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凰一惊,正欲将她扶起,却在低头的瞬间撞上玄音坚韧的眸色,净澈却也决绝。她想了想道:“后宫不得干政,你该知晓。”
玄音面色不变,毅然道:“那月知道中原这里后宫不干政的规矩,也不愿为难娘娘为了那月而遭人诟病,娘娘心中想来也明白,眼下皇上不便出兵实乃是因为没有由头,只要那月能成为那个由头,皇上便可救我大宣,救我无辜百姓……”而后她垂首伏地,行的是叩拜大礼,凛然道:“恳请皇后娘娘看在无辜苍生份上,成全那月——”
衣凰一时怔然。
无辜百姓,万千苍生。
本与她无关,本不为她所知。可现在,不过转瞬间情况便急转,他们的性命全都握在她手中,她翻手可救他们于生死边缘,覆手亦可将他们推入水深火热之中。
而这些都只需要她一个点头,一个应允,一个承诺。
心底有无数个念头一闪而过,却没有一个可以留下。玄音的心思她明白,而越是明白,心底的躁动便越深。
“要由头其实不难,你与玄凛相识十余载,情同兄妹,若是你成为玄凛的妹妹,天朝的郡主,那这个出兵的由头也就够了。”衣凰眸色冽冽,直视着玄音。
玄音不避不让,直直迎上,顿然就凄然一笑,太息道:“而后呢?而后娘娘就忍心皇上群臣谴责、受百姓猜疑、受外人嘲笑?嘲笑他软弱怕内、专宠一人,嘲笑他后宫之中只中宫一人,嘲笑他连个妃嫔都不可纳入宫中?难道,这些就是娘娘所想、所愿意看到的吗?”
“玄音!”她说得激动,一时遮拦不住,眼看着衣凰强撑起的笑脸渐渐变僵、消失,渐渐苍白,青芒终于忍不住轻喝一声。
玄音一愣,青芒看了衣凰一眼,而后又改口道:“不,是皓月公主。公主,皇上待小姐之心公主不是不知,今日又何苦这般……”
“青芒。”衣凰抬手制止了她,垂眸思索良久。
“你说的在理,”她看着跪地的玄音,好不容易才压抑住自己上前将她扶起的冲动,手指收在宽大的袍袖里紧紧捏住衣袖,“后宫中自然不可能只中宫一人,本宫也不会让他受到世人这般低视与嘲讽,待天气暖和些,选妃事宜便可进行,本宫只望到时候公主能给些意见,为皇上觅得佳人。”
“小姐……”青芒闻言大吃一惊,看了看衣凰,见她神色静淡,眸底一片沉静,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心下一阵轻轻叹息,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皇上午间传话来说傍晚会到清宁宫,我们……”
衣凰敛眸轻轻一笑,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让这个见惯了她各种脾气的青芒都暗暗心惊,只是未及她深思便听衣凰以淡极的嗓音道:“回吧。”
刚走出两步她又突然停下脚步,略向身后瞥了一眼,“皓月公主既是身负重任,心系大宣全国百姓,就要爱惜好自己的身体,外面天冷,公主屋里歇着吧。”
玄音抬头,映入眼中的是那一抹渐渐远去的清丽潇洒背影,比之前年,她清瘦了,然而此时玄音却觉自己的眼中只能容下这一道身形,周遭其余一切都已黯然、消失。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那般让人不可忽视,亦不可弃视,她的身上似乎有一层淡淡的朦胧清光,似真似幻,似有似无。
而苏夜涵,他的目光无疑是深深地钉在这道清光里,甚至他早已将自己融在了这道光里,不可带走,不可掠夺。
出了霁影轩,衣凰脸上的笑意终于系数化去,消失无踪。她的脚步越来越快,青芒差点跟不上。二人一路步伐飞快,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回到清宁宫。宫内一片寂静,所有宫人都低着头小心忙着自己的事情,四名内侍恭恭敬敬地垂首站在思凰阁外,衣凰一见便知是何人来此。
进屋,出乎意料没有看到那道玄黄身影,只见一袭月白长衫映衬着他颀长身形,潇洒不羁,气势卓然,端坐青玉案旁,手持琉璃杯盏,细细品酌。听得身后的脚步声,他缓缓起身回望来,狭长剑眉蓦地一挑,嘴角浮上一抹清濯笑意。
见之,衣凰下意识微微皱眉,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她神色越奇怪,苏夜涵唇畔笑意便越浓。一来二去,衣凰终于失了耐心,傲然神色一闪,直接将苏夜涵晾在一旁,兀自进了里屋。
青芒和连安明莫名其妙地看着二人,却见苏夜涵只是朝二人挥挥袖,示意他们退下。
青芒边往外走边问道:“发生了什么事?皇上今日这是……”
连安明也是满脸疑惑,摇摇头道:“奴才也不知,皇上今天中午吃了娘娘让奴才带回的水晶蒸饺,然后就一直不对劲,与岑相和绍驸马商议完事情之后,也没说要过来看看皇后娘娘,不让奴才跟着,一个人出去了近两个时辰方才回来,结果刚一回来就领着奴才过来了。”
闻言,青芒心下疑惑更深,只是奇怪归奇怪,看苏夜涵方才的神情,像是做了什么准备却没有告知众人,说不定……是个惊喜!
