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九福见衣凰不想多说话,也就不再打扰她,起身悄悄退到门外,刚出门就碰上了一脸焦急的青芒。“青芒姑娘可算回了,娘娘她……”
青芒点点头表示明了,“我方才碰上了皇上,皇上来过了?”
“是啊,今天娘娘出了中宫表戈,惹得皇上大怒……”
青芒豁然明白,沉沉太息道:“果然……小姐她果真……”说罢看了看手中的食盒,又叹了口气,快步走进屋内。
衣凰依旧坐在一向喜欢曲腿而坐的地方,听得进来的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只是淡然道:“你怎么还没走?”
“小姐……”听得出她语气中的沉重与疲惫,青芒不由感觉一阵心疼,连忙大步上前,“小姐你没事吧?”
见来人是青芒,衣凰先是一愣,继而神经松了松,摆摆手道:“我没事……”
“小姐,快喝些姜汤吧,昨天淋了雨,可别伤了身体。”青芒说话间早已将煮好的姜汤取出盛了一碗端到衣凰面前,衣凰不由无奈一笑,微微摇头,本想说青芒小题大做,蓦地,她似是想起来什么,皱了皱眉问道:“你怎知我淋了雨?”
青芒眼底的担忧与为难不由更深一层,放下碗,沉声道:“小姐莫要怪皇上,其实皇上是真正的关心小姐,不想小姐为难受累。昨天小姐出宫,刚一下早朝皇上便跟着出了宫到冰凰山庄去找你,得知你没有回庄,他便去看了那两名突厥探子,而后就离开了。起初我不知他去了哪里,直到今天上午陌先生身边的小童前来找我……”
衣凰心里“咯噔”一跳,陌缙痕?是了,昨天她确实是待在陌缙痕的江月船坊,本想着散散心,然后找他对饮一番,却不想等了一上午都未见他人影,还当他不在船坊。而后苏夜洵出现……
等等,苏夜洵出现?
青芒接着道:“小姐与洵王殿下在亭子里待了许久,却不知皇上就一直在陌先生的船舱里与陌先生在一起,可是小姐,皇上并不是故意赌气不出去见你,他是怕暴露了陌先生的身份,再者,皇上知道小姐心中有苦,可是却不愿表现出来让他看到。今天陌先生让小童带了话来,若是皇上做了什么看似伤害小姐的事情,小姐切莫要放在心上,皇上他其实……是在保护小姐……”
耳边一阵“嗡嗡”鸣声,衣凰只觉脑子里一片混乱。
难怪,难怪他今日看她的眼神如此怪异、如此冷厉,三分疏离、七分怒意,以及那一句:“朕是不是,太放纵你了?”
是呵,一直以来他都很纵容她,拉她讨论朝事、阅看奏章,甚至很多事情都由她来拿主意。他没有把她简简单单地当做一个女人,她不仅仅是他的妻,是他的皇后,她更是他身边的第一谋臣。
也许,真的是她太放纵,放纵到可以忽略他的感受,强行将别的女人塞给他……
说不出究竟是悲还是喜,更多的感觉是酸涩,是委屈,是心疼,百味交杂,让她一时间难以承受……
“小姐!”看着衣凰身形摇晃,神情恍惚,青芒大吃一惊,刚刚上前伸手扶住衣凰的双肩,衣凰便沉沉倒在她身上,失去了知觉……
紫宸殿内,苏夜涵端坐案前,静静地听完邵寅的回禀,面上神色却不动分毫,手中奏章飞快翻阅,朱笔不停,在需要朱批的奏章上一一划过。
邵寅和连安明相视一眼,眼底都有深深的担忧,可是看着苏夜涵面无表情,他们更加担忧。
过了许久,久到连安明感觉自己的手脚都有些僵了,方才听苏夜涵淡淡问道:“杜远可在?”
连安明忙道:“在!”
“那就……让杜远去看看。有杜远在,就不会出什么事儿。”
“这……”邵寅和连安明相视一眼,邵寅点点头道:“是,属下这就去。”
看着邵寅身影远去,连安明上前小声道:“皇上,那茶水冷了,奴才去给皇上换点热的……”
“不必了。”苏夜涵突然冷冷开口,终于抬起头凝眉思忖片刻,而后语气清厉缓缓道:“传朕旨意,皇后骄纵蛮横,不听劝告,擅用中宫表戈独断其行,即日起,撤罢。”
连安明顿然怔在原地,吓得不知所措,惊惶地看着苏夜涵满脸淡极的神色,可是连安明的心里却极其不安定。
他有点后悔让邵寅却找杜远了,他应该自己去的。
撤罢皇后的中宫表戈?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自古以来,每一位皇后被废之前几乎都曾被撤罢中宫表戈之权,他万万没想到,而今竟是轮到了衣凰身上!
