也不会,更何况那个人还是要与她分享同一份感情之人。就算这些都是真的,吕婕的事情过了之后,你又怎会那般爽快地就答应放南诏公主回去?若是你们之间真的有感情,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可能说得通……”
苏夜涵静静听着她的话,说到此处,玄音缓缓停下,以询问的目光看着苏夜涵,见他面上的漠然之色已去大半,虽然依旧平淡,却已不在那般冷颜相待。
“你很聪明。”他淡淡开口,在桌边坐下,手刚刚碰到琉璃酒壶就顿了一顿,而后伸向茶壶,兀自倒了一杯茶水慢慢喝着。玄音看在眼里,心底没由来的一刺,却又忍不住低头一笑,说不出究竟是开心还是难过。
“不是我聪明,而是我了解你。南诏王无子,只得一女即睦莲公主,他若是不想让王位旁落他人,就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女承帝位,二是引婿为君,而若要引婿为君,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就只有昔日段家唯一的后人段隐呈,他不但承袭了段氏一族忠贞为国的骨血,更是对睦莲公主一心倾慕,若他继任南诏王位,必也会继承南诏王的意志与心愿。只是无论是哪一个,都少不了睦莲公主,换言之,睦莲公主就必须要回南诏……也许,从他们刚到这里,你们便已经达成共识,要共同演一场好戏给吕婕看,引得她露出马脚,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