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待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过回京都看一看?”淡笑着看了白芙一眼,衣凰语气微微有些沉。
“回京?”白芙一惊,眼中却有遮掩不了的喜悦,“小姐此话,当真?”
“嗯。”衣凰轻轻应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四下里是一顶顶营帐,将士们走进走出,好不热闹。当初宛城瘟疫,那个小丫头拼死也要跟随,随她进进出出染病人群中,照顾众人,那时人们逃到了城外,没有地方居住,便是先住在搭起的帐篷里。
现在情景相似,人却不同。
见衣凰脸色黯淡,白芙似是看出了她的心事,点点头道:“白芙若是能在小姐身边照顾,就不用再这么整天担心小姐了,那自然是最好。”
顿了顿,又问道:“那,小姐打算何时回京?”
衣凰脚步一顿,不由将目光移向东南方,一阵阵震得脚下大地微微晃动之人便在那里,衣凰没有去看,却能想象得出那是怎样的一番场景——
骄阳烈烈,汗流涓涓,军容不动,神聚不散。将士列阵,将军拔剑,铁甲相触,银光如寒。
再神也不过凡胎肉身,没有不败,只有终胜。
思及至此,衣凰嘴角不由浮上一抹清浅笑意,虽极淡,却笑及眼底。白芙见她看着那边,便问道:“小姐,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必。”衣凰轻轻说着,收回了目光,“我相信他们。”
“如此,小姐还是赶紧回帐中歇着吧,你现在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体。”
“白芙……”衣凰无奈地笑了笑,却没有拒绝之意,与她一道向着大帐走去,“我这还未带你回京,便开始有些后悔了,以前倒是未曾发觉,你竟也这般啰哩啰嗦。”
“噗嗤……”白芙忍不住笑出声来,挽着衣凰的手却丝毫不松,笑言道:“小姐再怎么嫌我啰嗦,我也要说啊,若是有个丝毫懈怠,皇上可不得把我五马分尸。”
“瞎贫!”衣凰面上带笑,心底却隐隐作痛。
多像以前的沛儿,沛儿也是这般不依不饶地缠着衣凰,直到衣凰答应了她想要的结果,她方才会罢休。
可是,她比谁都清楚都明白,沛儿已经不在了,在那个寒冬雪天,她丧命于大雪中,四肢僵硬,再也回不了温。
身后,一道深沉目光盯着二人的背影凝视良久,直到二人走远,他方才兀自念叨一声:“原来是她……”
“这个姑娘看着有些眼熟。”元丑静静站在他身后,这会儿不由得疑惑出声。
冉嵘回身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头皱起,不由笑了笑,低声道:“因为我们曾经见过,只不过,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三年前?”元丑惊疑一声,怔了半晌,突然面色一惊,愕然道:“是她!那个在并州城外……”
他话未说完,冉嵘却已知晓他所说何事。
崇仁二十四年,苏夜涣领兵前往西疆捉拿叛臣江氏父子,阿史那琅轩领兵犯境,苏夜洵和苏夜涵奉命前去御敌。当初元丑和冉嵘皆是跟随苏夜洵一道,走了外道,在并州城外中了琅轩的计,遭到那苗疆女子的毒攻,被困半途。
半夜间,众人险些遭那些噬虫吞噬,是三名白衣女子从天而将,施以援手救了众人,并一路随众人进了城中,给众将士抓了解毒的药,这才离去。由始至终,她们都未曾透露自己的身份,只道是奉自家主人之命前来相救,却又只字不言她们主人是谁。
后来冉嵘也曾和苏夜洵商议过此事,思来想去,没有一个人由此可能,可冉嵘却说明,其实私下里他心中所想之人,便是衣凰。
能这般关心苏氏兄弟、有这番闲心一路相跟随、又有那般能耐,识得又解除苗疆蛊毒之人,除了她慕衣凰,只怕再无二人。
而今细细想来,当初那三名女子中主事之人,名字正是叫:白芙。
“原来,她一直都陪在皇上身边。”元丑轻呼出声。
冉嵘不由一愣,元丑向来是冷汉,平日里沉默寡言,倒是没想到他竟也是心细之人,虽不声不响,却将一切都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是呵。”他应了一声,两人心照不宣。“娘娘不日便要回京,可是我相信,娘娘绝对不会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离开。”
元丑点点头道:“末将同感。”
六月初十,衣凰回京。
消息秘而不宣,在此之前,除了冉嵘、绍元杨、夏长空以及十二将众人,其余人并不知晓,甚至极少有人知晓衣凰怀有身孕之事。为了不引起将士们注意,其余人只是在营中与衣凰道了别,而后苏夜涵与她一道策马向南而去,身后只跟随了夏长空、白芙和杜远。
