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轩用力点点头,超衣凰一行礼道:“轩儿多谢婶婶关心。”
衣凰只是微笑,摇摇头,随后伸手招来一名宫人,吩咐道:“传本宫懿旨,让九福将东西搬到崇文殿,从今天起他就是世子的贴身内侍,定要保护好照顾好世子,若有差池,唯他是问。”
“是。”
逸轩侧身看了看宫人离去的背影,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稍稍一变,道:“轩儿听闻皇叔已经派了祈将军和冉将军前去大宣,皇叔将二位将军全都遣离京都,会不会有些不妥?”
“如何不妥?”
逸轩便皱起浓眉很认真地想了想,突然又展颜道:“不过想来也不必忧虑,有皇叔在京中,便是将我天朝最好的将领留在了京都,倒也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闻言,衣凰暗暗一惊,挑起眉看向他,听他继续说下去,“如今东有恭叔源父子,三叔在西,南有南诏,北疆有祈将军与冉将军,皇叔与四叔、十三叔在京,不管这一次是不是有人要对付我们,都别想一招击中,而一旦触动我天朝,翻身扑来,他就死定了。”
衣凰心中凛凛,定定看着满脸自信笑容的逸轩,嚅了嚅嘴唇,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隐约中,她似乎想起自己初见逸轩之时,那不经意间是怔愕与一闪而过的疑惑,这个时候那个猜想已然越来越明显,随着逸轩长大,她更是每一次见到他,那种感觉都会越发强烈。
难道,一切真的像她所想那般?若真如此,那玄清大师所言……
【三百六十一】冷面沉心意难防 [本章字数:2243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7 23:51:23.0]
已近三月天,北方之清冷却并未减少多少,风坡之处狂风肆虐,风沙很大。一路向城里走去,越靠近城里的地方树林草丛便越多,沙尘这才渐渐变小。
自从崇仁二十五年,天朝与突厥那一战之后,北疆这一年多来倒还算安宁,尤其是嘉煜帝登位之后,下令加大了边疆的兵力训练,北疆靠近野心勃勃的突厥,自然是要比其他各处更加紧张、勤加苦练。所幸入京北疆三州及东昌等地的总兵皆是苏夜涵亲自选拔任命,他们的能力有几何苏夜涵心中最清楚不过,而他们也没有让他失望,便将防伪做得倒也滴水不漏。
也正因此,今冬南诏王在回南诏途中,途径凤府城被袭,才会让苏夜涵震怒不已,下狠手彻查各城守兵以及练兵情况。
京中晴空万里,章州却是乌云密布,黑云压城。
一道颀长身影伫立窗前,隔窗看着窗外院子里随风肆意摇摆的树枝,有些尚未枯木逢春回发的枝干被风一吹,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便断了落在地上。
见状,男子眼底闪过一丝清冷笑意与无奈,接着门外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大人,京中有兄弟带信儿回了。”
夏长空没有回头看他,只缓缓点头问道:“怎么说?”
“毓后遭人杀害,模仿的是先生的杀人剑法,所以先生决定留下,协助皇上一起查清毓后被杀一案,待查明真相他再归来。”
闻言,夏长空不由蹙起浓眉,沉思片刻,“毓后被害,洵王定不会善罢甘休,先生留在京中……”
“这个大人不必担忧,先生身边有我无影队身手最好的兄弟,而且眼下先生已经与皇上和皇后娘娘见了面,有他们保护先生,先生必会安全而回。”
想想他所言也确有几分道理,夏长空又想了想而后点点头,笑道:“说来也是,别的不说,既然皇上和皇后娘娘得知先生在京,那就必定会保先生万无一失。魅影,我是不是多虑了?”
魅影不由笑了笑道:“大人只是太过担忧先生的安危,担忧则乱。只是,如今的先生早已不同往日,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别人时刻跟随保护的贵公子,如今的他是章州城第一谋士,他的沉稳与心思已经足够他自保。”
“你所言甚是,是我想太多了。”说着他又是微微一笑,而后负手站立,目光再度投向窗外。
本就是傍晚时分,加之乌云浓密,几乎将最后的一点的光也遮住了,这一眼望去只觉四下里昏暗一片,却原来不知何时屋内的灯已经点起。
突然一阵狂风骤起,吹得面前打开的窗子一动,发出“咣当”的撞击声,听得二人都微微吃了一惊。
“呵!”夏长空轻呵一声,“山雨欲来风满楼……魅影,你说这雨会不会下?”
魅影四下里瞥了一眼,眼中不由得升起一丝警戒,他低声道:“大人,这……”
却见夏长空只是冲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你先下去吧,本将自己来处理。”
“是。”话虽如此,魅影还是有些担心,只是转念一想,这里毕竟是章州总兵府,若真有人想要对夏长空不利,想来也不会愚蠢到在总兵府内动手,自从上一次与琅峫之战后,总兵府的无影队虽没几个人见过,但是知晓他们存在的人却不在少数。
看着魅影渐渐远去,夏长空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沉冷杀气,眉峰一拧,只觉空中随风传来一道清鸣,他警觉性地侧身一让,伸手接住打来的暗器,那是一枚弯月形的飞镖。
夏长空一见,脸色顿然一怔,常年守在便将,与突厥近郊,他自然是认识,这正是突厥之物!
