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似乎是转眼间,皇帝退位,所有的男人都要剪去辫子了,军阀们各立山头,亦官亦匪,来来往往忙于混战,天下大乱,这时苏甸在南洋却似乎松了一口气,将用了多年的真发头套永久地放进伊丽母亲祖传的黄檀首饰匣里。
袁世凯称帝不成含恨归天,十五岁的秋声含苞待放,她要出嫁了,苏甸作主,嫁给月姑的义子,鼓浪屿名门望族李维嘉的长子李意澄。维新思想强烈的李维嘉决定为漂洋留英的长子举行新式婚礼,在金沙的苏刘氏和客氏却执意按旧时风俗嫁秋声,说女孩儿一生就此一次,无论如何是不可马虎,更不能伤风败俗。苏甸徘徊在新旧之间,正烦得不知如何是好呢,妍婴给他出了个主意,按旧礼从金沙出门,轿子到鼓浪屿黄楼前停下,换了礼服再到教堂就是了。
好主意嘛,还是你聪明,苏甸赞了妍婴一句,妍婴淡淡一笑,这是很简单的,无非是折衷罢了,我还以为你要说不伦不类呢。苏甸笑道,不伦不类就不伦不类,你说这规矩嘛,旧的麻烦,新的,你说这算什么嘛,我们这位维嘉兄弟自己什么都不信,倒要孩子们到教堂里去举行婚礼。
新派嘛,这有什么。
这倒是的,苏甸骤然想起自己在南洋和伊丽没有仪式的婚姻,就坐在妍婴身边道,我自己的婚礼从来就都是不伦不类。他是无心,妍婴心里却咯噔一下,她正给女儿苏姗梳头,苏姗是妍婴的第二个孩子,灵韵嫣然,苏甸特别喜欢,就任凭妍婴给她起洋名,进洋校,还买了钢琴,请洋牧师每日教习钢琴和英文。
妈妈,我以后要在教堂结婚。
你肚脐眼未干呢,就想结婚啦。
苏甸戏谑地刮一刮苏姗嫩稚的鼻子,苏姗便爬到他身上撒野,她甚至坐到他头上去,妍婴静静看着这幅父女嘻戏图,一会儿,微微地笑了。她让小青带孩子去睡觉,精心研墨,细细写了购物单,苏甸匆匆过目,笑道,你瞧着办就是,这些小事儿你来办绰绰有余,不过,秋声虽然比秋含小了几岁,在唐山这边算是长女,仪式还是要隆重些。妍婴说你有些偏心呢,苏甸正色,正因为秋声是过继的,犹其要慎重些。妍婴笑道,原来如此!苏甸注意地看她,很久,说,妍婴,你生孩子后倒壮了,笑容也多了起来。
哦,是么。
苏甸当夜就坐汽艇回金沙,苏家楼灯光通明。正在忙碌的客氏见苏甸进门,欣喜异常,她说秋声婚事断断不可马虎,马虎了对不起孩儿,秋声是给我们带来好运气的孩子呢。
苏甸说你放心,李家是世家底,马虎不了,你尽管操办就是。
客氏心中石头倏然落地,她想自己只管好好的将秋声送出门就是了,出门以后就是苏甸和李家的事儿了。客氏未生养女孩儿,特别疼惜乖巧的养女秋声,识文断字的秋声是她的左右臂,不但招弟还带弟儿,温文尔雅,一派大家闺秀风范,这些年帮她和宝珠调教了八个活蹦乱跳的男孩儿,其中五个已经读完四书五经,让苏甸带去南洋学英文,学作生意。
苏甸说不识字是做不了大事儿的,客氏不懂这些,可她想苏甸说的那一定就是对了的,孩子走了她空空落落,惟有秋声是她最大的慰籍,想到秋声还要离开,她就难过不已。
秋声在自己房里慢慢梳理洗净的长发,一脸羞涩,她没有裹脚,可也没出过门,甚至未到过鼓浪屿,更没见过未来的夫婿。苏守业过世之后,客氏禁止她再去私墅读书,除了仆人与家丁,家里男孩儿都比她小,秋声见过强有力的男人是父亲苏甸和偶尔到金沙来看望客氏的猫五。
猫五参加陈炯明的护法军后就无暇到苏家楼了,猫五跟八都山上的和尚加入白旗会去打北洋军,这是连客氏都知道的事儿。
猫五在给和尚当勤务兵的时候还不会用枪,和尚吃败仗携走所有的军晌循入鹭港,猫五就已经弹无虚发,树倒猢狲散的时候,猫五就自己称王了,不久在江湖上就有了一些名气,有了名气的猫五被靖国军收编了,护法军第二次打败靖国军的时候,猫五又当了护法军的团长,不过猫五还是猫五,无人叫他的官名林耀国。
猫五说过要娶秋声的,但听说现在当了团长的猫五在鼓浪屿有了许多姨太太了!