青冉自得知衣凰要回京,便一直犹豫踌躇,难下决断。她担忧衣凰无人照顾,却又放心不下冉嵘,今日一早在营中更是拉着衣凰的手不放,几欲泪如雨下。
“告诉冉嵘,一定要照顾好青冉,若是青冉有任何闪失,我定要唯他是问。”
白芙和夏长空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一点一点搬到马车上,衣凰开着,虽不愿离开,可是她心中更明白,这般情景,只有她离开,苏夜涵方能安心与琅峫一战。
“别人的家事,你偏要插手去管。”苏夜涵用手敲了敲她的脑门。
“青冉与我如同亲姐妹,我岂能任别人亏待了她?”衣凰不由撅了撅嘴。
“依你之意,冉嵘有何亏待她之处?”苏夜涵挑起俊眉问她。衣凰瞪了瞪眼睛,抓起他的手用力捏了捏,突然放柔了声音道:“照顾好自己,我和孩子在京中等你,等你为孩子取名。”
苏夜涵突然心头一紧,紧紧抱了衣凰在怀,好久才放开她,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我苏夜涵向来是言而有信之人,今日你依我之意回京,来日我必依你之意,回京与你相见。”
“嗯。”衣凰用力点了点头,鼻子虽有酸涩,她却只能强忍着,再一次用力握住苏夜涵的手,而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辚辚马萧萧,伊人远去,明是朝阳,却似夕阳凄瑟。
夏长空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不去打扰沉思中的苏夜涵。直到他自己回过身来,道:“长空。”
“皇上。”夏长空垂首以应。
“回吧。”他淡淡说着,翻身上马,策马往回去。夏长空不多言,只是默默跟上。
只转身间,苏夜涵眼中离别不舍之色已然消失,沉冷的目光从九陵王与琅峫现在所在的方向一扫而过,瞬间变得更冷。
“传令三军,让各军领将在三天之内各挑选出二十名文武全才的好手,中军之中,从步兵、骑兵、弓箭手、战车营、水兵营中另选二十人。三天之后,由各领将带来见我!”
闻言,夏长空心下一阵阵寒,心知苏夜涵心中有所安排,虽不知是何事,可看苏夜涵这神色,听其这语气,也可想象得出这事非同小可,当即不敢犹豫,肃然应声道:“末将领命!”
【三百九十六】夜半来会是故人 [本章字数:313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22 23:35:55.0]
兹洛八卦城,八八六十四方。京中繁华,显然并非虚言或是传闻,城中各种酒坊、船坊、教坊无数,高阁金屋、亭台楼榭,供人愉悦欢乐,期间冬暖夏凉,好不快活。
“王爷,那个江月船坊的银面公子又在七香楼出现了。”
案前,苏夜洵一身轻装,退去繁重配饰,只留一顶玉冠束发,手中执笔挥毫泼墨,简洁黑墨,在他笔下却呈现出尽美尽雅图作。
“你打算怎么做?”他头也不抬,只是随意问曹溪道。
“属下今晚就去抓了他来……”
“嗯?”苏夜洵手中毫笔突然在纸上停了一下,再提起时,纸上已经晕开一大团黑墨。“愚蠢。若是要抓他,本王还会等到今日?”
“是……”曹溪心中一惊,连忙垂首道:“属下愚钝,尚不知此事该如何处置,还望王爷示下。”
苏夜洵一抬手将毁掉的画纸揉成一团丢掉,复又取来一张纸,边轻轻描绘边道:“本王记得那七香楼附近有一家酒坊,期间酒水在京中颇负盛名,那家酒坊叫什么名字来着?”
“回王爷,是玉清酒坊。”
“玉清……倒是个好名字。”苏夜洵说着,嘴角掠过一抹深沉笑意。
“王爷的意思是……”
“前往裴老府上请裴老道玉清酒坊一叙,就说本王请他老人家喝酒叙旧。”口中说着,手中动作也是不停,不做三言两语间,又一幅画的轮廓已成。
“是,属下这就去办。”曹溪片刻不敢耽搁,低头转身离去,走到门外,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苏夜洵,见他神色始终一片清和,无波无谰,似乎没有丝毫情绪。
可是,曹溪心中清楚得很,他只不过是将一概情绪都隐藏起来,一点一点累积,直到不能再隐藏之时,那时的爆发便会带着毁灭性的灾难。
而使得洵王殿下心中添堵、不悦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十五公主苏潆汐。
想起今日下了早朝,苏夜洵本想前去看望逸轩,可是他与曹溪刚走到半路上,就被一阵熟悉的哭声所吸引,循声望去,那是个稚嫩孩童,正趴在一名盛装女子的怀中哭得伤心,边哭边喊着“爹爹,我要找爹爹”。
女子无奈,只能轻拍她的背,安慰道:“乖,鸢儿乖,爹爹出门替皇上舅舅办事了,再过几日就回来看鸢儿好不好?”