想到此,她便打消了疑虑,与连安明安安心心地侯在殿外。
见里屋许久没有动静,苏夜涵不由低眉无奈一笑,继而眼底划过一丝邪魅笑意,撩起珠帘跟着而入。衣凰正看着墙壁上的题字发呆,突然只觉腰上一紧,被人从背后紧紧拥住。
“在看什么?”
“看字。”
“什么字?”
“你的字。”
苏夜涵抬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正是他那幅与她的风格截然不同的《快雪时晴帖》,苏夜涵不由轻笑一声问道:“我记得这副字帖已经送给了十三弟,怎么又到了你手里?”
衣凰回身瞥了他一眼,沉着脸色道:“我喜欢这幅,便仗着皇后之势从十三弟手中又给夺回来了。”
“是么?”剑眉一挑,苏夜涵邪邪一笑,“朕的皇后竟是这般仗势欺人?”
衣凰听他故作正经的语气又忍不住失笑出声,太息道:“算了,不逗你了。其实,那日我到十三府上,在十三的书房里无意看到了,就不由自主多看了会儿,十三就说什么也让我给带回来。说来,我这个做嫂子的,还真是对不起他。”
“哈哈……”苏夜涵清朗一笑,将下巴抵在衣凰的肩上,柔声道:“十三性情疏狂,才不会计较这些。”
衣凰接过话道:“所以,我就答应了十三一件事儿。”
“什么事?”
“把你那篇《仲尼梦奠帖》送给他。”
苏夜涵笑容骤然一滞,衣凰瞬即感觉到他身上的森寒之意,不由偷偷一笑,欲要挣脱他的钳制,却怎奈苏夜涵抱得太紧,她根本逃脱不得。
“别动。”不想半晌过后,他开口竟说出这么一句话,衣凰噗嗤一笑,问道:“怎么?”
“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说罢,他拥了衣凰在侧,大步朝着殿外走去,待走到殿门口看到连安明二人欲要跟上,不由沉声喝道:“所有人都不必跟着,朕跟皇后有话要说。”
“是。”
“对了,”他突然又停下脚步,看了连安明一眼,道:“安明,去取了朕的那幅《仲尼梦奠帖》给泽王送去。”
闻言,衣凰顿然一惊,瞪着眼睛看他,他却浑然不觉般,兀自挑起嘴角一笑,大步离去。
身后,连安明以后自己听错了似的,又向青芒确认了好几遍,这才嘀嘀咕咕道:“奇了,这《仲尼梦奠帖》不是皇上最心爱的一幅吗?怎会突然想起要送给泽王?”
【三百五十三】嵯峨丹阁倚丹崖 [本章字数:2341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5 08:43:01.0]
君王心思难测,奴才不懂实属常情。尤其,这个主子是苏夜涵,是天朝的嘉煜帝,苏夜涵。
莫说是连安明和青芒,便是日夜相伴枕边的衣凰,此时也有些摸不清他究竟要做什么。他只是拉着衣凰一路朝着皇宫的北方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任衣凰怎么也想不出他究竟有何打算。
冬日里天色早早便暗了下去,待衣凰回过神时,蓬莱阁已在眼前,而四下里宫灯也已经逐一挂起。
“蓬莱阁?”衣凰轻轻疑惑出声。
蓬莱阁地处偏北,较为僻静,盛暑之季偶有人前来避暑,其余时候只有是设宴游园之时这里才会有人,如此寒冬时节,他待她来这么做什么?
站在高阁下面仰望,不得不承认,在这宫中除了睿晟帝专门为冰贤妃建造的九霄阁,便是这蓬莱阁最高,它与九霄阁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多年来,九霄阁似是积攒了冰贤妃与睿晟帝的冷冽之情,即便是远远望去也会心生一股清冽寒凉之意,而这蓬莱阁让人感觉到的更多的却是洒脱、飘逸、灵动,是清贵、高雅、素净。
匾额正中的“蓬莱”二字潇洒、旷野,略带一丝清妄、疏狂之气,据传匾额上的字乃是睿晟帝的祖父千阳帝在位时所题,千阳帝生前就很喜欢睿晟帝而非君帛太子,有一日身为祖父的千阳帝召几位孙儿前来,指着蓬莱阁告诉他们,这座阁尚无名,让他们帮忙想想名字。其余诸皇子五花八门的名称不少,却没有能让千阳帝满意的。
倒是一直不出声的睿晟帝,思忖良久,念到:“嵯峨丹阁倚丹崖,俯瞰瀛洲仙子家。万里夜看旸谷日,一帘晴卷海天霞。”
一语毕,千阳帝大喜,已然听出这是描绘蓬莱仙境之诗,再看眼前高阁,确有几分仙阁凌空之气,当即大笔一挥,“蓬莱”二字跃然纸上……
“千阳帝的墨宝向来为后世文人所珍视,我记得爹爹还收了一副千阳帝的墨画,算起来还是慕太后所赐。”衣凰说着瞥了一眼身侧的苏夜涵,抬脚向前走了两步。
“你连着蓬莱阁的来历都知晓。”说罢,苏夜涵又不由微微敛眉,道:“想来也是,这世间有什么是事是你不知道的?”