想到嫁人秋声就不寒而栗。头发梳毕她浓重的羞涩顿时变作呜咽,秋声无从想象未来夫婿,她能想象的仍然只有她儿时认识的笑起来生硬的猫五和传说中的凶神恶煞的猫五,秋声彻夜不眠,清晨起床含泪对客氏道:阿姆,我不想出嫁,客氏轻声道,傻孩子,女孩儿不出嫁作什么?不出嫁就不成人,不成人就是老姑婆。
那我就做老姑婆。
做老姑婆丢脸。
那我就不见人。
秋声,父母是不能跟你一辈子的。
客氏不容她分说,命宝珠请好命人金花婶替秋声开脸,秋声坐在她坐惯了的锦缎铺就的酸枝交椅上,簇新的凤冠霞帔端端正正陈列在几案上,绒绒汗毛嘶嘶绞去,金花婶叹道,一丝官粉未敷,便如此的洁白姣好,甸嫂,你可真会调理人,你们苏家女眷,个个调理得水灵灵的,铺子里的胭脂水粉倒都成了废物。
客氏含笑道,是么,可惜我生的个个是男丁,要不就好好再调理几个。
洪福齐天,洪福齐天哪。
秋声俊俏的脸上泪水潸潸。
现在别哭,看把妆哭烊了,金花婶叫道,絮叨叨道了几句吉祥话,开始为她上头,客氏亲自替秋声结上红肚兜,肚兜里鼓鼓囊囊装满泥娃娃和五谷六牲的零碎物,秋声纤细的腰身顿时肥硕了许多,红髻索系紧,宝珠手执福州漆盘,客氏将灿烂的冠笄加在秋声头上,金花婶则郑重其事为她戴上鲜艳的霞帔。
刹时变得臃肿起来的秋声在祖先面前完成一系列叩拜仪式,苏甸将乌巾罩在秋声头上,心想这可怜的孩子这一身鲜艳负担可真繁重哪!
金花婶引秋声离厅出门,秋声哽咽着上轿,她并未哭出声来,只是泪流满面,客氏见了,愈发的万箭攒心,一口气堵在胸口,她的眼泪竟流不出来,轿门封毕,客氏催促苏甸含烧酒喷洒轿角,鼓乐齐作,豪华呢轿绝尘而去,苏甸特地雇了八个身强力壮的保镖跟上。然后自己备好高头大马,紧紧地跟上去。
都走了!客氏在热闹的鞭炮声中竟昏了过去,慢慢倒在浑厚绵软的炮仗纸上。宝珠呀了一声,呼唤金花婶帮忙,将她抬到床上,喷了一口陈年白兰地,方渐渐苏醒过来,她直楞楞瞪着宝珠道,宝珠,你看秋声将来可会有好日子过?宝珠忙取过毯子替她盖着,劝慰道,女孩儿出嫁,就算了却一桩心事,秋声自有她的造化,我想。
我希望她比我好命些。
您的命还不够好么?