【三百五十七】心中有苦无处诉 [本章字数:252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5 05:54:44.0]
皇上喜得佳人,众人甚欢,首当大事便是将皓月公主即月妃移居皇后娘娘所说的含象殿。
转瞬间,霁影轩便是人去楼空,空寂一片。
缓步入内,看着曾经熟悉无比的一草一木,眼中的浓雾便不由一点一点变浓,思及往日种种,他惜她太重感情,怜她不知自顾,恼她总是表面冷漠,却比任何人都想得多。
也难怪那日在蓬莱殿,她会说出“选妃之事她势在必行”之言,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在心里拿定了主意,做好了打算。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刚刚抬起将要抚上枝头的手一停,继而又收回。
“皇上……”轻柔的嗓音,虽也冷清,却不是她。
苏夜涵敛眸,转身静静道:“你怎还在此?”
见他这般神色,玄音眸色微微一沉,却还是微微一笑道:“在这里住得习惯了,突然换了地方,还真有点不适应。”
苏夜涵神色微沉,淡然道:“不适应只是暂时的,既然你身为月妃,日后必是不可能再住在霁影轩,早些适应对你来说有益而无害。”
闻言,玄音脸色越发不自然,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是事实。住在这里的这些日子,她已然向伺候的宫人打听清楚了,这里的一切摆设都有着一定的规律,很显然是一个人的习惯,只是她没想到那个人就是衣凰。
而就在方才,她站在不远处,静看苏夜涵看着四周一切的表情,无论是花草水石还是亭台屋阁,那种眼神根本就不是在看一样没有生命的东西,而是在看一个人,一个他心里始终挂念、始终不放、也永远不会舍弃的人。
关于皇上撤罢皇后中宫表戈的消息早已传遍各宫各所,宫外也已经接到消息,只怕这会儿早已传遍整个兹洛城,甚至传到了都城外。
帝后不和,皇后骄纵,皇上怒罢皇后职权。
“皇后她……”玄音张了张口,可是话刚出口却又觉这个时候,作为新晋的妃嫔,论及皇后娘娘实在不妥。“臣妾没有想到,皇后会因为臣妾的事儿……”
“与你无关。”苏夜涵断然出声打断她。
四下里突然沉寂下来,玄音低垂着首不说话,犹豫万分,苏夜涵便缓和了脸色,道:“不管你身份为何,是玄音也好,是皓月公主阿玉那月也好,是月妃也好,大宣的事情我必然不会坐视不理。衣凰这般做,不为任何人,只是他脾性如此,不关其他人任何事,你不必担忧。”
玄音点点头,言谢之词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衣凰的心思如何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她的衣主不是那种小肚鸡肠、会斤斤计较之人,亦不是会为了一时赌气就置亲友不顾、兀自发脾气的人。
却也正因如此,才让玄音越发地感觉到绝望。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也赶不上衣凰在这个男人心中的位置。所幸眼下,最需要她担忧、考虑的并非这事儿,而是大宣的安危——
“不管如何,臣妾都要拜谢皇上愿意对大宣出手相助,也感谢皇后娘娘的宽厚仁慈。”缓缓俯身,她行了跪拜之礼。
这是她进宫之后,第二次跪拜之礼,一次是求,一次是谢。
这中途她没有做过任何事,只是安静地在霁影轩住了半个多月。
“月妃只是个名分,臣妾心中明白,也会守好该受的底线,从今以后安安心心地做好皇上的妃嫔。皇上心里大可将臣妾当做睦莲公主,只当这是个合作,是个交易,待事情过去……”
苏夜涵冷声道:“不必这般看清自己,你是你,睦莲公主是睦莲公主,你们不同,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今后,不必再把睦莲公主的事情放在心上、挂在嘴边,你还是你。”
玄音不由怔住,看着苏夜涵清肃神色沉默半晌,而后缓缓起身,一脸正色道:“是,臣妾一定牢记在心。”
苏夜涵抬首看了看四周,转过身往外走去,边走边道:“既已是月妃,今后就不必常来这霁影轩。”
玄音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
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对于他的要求点头认同,按着他的要求去做事。她是他的下属,十余年来几乎从未违背过他的意愿,无论对错。
虽然他是京中出了名的漠然冷清的涵王,然他面对她时,却极少露出这般冷漠的态度。这么久以来,这是他待她最漠然的一次。她不愿,心中只有深深的愧疚。
她明白,即便没有她的出现,后宫也不可能只留中宫一人,选妃不过是迟早之事,然而最不幸的便是她撞在了这个关口上了,她不是事情的起因,却是点燃火药的那把火,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他若怨她气她,她自然是无话可说。
款步走到霁影轩门前,回过身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院子,傍晚徐风轻吹,心底的悲伤便越发浓重,酸涩沉沉,眼泪几欲夺眶而出。
她本可以安心地待在歌离谷,安心地过着无忧无虑、与世无争的生活,每日与鸟兽为伴,没有欺诈、,没有战乱,可是她的大宣国不允。她是大宣唯一的公主,是除大宣王之外,唯一的皇室后人,国家有难,她不可能不闻不问。所以当大宣王传书于她,告知她大宣被匿名者威胁之事,她未曾犹豫分毫便决定只身前来天朝。
若是可以救得她的国家,她可以做人事情,就像睦莲公主那样……
心中压抑无比,无处宣泄,眼见这里四下无人,空寂无声,心底的伤痛再也抑制不住,她坐在门前花园的石台上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凄凉而悲伤。
不是没有委屈,不是没有不甘。十年相伴,她为他做过什么、付出多少,怕是连她自己都已记不清楚,可是如今他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待她,只因为她的缘故,伤了他最在乎的那个人……
“前方何人,宫院之中,岂可放肆喧嚷?”一道略显苍老的女子声音自身后传来,玄音闻之心下一惊,顿然起身回过头去看了两眼,而后惶然地欠身行礼:“臣妾参见母后,太妃娘娘。”
“臣妾?”闻言,华太后和靳太妃都稍稍愣了一愣,相视一眼,眼中尽带疑惑。且看眼前女子的年龄与着装,定然不肯能是与她们同辈之人,且她称呼华太后为“母后”,那就该是苏夜涵的妃嫔……
华太后突然一怔,疑道:“莫非,你就是皇上新选的妃子,大宣国的皓月公主月妃?”