闻言,衣凰顿然脚步一停,回身瞪他,“我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就拿现在来说,我就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你突然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而且安明都不让跟着。”
苏夜涵顿然一笑,知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心下一阵欢畅。向前一步,他一把拉住衣凰,轻声道:“跟我来。”
蓬莱阁里面与外面大不相同,刚一进去,那股飘逸清幽之感便减少几分,随之而来的却是阵阵寒意。
衣凰无意识地抓紧苏夜涵的手,随他一路朝着蓬莱阁里面走去,而越往里走她就越明白方才苏夜涵在外面取来两件厚重裘袍的原因了。这里面当真比外面还要冷,那种寒气似是从脚下传来,渗进血液一点一点传到心脏。
“怎会这样?这里就像……”她本想说就像一个冰窖,然话没说完便觉肩上狠狠一沉,苏夜涵已经将那件裘袍披在她的身上,又替她将衣带紧紧系好。
“待会儿会更冷,抓紧我。”他说着自己也将裘袍穿上,然后走到一方收拾整齐的床榻旁伸手到枕头下面摸索了一番,只听“轰轰”的声音沉沉传来,一旁的墙壁上便出现一道暗门。
方一走到门前,一阵寒凉彻骨的寒气迎面扑来,衣凰一个不慎将凉气悉数吸入,不由得咳了几声,苏夜涵见了欲要低头偷笑,却被衣凰狠狠捏住手指,将他的笑意压了回去。
其实方才衣凰见了阁里呆了一会儿,已然猜出个大概,以她的经验和见识,早已猜出这突来的寒意正是来自脚下,而这“脚下”最大的可能便是地下密室。然而,当她随苏夜涵到了密室里,仍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这里俨然就是一间地下冰窖,四面以寒冰为壁,白玉为席,照亮之物出乎衣凰意料,正是前年他们在北疆误入山洞之时所见的开光水晶石。
一路往里面走去,一件件冰雕立于眼前,衣凰只觉惊叹不已,任谁也难想到在这看似无奇的蓬莱阁下面,竟然藏着这么一件密室……
蓦地,她脚步豁然一顿,脸上的笑意也在顷刻间僵住,怔怔地看着前方一丈远处的那座冰雕。那是一座人像,大小高低与寻常男子相近,比之女子之身要高大些许,这些本无异样,重要的是冰雕中间竟是一个完好无损的人身。
女子身着白衣,若非那一头乌发,几乎就要忽略了她的存在。然而,这样的女子又实在没人会忽略她,她就是那般高贵、清傲的存在,即便是身为天下之主的男子、一朝天子,都要为他倾慕——
那是夙瑶,衣凰的娘亲,夙瑶。
“娘……”衣凰嗓音有些颤抖,轻轻喊了一声,许是这里太过寒冷,她的嗓音有些黯哑、哽塞。
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苏夜涵不言其他,只是将她的手紧紧握住,拉住她一步一步上前,站在冰榻前,静静地看着这个被寒冰所覆盖的女子。
过了许久,久到二人全都快要手脚僵直,终于听到轻轻的一声呵气。衣凰侧身看了苏夜涵一眼,眸底清冽水光闪烁,晶澈透明,“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夜涵浅笑,“那日在山洞里娘亲逝去之后,我知你很伤心,却为了保存她尸首完好而将她留在了山洞里藏好,我心疼你的隐忍,更不忍看你们母女生死之间再隔着这么远,就让何子和邵寅将娘亲的尸首悄悄送回京中,放在冰榻上保存,我救不回娘亲的命,唯一能做的便是保住她的遗体,免你再心心念着,终日心中不安。”
饶是衣凰再怎么冷静理智,见得眼前情景,听得苏夜涵此言,也忍不住鼻子一算,就要掉下眼泪。她扭身将苏夜涵紧紧抱着,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心底五味顿生,交杂在一起,难以言明。
苏夜涵反手将她抱住,轻声道:“若是想哭,就不要忍着,这里只有两个你最亲的人。”
衣凰使劲摇摇头,呢喃道:“不哭……娘亲一定不希望看到我哭,再者,如今有你在我身边,我还有什么好哭的?我只知道自己何其之幸,得你相伴身旁。”
“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苏夜涵轻拍她的头,见她这般娇弱地伏在自己怀中,说不出那感觉是悲是喜。伸手探上腰间,他总觉怀里的小人越来越清瘦,瘦得让他心疼不已。
而后,衣凰松开苏夜涵,擦了擦眼泪,拉起他走到夙瑶的冰雕前缓缓跪拜。
“娘亲,女儿如今一切都好,娘亲且安心。”
“娘,且请放心,有我苏夜涵在一天,就绝不会让衣凰受到半点伤害,君子一言,坚实如磐,绝无戏言!”
