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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鼓浪烟雨

作者:泓莹 当前章节:155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4

鼓浪屿黄楼对面的红楼人家行踪十分诡秘,平时静悄悄如一潭死水,猫五偶尔回家方泛起一点点漪涟,这么多年了,妍婴至今尚未正式与猫五打过照面,不知神出鬼没的猫五是不是像传说的那样青面獠牙?猫五这座洋楼,咋一看去貌不惊人,建筑其实是相当考究的,细腻的清水红砖,顶端是大得无以伦比的阳台,阳台与回廊上都镶着翡翠般琉璃护栏,前面有卫兵守护,屋后有暗道可潜逃。猫五要不回来,红楼便静悄悄的,妍婴只能只能听到仆人们呼唤太太的响动,她从仆人的叫声里知道猫五现在至少有九个姨太太,大大超过鼓浪屿一般富贵人家。

妍婴尚且好奇,香粉就更好奇。

妍婴和香粉各自占据黄楼一角,妍婴每天清晨起床,到园里切花插瓶,然后敦促苏姗弹琴,命孩子们喝牛奶,直到他们背着书包上学去,方才坐静静来读点书。

香粉是没法安静的。

苏甸回家,香粉情绪就终日亢奋异常,苏甸不回家,香粉喜怒无常,有时懒洋洋如蜷着利爪的母猫,一天倒有半天都伏在靠近红楼的卧室里睡觉,余下半天就伺机寻隙闹事儿,苏甸一年回鼓浪屿不过一二次,所以香粉大部分时光都靠睡觉和吵架来打发。有时不睡不吵,就躲在窗户边窥视红楼,百无聊赖的香粉对众说纷纭的红楼有浓厚兴趣。

妍婴有时想想很惭愧,黄楼单香粉一人作出的任何响动就能盖过红楼所有的女人,通常是这样,她睡的时候妍婴操心她睡不醒,醒的时候害怕她寻衅吵闹,妍婴因此认真请教过月姑,还读了许多相关医书,按说睡眠充足的人肝火不该如此旺盛,香粉假想敌很多,她大得要淹死人的眼睛一般是水汪汪的,但说变就变,懒洋洋没来由就有了火,一旦横眉竖眼,她水灵灵的秀色就消失殆尽,面色萎黄,颧骨微微透红,五官耸然移位,然后就是雷霆万钧!

妍婴弄不清香粉哪来那么多无名火,只好落荒而逃。往往是香粉俊俏的眉眼尚未竖起,妍婴就丢下手头要做的事儿,借故出走,或到月姑那里捣弄草药,或去李家庄看秋声,李意澄常年在英国读书,秋声独守空房十分孤寂,她们之间来来往往十分频繁。

愈是吵不起来,香粉郁积的火气就愈发的大,她总是嚷闹蹦跳,往往要极尽蛮力之后才能安静下来,摔锅子甩碗都只能算是小事,幸好此时苏家源源不断的财力雄厚,妍婴常常心有余悸地想,一般的市井人家如何承受得住!

这天,香粉依旧睡到日头发直才起床,精心梳洗化妆后,看到自己依然娇俏艳丽,便眉开眼笑在偌大的房中前自我赏鉴,这是她的日常功课,房里四面都镶嵌着昂贵的西洋水银镜,她缓缓来回旋转,尽态极妍了一会儿,突然又觉得百无聊赖,表情倏然淡漠,便懒洋洋回到自己的眠床上,正在似睡非睡间,忽听得隔壁红楼有袅袅琴音,这琴与苏姗常年练习的钢琴截然不同,低回婉转揪肠挂肚,香粉毛茸茸睫毛缓慢抬起来,拖了睡衣,懒散地往阳台去。

阳光灿烂,红楼半封闭的阳台隐约坐了一苗条少妇,大约尚未梳洗的缘故,清溜溜乌发披散着,直的,娟秀的颜面有一流线形器物半遮欲遮,香粉认出那是大提琴,这琴大概是有些来历的,在阳光下通体流淌着深沉光泽。