小丫头不依,继续哭道:“姨母骗人……上一次姨母就说爹爹快回了,可是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鸢儿不哭,这一次姨母绝对没有骗你,你相信姨母……”
“不要,就不要……鸢儿要见爹爹……”
那正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不是绍元柏与十公主苏潆淽的女儿绍彤鸢,还会有谁?她这哭得倒是真切,苏潆汐的衣角都已经被她的眼泪沾湿,却依旧不愿停下。
见状,苏夜洵的心底只觉似是被针刺了一下,一阵阵微疼。他走上前去,轻声喊道:“鸢儿。”
闻声,绍彤鸢豁然抬起头,见是苏夜洵,不由更加委屈,喊了一声“四舅舅”,不顾苏潆汐的阻拦,跌跌撞撞地跑到苏夜洵面前扑进他怀里。
“鸢儿听话,潆汐姨母说的没错,你爹爹很快就会回来了,等他回来,看到鸢儿不乖,整天哭闹,定会不高兴。”
“可是……可是鸢儿想爹爹……”
“放心吧,舅舅今日一早刚刚收到你爹爹的传信,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要不了多久就能赶回,他还说给你带了很多礼物。”
“当真?”闻得此言,可比苏潆汐苦苦相劝半天都有用,绍彤鸢顿时两眼放光,眨也不眨地看着苏夜洵。
“当然。”苏夜洵冲她用力点点头,“不过鸢儿要乖,要听话,才能拿到这些礼物。”
“鸢儿乖,鸢儿不哭……”小丫头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那就好。现在舅舅和姨母要去看看你逸轩哥哥,你先替舅舅去看看哥哥现在在做什么,好吗?”
“好……”孩童心思单纯,想不到那么多复杂的事情,听苏夜洵说绍元柏不日就将回到京中,自是开心,忙不迭地从他怀中跳下来,随宫人一起向着崇文殿去了。
苏夜洵这才将目光移向苏潆汐,出乎意料的是苏潆汐没有一脸仇恨的表情,然这样的冷到剔骨的笑容,亦非他所乐见。
自从绍元柏下狱那日,苏潆汐见他就从未有过好脸色,吕婕之事真相大白后到今天,他们之间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友好,随着绍元柏入狱,又一起下了地狱。
“你若不愿见我,我现在就可以离开。”他朝苏潆汐浅浅一笑,君子风度尽显。
“不必。”苏潆汐声音冷冷,转过身去,“你若就这么离开,我一会儿不好向鸢儿交待。”
“你在怨我。”苏夜洵挑眉一笑,语气却是肯定,且没有丝毫畏惧与不安。
苏潆汐脚步突然一滞,回身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冽,道:“自然是怨,十姐已经不在了,你现在将绍驸马下了狱,一关就是一个多月,你根本就不知道绍驸马在牢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也不知道鸢儿经常哭着喊着要爹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我与天月对她再好,可始终不是她的爹娘,你让一个六岁的孩子承受你们大人之间争斗所带来的痛苦,难道就不觉得自己自私吗?”
“潆汐……”
“我知道,从小到大我对你都颇有成见,到头来虽知其中多有误会,却已来不及回过。所以这段时间,我原本想与你重归于好,将你当成三哥、七哥、十四哥一样看待。可是这一次,你仅凭着一个不认识的突厥人的一面之词,就把绍驸马打入狱中,我……”苏潆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不由得有些接不上气,这会儿歇了口气,方才继续道:“我真想这辈子都不再见你。”
听此一番话,苏夜洵脸色渐渐沉了。
一直以来,苏潆汐在他心中都只是个爱玩闹、脾气暴躁的小丫头,不懂事、耍脾气都是再正常不过是事情。兄妹这么多,所有人也都一直让着她,从不与她计较。而今,他却突然觉得眼前的苏潆汐变了,与他记忆中的完全判若两人。
如此一来,他又不禁想起那日在清水镇外的破庙里,苏夜涣被黑衣女子所伤,苏潆汐见之大怒,抽出随身携带的软剑,一连斩杀数人,毫不手软,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一刻,不仅仅是他,便是与她感情最好、相互了解最深的苏夜泽都觉诧异。
缓步走上前,与苏潆汐正面相对,两人相距不过半丈远。苏夜洵目光沉静,声音稳稳地说道:“绍驸马的是非清白,我比你更在意。皇上临行前将朝中政事交与我,若是有丝毫处理不妥,苏夜洵可能便是千古罪人。绍驸马与皇上关系如何,他待朝廷忠心如何,我并非不知,我比谁都更清楚,也正因此我才会下令将他关入牢中,你可曾想过,若是我念一时情分,将这事悄悄掩过,众人知晓了心中会怎么想?他们轻看我苏夜洵事小,对皇上心存不服方是大事。”
苏潆汐不由得一怔,这段时间她一直头疼于绍彤鸢的事情,这一层利害关系她倒是没想到。
苏夜洵又道:“这段时间我暗中查探,这件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很快便能水落石出,届时绍驸马无罪释放,岂不是好过于我苏夜洵徇私舞弊?”