客氏叹了一口气,到底是女人命,女人的命又有几个是好的,她脸色慢慢缓过来,宝珠,是女人就得认命,你说是吧?宝珠楞了,说,女人的命是有好歹的,你自然就比我要好些,至于秋声,那还得看她自己的造化。客氏又叹了一口气,彼此彼此罢。她的语气酷似苏甸。宝珠笑了起来,您歇着罢,别为秋声想得太多,到了鼓浪屿,老爷自会安排妥当。
客氏听罢,面壁不语。她知道苏甸在南洋已经嫁了一个女儿,三年前,一味贪玩,考上大学懒得读书的秋含就嫁给了理元的十五子苏鸿图,早早就生子育女。昔日的剃头仔阿甸早就是做了外公的人,客氏想着,爬起来,怔怔坐在苏甸今年初特意替她定做的紫檀西式圈椅上,泪点点的下来了。
正当壮年的苏甸仍然面目秀朗,目光明亮,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他前呼后拥将养女护送到码头雇了小火轮渡海,原封不动将豪华花轿抬进苏家黄楼,妍婴便和香粉笑吟吟携着元普,元艺,苏姗三兄妹俩迎上来,妍婴亲自扶秋声下轿,催促她卸妆淋浴,除却旅途劳顿。
秋声卸下身上头上那些沉重物事,换上妍婴为她定做的皮鞋和洋装,出来拜见四姨太五姨太。秋声轻盈美丽宛若画上的天使,苏甸静静坐在一边抽雪茄,十分惊讶,心想这个带弟儿的侄女让闭塞的客氏调教了十五年,温婉如玉,浓妆淡抹都相宜,俨然大家闺秀,匹配洋博士李意澄倒也绰绰有余。
秋声一一施礼,妍婴笑吟吟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快快起来,她亲自扶秋声起身,说,旅途劳顿,快别折磨自己了。
秋声忐忑不安的心顿时宁静了许多,却被妍婴那一屋一床的书惊呆了,她是识些字的,这书香充盈的房间居然属于一个看上去大自己不了多少的清秀绝伦的女人,她惊奇无比摸摸这本,动动那本,妍婴温和道,你喜欢看书?
秋声点点头,笑了。
这倒是适得其所,妍婴朝苏甸笑道,我听说李意澄不单汉学功底好,还懂英文,还会几笔油画,秋声过去定然是不寂寞的。
你们读书人的事儿,我不懂,苏甸欣然笑道,不过我定的婚事,都是深思熟虑过的,秋声,你早点睡,婚礼明日在教堂举行。
秋声依嘱回房竭息。妍婴在厅里耐心调理自己那双儿女,明日他们要在新式婚礼上做花童,她教他们按音乐节拍迈步,苏姗很快地适应了,自幼寡言,眼神时常游离在千里之外只会读书的元普,走了半天都不对节拍,妍婴无奈,让苏姗弹琴,一遍一遍教元普,听话的元普一遍一遍按妍婴的吩咐去做,无奈他灵敏的七窍硬是堵了一窍,这时苏甸说话了:
还是让元艺来罢!
妍婴一楞,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元艺的天赋比元普好多了。这可是我的不是了。苏甸有些怜惜地看着她,少顷道,妍婴,你别老说自己的不是,这些小事儿,犯不着委屈自己。
妍婴不作声了。
苏甸思绪纷繁,元艺是香粉的儿子,香粉是苏理元高兴起来送给苏甸的女人,那年他们在西贡游轮上与法国人谈生意,谈了半天谈不拢,理元突然心血来潮说要去赌场,苏甸也去了,不过,他一直站在傍边观看,理元让他别动,笑着说自己一年不过只赌一次,赌比食乌烟更麻烦,倾家荡产,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儿!