香粉顿时眼波荡漾。

她亢奋起来,手舞足蹈,呼唤丫环红玉端来牛奶喝着,其实,除了舞曲,香粉是什么都听不懂的,令她着迷的倒是大提琴起伏有致的形体,犹如袅娜丰润的女人,女人又拉的是软悠悠的曲子,香粉眯着眼睛入神地盯着大提琴,如痴如醉,突然间,大提琴曲调激越急促,香粉生生从椅上跳了起来,手里刚刚出炉的奶油吐司忘情地抛了出去,恰恰落在拉琴妇人的头上。

对方并不生气,抬起头来,嫣然一笑。娴雅的笑容好生熟识,香粉支着尚未被睡眠弄乱的乌黑云鬓思想半天,想不出所以然,但她想这大概就是猫五新娶的身世赴朔迷离的九姨太林时音了。

猫五小小年纪已经妻妾成群,苏甸说他回唐山时猫五还是孩子呢,香粉还没见过猫五,她想猫五一定年轻彪悍,鼓浪屿关于猫五美丽神秘的妻妾们,有无数传说,起码香粉就听过好几个不同版本,香粉对此兴趣浓厚,红楼一点点响动都可以引起她无穷无尽的暇思。

红楼通常戎备森严,猫五的妻妾平时难得到阳台上来,看来林时音是个例外,她才来了多久嘛?听说林时音是洋人在教堂里养大的,上海音专学生,不知是如何被骁勇的猫五掳来的,说掳来的是因为猫五大部分姨太太都是掳别人的,都是别人千娇百媚的姨太太,在闽南,强悍嗜血的猫五嗜好养在深闺的侨眷是有名的,而且,他只要姨太太。

谁都知道姨太太一般比正室美丽,香粉独自冷笑,红楼女人没有一个是正室,听说猫五的正室生得慈眉善目,留在八都侍候他的母亲呢,土匪亦讲究孝道的,好玩!香粉悠悠在屋里又转了一圈,红楼何时有林时音,香粉并不知道,但据说猫五娶九姨太林时音时她还是处女,已经玩过无数女人的猫五从未见过处女血,处女鲜红的疼痛令他惆怅不已,第二天红楼便张起无数喧闹红灯,点红灯原来就是猫五娶妾的信号,猫五点红灯从来是不按规矩的,想点就点,谁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但林时音在你隔壁,这是真的。

以往很少在家的猫五一旦回鼓浪屿,通常不穿军装,穿柔软的绸缎长衫,戴瓜皮帽,丝织的瓜皮帽由管家在日落时分向上抛洒,千娇百媚的姨太太们一哄而上,帽落谁手,猫五便夜宿其房,以示一视同仁,夜深人静,每每夜深人静,猫五在女人房里会发出狼嗥一样的声音。

香粉趴在窗台上神思纷乱。

自从林时音来了,抛帽的规矩就没了,他几乎夜夜在林时音房里。林时音的窗口正对着香粉的窗口,苏厝巷窄小,比惠安轿夫的肩膀宽不了多少,猫五回房,林时音拱形窗口便彻夜亮着洇红的灯,猫五虽然在闽南土地上四处横行,但回家机率比在南洋日理万机的苏甸多得多,想走就走,想回就回。

香粉无比羡慕林时音。

每当林时音窗口彻夜洇红的时候,香粉便彻夜烦躁不安,第二天便虚火上炎,水汪汪眼睛变枯变深,嘴唇内瘪,涂了口红之后薄薄一条,猩红而且凄厉,深陷在时髦蓬松的烫发里,见到妍婴,如火如荼牢骚遏抑不住倾泻而出。

偏偏妍婴跟她吵不起来!