他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在理,苏潆汐再顽劣,终究也是董事之人,不由缓了缓脸色,低声问道:“多久?”
“最多不出七日。”
“七日?”她稍稍吃了一惊,没料到会这么快,“好,七日便七日,我希望七日过后,你能给所有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言罢,不等苏夜洵再开口,她便大步朝着崇文殿的方向走去……
京中各处的生意想来红火,相比之下,这玉清酒坊的客人就显得有些少了,除了楼上的厢房与雅间,楼下的厅内只有十来人,三三两两围桌而坐,不听高声谈论,也不见粗鲁动作,个个都是优雅风度之辈。
倒也不怪,玉清酒坊虽小,可期间酒水却价高,且这里主要做的是酒水生意,菜色也只有少许,是以前来的客人,几乎都是冲着其间的酒水而来,而且都是些文人雅士。
小童一脸丧气,好不容易送走了一波波前来扬言要伺候陌缙痕之人,他已经说得口干舌燥。这一次陌缙痕有令,须得好生劝说,不得发生冲突,是以他的武力便派不上用场。
“先生……”小童有气无力地看了一眼正清闲品茶的陌缙痕,不解道:“上一次我们是为了不被人察觉,隐藏身份,才会住在这里,可是这一次,又是为何?”
却听陌缙痕轻轻一笑,道:“会故人。”
会……故人?小童表示不解。
蓦地,小童神色一紧,警觉地想四下里看了一眼,低声道:“先生……”
“无须紧张,不过故人。”他依旧笑的清淡。
“先生好觉察力。”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小童冲上前去打开门一看,顿然就变了脸色。
曹溪却面无异色,向着陌缙痕一行礼,道:“在下是洵王殿下的贴身侍卫曹溪,我家王爷在玉清酒坊设了小宴,请先生过府一叙。”
【三百九十七】借水开花自一奇 [本章字数:4102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23 23:21:14.0]
独幽雅间,清韵香气缭缭,幽雅清静。
“哈哈……”雅间内不时地传出一阵阵笑声,“难为了你能找到这么清雅之地,这里的杜康酒实堪称京中一绝,好酒!”
“老师夸赞了,真正的高人其实是老师。”苏夜洵笑得清淡,轻一扬手将一旁岸上的两只清莹剔透的琉璃酒壶带过,稳稳落在裴裘鲁面前,“早就知道老师喜欢这里的酒水,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陪同老师前来。我记得老师离开京都之前,最喜欢到这里来,却是没想到,直到这么多年后,方才得以请老师到此一坐。”
“哈哈哈……”裴裘鲁心情似乎不错,摇摇头道:“洵王成家之前和成家之后当真变了很多,为师不由想起一句话来:养儿方知报娘恩,今日看来,果真不假。”
苏夜洵微微垂首,面有愧色。
一旁的案几上摆放着一张古琴,古朴的沉色,身后的墙壁上则挂着一幅古画,上书:独幽仙境,凤嗉空山。
“这独幽古琴却有空灵幽雅之处,让人一见心中便升起一股清新之感。”裴裘鲁看了一眼墙上的古画,幽幽说道。
“是啊。”苏夜洵应声,走到窗前微微推开窗子向外看了一眼,“响泉、啸月、玉振、独幽,老龙吟、梅花落、绿倚台、清夜钟。这玉清酒坊仅仅八间雅座,却一间比一间雅致,别出心裁。”
“那是自然,别的不说,只说这八间房内的八张古琴,这玉清酒坊就已然是京中独一无二之所。”
苏夜洵又道:“我就知道老师会喜欢这里,想这会儿那三坛佳酿俱已送入老师府中。”
“佳酿?”裴裘鲁不由眼睛一亮,道:“何佳酿?”