“何人?”他豁然起身追出门外,沉喝一声。
既然来人只以飞镖告知身份,却并未偷袭或动手取他性命,那就必定另有所图,毕竟,突厥与天朝向来是死敌。
倏忽一声,两道人影从院中的林子里逸步而来,速度奇快无比,待得两人近了身前,借着灯笼的光看清来人是谁,夏长空顿然大吃一惊,下意识地防备起来——
“呵!夏总兵,好久不见。”
嗓音冷冽清傲,带着一股似已存留许久、难以退去的凛凛杀意,那是久经战场、杀人无数而历练出来的杀伐戾气,让人见之心寒。
“琅峫将军。”短暂的怔愕失神之后,夏长空很快又恢复冷静,他定了定神清笑道:“确实已许久不见,琅峫将军近来想必过得很好,否则也不会抽空光临我这小小的总兵府。”
即便如今他已为王,众人依旧更习惯称他为琅峫将军。
说话间,他已经悄悄将琅峫打量了一番,比之最后一次见到他,如今的琅峫变化并不大,脸色倒是比以前润和了些,许是这两年没有征战的缘故。那时突厥打败,琅峫身受重伤,听苏夜涵之言,该是一时半会儿无法痊愈,果不其然,整整一年之内突厥安寂无声。
这段时间里边疆各城一直都有暗中密切注意突厥以及琅峫的动向,怎奈此人心思缜密,想要打探到他的消息实在太难,此番若非衣凰自京中传来消息,道是琅峫的伤已经痊愈,只怕现在他就要被眼前这个看似有些虚弱的男人给骗了。
“只是不知将军到此,有何贵干?”
琅峫笑意冷冽,狭长眸中冷刻精光闪现,上前一步道:“本将前来与夏总兵做个交易。”
“交易?”夏长空不由愣了愣,有些不明不白。
“没错,是交易。想来大宣国的事情你已经听说了,本将对那背后匿名之人是十分好奇,也对他钦佩有加,虽然他藏头露尾这一行为为本将所不齿,然他既能悄无声息地就将大宣上上下下全国行军布防图探得清清楚楚,手段心思不可谓不毒。”晚风中带着一丝凉意,衬着他的嗓音,让人感觉更加清肃戾然。
夏长空顺势点点头道:“这个我自然是知道,大宣距离章州也不算远,至少,比之突厥,还是大宣更近一些。”
琅峫点点头,对于夏长空意有所指不以为意,冷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本将也不想与你多啰嗦,冉嵘和祈卯正在进往大宣的路上,此事我早已知晓,我也不怕告诉你,此次大宣之事怕是没那么简单,以苏夜涵和衣凰的脾气,若是冉嵘和祈卯招架不住这帮人,苏夜涵势必会亲临战场。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仗,只许赢不能输。届时,难保衣凰会念君心切,跟着一起来,而你要做的事情就是……”他突然话音一顿,转身对夏长空冷魅一笑道:“阻止衣凰前来北疆。”
【三百六十二】清水何作莫何弗 [本章字数:337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09 00:34:20.0]
闻之,夏长空顿然一惊,疑惑万分地看着琅峫,全然捉摸不透他的心思。琅峫却似看出了他的心思,挑挑眉道:“战场混乱,刀剑无眼,她一个女人家动辄上战场实在不妥。若是伤她分毫,怕是夏总兵要心疼了。”
“你……”夏长空脸色骤然一沉,冷眼瞪着琅峫,却是一时语塞,只听琅峫不紧不慢继续道:“夏总兵莫要激动,本将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是因为衣凰性格特殊,潇洒不羁,最重要的是她总是关心别人、牺牲自己,正因如此所有人都很喜欢她。本将也不例外,本将一直都很欣赏她的脾性,她的性格我了解,若是大宣事发,她定会随军前来,夏总兵自己想想,之前那几次,有哪一次没有她的份儿?”