苏甸静静看理元下注,那数目是自己当时全部家当的两倍。理元悄悄道,输了就赌这一局,要赢了,就将零头再拿出来玩玩!苏甸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倒海翻江,理元则兴高采烈如孩子,理元如此之玩法是别人玩不起的,理元一向好玩,不过玩得十分适度,这也是一般人做不到的,这就是所谓浑厚的内力,有内力才输得起,苏甸想,内力与财力亦是有关联的,理元很少赌,可他十赌九赢。
香粉就是那天理元用赌赢的零头赢回来的,理元钱赢多了,高兴起来,将香粉随便就送了苏甸。香粉大概亦是某富商从酒楼买来的待妾,水色逼人,妆饰十分新潮。倒也令苏甸迷醉了一段时日,但香粉住进黄楼不久便与孤傲清高的妍婴磕磕碰碰,苏甸很烦,发誓此生不再娶妾,不过香粉第二年就给苏甸生下第十个儿子苏元艺,粉妆玉琢,看上去聪明绝顶。
因为与香粉不和,妍婴对元艺就格外好些,甚至有意无意地宠他,元艺眉眼灵动俊俏,他比苏姗还小半岁呢,偏偏喜欢做老大,一天到晚姗妹姗妹地叫,姐弟俩在一起和谐完美,简直是天作之合,妍婴朝苏甸一笑,轻轻吁出一口气,行了,你们都去歇着吧!她在灯下飞针走线,将小西裤略略改小一点,叠好,命丫头捧去元艺房里,又交代了几句。回到琴房里督促苏姗继续弹琴。
秋声早就漱洗过了,睡不着,静静坐在时髦的软床上,隔壁琴声叮咚,她从未听过如此美丽的声音,一时激动得热泪盈眶,苏姗学琴三年,肖邦夜曲弹得珠圆玉润,秋声全身心都被这个小仙女般的妹妹吸附过去,一直到妍婴熄灯她还坐着,恍若梦中。
清晨霞光嫣然,有浓郁绿荫逼进窗来,秋声从似睡非睡的朦胧中彻底醒来,揉着眼睛想半天想不明白,一直到妍婴来帮她梳妆,她才想起这里是鼓浪屿,今天是要到教堂去举行新式婚礼,便红了脸,忙忙的梳洗。
妍婴说,别急,还早着哪,她精心为她点了淡妆,套上雪白的冕旒,西乐伴奏,款款走过厅堂,元艺和苏姗拎着裙裾与花篮,苏甸与妍婴相伴,一群人从从容容相跟着,护送秋声走到福音堂,这时李家的新朋旧友已经乌压压坐了大半,其他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风琴声响了,苏甸挽着盛妆的秋声,将她带到牧师面前交给相貌堂堂的李意澄,李意澄握着秋声纤秀的指头,心不在焉为她戴上钻戒,秋声脸就羞红了,愈发的娇艳动人,这时,她看到李意澄忧郁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熄灭了。
秋声本来就忐忑不安的心缩成一团。
风流倜傥的李意澄本来不满意这桩包办婚姻,禁不住父母耳提面命和月姑的相劝,只得答应了,李家是名门望族,自己又是长子,不答应要如何?更何况他在剑桥的学业尚未完成,一旦父亲盛怒之下,断了经济来源岂不前功尽弃。
不情愿的李意澄看秋声如看美丽的提线木偶,秋声原本就陌生,李意澄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如山墙竖立在中间,她更是噤若寒蝉,浑身冰冷任凭别人摆布,她冰凉,他的嘴唇也冰凉,幸好教堂婚礼时间很短,否则她几乎掌不住。
不知底里的李维嘉在花园里大摆酒宴,招待中外朋友。他笑吟吟对苏甸说,甸兄啊,既是新式婚礼,咱也就不分彼此了,一齐请了就是,男宾室外,女宾室内,男女有别就好。苏甸欢欢笑道,即是新式,男女同席又何妨?
维嘉一楞,也是!