玄音连忙点点头,擦去眼泪道:“正是臣妾……臣妾初到宫中,不懂宫中规矩,望母后恕罪。”
“傻孩子……”华太后本就是心善之人,这会儿见玄音面容隽秀,知书达理,心下的好感不由增加一层。
她懂苏夜涵待衣凰之心,然身为太后,皇上没有皇嗣更是她所担忧之事。见得新晋的月妃这般惹人垂怜,自是欣喜不已,再看她独身一人哭得梨花带雨,顿觉一阵心疼,便上前将她扶起,安慰道:“你独身一人前来,想必是想家了吧,不过你既是身为皇上的妃嫔,那日后就要生活在宫里、适应这里的生活才行。今后有什么委屈、有什么伤心难过之事,不要再一个人忍着,到凤寰宫来找哀家说说话。”
见华太后这般慈善,玄音不禁想起自己的母亲,更是有些受宠若惊,呆了片刻,而后连连应道:“是,臣妾记下了。”
【三百五十八】相念本是无凭语 [本章字数:3297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5 08:41:39.0]
靖韪二年正月二十五,嘉煜帝向各地守将发出旨意,要求各城守将在处理好政务之时,务必抓紧军队训练,断不可拖拉懒惰,若有不遵旨意者,定严惩不赦。
而关于前些日子凤府城极其临近几城守将被撤职严查一事,早已不胫而走传遍各地。因着他们的疏忽,使得南诏王一行人回国途中遭截杀却无力救援,嘉煜帝震怒不已,是以此次嘉煜帝旨意方一传来,众人便开始不歇不休地抓紧练兵。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嘉煜帝的亲信就会来到他们的地盘,打探查看他们的情况,没有人想在这个时候撞到他的刀口上去。
二月二,青龙抬头,阳气回升天渐暖。
何子等人一路马不停蹄、日夜赶路,终是赶在二月初五之前回到京中,彼时已是风和日丽,雨过天晴。
然清宁宫中却并未见晴,这段时间里苏夜涵只来过寥寥数次,尤其是在撤罢中宫表戈之后,他来过的次数一把手已足以数得过来,且从未在此间留宿。自从玄音晋为月妃之后,衣凰就变得沉默不少,连清宁宫的宫门都很少踏出。
太极宫中两仪殿内,只留了杜远一人,他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看着苏夜涵手中朱笔时而圈点时而批注,眼底有一丝神秘的浅笑闪过,却在苏夜涵突然抬头投来目光之时又悉数掩去。
“杜老心中有事?”他蓦然开口,嗓音清润凛冽。
杜远垂首,微微一笑回道:“老臣没有,心中有事的,该是皇上。”
手中朱笔不由一顿,苏夜涵定定地看了杜远片刻,嘴角挑出一抹清冷笑意,“那杜老倒是说说,朕心中有何事?”
杜远再度垂首,故作惶恐道:“臣……不敢说。”
“只管说来,朕不怪你。”
“是。臣猜想……皇上心中有事儿,有俩事儿,且事关两个女人,两个……皇上身边最亲的女人……”他一边缓缓说着一边偷偷抬眼去瞄苏夜涵的表情,果见他在听到杜远所言时眸色倏忽一沉,如炬明眸微微敛起。
杜远当即就要请罪,却听得苏夜涵突然轻呵一声,站起身来。
“杜老不但是医术老练,这眼光,更是老沉且歹毒。”他缓缓说着,大步走到杜远身边,“朕的这点心事在杜老面前,皆是一览无遗。”
“老臣不敢。”杜远看似惶恐,眼中却未见分毫惧意,不紧不慢道:“前些日子皇后娘娘突然昏倒,臣前去探望,娘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这些时日操劳过度,心思耗损太多,伤了精神。”
“唔……无碍就好……咳咳……”她无碍,他便心安。不想他刚刚放了点心,自己的咳嗽又跟着来了。他背过身去,抬手覆在嘴边,连连轻咳。
见状,杜远不由无奈摇头,笑容清苦不解。年轻人呵,明明这般关心彼此,却非得要表现得老死不相往来、不愿和好、漠不关心一般,苏夜涵如是,就连衣凰这个他以往认为潇洒不羁的小丫头也是如此。
看来,情之一字,当真害人不浅呐。
“杜老何故叹息?”