夏长空皱紧浓眉,不言,却不得不承认琅峫所言是事实。
从崇仁二十三年那一战开始,衣凰开始走入苏氏兄弟的世界,继而被卷入这纷乱征战中。她只身前来北疆,从死神手中夺回苏夜涵的性命,又带着苏夜涵等人逃出章州城,设计引开琅峫,为回京搬救兵争取了十多天的时间。
衣凰之聪明有几何,心思手段有几何,夏长空亲眼见过的很少,但是他永远记得当初在并州城外,他得知她被困突厥军中,冒雨前去相救,她为了留下拖延时间,不愿离开,却仅凭着一枚从个他身上掉下的莲子而猜到他的身份,继而以杯盏救下他的性命。
仅仅是这很少很少的一点点,已足够他管中窥豹,亦足够他终生难忘。她给予他的不仅仅是救命之恩,更是深深的信任。
见夏长空有些动摇,琅峫又道:“大宣毕竟不是本族,难保衣凰在大宣也能受到那么周全的保护。我想你们肯定都不想她受到丝毫伤害,毕竟……”说话间他已经走到夏长空身边,凑上前贴近他小声道:“她救过你的命。”
夏长空顿然一怔,原来当初那件事,琅峫已经知晓。
“哈哈……”就在夏长空怔神之时,琅峫后退一步朗声笑开,竟也不管这里是总兵府。“夏总兵是何其聪明之人,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想必夏总兵心里最清楚不过,本将就不多言,就此告辞。我们……后会有期。”
定定看着他的背影良久,直到他和随从的气息万全消失,夏长空的心里依旧不能平静。他不能,他担心苏夜涵和衣凰会受到伤害。
琅峫虽未说明,却已经言辞暗示了,这次大宣之事他极有可能会参与其中,分一杯羹,又或者他的目的并不仅仅是分一杯羹这么简单,他野心勃勃,就算他说他想要整个大宣,夏长空也不会觉得奇怪。
“来人。”
“大人。”魅影人如其名,夏长空话音刚落片刻,他便悄然落在夏长空身后。
“如风可还有带回别的话?”
魅影皱眉想了想,突然眼中一亮,道:“对了,皇上正在查南方一代各城守将及练兵之事,而领命前去的人正是绍驸马的弟弟绍元杨绍将军。”
“是他?”夏长空微微愣神。
这个人他听说过,听闻他入宫成为从三品云麾将军之前,本是京中一处山庄的庄主,名曰木剑庄。在先后五年的时间里他行走江湖,时时将自己置身草莽,与黑白两道交好,收了一大批能人异士于庄中,救人无数,也除恶无数。
去年十月,他以云麾将军的身份随十三王爷出巡东郡,一举拿下东郡最棘手的两大凶徒。那一战看得所有在场之人都震惊万分,看他面上不过是个清秀文雅的文弱书生,却不想出手之间招数狠烈凶猛,不见丝毫迟缓犹豫,手中长剑犹如无影飞龙,招招致命。
从此,众人再也不称呼他“绍大人”,而是“绍将军”。
“这么说,南方各城的守将定是跑不掉了,毓家……”夏长空没有把话说完,却笑得清浅,隐隐有一丝欣慰。
这些年来,他看似平淡,没什么动作,然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将那么多的文臣武将收入麾下,他初登帝位之时,内外不稳,他却能在短时间内迅速稳固朝堂,守卫边疆,这其中之缘由已是不言而喻。
思及此处,他二话不说,转身进了房中,取来纸笔挥笔一书即成,双眉始终拧紧,面带一丝忧色,沉敛而凝重,而后他将书信放入信封中,以蜡密封,而后交给魅影。
“命如风迅速赶回京中,向先生传话,章州一切安好,切勿挂念,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另外,让先生转告皇上,大宣附近出现了一位故人——”
“故人?”魅影稍稍一愣,却并未多问,伸手接过夏长空手中的书信,正好看到夏长空随手捏起手边的一张画像,画像上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没由来的,魅影只觉这画中之人给人的感觉颇为压抑,眉宇之间攒着一股阴冷之气,消散不去。
他不认识,可夏长空认识,早在年前衣凰便派人传来过一张画像,让他在边疆四处留意、寻找画中人,她猜测那人极有可能已经逃到了北疆,而果不出她所料,他果真找到了这个人——
光影幢幢,人影交错,烛光将二人的身影映在地上,而后渐渐拉长。
手中执了幅画站在案前,与苏夜涵一起凝视片刻,衣凰不由轻呵一声,唇畔掠过一抹冷冽清寒笑意,深有其意地抬眸看了苏夜涵一眼。
“这件事,果然有他一份儿。”苏夜涵嗓音冷澈,眸色郁寒,衣凰闻言颔首道:“他在十三府上出现过,既是没能带走段姑娘,就必然会再想办法卷土重来,他已经与天朝、与苏氏斗了二三十年,这已经成了他生存的一部分,他绝不可能就这么停手。”
衣凰说着微微蹙起隽眉,略有担忧,“他若在,我担心冉嵘和祈卯……他们固然都是难得的帅将,带兵杀敌鲜有人能及,可是对付贺琏这样的阴沉之人,只怕还有些吃力。”
苏夜涵一手放在背后,昂身玉立,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冷绝气息。他是傲然立世的天子,是睥睨尘寰的王,容不得别人轻视、藐视。
“若是此事与他有关,那南诏王遇刺一事就必然也与他有脱不了的干系,他本欲以南诏和大宣两头发难,只是没想到会被无声无息压下去。”
“也或许,南诏不过是个引子,他是想借南诏王之事将我们的注意力引过去,这样才好暗中安排大宣的事情,而我们也不会想到他会迅速辗转至北疆,只可惜……”
“只可惜,他忘了你是慕衣凰。”苏夜涵笑得沉冷却也邪魅,“他忘了你青出于蓝胜于蓝,比之娘亲,你更了解、掌握他的心思,毕竟,娘亲只知道他的过去,而你却知道那么多娘亲所不了解的一面。”
闻言,衣凰俊眸中闪过一丝得意笑容,挑眉道:“那是自然,我慕衣凰的眼光向来狠准毒辣,此生看人独独只看错过一个人……”
“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苏夜涵水眸骤然一沉,划过一丝冷笑,衣凰见状不由换出一副笑脸,接着道:“夏长空在信中提及了琅峫,既然琅峫伤已痊愈,却已然这般能沉得住气,不见丝毫动作,且大宣又距离突厥如此之近,我们就不能不防突厥。”
“这是自然。”苏夜涵干脆地应了一声,而后抬眼看了看空中弯月如弓,低声道:“也该回来了。”
衣凰拧眉一想,疑惑道:“你是说……绍元杨?”