妍婴经受不住香粉冲天怒气往往要出走,她出走的时候,香粉便噤口不语,只是狠命摔打自己房里的东西。苏甸在家时严格规定各房不准逾越雷池一步,违者取消月例银子一份,香粉便将一腔怨恨泼到自己房里那些令她腻烦的器物上,无论贵贱一齐折腾,以至于后来苏甸不敢在她房里添置任何瓷器,一律用铜的,铜日久生绿,香粉每每发完脾气,纤纤指尖上便蘸满了萤萤的铜绿。

奇怪的是香粉摔东西均一味朝地,并不危及四面锃亮的西洋水银镜。她无比珍爱这些能照出全身的大镜子,尤其当她缓缓起身旋转,屋里便同时有几个光彩照人的身影一起热闹,她心花怒放。

今天香粉得以见到难得一见的林时音,倒没有太多的火气,林时音优雅身姿蕴着淡淡忧伤,侧影清秀绝伦,有些像妍婴,但她高挑挺拔,鬓发瞳仁都揉着淡棕色,肌肤饱满,白得像牛奶,杂种,杂种!香粉幸灾乐祸想,她肯定是杂种,无怪也是个作妾的命!而且还是个土匪的妾。

猫五再风光,不过是土匪。

如此一想,香粉本来就不多的火气突然全部消了,懒洋洋回到自己房间里,重新描眉画目,用漳州石粉细细遮盖眉间细纹。香粉觉得自己的脸近看已经不起推敲了,别人皱纹多半生在眼角,她的皱纹在眉间,竖的,她盯着皱纹生气,原本若有若无的细纹立刻窜成虎虎生威的川字。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摔了手镜,懒洋洋到浴室去泡澡。她揉搓着自己雪白丰满的胴体,止不住声声叹息,香粉横卧在苏甸特意为她订做的浴缸里姿情戏水,迟迟不愿起来,水渐渐冷了,她不情愿地爬了起来,赤身裸体,将丫头红玉骂得一楞一楞的,红玉埋头替她擦拭肌肤,她就狠狠拧红玉的耳朵,红玉一声不吭,娇嫩的耳垂几乎要滴出血来。

正闹着呢,妍婴携着小青与秋声嗒嗒上楼,坐在厅里低低谈论,偌大的楼宇立刻笼罩着某种怪异气氛,香粉虽然正气盛,嗅觉却极其灵敏,立刻停止拿捏别人耳朵的动作,披着天青熟罗睡衣款款而出,坐在她平日与妍婴分庭抗礼的紫檀靠背椅上,见妍婴神态严肃,秋声脸上泪痕犹在,就问:

怎么啦?都哭丧着脸?

秋声不语,妍婴将手里的电报读给她听,香粉手里的蛋圆镜子砰的掉在地板上,抽抽嗒嗒哭起来,原来南洋糖价突然又大跌,本来就负债经营的苏甸手中可供周转的资金寥寥无几,信用透支不能如期归还,又一次将所有的不动产押了出去,这年借的款比去年多,再加上战时所得税,情况自然是严重得多。

电报说汇票已经寄往金沙,说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汇票,要妍婴与宝珠细细思量,节约开支,共同把握在唐山的家。妍婴无言折起电报纸。香粉直奔自己房间,铛啷一声将装细软的皮箱倒腾在床上,一只金丝绿翠镯倒竖起来,滚到地上,跳了几跳,她没命扑了上去,握在手里热泪盈眶,她平素奢靡惯了,除了昂贵衣饰外,并未积蓄多少银子,虽说元艺的开销不在她私房钱之列,莫名的恐慌还是一阵阵袭来,一时间香粉珠泪横流,被恐惧惊吓的脸变得柔和无比。

妍婴说,大家知道就好,这也是没法的事儿,既来之,则安之,她面容严峻,声音则柔和悦耳,秋声,你早点儿回家去歇着罢,这时辰苦也没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才是正经事儿。

香粉噤口无语。

妍婴望着她因泪湿而显得楚楚动人的俏脸,倒想起一句老话“梨花带雨”,原来香粉是生得如此漂亮的女人,她以前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如此风情万种的尤物,难怪老爷要千里迢迢从西贡带回来了,她微微笑了一下,可惜她的脾气实在麻烦,一个人的响动倒顶得上红楼九个姨太太,苏家黄楼的脸都让她丢尽了!妍婴想着,自己的耳根竟悄悄热了起来,这是男人的事儿,你有什么权利评判香粉嘛?