“臣叹皇上于疆场之上、生死之间,可面不改色、心不紊乱,退敌千里、卫边疆一土安宁,大气磅礴,气势凛然,可于情感之间,却反倒犹豫踌躇不前,畏手畏脚……”
“倏——”一道冷刻目光骤然落在身上,杜远心里咯噔一跳,噤声不言。
他垂首,苏夜涵高他一截,俯视于他。他不见苏夜涵面容,不见他嘴角的诡谲深沉的笑意,只听到他咳了一声,而后徐徐道:“杜老之心思与聪明,当真让朕感觉心生惧意。”
杜远蓦然一怔,方才的漫不经心散去,他隐约感觉到苏夜涵语气之中的冷刻杀意,如影如魅,趁其不备窜上心头,让他没由来的一阵不安。
早已说过,嘉煜帝的淡泊漠然不仅仅是平常的待人态度,对待取人性命,他一样可以神色无异、风轻云淡,似乎无事发生。
定了定神,杜远理了理衣袖,似是因着春日渐进,殿内生着暖炉,不免有些热。“皇上。”他躬身垂首,“臣以为皇上撤罢皇后娘娘的表笺之权实是明智之举,娘娘心地善良,且待皇上情深意重,难保不会为了皇上而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更何况娘娘操劳过度,如今正好可趁机歇歇。”
闻言,苏夜涵嘴角闪过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负手而立,“朕也想让她歇一歇,她,太累了……”
后面好像还有话没有说完,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杜远见状便笑了笑,心知自己这一言切中了,任苏夜涵沉吟半晌,而后道:“皇上看了这么多奏章,想也累了,弗如歇息片刻。”
“嗯。”苏夜涵轻轻应着,也不知有没有听清杜远所言,折身返回座上,“近来杜老若是无事,便留在宫中照顾皇后,最好能替朕将她的脾气劝住、稳住,朕当万分感谢杜老。”
“皇上言重了……”杜远后退一步,“臣定当竭尽全力。”
对于他的狡黠和圆滑,苏夜涵只一笑置之。
曾经,杜远是苏夜涣的人,他舍弃京中的高官厚禄、安逸享受,毅然随苏夜涣南征北战,曾数次救苏夜涣与重伤之中,一双医术之手更是活人无数。而今,苏夜涣已不再,他虽还留在京中,虽终日悠悠荡荡、不慌不忙,看似游手好闲,苏夜涵却很明白,杜远是承了苏夜涣的嘱托,留在他和衣凰身边照顾他们,护他们周全。
否则,前年的北疆一行,明知危险重重,他打不可不随行,然他却始终跟随左右,寸步不离。
“安明。”看着杜远不急不缓离去的身影,苏夜涵站直身体对着门外喊,连安明应声而入,与杜远相遇时还不忘行了行礼。
“皇上有何吩咐?”
“传冉嵘、祈卯等人及兵部尚书汪简前来见朕。”
连安明心下微微一惊,继而点头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杜远将苏夜涵要见的几个人名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已然有了底。他抬头看着已经晴和的碧空幽幽一笑,心里暗道:南诏之事已毕,大宣战事将起。
二月十五,以镇军大将军祈卯为先锋的五万先行军队离京,五日后,以骠骑大将军冉嵘为主帅的十万人马紧随而上,行军北上,显然是朝着大宣而去——
早在玄音到达兹洛城的第二天,京中便有人加急赶往北疆,终是在二月初五赶回,将查得的消息一一相告。大宣王来函所言非虚,经探,如今整个大宣国上下都是心惊胆战,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苏夜涵派去的人不过在大宣国呆了五天时间,先后就有三个人神秘死去,据说与之前死去的十来人情形极为相似,像是要以此警戒大宣王。
如今,大宣上下除了加紧练兵,唯一的希望便是皓月公主,盼她能搬得天朝为救兵前往援助,为此,他们愿奉出临近天朝边境的五城献于天朝——
而皓月公主的身上就有那五城的图纸以及献出五城的契约书。
天气回暖,褪去厚重的冬衣,衣凰顿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爽很多。
这一个月里她每日除了读书练字,逗一逗灵影,就是领着青芒与白蠡一道出宫吃吃喝喝。揽月阁和润泽楼的掌柜都是何许人也?以往衣凰还在宫外时就常与几位王爷前去光临他们的店,如今衣凰一进门他们便认出衣凰来,更何况有华柔在,衣凰进出润泽楼便如同进出自己的家,这段日子倒是吃喝逍遥得快活。
偶有时候杜远闲来无事也会随她一道出去,春来之时正是许多罕见草药出芽之时,他们奔走穿梭于草丛林间,倒是忙活得不亦乐乎,时时忘了回宫的时辰。
这样的轻松悠闲,仿佛回到了往日在冰凰山庄之中的时候。
“你这几日气色总算好转许多,不再似之前的苍白,让人看着忧心。”回城栈道上,两匹骏马缓缓踏步,杜远手牵缰绳,笑对身旁的人道。
衣凰一身轻便男装,束发收腰,一倾白衣风华绝世,神仪凌俊。
听得杜远此言,她不由挑眉一笑,斜视他一眼,“我知道,这段日子可算苦了你了,每日得机会跟前跟后之时你必会紧随,就算有事不得闲,也要再三叮嘱青芒和白蠡,似生怕我伤了一根头发、一根手指头,简直就当做玉面佛供着。”
“哈哈……”杜远笑着摇头,“这你可就错了,我可没有一直盯着你,我只是做好我每日该做之事,你莫不是当真不知,嘱咐青芒他们一定要照顾好你的人是谁?”