“嗯。”
见他点头,衣凰又思索片刻,而后豁然一喜笑出声来,连连点头道:“你倒是想得出来,用绍元杨对付贺琏,当真是一出奇兵,一招险棋。”
“险中求胜,未尝不可。”
衣凰虽未说什么,然那笑意已然认同了苏夜涵的说法。两人走到窗前,看到那道正迅速掠来的身影,神色皆无丝毫异样,待得那人走上前来仔细一看,却正是玄座弟子玄风。
“属下参见衣主、座主。”
衣凰抬抬手示意他起身,而后看了苏夜涵一眼,见他冲她赞同地点点头,她便出声问道:“可查出了结果?”
“属下悄悄走了一趟库莫奚族,暗中打听了一番,贤妃娘娘嫁入中原前后两年内,并无其他人离开库莫奚族,族中也无人知晓‘玄清’此人……”
衣凰想了想,这倒是不奇怪,毕竟玄清大师这个称号是他落发为僧之后所起,而“玄清”二字亦是顺着凤衣宫玄座座主之名而来,库莫奚族之中无人知晓并不足为奇。
“不过,就在座主出生没多久,族中倒是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大人突然离开,不知所踪,族里的人多方打听,始终都没有找到他的下落。”
苏夜涵俊眉蹙起一峰,淡淡出声问道:“可知此人姓甚名谁?”
“具体姓什么叫什么倒是不知,不过提及这个人,大家都喊他莫……莫何弗。”
“倏忽——”苏夜涵眸子顿然沉了下去,眼底有一道锐光闪过,清晰而冷酷,见状,玄风下意识地声音一滞,看了衣凰一眼,似在询问。
却听苏夜涵沉声道:“继续说下去。”
“是……其实对于这个人,之情之人也很少……对了,他们除了喊他‘莫何弗’,提起他的时候,倒是还有一个人说了另外一个词,似是叫‘斤水’什么的……”
苏夜涵神色又是狠狠一沉,接过话道:“是‘去斤水’。”
“对……没错,就是‘去斤水’。”
闻言,苏夜涵沉默久久不言。衣凰看了二人一眼,挥手示意玄风先退下,而后轻声道:“对于库莫奚族的语言,师父没有教过我分毫,我只在书中见过‘莫何弗’,知道这是对于库莫奚族皇室贵族弟子的称呼,只是那‘去斤水’是……”
见她凤眉微皱,苏夜涵不由缓了缓神色,却依旧难以放松,顿了顿方道:“‘去斤水’本不为奇,只是在汉语中,他的意思是……清水。”
【三百六十三】沉默无声罢其官 [本章字数:203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10 00:31:47.0]
靖韪二年三月初二,绍元杨从西疆返回。
三月初五,早朝。朝堂上的氛围是前所未有过的紧张,所有人都悄悄瞥着正伏身跪在殿堂下、浑身颤抖的一众人,眼中有可怜同情,亦有蔑视与幸灾乐祸。
嘉煜帝下令彻查各州各城大人、守将,东郡交由恭梁、恭明父子办理,西疆则是泽王苏夜泽与清王苏夜清负责,南方有嘉煜帝亲信将军绍元杨,而岷城以北的各城便理所应当落在洵王苏夜洵身上。
殿内,一片宁静沉寂。
除却清王苏夜清身在西疆未回,苏夜洵、苏夜泽、左右二相、绍元杨以及一众文臣武将皆在列,所有人屏气凝神,在场众人八成以上都是把心提到了嗓门眼儿,大气不敢喘一个。
早就听闻嘉煜帝刑事手段雷厉风行、凌厉狠绝,而今这些人在他登基刚刚一年就闹出这些篓子,撞在了锋刃上,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任谁都记得,就在一个人月前,皇后娘娘因为擅用中宫表戈,就被他一言废了表笺之权。连他最爱的女人他都能毫不犹豫地冷酷对待,更勿论是他的臣子。
想起昨天傍晚,羽林卫中的护卫亲自带着嘉煜帝的口谕到各位大臣府上传话,道是今日各位大人必须全部早朝,便是连一品镇国公也不例外,如此一来,自然是没有任何人敢缺席,就算是抱恙在身也拖病而来。而刚一进了殿内,待嘉煜帝问出第一个问题,众人豁然明白过来这一个多月来的安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恭明、苏夜泽、绍元杨以及苏夜洵依次递上自己的奏章,嘉煜帝拿起只粗略瞥了一眼,眼底便升起一丝冷冽怒色,而后随手把奏章丢到一旁。连安明会意,忙接过打开,朗声念道:“凤府城总兵葛川、宴城总兵蓝正、泸水潭蒋晓……”
随着他一个个念来,门外陆陆续续有着了朝服的人颤巍巍走进来,甫一走到殿前,二话不说直接扑倒在地,旁人只听“扑通”的膝盖跪地之声一个接着一个传来,一声声都敲打在他们心上。