从窗外流进低柔琴声,面对面的拱形窗又亮起洇红的灯。新编军团长猫五回鼓浪屿度假了。猫五不像以往那样藏藏掖掖,常常站在窗边,看上去踌躇满志地,偶尔还登上凉台晒太阳,平时一潭死水的红楼里竟然莺声燕语。

猫五果然年轻俊朗,香粉情不自禁扑到窗前,因南洋危机落寞万分的香粉突然亢奋异常,她窥视这个窗口由来已久,猫五不在,九姨太林时音是很少拉琴的,现在猫五剽悍的侧影就印在朦胧窗纱上,他歪着头似乎全神贯注,目不识丁的猫五喜欢听九转回肠的琴曲,这真是不可思议,香粉喷涌而出的泪水滴滴落到自己手背上。

琴声嘎然消失,夜色如水。

香粉屏气盯着猫五侧影,他年轻结实的腰身令她浮想联翩,委婉的琴声一停,猫五就很快在洇红的窗纱上消失了,香粉顿时周身滚烫,耳朵脑袋都嗡嗡作响,朦胧间厚实墙壁变得稀薄,恍然间她见到他们在眠床上翻腾激越炽热的胴体,不禁恣意尖叫一声,瘫倒在窗台下。

妍婴闻声带着小青过来,摸摸香粉身上滚烫,软瘫如稀泥,额头却是凉的,心想刚才还好好的吃着饭,怎么一下子就不行了?她纳闷不已,命红玉和小青将香粉抬上眠床,她亲自掐弄她的人中,掐了半天不醒,忙连夜命仆人去请月姑,结果是乌石月姑一齐赶来,月姑摁着香粉脉息半天沉吟不语。

如何?妍婴着急地。

无大碍,本来就气血凝滞,加上急火攻心一时昏厥,妍婴,你想想,重阴者颠,重阳者狂,独阴不阳是不行的,月姑笑笑道,你想想,妇道人家,常年阴阳不调,有此症状是很常见的,不过也不必惊慌,服几帖药就可以减轻症状。

真无大碍?

真无大碍,起码现在是这样,不过将来就难说了,月姑沉吟着,净手,问妍婴近来家中是否有大事儿,妍婴略略述叙一下南洋来电内容,并说这已经是半个月以前的事儿了,这些日子香粉似乎是安静了许多。

这就对了,她是郁久了,月姑叹了一口气,于她来说,安静未必是好事儿。妍婴,香粉是喜欢热闹的人,没有响动她就要制造响动的,到底是欢场女子,耐不住寂寞的。

那,怎么办?

还是先吃药罢,吃一段看看,当然,药不是万能的,有时药治得了人的病,却不一定救得了人的命,我看香粉主要是心里有事儿,不过话说回来,谁心里没事儿呢?

那倒是的。

妍婴,我看你倒是挺能忍的。

谈不上忍不忍的,我习惯了。

先抓药罢,趁现在不是太晚,月姑口授了一个方子,妍婴一一记下,命红玉去龙头药房抓来煎上。月姑坐下来,说南洋这事儿她早就知道了,阿甸是做大事儿的人,要做事儿总会有风险,妍婴,我们一起为他们祈祷吧,生意浮沉是商海常事儿,相信阿甸是能闯过来的!