于是自由组合,随意吃酒,盛夏绿肥红瘦,海风呼呼吹,午间潮水汩汩作响,留声机唱片款款转动,放着西洋圆舞曲。秋声坐在厅里女宾席上,虽然李维嘉向来豪放,李家庄的内眷却还有不少裹小脚行动不便的妇人,但她们毕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起码维嘉的西洋情人苔斯时常来来往往,苔斯住在维嘉另筑洋楼里,但她却偏偏喜欢李家庄的中国古典园林,一年倒有半年在此游游逛逛,现在她就穿着墨绿天鹅绒旗袍,沁绿生凉的玉镯衬着金发碧眼,身段饱满活力四射,与纤细文静的秋声形成有趣的对比,秋声雪白的婚纱是苏甸特地从南洋带回来的,稍稍膨松了些,腰一束却更显出少女的纤细婀娜。
这可真是金童玉女!苔斯举杯叹道,饮酒,饮酒,来,意澄,结婚是高兴的事儿,来,我先敬你一杯!我们大家一起来欢喜!
苔斯半生不熟的闽南话令李意澄忍俊不禁,李维嘉则喜笑颜开,嘎的停了唱机,命乐队奏乐,自己兴致勃勃拥着苔斯跳起舞来,室外洋人男女跟着相拥翩翩起舞,坐在妍婴傍边的香粉羡慕得不得了,自从理元将她卖给苏甸为妾,她就从未有过出门娱乐的机会。
这时仪容俊秀的李意澄礼貌地上前邀请,她望了妍婴一眼,呐呐站起来,立刻旋风般卷入狂欢的人群。
妍婴坐在秋声身边,低声向她交代一些注意事项。苏甸含笑邀妍婴跳舞,妍婴说算了,我陪陪秋声。苏甸说我舞技欠佳,只能由你来带带,你既无兴趣,那就算了,妍婴站起来俯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没看到么?秋声神态不对,苏甸不以为然道,在唐山初嫁的女孩儿都这样,你以前也好不到哪儿去嘛。
妍婴不作声了。养在深闺的秋声从未见过如此热闹场面,目瞪口呆望着自己的新郎李意澄搂着无比妖娆的香粉疯狂旋转,她脸涨得通红,浑身上下烘烘发热,噙着泪水,大有珠泪横流之势,妍婴见状忙笑着劝道,西洋舞会都这样的,秋声,你要不要学?要学我来教你。
秋声摇摇头,这时迟到的乌石夫妇赶过来要看他们的干儿媳妇,月姑拉着秋声的手赞不绝口,舞曲嘎然停止,李意澄过来见他的义母,他清新的笑容再次令秋声怦然心动。意澄却不看她,只顾与月姑谈在英国读书的事儿。
夜深曲尽,秋声跟她的新郎入洞房,怯怯坐在时下流行的西式铜床上,床加垫后,很高,看上去似乎无多大装饰,却挂着素面纯金帐钩,铺垫得厚实暄和,她坐下去,陷得很深,刹时就有了没顶的感觉,脚不点地头亦不敢抬,李意澄仍然不看她,老鹰扑小鸡似的,一手抓她一手关灯,技艺娴熟如例行公事,秋声疼痛,泪流满面却一声不吭,一夜下来,汗泪几乎湿透枕头。
总算完成桩大事儿!苏甸感叹,待维嘉送客,他意犹未尽,邀乌石夫妇到黄楼泡茶,乌石笑道,番仔婚礼闹了一天,这末迟了,算啦,我们月姑明日要早起敦促她的孙子念书哩,阿甸,等有空闲儿,我约你去钓鱼。
你可真有闲心,苏甸叹道,唉,还钓鱼呢,我现在是忙得连闲聊的时辰都没有。乌石道,阿甸啊,你是真忙,我们是瞎忙,转眼间人过中年半截子埋土,我是没用的人,先是指望儿子,如今是指望孙子啦。
乌石,近来生意怎样?
还是那样,鼓浪屿是小地方。
国赓在南洋可是做大了。
那是托你的福。
我明日的船,很早,就不去辞行了。
阿甸啊,上帝保佑你。
你的上帝要能保佑我,那就谢谢他啦,苏甸多少是喝了些酒,乌石,我酒喝多啦,要是得罪了你的洋菩萨,请多多包涵!