“哈哈……老师还是这般嗜酒如命……”见状,苏夜洵忍不住笑出声来,故作神秘道:“这个……老师回去了,一看便知。”
“好……”裴裘鲁笑得连连点头,“既是如此,那为师就不与你多聊,先且回府瞧上一瞧。”
苏夜洵无奈叹息,道:“早知老师会如此。罢了罢了……老师就先回吧,我也快回了,太晚了,我不放心嫣儿一个人。”
说罢,他对着门外喊道:“曹溪,送裴老。”
“是。”
苏夜洵安坐原地不动,目送裴裘鲁离开,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苏夜洵的脸色也随之渐渐冷下,最后挑起嘴角一笑,笑意竟是冷得刺骨。
“先生,可有什么见教?”突然,他侧过身,对着那面墙朗声问道。
“玉振徐吟,飘渺灵音。玉清酒坊之绝,竟是让王爷这般轻而易举地发现了。”隔壁的雅间里传来一道淳淳的男子声,虽隔了一道厚厚的墙壁,可那声音传来却似不受丝毫阻碍般。“王爷当真是有过人之处,聪颖绝伦。”
继而听得“哗”的一声轻响,墙壁上那一幕厚重的垂帘被撩起,墙壁竟向着一侧移了去,隔壁雅间里的情形俱现眼前——
中年男子一袭黑衣,端坐桌边,气势凌然,一张银色面具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虽然看不到他的神情,可是那番冷冽高贵的气质却丝毫不减。
“先生谬赞。并非本王聪明,而是本王太了解衣凰。”说话间,他已经站起身来,手持杯盏走到陌缙痕身侧坐下,向其举杯,“方才所言,相信先生俱已听得清楚,先生有何高见?”
陌缙痕眉眼微微眯起,端起面前杯盏一饮而尽,方才不急不忙道:“裴老非嗜酒之人。”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让苏夜洵的脸色瞬间变色,紧紧盯着陌缙痕看了良久,冷声道:“先生既是对裴裘鲁有所了解,想来定也是京中之人。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陌缙痕淡笑道:“粗鄙之人,不足为挂。在下只不过是听衣凰提及过裴老,虽常年待在京中,却很少外出,对这世间之事也不甚了解。”
苏夜洵道:“哦?看来先生是位隐士?”
“呵!隐士倒算不上,不过一个闲云野鹤。”陌缙痕轻笑,“不知今夜王爷请在下前来,所为何事?”
苏夜洵正了正脸色,道:“听先生之言,该是与皇后娘娘关系甚好,颇为亲近,甚至对娘娘的事情了解甚深。现在在京中盘桓已有些许时日,关于绍驸马下狱之事想来也早有耳闻,本王也曾飞鸽传书至大宣,将此事告知于皇上和娘娘,却是不知先生有没有收到皇上和娘娘的只言片语,以作指点?”
陌缙痕垂首想了想,道:“绍驸马之事在下确有耳闻,不瞒王爷,衣凰确有传信回京。”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到苏夜洵面前,“衣凰之意信中皆有提示,相信王爷看了自会明白。”
苏夜洵看着桌上书信,沉默片刻,并未立即打开。陌缙痕站起身来,道:“时间不早了,王爷该回府陪着王妃才是,在下就先不打扰了。”
“慢着。”苏夜洵跟着站起身来,看向陌缙痕的眼神丝毫不让人放松,“先生当真不愿透露半点个人名讳?”
陌缙痕道:“在下志在秋野,王爷何必强人所难?”
苏夜洵问道:“上一次本王派人夜探先生,先生莫不是记恨在心了?”
陌缙痕一笑,道:“在下从未在意过此事。”
苏夜洵道:“那上一次之事后,先生便没了踪迹,本王猜想定是娘娘之意,让先生回避了,而今绍驸马入狱,先生不顾自身安危,再度现身,想来先生此次是专为救绍驸马而来。”
陌缙痕丝毫不犹豫,干脆应道:“正是。”
苏夜洵微微一怔,继而笑道:“好,很好!与先生这一番畅言,便更觉先生是个值得深交之人,若是先生不嫌,愿来日还有机会举杯畅饮。”
“这个自然。”陌缙痕抬眼看了看四周,“衣凰这间玉清酒坊本就是为爱酒之人所设,哪天王爷得闲,派人传在下一声,在下定会赶来相陪。”
闻言,苏夜洵似是来了兴致,不由问道:“那……要到哪里去找先生?”
陌缙痕道:“江月船坊。”
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脚步,回身道:“对了,衣凰已经在回京的路上,算着时日,不到八月该能到达京中。”
衣凰回京?
苏夜洵不由一怔,眉峰蹙起,看着陌缙痕离去的方向,看得出神。
大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衣凰为何会突然回京?依她的脾气,若是没有天大的理由,断不可能留下苏夜涵一人在大宣,独自回京。
究竟,所为何事?
“王爷。”见苏夜洵站着发呆,曹溪不由奇怪,小声问道:“王爷是不是觉得这个江月先生有些古怪?要不要属下去探探他的底?”
“不必。”苏夜洵断然否定,摇了摇头,“你探不了他的底,没有人能探得了他的底,除非……他自己自愿。”
“王爷……”听他这么说,曹溪不由愣了愣。
苏夜洵却神色淡然,嘴角略带笑意,“曹溪,你看这位江月先生与本王的一位故人,是不是很像?”