【三百五十四】帝王一言当不悔 [本章字数:2622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5 08:41:16.0]
他是天之骄子,是一朝君上。君无戏言,出言不悔。
那日在藏着白玉真衣的山洞里相遇,得知眼前这面容冷峻、神色微凉的男子是当朝皇子,夙瑶只稍稍犹豫了一下便猜出了他的身份。
她是夙瑶,那个让睿晟帝痴恋一生、追寻一生的女子,这世间喜她、爱她、念她之人何其多,可是她却偏偏选中一介书生文臣,甘心做他最平凡的妻子,终日居于后院而不出。为了她心爱之人,她甘愿放弃一切世间纷扰。
也许,毓后说的多,夙瑶比衣凰聪明,她选择了一个平淡、生于宫闱之外的男人,是以她接下来的一生注定可以平稳淡然地度过——如果没有毓后的插手,没有她逼着夙瑶离开的话。
而衣凰不但选了这个帝王家的男子,他更是这帝王家最高权位的继承者。自古高处不胜寒,从她选择站在他身边的那一刻起,有很多事情便已经注定。
王者,一国之君,他的身后、他的心里都可以只有一个女人,但惟独他的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玄凛。”她轻轻唤他的名字,苏夜涵应声,她却似没有听到,继续喊:“玄凛。”
一如当初苏夜涣被害,苏夜涵站在雨中伫立许久,轻轻喊着衣凰的名字。
这些年,身边发生了太多事情,浮生若梦,似真似幻。衣凰面上淡然镇定,可是只有苏夜涵知道她心底的恍然与恐慌,有时候她都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假,身边的人是否真正存在。
“衣凰,我在,不用担心。”他将衣凰轻轻揽进怀中,想要擦去她心里的不安,可是衣凰神色越来越暗,他直觉她有话要说,而且比不是简单之事。“发生了什么事?”
衣凰顺势倚在他身上,放任自己的疲惫全都压在他身上。“玄凛。”她喊,“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衣凰浅笑,柔声道:“只要是我说的,你都会答应对不对?”
苏夜涵亦浅笑回应,神色宠溺之中带着一丝狂野,“只要不会伤害到你,我可以考虑。”
衣凰挑眉道:“自然是伤不了我,你忘了,我可是凤衣宫衣主,武功岂会那般不济?”
“伤不了人,伤了心,也是不行。”
“你……”衣凰稍稍语塞,抬头凝望着拥自己在怀的男人,挺俊的鼻梁,削薄的嘴唇,剑眉星目,目光似锋锐利,似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她不由轻叹一声,从他怀中挣脱,轻缓踱步道:“应允是伤,不应则更伤。”
苏夜涵脸色微微变冷,注视着她的背影,“那就不要再想那些,放心,一切有我,我会处理好一切,给我点时间。”
“玄凛,别骗自己了。”衣凰骤然回身,目光陡然变得清冽冷厉,与他直直相对,“各部大人所表奏章我虽未能亲眼得见,却已经知道七八分,不过三两天时间,除却上报各处各地军队、粮财等情况的,涉及宫中的奏章中至少有七成以上提及皇嗣及选妃之事,这段时日你不让我碰触那些奏本,更是只字不提朝堂之事,当真以为我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不是瞎子聋子,更不是傻子,更何况,有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站在我眼前,在我的脑子里,我如何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闻言,苏夜涵眉峰陡然一蹙,目光凛凛,心下已经猜出个大概,此时怕是与苏夜泽脱不了干系。
朝臣已经不止一次向他提及选妃之事,都被他已各种事宜为由拦下,天可知他这一生心里只能容下一个女人,他只认她做他的妻。
皓月公主的出现,无疑是结结实实撞在这个锋刃上,她成为众臣劝说他最好的理由——国事繁重,其他妃嫔选举之事可以暂时搁下,然大宣皓月公主品性纯良,温婉淑丽,且身份高贵,正是皇妃的上佳人选。此一举,既可抱得美人归,又可巩固天朝与大宣关系,一举两得。
“朝中言辞经十传百,未免言过其实。你若当真想知道这事,我大可统统告知于你。可同时我还要告诉你,选妃之事必不可能,从今往后你就莫要再为此事费心费神。”说话间他向前一步,与衣凰并立,却见衣凰嘴角挑出一抹清笑,微微摇摇头。
“想想,你已经许久没有出宫了。”沉沉一声太息,衣凰后退两步,嗓音清冽道:“宫里宫外无不在传皓月公主入宫半月、皇上却没有丝毫表示之事,传皇上受中宫控制、不敢立妃之事,传中宫一人独承龙恩却无皇嗣之事!”