衣凰下意识地白了他一眼,作无视状。牵着缰绳的手不由渐渐收紧,似是随时都有可能翻身上马奔离而去。
杜远只能无奈地摇头叹息,“对了,大军开出也有些时日了,你最近倒是安静,不见有丝毫反对。”
衣凰正色道:“他所做所为皆是与我所想一致,我何必要阻止反对?”
“哦?”杜远一挑浓眉,问道:“若是他与你所想不一致,那你是不是……”
“后宫不得干政,他的事与我无关。”言罢,她果然轻身一跃跃上马背,回头朝杜远贼贼一笑,“跑马才是我喜欢的事情……”
杜远浅笑,正欲上马追上去,却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迎面而来,急切慌张,来人两人两骑,四下里张望似乎在找什么,而甫一见到衣凰便催马直奔过来。
“属下参见皇后娘娘!”
衣凰与杜远齐齐一惊,看着神色焦躁的易辰和方亥,沉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娘娘请虽属下速速回宫,皇上……皇上怕是旧伤复发了……”
话音未落,马蹄声已然响起,墨离速度奇快,不过片刻间便已将一众人抛在身后……
【三百五十九】三笑徒然当一痴 [本章字数:284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5 08:42:51.0]
紫宸殿内一片森然,寥无人影,邵寅几人守在殿门内外,闵吉领着医童站在低垂的纱帐外,满脸忧虑之色。
听得进殿的脚步声以及邵寅等人喊“娘娘”的声音,闵吉顿然如抓住救命稻草,心头一喜站起身来,“老臣参加皇后娘娘……”
衣凰款步入内,一把扶住闵吉,半句客套话都不说,直接问道:“皇上情况如何?”
闵吉回身看了一眼那道帘帐后的身影,垂首道:“眼下并无性命之忧,昏沉了一会儿,这时已经睡下了。只不过,皇上当年心肺俱损,幸得皇后娘娘及时赶到救回这一命,可是其后的奔波劳碌让皇上的伤未能安稳调养,终是留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寒冷之时便容易复发,加之劳累过度,就更容易引发旧伤……皇上这段时日……”
话未说完,衣凰却已明了。
从登位、整内外到吕婕、毓后之事,再到南诏王与大宣之事,他几乎没有片刻歇息。他是一国之君,他站在最高的地方,高处不胜寒,同样也不胜疲惫。
坚韧倔强如他,他不言,不与任何人说,然而他身上的伤却隐瞒不住。
“今日早朝结束,皇上还是像往常一样前去看望了侧太后,随后便回紫宸殿处理各位大人的奏章,待到傍晚的时候突然就……”连安明小声跟衣凰解释着,满脸的担忧。
冷眸从他面上扫过,连安明声音微微一顿,继而便听衣凰沉声问道:“中途没有去过其他任何地方吗?”
连安明不由一愣,低下头去不敢直视衣凰的眼睛,只觉那道目光似能将自己刺穿。邵寅见状走上前来,悄悄扯了扯连安明,而后小声道:“未时三刻,皇上去过一次含象殿。”
闻言,衣凰不禁轻呵一声,向连安明轻轻摆手,道:“所有人都退下吧。”说着她又看了身后的杜远一眼。杜远会意,退到一旁,而连安明则与邵寅一起退到门外。
“有娘娘和杜大人在,老臣也可退下了。”闵吉说着抬脚准备离开,却听衣凰突然开口道:“闵大人留步。”
闵吉微愣,“娘娘有何吩咐?”