“罪臣……罪臣叩见皇上……”
嘉煜帝端正九龙金座上,一声不吭,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他们却感觉似有一把尖刀从身上划过。
“皇上……”眼看着殿下已经跪满了人,连安明也念完了,不由欠身小声请示,“人都已经在了。”
“嗯。”他只轻轻应了一声,后面便没了下文,一言不发,目光盯紧殿下的人。
他不开口,一众人便统统不开口,不知道说什么,更不敢说什么。他们都在等,等那个敢第一个跳出来的人,然而,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宣政殿内依旧是死寂一片。、
莫说众臣,便是连安明也有些镇定不住了,这般沉冷的嘉煜帝他还真未曾见过几次,明明此时天气依旧清寒,他的额上却渗出了一排汗珠。
而跪在地上的众人就更不用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眼下,他们什么都想不到了,只希望嘉煜帝能尽快开口,是生是死给句话,这么折磨下去,不死也会被吓得丢掉半条命的。
“啪……”清脆的声音惊得众人回神,偷偷朝着殿上一瞥,只见苏夜涵一盏茶水已经饮尽,随意放下了手中的杯盖。
“皇上。”就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之时,突然只听一道沉敛的嗓音澹澹传来,打破这死一般的宁静,众人闻声望去,正是洵王。
苏夜涵峻冷的眸子蓦地一扬,抬眼看了看,淡淡道:“洵王有话尽管说来。”
苏夜洵便走出一步,声音稳稳道:“臣奏章中所述之人杜州王黎与丰都何林安,此二人身为一地总兵,百姓之父母官,却不知勤加练兵守城卫国,而是终日沉迷酒色,纸醉金迷,收受贿赂、纵容下属肆意妄为,此等行径为臣所不齿亦不能容,北方各城本就身处要塞,他们却这般不思进取,只知放任,实难当大任,臣恳请皇上严惩此人,以正朝纲、正国风。”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一惊他突然开口,直指此次嘉煜帝最痛恨、最气恼之处,二惊他出言狠绝,丝毫不留后路。
而另一部分知情之人则是惊他心狠果断,王黎便算了,这何林安当初便是毓古骞的门生,亦是被毓古骞举荐去做了丰都的总兵,而今却被他一手揪出,翻出他所有罪责,没有一丝留情。
闻言,苏夜涵一直沉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一道细纹,转瞬便又消失,他轻轻点头,目光便从王黎和何林安身上带过,继而落在苏夜泽身上。
既然兄长已经开口,苏夜泽便不好再推辞,清了清嗓子,接过话道:“皇上,臣所查之人亦是如洵王所言般,臣以为此等人留下非但不能造福一方,却实在是祸害百姓,臣请皇上定要严惩不贷。”
一言毕,绍元杨只停顿片刻便跟着道:“回皇上,臣附议。”
恭明紧跟而出,“臣亦附议。”
见之,其与众人相视一眼,见绍元柏踏出一步,俯身行礼,所有人似是受到了什么驱使般,齐齐行礼道:“臣等附议——”
“好——”苏夜涵唇角浮上一抹清浅笑意,微微点头,缓缓站起身来,俯身看众人:“此等恶人实难担任一城总兵,如今各方虎视眈眈,断不能容这些人毁了我朝,既然众臣一致认为这些人不能胜任总兵一职,那便罚了他们去。”
说罢,他瞥了身边的连安明一眼,连安明连忙从伸手捧起案上的一封玄黄诏书,朗声念道:“查凤府城总兵葛川、宴城总兵蓝正等一行二十余人,渎职怠工,未能严从圣命,私收贿赂、污浊朝风,念众人为朝效力有功,今且免其死罪,葛川等一行三人重责五十大板,罢职回乡,三代不得入仕,何林安一行七人重责三十大板,罢职回乡,终身不得再入朝为官,其与众人皆总责三十大板,罢其官职,二十年内不得入仕为官——”
【三百六十四】君心深沉自有意 [本章字数:2567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10 23:53:27.0]
“你还是低估了他。”
裴裘鲁声音低沉,语气之中有惊讶之后的坦然与冷静。他抬头看了苏夜洵一见,见他几乎面无表情,虽然他努力做到不动声色,然那眼底的隐隐不悦还是被看得清楚。