“你在乎这些言语?”苏夜涵微微挑眉,眯起眼睛。
“我不在乎。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众人嘲讽、轻视,更不能让有心之人抓住这点话柄不放,将其扩散成国君无能!”宽大袍袖一挥,她从腰间取出一枚小小的信笺夹在指缝中举起,衣袖滑落,露出她白皙如玉的手腕,“北疆传来消息,阿史那琅峫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几近痊愈,兵马操练之事更是片刻未曾停过。这一年来你忙于初登帝位的各种事宜,无暇顾虑其他,然突厥之野心却丝毫没有放弃过。你知不知道冰凰山庄的地牢里现在正关着两个突厥探子?”
饶是苏夜涵镇定自若,眸底依旧闪过一丝惊讶,继而紧紧蹙眉看着衣凰,目光询问。衣凰无奈一笑,道:“琅峫之狡猾你我皆有目共睹,可是却并不见得守在城里城外的暗卫亦悉数能识破。就在皓月公主抵京三日后,城中混进几名外族商客,那日青冉与冉嵘一道出宫,本欲亲自挑选几件首饰,正好撞上了那些商客,被他二人一眼识破,并活捉了其中两人。不过你放心,这件事并没有打草惊蛇,其余几人赶回突厥通报消息去了,本想留下这两人继续观察京中动向,所以他们并不知晓这两人如今已经落在我手中。”
苏夜涵冷眸骤缩,眼底闪过一丝杀意,问道:“可有问出什么?”
“他们是奉了琅峫之命前来打探消息,得知大宣皓月公主一事便速速回报。关于大宣之事,突厥与大宣如此之近,显然是早已得知。他们已经有意传书于大宣王,道天朝皇上惧内,不敢册妃,大宣若想保存国家,就只有和突厥合作。同为北方之国,他们联手灭了那背后匿名之人,再行扑向天朝,届时天朝必是无力还击。”
“笑话!”低低的一声冷喝,苏夜涵眸中已经泛着凛凛杀光,衣凰却不知他这一句“笑话”究竟是针对哪一件事。“倒是没想到,突厥探子竟会这么容易就吐露实情。”
衣凰亦冷笑,微微摇头道:“也许,你也并不知道,你的皇后并非什么善类。若是我想让他活着开口,他就必然不可能死着闭嘴。”
她目光盯紧眼前男子,心中微疼。一直以来他都以她看不见的方式,无声地护着她,爱着她,无论是他的喜、他的乐,还是他的忧、他的怒,皆是因为怕她受到伤害。而今,她能为他做的,便是除他后顾之忧,让他得以潜心治理朝政。
所以,莫说是逼问两个突厥探子,便是要她变成灭世修罗她也甘愿,亦是什么样的手段都用的出。她绝不会让别人伤他分毫,更不会让自己成为别人攻击、对付他的弱点,绝不会!
“玄凛,不要逼着我与你争吵,侧妃之事我势在必行。”言罢,她眸色沉冷地看了苏夜涵片刻,而后折身大步离开蓬莱阁,身上的裘袍缓缓滑落在地上,她却似不知般,不曾回头看一眼。
身后,苏夜涵双拳渐渐收紧,神色越来越冷,然又转瞬即逝,只留清冷。
他的心思如何,没人看得透,至少现在没有。
【三百五十五】中宫表戈表其心 [本章字数:4199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5 08:41:25.0]
新年伊始,京都之中往来之人众多,宫中进出的大臣官员也颇有些杂多,为防这段时日有贼人借机混入城中,各处宫门、城门皆加大了盘查力度,严查出入之人。
皇宫正门就自然是查得更严,守卫增加一倍,日夜不休。这一大清早远远地听到一阵马蹄声与车轱辘的“咕噜”声,众位守城兵将全都警惕起来,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果然没多会儿一辆并不算大的马车边出现在视野中,不疾不徐地朝着宫门而来。
“车里是何人?”小兵照例上前做了个“停下”的动作,然他心里也在飞快地盘算着,这辆马车虽小却很精雅别致,尤其那作帘的布料,上附花纹是他们未曾见过的图案,而是异族图饰,一看便知是外族进贡的上好绸缎。如此想来,马车里的人定是那位贵人。
车夫停下马车,随后马车里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撩起门帘,递出一枚令牌,拦路的小兵和身后的小将齐齐一惊,立即单膝跪地,群人见之也都纷纷行礼,只是不等他们喊出声,便听一个女子的声音柔声道:“娘娘外出亲自采办些私人之物,不必喧哗声张。”
“卑职遵命。”小将把头压得低低的,不再多言,直到听着那“咕噜咕噜”之声渐渐远去,他方才抬起头来四下里看了一眼,挥手道:“大家都起身吧。”
“难怪这马车看着眼熟……”他兀自轻声嘀咕着,皱眉思索片刻,伸手招来方才拦下车驾的小兵,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快去通报祈将军,皇后娘娘出宫去了。”
“是。”小兵应了一声,便快步跑向一旁的宫将所,边跑边还不忘再回头看两眼那辆渐渐远去、消失在视线里的马车。
皇后娘娘的车驾,那马车里的人自然就是衣凰无疑。