“闵大人,有话只管说来,这里没有旁人。”衣凰说着看了看闵吉和杜远,闵吉心事被察觉,也不觉尴尬,看着衣凰的眼神却反倒更加担忧。“皇后娘娘,您……您不可这般不闻不问啊,虽说皇上停了您的表笺之权,但是以娘娘之聪明,怎会不知皇上这般做是为了您好?皇上近日为了大宣国的事情操劳不已,您就别再跟皇上怄气儿了,其实娘娘心里是最关心皇上的,既是如此,你们又何必……唉……”
他年岁已老,他不懂年轻人的情情爱爱,可是他知道什么是真心在乎一个人,关心一个人,他爱护他的他的妻儿他的家人,他也曾不止一次为了保护他们而口是心非,就像苏夜涵为了衣凰所作所为。
衣凰蓦地怔住,眼中有一丝愕然闪过,继而转为沉浓的心疼。垂眸,她沉吟良久,而后缓缓道:“大人所言衣凰谨记在心,衣凰心中有分寸,定会做好该做的事情。”
闵吉点点头,“那便好……娘娘与杜大人还是先看看皇上的情况吧,老臣先行告退。”
衣凰平视着他的背影,面色尊敬,道:“送闵大人。”
杜远不出声,一直注意着衣凰的一举一动,这会儿不由摇头一笑,颇有些无奈,叹道:“人人都知道,独独就你不知。”
衣凰不言,盯着垂下的帘幔看了片刻,隐约看到帘后那个人正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难得的熟睡,心底只觉酸涩不已。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杜远一眼,杜远只笑,缓步上前撩起帘子,突然他脚步一顿,又回身道:“其实,你心中比谁都清楚,都明白,你只是……装作不在乎、不明白。”
“你……”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衣凰忍不住朝他一瞪眼,却在透过撩起的垂帘看到榻上的那人时神色一怔,不再多言,只是缓缓走上前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杜远给苏夜涵把脉。
自从上次那一次争吵,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着他,没有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看他。既然他想让她歇着,不想让她插手他的事情,她索性就放任不管,落得清闲。
杜远脸色一阵黯淡,下意识回身看了衣凰一眼,见衣凰微微蹙眉,他便点点头。
“人为?”
“没错。”
清隽凤眉再度一凝,衣凰似是猜到了什么,轻声问道:“是什么药?”
杜远沉声吐出两个字:“白芍。”衣凰的脸色骤然就沉了下去。
白芍即白芍药,此药味苦酸,性凉寒,对于寻常之人而言并无害处,可补血柔肝、平肝止痛,本该是上佳良药。然对于曾经心肺受损的苏夜涵而言,药性如此大寒之物无疑是一味毒药,虽不伤及性命,却足以触动他的旧伤。
紫宸殿内沉寂无声,一众人已皆被遣散去,杜远也已经离开,邵寅和连安明等人都心知肚明,远远地守在殿外,不愿任何人上前打扰。
偌大的紫宸殿内便只剩下衣凰,以及躺在她身侧的男子。
不知过了多久,待衣凰再回神时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屋内一片昏暗,伸手难见五指。虽然外面的宫灯已经掌起,然碍着衣凰的缘故,殿内的所有宫灯都还暗着,她抬起手在身边摸索了几下,站起身来,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滑落。
正欲试探着向前挪步,蓦地,她手上一热,一只宽大手掌已经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中,不让她挣脱。而后,一道清润醇冽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在这别动,等我。”
她感觉到面前似有人走过,片刻过后屋内的灯已被点起,她一抬头便迎上一道清凛目光。
“你……醒了?”看着这般清醒的苏夜涵,衣凰有些惊讶,再一低头就看到落在地上的披风。
苏夜涵只冷魅一笑,走到她身边捡起滑落在地上的披风,“醒了,见你睡着了就不想打扰你。”他不想打断她难得的睡眠。
衣凰撇撇嘴,避开他的目光向四下里瞥了几眼,见状,苏夜涵不由微微一笑,问道:“怎么?还在生我的气?”
“臣妾岂敢?”她随意一福身,想起方才他为她点灯一事,心里又有些暖暖的
苏夜涵却不依不饶,再问道:“那你在气什么?这么久,你从来没有主动来看过我一次,如此骄纵、目中无君,我是不是手下留情、罚得太轻了?”
衣凰凤眉高高挑起,睨了苏夜涵一眼,冷声道:“说来也是,臣妾目无王法、欺君犯上,怎么着也要罚个闭门思过、禁足不出才是,臣妾这便回去静心思过,且看能思出些什么来。”
刚一转身,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抓住手腕,拉进怀里。苏夜涵看着面前佳人,虽有佳人之资,却满脸野气,当真是野性难驯,让他颇感头疼。
“不要得了便宜还不知卖乖,若是真要罚你闭门不出静心思过,我也不会罚你在清宁宫思过,那里是你的地盘,岂不是放虎归山?若要罚,就该罚你留在紫宸殿思过,岂不是更好?”