“不是低估,是根本就不了解。”
说罢,苏夜洵冷声一笑,裴裘鲁没想到这个时候他竟然还笑得出来,看他的样子不疯不傻,笑得真切,裴裘鲁不由皱起浓眉。
“为师不了解,可是你……”
“我也不了解,即便是亲兄弟,依旧不了解。”说话间他拳头骤然收紧,冷峻眉峰紧蹙一起,抬首向四下里望去。
周围枝叶新绿,抽出新芽,一派万物复苏之相,三月天,迎春百花已开,入眼皆是姹紫嫣红。
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缓缓伸出,接住一片正随风飘落的嫩黄花瓣,蓦地一握紧,笑容清肃道:“若是我对他的了解够准确,今天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会是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是他。”
裴裘鲁不言,苏夜洵话中之意他已经听得明白。
只怕不仅仅是他一人,朝中上下“看错”的还大有人在。
“他倒是沉得住气,只字不言,却逼得我不得不自己将毓家的人推出去做替死鬼,做出头鸟。”
裴裘鲁不由“哈哈”笑开,摇摇头道:“方才在殿上,所有人都跪在下面,他却偏偏不说话,可是正因他一声不吭,才更加会把他们的胆儿给吓破了。他们都听说了当今嘉煜帝手段如何,心思难测,与其这般吊着心生惶恐,倒不如痛痛快快给个结果。”
苏夜洵神色了然,点点头,“没错,他明知若是他开口问罪,就会有缓和、甚至求情之机,所以他不出声,而是逼着我自己将他们的罪行道出,如此一来,我便不好再替他们说话,而且,所有人都看得清楚,这一次将他们的罪责列出、上告皇上之人是本王与十三弟几人,换言之,他这是在假他人之手剔除异己。”
顿了顿,他突然又轻声笑了笑,“这样也好,虽说赔上了几个毓家的人,但是至少他们心中都有数,未曾乱说什么。再者,不在朝中为官并不代表就不能做事,本王自有能用得上他们的时候。”
不远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快步走来,见之,苏夜洵眸色倏忽一凛,嘴角挑出一抹笑意,踱步迎上前去。
“四哥。”走在前面的锦袍男子露出笑脸朗声喊道,跟在他身后的小人快步跟紧,惶恐地看着苏夜洵道:“回王爷,泽王殿下说是有事要与王爷商量,等不及小的前来通传……”
“哈哈……”苏夜洵不由得挥挥手,笑道:“罢了罢了,泽王是自家兄弟,不必计较此多,你先下去吧。”
“是……”
裴裘鲁脸上有一丝疑惑一闪而过,被苏夜洵以沉敛眸色拦住,继而又淡淡笑开。苏夜泽却未觉其他,想着裴裘鲁欠身行礼道:“不知裴老在此,本王要打扰了。”
“泽王殿下言重了。今日早朝皇上让老臣与洵王一道推举五个可用之人,分至各地任总兵之职,老臣今日过来就是与洵王商量一下此事,泽王殿下来了,也正好可以给些建议。”
“唉,裴老别提此事了,七哥也给本王分配了名额,本王这正愁着呢,你想这些年来本王平日玩心太重,只知胡闹,这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就一个人都交不出来了,到时候只能跟七哥耍赖皮,让他帮忙找人顶上了。”
“哈哈……”闻言,裴裘鲁与苏夜洵一起忍不住朗声笑开。裴裘鲁道:“二位王爷既是有事,老臣就不打扰,改日在讨论举官之事。”
苏夜泽也跟着笑,点头以应,向四周看了几眼,感慨道:“许久不来四哥府上,这里是越来越漂亮,有了四嫂这个女主人,洵王府可真是有福。”
苏夜洵无奈摇头笑道:“翩儿虽然平日里闹腾了些,可是成婚之后倒也还算把泽王妃做得有模有样,你又羡慕我这洵王府?”
虽然吕婕之事过后,众人皆已知晓段芊翩的真实身份,然这两年多相处下来,他们对段芊翩也了解透彻,她虽为一族公主,可背后策划拿主意的人都是吕婕,段芊翩参与其中的不过是少数。她生性单纯,秉性善良,倒也没有人把她当做外人看待。
提及段芊翩,苏夜洵神色不由得沉了沉,且看那脸色,显然不是冲着段芊翩,而是另有其人。
“不瞒四哥,我今天来确有事要与四哥商量,四哥可还记得贺琏?”
苏夜洵沉声道:“自然是记得,他与吕婕一起害我亲人无数,为兄怎能不记得?”