“故人?王爷指的是……”
“本王的兄弟。”
“兄弟?”那便是某位王爷了?“这个属下猜不出……”
“罢了……”苏夜洵突然自嘲一笑,连连摆手,“也罢,本来就是不可能之事。曹溪,回府。”
“是……”曹溪不敢多言。
他的主子洵王殿下已经越来越难以捉摸,他猜不透更不敢猜,有时候装傻比猜错了他的心思,要轻松得多。
“先生……”小童几乎是一路小跑跟在陌缙痕身后,一路跑一路喊,“先生你慢点走……”
“先生,方才那个是洵王殿下,先生怎么对他这般冷静又冷淡?上次夜袭船坊之人便是他派去的,先生方才就该狠狠教训他一顿。”
“你都说了,他是洵王殿下。”陌缙痕淡淡回应,“你莫不是没有察觉到酒坊四周潜伏的暗卫高手?”
“暗卫?”小童吃了一惊,显然,他没有发觉。
“记住,从现在开始,不可再向任何人提及我的姓氏,若有人执意问起,便让他叫我‘江月先生’即可。”陌缙痕正说着,突然脚步一滞。
小童跟着停下脚步,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正微微凝眉看着他所住的房间,便顺着看去,顿然一惊,暗道:“先生,屋里有人!”
话刚说完,便“唰”地抽出长剑,冲上前去,却被陌缙痕一把抓住。
“无碍,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可是先生……”
陌缙痕不再说话,大步走上前去,两人皆是练武之人,脚步轻浮没有声音,是以直到他们已经站在门里,那个正在屋里忙碌的身影依旧没有察觉到二人的出现。
烛光微暗,却依稀可辨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一身竹青色长裙,腰系月白色丝带,长发挽起一束随意拢起,甚显悠闲娴静之态。屋内的东西早已收拾整齐,衣物也已经全都叠好放在一侧,只见她正吃力地提起地上的水桶将桶里的热水倒入大大的浴桶里,热气缭绕,有水珠溅在她的发梢眉角,她却未曾来得及擦去。
无意间,只那一个回眸,便让陌缙痕神色一怔,身体顿然僵住。
继而,他向门外挥了挥手,轻声道:“你出去吧。”
小童先是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过了片刻,突然面上一红,讪讪一笑,退到门外,轻轻掩了房门。
玉面淡拂,双目净澈。那是一张淑丽姣好的面容,虽不至倾城倾国,却清秀美丽。
她却似完全没有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站在浴桶边上将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突然只听得身后有男子的声音道:“你是谁?”
骤然回身,却见那男子已至身前,与自己相隔不到十寸远,重要的是,那一张银色面具在这灯光下看去,颇有些怪异。
“啊!”她向后退,却怎想身后便是浴桶,身形一个不稳,竟仰身跌倒在浴桶中。
水花四溅,陌缙痕的身上和脸上都溅了水,可是他却并没有顾忌自己的意思,而是弯腰一伸手将那女子自水中拦腰捞起,拉倒自己面前。
“你是谁?”依旧是那句话,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我……”女子吓得脸色苍白,慌张道:“妾身……宛娘让妾身来伺候先生……”
“伺候?”他垂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水,女子见状,不由更慌,忙到:“妾身笨手笨脚,污了先生衣服,请先生莫怪……”
“唔……笨手笨脚……”陌缙痕神色中却看不出丝毫在追究之意,挑起嘴角道:“你是新来的姑娘?”
“是……”女子不知他为何作此一问,却还是乖乖回答,见他没有怒意,不由稍稍放松了些。
闻言,陌缙痕嘴角不由得浮上一抹清浅笑意。“那宛娘可曾告诉过你,如何伺候?”
女子刚刚略有好转的脸色顿然又一变,一抹红晕浮上双颊,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有些慌乱、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陌缙痕。
可她却不知,这样的眼神足以让陌缙痕的心碎粉千万次。
“借水开花自一奇,水沉为骨玉为肌。”垂首,看着女子落水之后渐渐凸显的身形,陌缙痕眼底神色一片复杂,挣扎、悲痛、思念……交织一处,深深煎熬着他的心。
“先生……”被他这般放肆而大胆地盯着看,她一时间失了方寸,不知何去何从。
蓦地,只见陌缙痕一挥衣袖,屋内烛火尽灭,四下里顿然漆黑一片,女子差点惊叫出声,一把抓住陌缙痕面前衣襟,无意间,手指从他面上带过,才察觉他不知何时已经摘去面具。
有冰冷的肌肤贴在她脸上,在她耳边轻轻呵气。
“你叫什么名字?”