听他语气暧昧,神色邪魅,衣凰不由狠狠瞪他一眼,欲要挣脱,岂料苏夜涵手臂突然收力,她的力气使出去便是石沉大海,毫无用处。
“无赖!”
“唔?”
衣凰脸色蓦地一变,腰上有点痒,她忍住笑,又道:“无赖就是无赖!”
“什么?你再说一次。”
“玄音……”衣凰说着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苏夜涵,果见他眉峰微微一蹙,衣凰又道:“白芍。”
苏夜涵终于明白衣凰所言何意,顿了顿,他道:“玄音她……”
“我知道。”衣凰将他的话打断,而后反手紧紧换上他的腰,“我都知道。她是阿玉那月、是月妃不假,可同时她也是玄音,害你之事她绝不会做,她明知白芍性寒却还要引你喝下,为的不过就是触动你的旧伤,然白芍绝不会伤你太深,待暖汤入胃,休息一番自然也就没事了,只不过是在触动旧伤之时剧咳不知,看似情况严重……”
而后她轻叹一声,贴近他道:“她终究,还是为了你好。”
为了他好,以他的旧伤复发,逼得她匆忙赶回,逼得她承认对你的关心,逼得他们和好。
她还是那个心善无比的玄音,是那个不忍伤及一鸟一兽的玄音。
【三百六十】稚子之心渐稳妥 [本章字数:337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5 23:51:38.0]
“关于边界五城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真的打算收下这五城?”
常言道,明人不说暗话,在衣凰面前,任何的掩饰与谎言都是多余。
苏夜涵并无瞒她之意,拉着她走到桌旁坐下,缓缓道:“有没有这边界五城根本就不能影响和左右我出不出兵,我之所以出兵,也并非是因为玄音的缘故,你和绍驸马之前的担心一样,这突如其来的求援究竟是真正有难还是陷阱无人知晓,大宣距京甚远,最重要的是与突厥靠得太近,帮或不帮都是个问题。”
衣凰挑眉问道:“所以你当初暗中派人悄悄前去查探了?”
“嗯。”他轻轻点头,却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所查结果与我所想几乎如出一辙,大宣国难堪忧,若是我朝不出兵相助,只怕便是走投无路。”
“可是,他们既能遣来皓月公主和亲以求助,又怎能确定这个表象不是他们设计好的?”
“你说的没错。”他侧身看了她一眼,神色静淡沉敛,衣凰却心下一惊,似是在他眼中看到有一道耀眼的光一闪而过,她顿然站起身缓步走上前来,苏夜涵站在窗前,微微抬首看着窗外茫茫夜空,有星无月。“不过,既然大宣找上了天朝,那天朝出兵就是势在必行。出兵,也许会损兵折将,也许会成功助大宣度过为难,尚有五成必胜之机;然不出兵,若大宣有心发难,与突厥联手,我们就会被困死笼中,甚至还会落得天下众人的笑柄。”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唇角浮上一抹残冷笑意,眸色深沉难测,“我苏夜涵这一生最不喜欢受人威胁和牵制,与其任人牵着走,倒不如主动些,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感觉到衣凰已经走到身边,他伸手一手将衣凰揽在身侧,一手抬起,举向无边暗夜,可是衣凰知道他看到的并不是暗夜,不是虚无缥缈的天空,那是天下。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渐渐散发出来的凌厉霸气,这样的气势高傲、冷绝,肆无忌惮,狂傲肆虐却又雄浑广骜。
“大宣若是近我天朝,则除掉这个匿名之人,两国仍是友交,若是设计毁我天朝,则我苏夜涵必全力还击!”
“好!”衣凰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陪你一起。”
苏夜涵无声,只有紧紧相扣的手在中间传递着他们的言语。
再多的甜言蜜语、再多是海誓山盟,此时此刻也及不上这一句简简单单的——我陪你。
“不知轩儿近况如何?等抽了空,我去看看他。”她说着想了想,又道:“弗如,你跟我一起去吧,轩儿一定很想见你。”
“哈哈……”不想苏夜涵却轻轻笑出声来,轻抚着衣凰的额头缓缓道:“你想轩儿,我又怎会不想?明日你就安心在宫里等着,到时候他回来见你的。”
“真的?”衣凰不由大喜,站直身子与苏夜涵相对立而,“莫不是……莫不是你白日里去看过他?轩儿近来可好?”
苏夜涵拍拍她的肩,安抚道:“放心吧,轩儿一切都好,崇文殿照顾他的几位嬷嬷与老臣皆是父皇在时的亲信,更曾在皇祖母身边待过多时,有他们照顾轩儿,必是怠慢不了丝毫。”
闻言,衣凰稍稍放了心,点点头,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微微凝眉道:“轩儿还未满八岁,你就把他安排在崇文殿,有那么多古朽老臣守着他,岂不是无聊之至?”