苏夜泽不由点头,继续道:“今日我来就是为了此事。七哥已经命北疆的夏长空四处打探了贺琏的下落,结果查得此人果真在北疆出现了,四哥也知道,当初在北疆七哥被困黑云阵,那黑云阵便是贺琏所设,如果有此人在的话,大宣一战只怕胜负难料。”
“贺琏去了北疆?”苏夜洵微惊,这一惊倒是真真切切。
“没错,而且就出现在大宣附近。”
说话间二人已经进了屋内,苏夜泽随苏夜洵一道在桌旁坐下,举杯慢慢品茶,俊眉蹙起,神色凝重。
“衣凰告知我此事时,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想那贺琏本是羯族之人,当初北疆一战,他的黑云阵被衣凰破了之后他便肚子逃离,琅峫曾经派人四下里打听追查他的下落,大有要将他抓住、碎尸万段之意,而今却这么大胆现身大宣,大宣距突厥如此之近,他竟没有丝毫惧意,如此想来不觉奇怪么?”
“哼……”苏夜洵沉吟片刻,不由冷笑出声,“惧意?何需惧意?若是他与琅峫再次联手,又何必要畏惧琅峫?”
“再度联手?”苏夜泽吃惊,“这怎么可能?以琅峫的为人,怎会与曾经出卖背叛过自己的人再度联手?他不是最多疑吗?”
“所以,中间那个将他们串联在一起的人便是至关重要。”
“串联在一起的人?四哥的意思是……”
“那个匿名之人。”苏夜洵语气沉稳,眼中有深深的自信,“依眼下我们所知情况来看,这个人之所以有能力将大宣上下摸得透彻,且不被察觉,那就绝不可能是挥军前来,没有大队人马在背,他却能放出要挥军直入大宣的豪言来,身后就必然有人支撑,而放眼北疆,距离大宣最近、能最快将军队拉到大宣,且又与我天朝不共戴天之人,便只有突厥,琅峫!”
苏夜泽只觉心头似被人狠狠敲上一棍,顿然醒悟,惊愕良久说不出一个字来。苏夜洵的心思深沉与思虑周全绝非他所能及,至少他自己是绝对想不到这些。
“而贺琏与我们亦是有着不可磨灭的仇恨,所以他势必会带着余下的羯族之人投向琅峫,企图一起对付我朝。”
苏夜洵冷笑道:“没错。”
苏夜泽便不说话来,只顾低头喝茶。
屋内又陷入一片沉寂中,兄弟二人各怀心事。突然只听苏夜泽轻轻“咦”了一声,苏夜洵抬头以目光相询,苏夜泽便指了指一旁满杯的茶盏,似是无意道:“这是裴老的杯子?”
“是的,怎么了?”
苏夜泽撇撇嘴道:“洞庭帝子春长恨,二千年来草更长。我记得,裴老不是最爱这种微涩清淡的君山银针吗?怎的这一盏茶他点滴未动?莫不是不合口味?”
说罢,他又兀自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喝茶。
然,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他不察,苏夜洵的脸色瞬息万变,顷刻间便沉冷下去。
【三百六十五】身入险境探其身 [本章字数:2500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14 00:21:39.0]
空中月半圆,月色清冷凛冽,春寒料峭,虽寒意已退,然到了夜间温度依旧很低,晚风吹到身上一阵刺骨凉意。
夜入子时,在外游玩之人已经早早回家,城里城外寂静一片,尤其是第六围往外,就更是杳无人烟。
大悲寺内随风传出阵阵清淡香气,一阵似有似无的诵念经文之声从禅房内传出,让寺中众人心宁神静,安然入睡。
抬眼望去,只见茫茫浩瀚苍穹,银河无边。
佛曰:本有今无,本无今有。三世有法,无有是处。
透过半掩的纱窗望去,只见玄清大师正盘腿坐在蒲团上,互交二足,结跏安坐。他面色安详沉静,不见丝毫波动,双眼微阖,似梦似醒。
突然一阵风吹来,吹动窗子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玄清大师却丝毫不为所动,安坐如山。
“喝!”突然窗外传来一道男子的轻喝声,“大师真是好定力,如此深夜,本是入睡的最好时刻,大师却还不忘参禅。”
“呵呵……”玄清大师淡淡一笑,双目未曾睁开,“佛祖有云,禅者心也,心中有禅,坐亦禅,立亦禅,行亦禅、睡亦禅,时时处处莫非禅也。”
说话间,那名男子已经缓缓推门而入,他一身异族装扮,说话口音也颇有些怪异,虽然极力学着中原强调,但终究有些不同。
只是他的整张脸都掩在黑色面具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眸色犀利如峰,隐隐带着一丝杀意。
听得玄清大师此言,他不由冷冷一笑,伸手指了指玄清大师的双足,冷声道:“右足在下为降魔坐,不知大师今晚所要降服的是何人?”