“妾身……妾身清姰(jun,第一声)……”
“清姰……清姰……”陌缙痕反反复复念了几遍,声音越来越低沉,越迷离,似是呢喃。突然他轻轻咬住清姰的耳垂,惹得她有一阵低呼,而他却在嘴角挑出一抹妖魅笑容。
“既然宛娘让你来伺候,那就该好好伺候……”
冰凉的唇印在清姰的额上,然后不等她回神,便又移至眉间、鼻子,而后有稍稍的迟疑,却还是印上她的唇,起初轻悄,继而越来越重……
【三百九十八】玉钗敲烛信茫茫 [本章字数:3030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24 23:46:53.0]
他自己都已经忘记,这张面孔曾经在梦里折磨了他多少回,每一次梦见,他都努力想要抓住,可是却从来都抓不住。
再也抓不住,那个人已经离他远去,与他阴阳两相隔,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每至深夜,他一个人躲在无边黑暗之中,看着空荡的屋子,寂寥无一人,那一刻,孤独与彷徨占满心间。他早说过,只要有他在身边,无论在哪里,都会开心。
可是,那人已逝去,无论他现在能拥有什么,都再也找不回拥有他的快乐……
而今,这张面孔却这般毫无防备地闯进他的视线之中,让他强压在心底的思念便在目光触及她容颜的刹那,顿然决堤。
素来沉静惯了的人,一旦爆发,总是会带着毁灭性的的力量,比如苏夜涵,比如苏夜洵,比如——陌缙痕。
而一旦到那个时候,什么理智,什么情义,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过眼之云,根本就不存在。在他们的思想之中,根本没有理智可言。
隐约间听到有人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只是不知被谁呵斥了一声之后便又安静了下去。
她动了动手臂,只觉全身酸痛无力,想要起身却没有力气,脑海里有断断续续的画面闪过,似有似无,又似根本捕捉不住。
清姰……
朦胧间,她似乎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嗓音轻柔、缱绻,带着浓重的缠绵之意,他紧紧揽住她在胸前,轻轻呢喃,清姰只觉那一阵阵从胸腔里发出的低呼声就像一声声悲鸣,一声声低诉,一声声哭泣,带着浓烈的悲伤与疼痛,刺穿她的身体与心脏。
那种刺痛,几乎要将她撕裂。
那种沉重,几乎要将她碾碎。
然,那种轻柔的怜惜,也将她的防备全都卸去,将她的心点点融掉。
先生……
她下意识地轻音一声。
“姑娘……”见床上的人有了动静,守在屋里的丫头连忙上前轻轻喊了一声,“姑娘醒了?”
听到喊声,清姰终于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最先映入眼中的吧便是一张青涩的面孔,那小丫头眉目含笑道:“姑娘可算醒了。”
尚未从迷糊中回过神来,清姰四下里看了一眼,只见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她和小丫头两人,身边的那人早已不知踪迹,那一抹原本该有的温度也不复存在,只余一室冰冷。
见她神色黯淡下去,小丫头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道:“奴婢秋棠,是宛娘指来照顾姑娘的。宛娘说,等姑娘醒了,让姑娘去见她。”
清姰怔怔地盯着被风吹得不停晃动的纱帐,半晌方才点了点头,静静道:“好。”
缓缓步入宛娘房内,只见阿姑和七香楼里几位资历稍长的姑娘都在,正围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见得清姰进屋,阿姑的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谄媚笑意,而那几位姑娘则神色各异,嘲讽、漠然、欣慰以及仇恨俱存。
“宛娘。”清姰俯下身行礼。
“一家人,无需多礼。”宛娘一脸和善笑容,招招手示意她坐过去。
接下来便又似将她忽略了一般,与其他女子聊起了家常,聊到某位姑娘嫁给了达官贵人做妾室,如今过得潇洒开心,又聊到某位姑娘对倾心的公子芳心暗许,本想等其高中而归,却不幸等来那公子已娶妻室的消息……
清姰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她们聊得欢腾,时不时一阵窃笑,最后只听宛娘语重心长道:“咱们女人,最重要的是要懂得自己疼爱自己,男人说了什么、对你怎样,都不重要,终究也都会消失,只有自己为自己做足了打算,某好了前程,落得了好归宿,那才是关键。”
话说到这里,清姰方才明白宛娘话中之意,不由抬头向宛娘看去,却见宛娘正也看着她,眼神略有些凌厉,看得她心下微惊。
“是呵,还是宛娘待我们姐妹贴心,经常教我们该怎么做。”其中一名姑娘说道。
“瞧这,都快日上三竿了,咱们在这闹腾了一上午,就别再打扰宛娘了。”另一名姑娘站起身道:“再说,咱们也该回去收拾一下,补个觉,晚上也好开门迎客。”
“清眉姐姐说的是,那咱们姐妹就先告辞了。”说话间,一众人皆站起身来,想宛娘行了礼退了出去。
清姰略有些失神,直到众人离开,她方才慌神地起身,正要跟着行礼离开,却听宛娘道:“姰儿,你坐下。”
清姰不明,却隐约有种不好的感觉,眼前骤然就出现一道模糊的身影。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宛娘神秘一笑,微微摇头道:“银面公子去了哪里,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为何,亦不是咱们这等身份之人可以询问的,唯一能肯定的是,他的真实身份绝不一般,非富即贵,指不定,还会跟皇室有关,所以咱们惹不起。”