妍婴略略宽心,邀月姑在厅里泡茶聊天,月姑乌石夫妇是不喜欢喝咖啡的,妍婴特意取出正月安溪茶商送来的极品铁观音,亲手烫盅冲泡,与月姑举杯饮了几盅,神清气爽。

妍婴,你不怕无眠啦。

妍婴笑道,我是常年无眠,也不在乎这一两天的,今夜无眠,正好照顾香粉,这茶叶不是寻常之物,乌石兄,你知道吧,那茶商是金沙人,老爷的旧交,做茶叶发了,以为老爷会回唐山过年,说什么也要来见上一面,老爷原来就很少回唐山过年,更何况今年有事儿。

阿甸一定会闯过来的。

今年情况比去年严重得多。

我们好好为他祈祷。

唉,可惜他是不上教堂的人。妍婴说到苏甸不上教堂,眉间轻轻漾着忧伤,月姑取下翡翠押发,重新笼一笼有些花白的头发,笑道,妍婴,你要相信他的造化,上不上教堂并不重要,现在信不信也是无所谓的,或者说,信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人品,我想阿甸是诚信之人,迟早灵魂是要得救的。

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月姑微微笑了一下,乌石等等要和一些狐朋狗友在家摆龙门阵,我们得走了,你们好好将息,放心,香粉那里暂时无大碍,这贴龙齿清魂散加减服三天,再多食些清凉之物去心火,会好的。

妍婴一直将月姑乌石一直送到巷口,回来,见香粉兀自昏睡,便独自到园子里闲逛,几杯清茶喝下来,她的脑子异常清醒。临近清明,万物气息洇润,她站了一会儿,似乎听得屋后粗硕木棉老叶落地,沉甸甸花苞在渐渐饱绽,她命小青先回房,自己将丝巾铺在凉润的石凳上,坐下,残月朦胧,她想到远隔重洋正饱受煎熬的苏甸,不禁泪水涌上来,她支着下巴,也不去擦拭,任其滴滴落在衣襟上。

少顷,时伯将铁门吱呀呀关上,四太太,您还不去睡么?妍婴慌忙起身,无言摆了摆手,泪水嘎然而止,时伯拎着灯笼兀自回地下室去了,她仍坐下来,拭净残存泪水,合掌闭目,默默为苏甸祈求平安,春风呼呼,春虫唧唧地叫,妍婴听得自己心跳,均称,有力。

嘶的一声,夹带着清脆响铃。林时音洇红的窗帘骤然拉开,猫五探出头来,奇怪地戴着军帽,还赤裸着上身,猫五清了清嗓子,目光炯炯看过来,不太愿意与他打照面的妍婴吃了一惊,她正要往幽深树荫处躲闪,猫五目光犀利,迅速地逮住了她,喂,你!妍婴见他出声,瞵间的慌乱倏然消失,她款款站起来,毫不客气地问:你有事儿吗?

啊,不,我认错人了。

猫五目不转睛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猫五眼力极好,他其实早就辨出黑暗中的人就是苏甸灵慧可人的四姨太。以前他就不止一次在暗处窥视姿容出众的妍婴,妍婴姿容酷似年轻时的客氏,眉间却蕴着客氏从未有过的聪慧和傲气,已有一儿一女的妍婴自然是居家妇人装束,梳着一丝不苟油光水滑的美人髻,恍然看去还象袅娜的女孩儿。这亦是冰雪聪明的美人。对深闺女人有着浓厚兴趣的猫五不由地看呆了,经常在黄楼走动的女人令他耿耿于怀的还有秋声,但他自幼心仪的秋声早就是别人的太太了,当然,许多别人的太太也已经是你的了!