马车出了宫门之后便直直朝着外围城环而去,驾车的车夫虽一声不吭,微敛星目中却精光闪烁,有节奏地挥鞭喝马,手上劲道拿捏正好,却正是衣凰身边的白座弟子白蠡。
马车的窗帘被微微撩起一角,里面的人朝外面看了两眼,而后轻声道:“停吧。”
“吁——”白蠡靠着路边停下车,只听里面的人道:“白蠡,你先送青芒回山庄,我想一个人走走。”
“小姐……”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继而听青芒担忧道:“您一个人……”
“放心,我不会有事。”衣凰嗓音清湛微凉,“把这支雪参带回去,按着我的吩咐,每日取一截熬了汤给爹爹服下。”
青芒拗不过她,只得无奈地叹息一声,应道:“小姐放心,青芒都记下了。”
白蠡跳下马车伸手将门帘高高撩起,一道水莲色身影从马车里跳下,朝着白蠡点点头,白蠡便驾着马车带着青芒一路朝着冰凰山庄的方向而去。
衣凰站在路边一路目送着马车远去,自己则抬脚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这段时日待得烦闷,想到外面来走走。
哪想,今日一大早天色就暗沉沉的,昨天夜里那一阵风吹得当真不是没有原因的,只怕今天这雨是不可避免了。
想起昨晚,直到亥时过半,殿外才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青芒小心翼翼道:“小姐,皇上来了。”
她不知二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甚至算得上笑靥如花,可是直到戌时七刻衣凰方才迟迟归来,而且是独身一人,面色沉敛至极,青芒一见便知二人出了什么事,衣凰不说,她也不好开口问。
衣凰和衣侧身躺在床上,只留一道背影给青芒,沉吟片刻缓缓道:“告诉他我累了,已经早早睡下了。”
青芒瞪了瞪眼,可既然衣凰这么说了,她也不能违抗,便悄悄退了出去,随后外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再接着便是离去的脚步声。
衣凰心下狠狠一沉,不等青芒回来禀报,她一挥衣袖,“啪”的一声,房门轻轻掩上,将青芒关在门外。青芒站在门前,沉沉叹息一声,终转身离开……
一阵叫卖声引回了衣凰的思绪,循声望去,一名中年男子肩负一柄担子边走边吆喝,阵阵馒头香味迎面扑来。再抬眼看了看四周,酒肆茶楼饭馆客栈均已开门迎客,一路走去,路两旁的商铺已陆续打开了门。只是今日街上行人较少,许是因为天气的缘故。
再停下脚步时,抬头望去,揽月楼近在眼前,酒楼对面的环城河内,“江月船坊”四个字尽带清寒之意。
河面上有一层似有似无的朦胧雾气,笼着一艘艘船只,距离对岸很近的地方有一方六角小亭,亭中桌凳俱全,四周临近河水的地方有一圈水台,亭子六角每一角上都挂了一只铜铃,风一吹便发出“叮呤叮呤”的清泠声。小亭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加之这河水一直保持清澈,对岸更是树木丛立,乍一望去竟有些仙境之感。
站在岸上对着亭子看了良久,船坊的下人见一大早就有生意上门,且客人是个满身贵气之人,不由大喜,连忙笑脸迎上来,问道:“夫人是要游船?”
略一沉吟,衣凰点点头。见状,那人更喜,道:“夫人是一个人?小的这就去给夫人安排……”
“不用了。”衣凰淡淡打断他,取出一些银两交到他手中,而后径自走到一艘船上,“这艘船借用一天,不要任何人跟着。”
那人愣了愣,但听衣凰嗓音清冽,带着一丝凉意,又不敢多说什么,看衣凰这身打扮非富即贵,想来也不会坑他这么一艘破船。想到这里他连连哈腰点头道:“您尽管用便是,尽管用……”
晌午时分,天色却比一大早更加昏暗,没多会儿雨滴便一滴一滴飘落下来,雨势并不大,却将刚要离去的寒冬之意再次带回,打在脸上如冰刺骨。
曹溪身披斗篷头顶斗笠,一边驾车一边回身对车里的人道:“多亏王妃想得周到,没有让王爷骑马,否则王爷此番定是要淋雨了。”
“嗯。”车里的人轻轻应了一声,而后便不再有其他的声音。曹溪心知主子今日心绪不佳,便也自觉地闭嘴了。
今日早朝他虽未能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但就凭下了早朝之后众臣的议论来看,今日朝上必有一番激烈的争论。听闻今日嘉煜帝一反常态,神色沉敛,不识时务提出选妃之事的人皆被嘉煜帝好一番斥责,道他们不想着为国解难分忧,却终日想着他的后宫女眷之事,如此下去功德难就。
一直以来,嘉煜帝是出了名的温醇静敛、沉稳淡然,今日这般反常,苏夜洵早已猜出与衣凰有关,下了早朝之后便留心向值夜的小公公打听了一下,得知昨夜嘉煜帝先是去了清宁宫,只是没多久便又折身返回,在紫宸殿看了一夜奏章。
“王爷……”犹豫片刻之后,曹溪还是忍不住问出声,“王爷当真要去润泽楼?”