清姰垂首,她不傻,自然明白宛娘话中何意。
宛娘继续道:“我知道你的脾性,你初进七香楼时曾说过,你的第一个客人要有你来挑选,如今虽然不是你自己挑选的,可是宛娘看得出,这个男人已经打动了你的心。可作为一个烟花女子,动心即可,到此为止,你的路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很远要走。”
“宛娘!”饶是她再怎么冷静不言,听宛娘这么一说,也不由得慌了,抬头惶恐地看着宛娘,“宛娘不要……姰儿不想……”
“这里,不是所有事情都由得你想或不想的。”宛娘语气微冷,瞪了清姰一眼,见她双眸含泪,实在惹人生怜,又不由软了心,嘴上却丝毫不放,道:“其实宛娘也看得出那位公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可是,他会不会因为昨天那一夜,就记住你,甚至要将你带走,我就不得而知。看在你我投缘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七天时间,七天之内他若将你接走,那是你的福气,若是七天之后他还没有出现,那你就必须要和其他姐妹一样,迎客!”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冷硬坚决,容不得别人背驳。
清姰呆呆地站在原地,神情恍惚,久久不言。
小童明康一脸严肃,像是有什么重大之事,一路小跑着上了那艘大船,直直冲进舱内,喊道:“先生……”
“什么事情,这么慌慌张张?”陌缙痕不由抬头瞪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手中的书册。
明康道:“方才在街上,遇上了七香楼的清眉姑娘,听她说清姰姑娘……”
“笃笃……”一阵急急的敲门声,陌缙痕头也不抬,道:“什么事?”
“先生,泽王殿下来了。”
陌缙痕手中毫笔顿然一停,沉吟片刻方才道:“请。”
苏夜泽一身朝服,脚步略显匆忙,急急走进船舱,甫一看到陌缙痕,只觉好一番激动,恨不能上前相拥一番,只是碍于边上有人,又不好表露自己的感情。
“你怎的突然来了?”陌缙痕冲他幽幽一笑,轻挥衣袖屏退了众人。
“大……”到了嘴边的“大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而后大步走上前去,笑道:“好久不见先生,先生还是这般精神焕发。”
“泽王殿下气色似乎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陌缙痕眼神玩味地看着苏夜泽,似有意戳他痛处,“莫不是泽王妃让你有何不快?”
“先生就莫要嘲笑我了,这段时日当真是难以安宁,翩儿的产期就快到了,每日我除了早朝和处理手头上的事情,其余时间皆是陪在她身边,寸步不敢离开。”
“哈哈……”陌缙痕不由笑出声来,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男子是他的亲弟弟,得知他的孩子要出生,总觉自己也打心里开心。“那你可得事先把东西都准备妥当,下人也要挑选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苏夜泽点点头道:“那是自然。”顿了顿又道:“唉,只是不知,先生打算什么时候也有个自己的孩子?”
话音刚落,陌缙痕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苏夜泽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去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然而念一转,又道:“不管先生高不高兴,我都要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逝者已矣。既然先生已经选择以一个新的身份活着,那就该有心得生活,而不该还要沉浸在过去的痛苦和回忆之中……”
“你今日来找我,该不会就为了这事。”却见陌缙痕突然幽雅一笑,轻轻开口,不紧不慢地将话题岔开。“说吧,前来所为何事?”
苏夜泽不禁撇了撇嘴,道:“从小到大,我的心事都瞒不过你,我今天来,确实有重要的事情,便是要问一问关于衣凰回京之事。”
说到此,他的俊眉再度紧紧皱起,“衣凰怎会突然回京?她不是在北疆陪着七哥吗?依她的脾气,怎会突然丢下七哥一人,独自回京?”
陌缙痕不由微微挑起嘴角笑开,手中毫笔再度在纸上缓缓移动,“衣凰回京,确有要事,她有了身孕。”
【三百九十九】梨花一枝带细雨 [本章字数:2831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26 00:49:27.0]
六月十八,雨夜,泽王府一片喜庆。泽王妃顺利诞下麟儿,举朝同庆。
朝中大小官员纷纷上门道贺,洵王与十四王爷皆送上大礼,就连远居西疆地带的清王也派人不远迢迢送来贺礼,竟是清王妃亲手所绣一整套绣衣,从襁褓怀抱到十二之龄,一年一件。
“难得今日全城同庆,洵王殿下竟得空到敝处一坐。”陌缙痕起身立在窗前,静静看着外面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以及那似乎传了千里的锣鼓唢呐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