猫五冷笑了一声,还是盯着妍婴不放。

妍婴转了身子去看印在夜空里的木棉骨朵,那木棉的叶要不在春寒里抖光,浓硕的花是开不起来的,这霸道的花儿大过香槟酒杯,她盯着尚稚嫩的花骨朵儿,想到儿时与表亲们斗花蕊的事儿来,那血团子一般的木棉花有一壮硕光滑的花芯,比三叶草要好玩得多,两强相争必有一伤,但他们还是乐此不疲。

那时家里多热闹啊,那样热闹的家说没就没了,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留得住的?神情扑朔迷离的妍婴沉在夜色中,侧影愈发地柔和似水,猫五一直滞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噼啪燃烧起来,但妍婴视而不见,她自幼读书太多,有些近视,看不清猫五的脸,更何况她现在根本不在看他,她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踌蹰满志的猫五因为自己的父亲五毒俱全死于非命,他参加护法军出道之后,无论何时何地都特别地节制自己,他不赌赙,不吃烟,不喝酒,犹其憎恨吸食鸦片,他甚至不随便去嫖妓,但他实在无法克制对女人的渴望,见到柔美妇人,他目光立即噼啪燃烧,就像现在看到妍婴一样,闽南人都称他贼目,相传贼目炽热发亮的时候,妇人就会完全酥软,没有一个妇人能抗拒他的目光,尤其是深闺幽困已久的少妇。

与其说掳夺妇人,还不如说是妇人们争先恐后跟着我跑,猫五想到女人轻蔑一笑,他的姨太太多半是先奸后娶,无一不是心甘情愿离开乡下深邃大屋到鼓浪屿红楼来的。

只有林时音是例外。

猫五噤不住咳了一声,妍婴缓缓抬头,猫五从未见过敢与他炯炯对视的女人,妍婴的娴雅妍婴的镇定令他大为惊奇,以至于刹那间他翻墙越壁的欲望油然升腾,那是他儿时最擅长的把戏。

妍婴淡淡瞥他一眼。

猫五冷着脸按捺自己,他曾经发过血誓,坚决不侵犯苏甸的女人,否则与林时音隔窗的香粉秋波萦绕不是一两天了,当然像香粉这样容易上手的女人已经激不起他的兴致了,猫五阴郁地将目光从楼下妍婴身上收回来,恰好碰上苏醒之后披着睡衣站在窗边的香粉,猫五炯炯目光余热未尽,灼得春情荡漾的香粉立刻矮了半尺。

香粉红晕盈面,秋水横溢。

猫五瞥了她一眼,迅速消失在窗口,但拱形窗忘了关上,洇红的窗帘半掩,香粉痴痴地盯着微风中轻轻颤动的窗帘,这时妍婴上楼,惦着香粉的病况,款款走进水银镜环绕的房间。

香粉没有点灯,一室漆黑,窗外的微光在水银镜上折射,屋里原本就颠三倒四的器物愈发显得迷乱而潦草,妍婴小心翼翼辨认半天,见眠床上没人,奇怪地四处搜索,好半天,才见到香粉趴在窗台上,对面红楼的拱形窗洇红的光晕全然倾泻在她丰腴的身上。

香粉低低呻唤着。

妍婴愕然,要将她扶起来,香粉迷乱地瘫着,软绵绵提不起来,妍婴连拉带扯,好容易将她弄到眠床上,香汗淋漓,正要呼唤红玉过来伺候,忽听得拱形窗里声响大作,那边的猫五放浪形骸到极致,发出古怪的像狼一样的嚎叫,妍婴住房在另一头,她以前从未听过如此骇人听闻的声响,这听起来完全不是人的声音。

她惊呆了,香粉神经质从床上跳了起来,丰满胴体绷成大弓,随即却又软瘫下来,妍婴终于隐约悟出香粉病因。妍婴想自己真是天下第一迟钝之人,她自己的脸倒红了,醉人春风呼呼地吹,妍婴坐在香粉眠床上深深陷入沉思,鼻尖上又冒出点点汗珠来。