苏夜涵无奈摇头笑道:“轩儿与你不同,虽幼时有些玩闹,但是自从毓后过世之后便收敛许多,一心只想着学文习字,那边伺候的宫人和大人多次找我,道是世子读起书来不知疲倦、不只时辰,如此下去怕累坏了身体,我已经去看过他多次。”
衣凰隽眉紧蹙,虽不言,却已明白其中缘由。
帝王家的孩子向来比旁人成熟的早、懂得多、承担的多,同时,失去的也多。而逸轩就更加是重中之重,他连自己父亲的模样都未曾见过,对苏夜洛的了解,他全凭身边众人所言。他自幼随在慕太后身边长大,后慕太后去世,他又跟着毓后,最后毓后迁居玉照轩,他便以世子之名奉嘉煜帝之命,赐居崇文殿——
那是以前太子身为皇子时读书习字所居之所。
“轩儿还是个孩子,不管未来他的路怎么走,我不希望他失去他现在应得的童趣。”
苏夜涵看了她一眼,知她心中难受,也不再过多言语安慰,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轻声道:“轩儿向来最听你的话,待明日见了他,你与他好好谈谈。”
“嗯,我会的。”她拍了拍他的手背,点点头。
清宁宫已经许久不曾这么热闹,宫人们听闻长世子今天来看望皇后娘娘,一个个心里都没由来的一阵欣喜。
谁都知道皇后娘娘还是郡主的时候就与世子关系很好,说起来还是世子的师父,而后成了皇后,与世子就更加亲上加亲,且世子之父洛王早逝,毓后又遭人杀害,多亏有帝后二人偏袒爱护,如今宫中上下倒是没有任何人敢于轻视这个世子。
“婶婶手艺还是这么好,轩儿久未尝婶婶做的点心,早就馋了。”古华轩内,一名八岁左右的男孩坐在衣凰身侧,正吃着欢,石桌上摆满了好吃的饭菜与点心,每一碟都让他两眼放光。
不过短短两年时间,衣凰却觉这个孩子迅速成长,眨眼间便已经长了这么高,性格也稳妥了很多,只是这贪吃的习惯倒真是一点没变。
听他这么一说,衣凰不由轻呵一声,挑眉道:“你怎知这些是我做的?”
逸轩晴朗一笑道:“怎会不知?婶婶做的东西都有一种旁人不可能有的香味儿,轩儿以前吃的多了,早已将这香味儿记下了。”
“滑头……”话虽如此说,衣凰眼底却只见清和笑意,一盘盘点心仍旧不停地往逸轩面前推。
随着逸轩一起前来的小太监看得直瞪眼,得见世子这般笑容满面,他们当真是又惊又喜,不由觉得这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笑容和神色。以往在崇文殿,世子便只知读书习字,心无旁骛,且少有展露笑容,不免有些少年老成之感。
这不怪他,小小年纪便连连痛失最疼爱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娘亲洛王妃生性冷淡,独身一人在京中孤立无援,她也极少到宫中走动来看望逸轩,久而久之,逸轩对她的感情就渐渐淡了。
崇文殿固然是好,却也冷清,没有温情。
便也只有在衣凰这里,逸轩才会像个孩子一样笑得开心。
“婶婶……”就在衣凰沉思之时,逸轩轻声喊了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四周,衣凰了然一笑,冲众人摆摆手道:“你们先下去吧,轩儿留下陪着本宫就好。”
见状,逸轩眼底闪过一丝感激之意,听衣凰问他:“现在没有其他人了,有什么事就说吧。”逸轩便淡淡一笑道:“多时不见婶婶,挺想念的,婶婶近来身体可好?”
衣凰微笑着认认真真答道:“都好。”
“嗯,那就好。听说前些日子婶婶与皇叔闹了不愉快,所有人都担心不已。”
衣凰故作沉敛问他:“这事都已经一个月了,却未见你来看我一眼,你当真没有把我这个婶婶放在心上。”
“不然。”却见逸轩不慌不忙,笑着摇摇头,满眼深意,“起初轩儿确实很担心婶婶,好几次想要来探望,可是后来我又听说婶婶那段时日常常亲自出宫采买,便也猜出个大概。皇叔那般心疼婶婶,又怎会真心惩罚婶婶?二婶婶若真的被罚了,又如何这般自由出入宫中?后来皇叔去看轩儿,轩儿问及此事,皇叔只笑不语,不见丝毫烦恼之意,如此一来,一切便都明了了……”
衣凰坐在他身边,看他神色轻狂飞扬之中不缺收敛,听他缓缓道来,所言所想皆是有条不紊,头头是道,欣喜之余不免有些心酸,小小年纪,却要懂得这么多。
“轩儿,婶婶身边有个人跟在清宁宫也有一年多,他很聪明,不似你的那些老师那般死板,婶婶让他去照顾你,好不好?”
逸轩眼底骤然闪过一道欣喜之色,“当真?”
“当然。”衣凰说着伸手一指,逸轩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看见一名约摸十**岁的小太监伸手接过小宫女手中的水桶,把她们一路送进了水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