你压根儿就没喝多少。乌石说,你是借酒撒疯!一大拨人嘻嘻哈哈在路口分手,苏甸与妍婴香粉进楼,香粉吱吱烧煮咖啡,说你何必这末急,再呆一两周也不迟嘛,你再这样下去,元艺都认不得爹爹了。
苏甸注意地看了一下她因参加舞会而兴奋涨得红红的脸,说,香粉,你妇道人家懂什么?这商场如战场,我要不赚银子,你们庞大的开销从哪里来?
你带我和元艺去南洋,好不好?
现在不行,红毛番们要打仗了。
香粉凝视苏甸,他不禁心猿意马,香粉正处于女人最具诱惑力时分,她水凌凌的眼睛很古怪,平视含情脉脉,上扬时趾高气昂,下垂则是电闪雷鸣的信号。苏甸有时实在禁不住,他从未让女人如此摆布,不免多了几分烦恼,他转过身去,叫道,妍婴,妍婴。
妍婴赶快从自己房间出来,苏甸解下领带,气呼呼道,妍婴,这玩艺儿中看不中用,你还是给我找几个领结出来,我明天要用。妍婴说,要用的东西早就备好了,你还是早早歇了,明日就要走,她悄声道,快去罢,香粉早就铺好了被褥等着呢。
香粉顿时眉梢上扬,眼波闪闪。
妍婴注意地看了她一下,回房去了,苏甸却放不下,尾随她进房,讪讪地,妍婴嗔道,去呀,你这是做什么?苏甸无言亲亲她光洁额头,方转身而去,妍婴将房门紧闭,捻了两团绵絮塞在耳朵里,常驻南洋的苏甸难得回家一趟,长年寂寞的香粉造出来的响动总是很大的,以至于有一次元艺以为母亲病了,赤脚跑出自己房间喊救人。妍婴抽出书来,读不下,盯着灯光发了一阵子呆,眼圈略略有些潮湿,站起来去巡视已经睡下的孩子们。
苏甸进门,见香粉已经将自己脱得剩下鲜红肚兜,裸露着雪白丰润的肌肤,肉敦敦急煎煎,他掌不住就笑了,香粉不快道,你笑什么?
香粉,难道我在自己家里连笑的权利也没有了吗?
你在笑我。
苏甸不语,有些怜悯还有些贪婪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故意将她看得心慌慌的手足无措,他慢悠悠一件一件脱去自己的衣服,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敷衍香粉,她丰满的身体无时不刻都情潮涌动,每一寸肌肤都饥渴难忍,而且没完没了,对男人而言她是高深莫测的无底深渊。正当壮年的苏甸一不小心就招架不住。
或许你真的老了?苏甸一面问自己,一面悠然与香粉亲热,她愈急不可耐,他愈是慢慢腾腾,这是他后来总结出来的经验,否则她会没完没了地折腾,直至你筋疲力尽,明日他走之后还要和妍婴吵一架!
香粉无可奈何躺在男人下面,皮肤潮红,兀自一阵一阵痉挛,自恃见过世面的香粉刚进苏家门坎骄横无比,不久便生了元艺,作为小妾,她在苏家的地位算是稳固了,但过了一段时日,实际上她再笨也明白了,明白在苏甸眼里自己的身份格外低贱,她不单无法与妍婴抗衡,甚至比不上远在金沙的,丫头出身的三太太宝珠。
饱满得如熟透水蜜桃的香粉,原是希望用自己丰满炽热的身体引起苏甸注目,偏偏苏甸不甚吃这一套,他似乎无过多的闲暇贪恋女色,或者故意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
苏甸虽然强壮但更精明,精明的心思几乎全用到商务上去了,而且一年回唐山不过三两趟,他没有太多的功夫跟女人纠缠,但与多数争相在鼓浪屿购置房产的南洋富商相比,苏甸待妻妾宽容厚道,所以香粉敢于胡搅蛮缠,不过,你怎么缠也缠不出结果,这些年她甚至阴差阳错再也生不出孩子,苏家妻妾就她生得稀单,因此愈发的竭斯底里。
香粉偶尔静下来,亦想想自己运气算不错了,要是留在理元手里,只能做二十以外的妾了,或者一辈子都见不到男人的面,鼓浪屿摩登的大户人家,至少也有六个妾,而即使算上南洋的伊丽,苏甸至今只有五个女人,而且似乎没一点点再娶的现象。
可你的对手是妍婴,妍婴哪!