直到这时,玄清大师的眉角方才微微一动,缓缓睁开眼睛。甫一见到面前之人,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只是很快便又冷静下来。
“呵呵……阁下竟然懂得双跏趺坐的玄机与奥秘,莫不是同为我佛众人?”
那人断然摇摇头,“在下可没大师的那份心思,在下留恋红尘,有爱慕的女子,如今妻儿在侧,怎会想到要遁入空门?只不过内子信佛,略懂佛学,在下便跟着不知不觉了解了些许。”
“好,好……妻儿成双。”玄清大师连连轻叹,满脸淡然,不见丝毫异样。他嗓音平淡静敛,似乎带着一丝慨然,道:“阁下对佛门无愿,老衲亦是与阁下素不相识,不知阁下今夜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哼……你当真不知?”那人只是冷笑,最后一句的异域呛味儿特别浓,“去斤水……”
“倏忽——”玄清大师眼底有震惊一闪而过,来不及隐藏与伪装,被对面之人看得清清楚楚,而他一直保持的双跏趺坐也微微有些倾斜。
见状,对面之人眼底笑意渐浓,继续道:“您离开族里这么多年杳无音讯,不曾回族一次,全组的人都很担心您,清穆图大人,大汗很想见一见您——”
玄清大师稳坐不动,一向随和清淡的眼中却陡然射出凌厉锐光,紧盯着面前的男子,似要将他看穿。“阁下在说什么,老衲听不懂。”
“大人何必在这般推脱?当年您离开族里的时候大汗还是个孩子,而今已经长大成人,十分挂念您这位长者。族里长者一个个老去,终究敌不过生老病死,得知您还健在,所有人都欣慰不已。”
“阁下不必再说,老衲不懂你在说什么,若是阁下尊老衲为长者,便自行离去,否则,老衲自当愿意送阁下一程。”他缓缓道来,宽大手掌不过稍稍一扬,距离他一丈远处的茶案上的茶盏便轻轻飘起,稳稳落入他手中,滴水未漏。
玄清大师曾师从江湖名士以及大悲寺三代高僧,其武功修为究竟有多高无人知晓,只知这一生中与他交手之人从未得胜。不过玄清大师一手慈悲医术只救人不伤人,是以谁也探不出他的功力究竟如何。
便是衣凰也曾说过,对于玄清大师,她此一生怕是只能触其衣袖。
“啪——”一声脆响。
不过是转眼间,杯盏入手,而面前男子遮面的面具也应声裂开一道缝隙,禅房内的烛光透过那条缝隙照进去,即便面具未裂,依旧看不清他的模样,然看玄清大师的神色,竟似已经将男子看透一般。
“老衲不管你是何人,是哪一族人,你且回去告诉你们大汗,就说你们找错了人,老衲不过是个出家当和尚的糟老头子,不是你们要找的什么大人。”
玄清大师嗓音淳厚,内力自也是相当深厚,不过几句话,面前男子却连连向后踉跄了两步方才站稳,而后他抬眼万分不解地看着玄清大师,仍旧不死心。
“大人……”他再度上前一步,这一步却是挪得无比艰难,“大人何必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自从贤妃娘娘去世之后,就一直是大人在暗中帮着小主人,护着小主人,而今小主人已有所成,大人……”
玄清大师手中杯盏已空,他似是没有听到面前的人所说之话,只是微微摇头,放下手中杯盏的同时轻轻挥动宽敞的僧衣袍袖,那男子顿觉一股强劲的真气迎面扑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直直后退。
“痴儿,不必再坚持,去罢——”
男子只觉有一双巨大的手掌将自己拦腰抓住,不轻不重地丢到了门外,虽不伤他分毫,却也容不得他挣扎分毫,那种力道化无形为有形,似真似幻。
男子不由得暗暗惊道:“般若禅掌!”
这本是般若堂专研绝技,却不想身为菩提院长老的玄清大师竟也能习得。如此看来,只怕是这寺中绝学没有他不会的。
“出入云闲满太虚,元来真相一尘无。重重请问西来意,唯指庭前一柏树——”玄清大师笑容依旧清和自在,没有丝毫不妥,挥袖落手的瞬间已将茶壶带至面前,倒了杯茶兀自品着。
“生就一具躯壳,一副皮囊,莫说老衲不是阁下所找之人,即便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阁下也该放手了。”
“好……”男子踉跄着站直身体,眼见玄清大师全然没有认同他所言之意,而且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便点点头,“既然如此,既然大人不愿承认,不愿随在下回去一见可汗,那在下便先行告辞了,来日若是有缘,在下定还会再见到大人……”
可是玄清大师端坐如磐,丝毫不为所动,似乎全然没有听到男子的话。
直到那男子掠身远去,气息完全消失在这后院里,玄清大师的脸色方才陡然沉了下去,双拳握紧,而后又缓缓松开。
“呵呵……皆自在,皆在呵!该来的终究会来……哈哈……”
那男子出了大悲寺便直奔着城中的揽月楼而去,刚刚进了林中的小道,另一道身影便迅速掠出,与他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