“嗯。”没有多余语言,依旧只是简单的一应。他知道,以前衣凰心情不悦之时多会去润泽楼,如今她已为后,经常出宫已是不可能,他突然很想去那个留了她很多不开心之事的地方看一看……
蓦地,他眼眸骤缩,刚要放下的窗帘被他再度撩起,仔细看了两眼,而后喝道:“停下。”
“吁……”曹溪闻言连忙喝马,马车骤然停下,苏夜洵身体一晃,然而他并不在意这些,而是撩起门帘跃下马车,站在雨中怔怔地看着对面的河,任雨滴打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曹溪见状连忙跟着跳下马车,一把操起车里的雨伞撑开替他遮住雨水,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透过雨帘依稀可见一道莲色身影正独立亭中,一动不动地看着河面。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苏夜洵依旧一眼就认出那个人,那个他心中一直念着、从未忘过、从未放下的女子。
下一刻,他突然抬脚朝着河边走去,曹溪心惊,喊道:“王爷……”然,苏夜洵脚步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任泥水溅起污了他的衣摆他全然不在乎。
雨中泛舟,好在风并不大,河中也掀不起浪,加之那艘船原本就很大很沉,这样的风雨于它而言,本就是蚍蜉撼树。一名小童持伞从外面走来,急急避进船舱内,然后连连弹着身上的雨水,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小亭里的那道清丽身影上,满脸疑惑地向身边的下人询问了些什么,然后挑起门帘入内。
“先生,你看。”小童领着陌缙痕来到船边,指着小亭的方向,“那不是慕……慕公子吗?”
陌缙痕狭长眉眼顿然一紧,沉声问道:“她何时来的?”
“我刚刚问了,说是一大早就来了,不让任何人跟着,一个人在亭子里站了很久,一直在发呆。”小童说着皱起眉头,嘀咕道:“好像从一大早到现在滴水未进……”
突然,他又惊疑一声,瞪大眼睛道:“先生,她……她出去了……”
眼看着衣凰缓缓从亭子里走出,缓步走到河边,静静看着雨滴打在河中,荡起一圈圈细微的波纹。陌缙痕脸色又是狠狠一沉,身形刚刚动了动,小童便识趣地一把操起雨伞就要出门,却见陌缙痕脚步又突然停住——
一只宽大手掌撑伞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风遮住雨,就在衣凰怔神的刹那将她拉回亭子里,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而后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水。
衣凰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忽略了苏夜洵沉冷而又怜惜的眼眸,接过丝帕侧过身去自己擦拭。好在她淋雨的时间不久,只有外层的袍子淋湿了些许。
“你怎么来了?”衣凰垂首轻声问他。苏夜洵轻叹,道:“碰巧路过。”
“呵!”衣凰淡淡一笑,不再多言,只是神色仍有些恍然,目光游离,怔怔地看着水面上的船只。
见她这副模样,苏夜洵心下狠狠一恸,“衣凰。”他喊她的名字,走到与她并立的位置,陪她沉默良久方才道:“事情我已经听说了,皇上根本不愿提及选妃之事,你又何故这般难过?”
“你认为,只要他不答应,我便可安心无忧吗?”衣凰嗓音清凉,与雨水中夹带着的寒意一起迎面扑向苏夜洵,“你认为,我可以对那些说辞无动于衷吗?”
“衣凰……”
“皓月公主如今就在宫中,我怎么可能当做她不存在?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他不愿我伤心,所以他不愿再选新妃……可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置若罔闻,视而不见。”
“衣凰,你的心太重了!”苏夜洵伸手抚上她的双肩,试图平安她的颤抖,“你大可不必在意这些,大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切事情自有皇上去解决。你是女人,是他的女人,保护好你是他的责任,你何苦要这般为难自己?”
“正因为我是他的妻,才不能让他一人承担这些。你该明白,这件事往小里说,是皇后善妒失德,若是闹大了,便是一朝君王无能无德,他何以承受得起这份罪名……”
“衣凰!”苏夜洵眸色一沉,眼底闪过一道阴沉冷光,一把将她紧紧摁住,垂首直直看着她一双水眸,曾经这双眼眸清澈无垢,灿若星子,可是现在却被那层厚重的水雾所遮住,他看到了她的犹豫和茫然。“你别傻了,他若是铁了心不愿选妃,即便你再怎么坚持也是无用,不但不能替他解决问题,反倒会……”
他话音一顿,后面的话不知当不当说。说了,也许她会听他的,不闻不问,然后与苏夜涵琴瑟和谐。然那样一来,她就会离他又远了一步。然而若是不说,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痛苦、自责、烦扰。
看见她眸中水光闪烁,苏夜洵心里狠狠一软,沉沉太息,“不要想那么多,不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累,这些不该你来承担,这些是他的事情。就算,你一定要将皓月公主升为皇妃,没有他的允口,就算你再怎么坚持也是无益……”
“不。”衣凰硬生生打断他,垂眼看了一眼他按在自己肩上的双手,轻轻挣脱。她转过身去,苏夜洵清晰地看到她转身的刹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冽与决绝,心下没由来的一慌。
“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
衣凰深深吸气,而后一字一句道:“中、宫、表、戈——”
【三百五十六】君王一怒废其职 [本章字数:3069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5 08:41:43.0]
中宫表戈,乃是皇后统摄六宫特有之权,册上加皇后宝册凤印,笺表一出,虽圣旨也不可以轻易反驳。
换言之,中宫表戈一出,即便是皇上也无法将其指令撤回。
而今,中宫表戈之令:兹有大宣国皓月公主端好淑丽,颖之藻仪,淑逸闲华,帝爱之尤佳,今特封为月妃,赐居含象殿!