香粉她明白自己即使用尽浑身解数也斗不过文静清丽的妍婴,因为妍婴根本不与她正面交锋,识文断字的妍婴自始自终掌管的着鼓浪屿苏家黄楼的财政大权,她香粉月例多少则是一定的,虽然扣去日常开销绰绰有余,她还是一个劲儿向苏甸索要金银首饰。
香粉一口气硬是堵在心口上下不来。
香粉突然泪流满面,苏甸不愉快地滑落下来,披上睡衣点燃了雪茄,这又怎么啦,没见过你这样的,好好的哭什么嘛?香粉缩在被窝里嘤嘤抽泣,我想你不在乎我的,你从来就没有在乎过我,苏甸哑着嗓子道,你要我怎样呢?香粉说我不知道,苏甸说不知道你就给我在家里好好过日子,好好将元艺带大带好。
我何曾不规矩过嘛。
我没有说你不规矩。
要不你为何不喜欢我?
我说过不喜欢你吗?!
香粉还在伤心哭泣,苏甸烦恼无比,披着睡衣就去敲妍婴的门,妍婴开门时还揉着红肿眼睛,粉光融滑,苏甸道你又怎么啦,女人的事儿可真是麻烦,妍婴说没事儿,不过是叫风沙给迷了,苏甸关切地要去吹,她说无碍,快睡罢,明天上路呢。
苏甸上床,睡觉,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苏甸很早就起床,洗漱完毕,喝下妍婴热好的鲜奶,命仆人掮行季起程,妍婴说你再吃点果酱面包,他匆匆道,不必了,火轮上有的是吃食,妍婴,我不在你好好管家,香粉,你就让着点儿,有空到李家庄去看看秋声,她在乡下呆惯了,一下子嫁到李家不一定习惯。你是世家有空教教她。
这个时候就想到我是世家了,妍婴突然道,苏甸一楞,唉,女人呐,没有不爱计较的,罢罢,你们这些姑奶奶,我惹不起还躲得起。妍婴陪笑道,不过开个玩笑嘛。苏甸却没有笑,怅怅地穿过猫五的红楼与自己的黄楼之间的小巷。
乌埭珠旧居原本前面有一片旷地,视野开阔,猫五被靖国军收编后就在黄楼前大兴土木,眨眼间,小巷逼仄,横空出世的红楼堵了苏甸正门,波浪似的洋灰围墙,随心所欲圈了起来,好在角落站着一株乌油葱茏的百年老榕,闽南人祭拜榕神,百年老榕谁也不敢砍伐,否则黄楼与红楼几乎就连成一片。
红楼昨夜通宵达旦点着红灯,这是猫五娶妾的信号,猫五搬进鼓浪屿就算筑了安乐窝,娶妾就是寻常的事儿,猫五每娶一妾,红楼就要点半年红灯。昨天,刚进门不久的八姨太昨天就站在红楼阳台上看秋声出嫁,八姨太一身鹅黄洒金洋装,雪肤花貌,据说是八都黄氏华侨的眷属,她的窗口现在还垂着晕红的软纱罗。
苏甸若有所思从红楼门前走过。猫五的爆发一度令他目瞪口呆,还好这些灯红得静悄悄的,并不张扬,猫五很少呆在家里,即使在家也是昼伏夜出,不与任何人打照面。
相传猫五有十八怪,其中一怪就是他的妾没有一个是在室的黄花闺女,几乎都是南洋华侨养在唐山深宅大院的眷属,巧夺强娶都不足为奇,不知为何总要别人的妻妾,总要用别人用过的东西,猫五每次娶妾都要点红灯,是避邪,还是弥补未放红帖,不鸣鞭炮的遗憾?苏甸想,更不知为何所有的女人均能服服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