事情刚一传开,顿然震惊朝堂内外——
古来虽有中宫宽仁,为皇上选妃之说,但在皇上没有允口,自己动用皇后特权中宫表戈以封妃,却是从未见过。一时间,朝中叹皇后娘娘仁厚大气、心怀天下、顾全大局者有之,嗤皇后娘娘违背帝意、私用职权者有之,疑皇后娘娘别有用心、计谋暗藏者有之。
只是,不管是哪一种,他们心里都明白一件事,中宫表戈既是违背嘉煜帝的心意而出,则皇后地位危矣。
小太监九福全身都伏在地上,颤抖不已,头都不敢抬一下,却能明显感觉到有一道凌厉万分的目光从头顶上方落下来,紧盯着他不放。
说起来他这心里也是委屈得很,他原本只是个小小的太监,没有雄心没有抱负,皇后娘娘进宫之后他就一直留在清宁宫干些杂活。好在皇后娘娘为人善良,待下人一向很好,渐渐升了他为清宁宫里的小官儿,粗重杂活都不用自己动手。
今天晌午皇后娘娘突然召他,说是有事交由他去做,便是带着一封皇后懿旨前往霁影轩宣旨。他本不疑有他,中宫表戈为何物他也不知晓,以前从未听过,然那一句“今特封为月妃,赐居温室殿”他总还算认得,也看得明白,当时差点就吓得腿软,声音发抖,差点将手中懿旨扔了出去。
霁影轩离紫宸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然尽管他传完旨意便急急忙忙往清宁宫赶回,仍是在半路上被人拦住。这两人他认识,都是皇上的贴身侍卫,经常随嘉煜帝一起到清宁宫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明了了,他不是自己回到清宁宫,而是跟着苏夜涵一起……
“皇后……”冷刻的嗓音突然响起,在殿内潺潺流动,九福一怔,立刻回过神来。听他继续说道:“可有事要跟朕说说?”
思凰阁内一众宫人均将头压得低低的,听着这冰冷是声音只觉心下惊恐不已。他们虽然知道嘉煜帝对皇后娘娘宠爱有加,然,这一次皇后娘娘所做之事既是已经让满朝皆惊,就必然不是寻常之事。
最重要的是,在清宁宫中一向清和淡然的嘉煜帝,不再清和了。
衣凰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静静凝视半晌,淡淡道:“没有。”
闻言,众人全都悄悄捏了一把汗,苏夜涵淡雅俊眉也倏忽蹙起,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衣凰,自座上缓缓站起。
九福听到前方有轻轻的脚步声,他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只见苏夜涵已经缓步走到衣凰面前,垂首冷声一字一句道:“朕是不是,太放纵你了?”
对上这般残冷的眼神,衣凰心下微微一动,握了握拳头,而后抬头直视他,目光淡然冷冽,“臣妾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九福偷偷瞥见二人这般剑拔弩张的气势,只觉心头一紧,唯恐苏夜涵会做什么冲动的事情,伤了皇后娘娘。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受过衣凰恩惠的人,万不能看着衣凰受伤。
思及至此,他便跪着向前挪了挪,慌张道:“求皇上莫要怪罪皇后娘娘,娘娘这么做,全然是为了不让皇上为难,娘娘宽厚,一心为别人考虑,皇上若真的要罚,奴才愿代娘娘受罚。”
他抬起头看着苏夜涵,一碰上他突然投来的目光,又吓得连忙低下头去,瑟瑟发抖。
苏夜涵看在眼里,不由清冷一笑,回望衣凰,道:“皇后用心良苦,朕记在心上了,朕绝不会辜负皇后的一片苦心。”而后他转过身,抬脚朝着门外走去,殿内只留他最后一句话声声回响:“皇后操劳琐事累了,接下来就好好歇着吧。”
衣凰垂眸,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眼他离去的背影,只是一直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九福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苏夜涵竟是没有罚他丝毫,更是没有责备他一个字,直到苏夜涵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方才惊魂未定地看了看衣凰,轻声道:“娘娘……”
摆摆手,衣凰满脸疲惫,她起身朝着屋内走去,“你先下去吧,本宫休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