很久以后,拱形窗的喧闹方嘎然停止。

妍婴竭力让自己静下心来,起身唤红玉来给香粉擦拭身体,自己回到书房静坐了一会儿,觉得香粉怪可怜的,便命小青研墨,抽出信笺要给苏甸写信,突然地,她又搁了笔,难道你自己就不可怜么?她刹时亦耳热心跳,走出书房去洗浴,将一头正当旺盛的青丝擦得干松松的,挽到脑后去,想一想,又放下来,如瀑如泻,她到厅里拧亮壁灯,仔细端详自己光泽俊秀的颜面,然后在十字架前跪了下来。反正今夜是睡不着了,她想。

香粉突然在梦中发出幽幽呻吟,香粉的呻吟真有几分凄惨,妍婴颤抖了一下,埋头继续深深祈祷,灶鸡在没有生火的壁炉里唧唧叫唤,她起身之后沉吟良久,到香粉房里巡了一周,红玉已经将罗帐放下,微灯闪烁,愈发衬出香粉的丰满雪白,妍婴轻轻将窗子关上,万籁俱寂,她沉坐在香粉平日躺了的印尼藤美人榻上,听她在睡梦里喃喃自语。

妍婴惆怅万分。

第二天是周日,她想主动邀香粉去教堂做礼拜,香粉却像以往那样沉睡不醒,她嘱咐红玉仔细伺候,携着孩子们走了。

主日学里儿童嘹亮歌声在峥嵘的木棉枝头缭绕,深栗的花苞即将绽放出一片红霞,妍婴合掌闭目,那清亮迷人的歌声有自己孩子们的和声,她愈发的心平气和,香粉不适,她今天把元艺也带来了,做完礼拜,她携他们到龙头西餐厅吃蛋糕,回来黄楼已经十二点了。

远远就听得楼梯口吵吵闹闹。

妍婴以为香粉又犯病了,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却发现是金沙来的家人,满头翠饰的大脚宝珠一身墨绿衫裤,端端正正坐在花园凉凳上,正有板有眼地数落香粉。

原来时伯星期日都要去榕树下听古,见今天人少,顺手就带上门,宝珠雇来的五大三粗的挑夫拎着扁担使劲敲门,楼门楞是不开,宝珠的丫头环儿气得破口大骂,香粉懒洋洋起身,睡眼惺忪从二楼走廊探出头来:吵吵什么?我不认得你!

宝珠都在金沙帮助客氏持家,很少到鼓浪屿来,人到中年生得富态,香粉是真的不认得,又刚刚从恶梦中醒来,看到额头生了个肉瘤的挑夫面目狰狞,就命红玉将边门闸紧,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妍婴见状忙扶宝珠起身,呵斥红玉,说这就是在金沙的三奶奶,你们可都是有眼不识泰山!香粉顿时将脸憋得通红,妍婴,谁有眼不识泰山?你倒是说说清楚。妍婴耐心道,我不是说你,我说红玉她们。

香粉跳脚大骂:指桑骂槐谁不会,什么三奶奶,什么泰山!三奶奶与我这五奶奶还不都一样,都是男人的妾罢了,妍婴,我告诉你,妾就是妾,谁又比谁高了去?!

香粉,都是一家人,别这样。

我怎么啦,我怎么啦?香粉在自己房里只顾骂骂咧咧,妍婴气得脸儿发青,却按捺自己不肯发作,陪宝珠徐徐走到厅里,宝珠自己卸了墨绿色漳州丝绒斗蓬,接过小青递过来的茶盅慢慢喝着,反了反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妍婴道,姐姐,她昨日大概又犯病了,这一阵子总是这样时好时坏,拿不准的。

病了也不是这样胡搅蛮缠。

算了姐姐,你就不跟她计较罢。

我何曾与她计较。

她是真有病。

妍婴,你的忍耐倒是难得。

这不是忍耐,牙齿和嘴唇还打架呢,居家过日子,磕磕碰碰总是有的。

唉,我看她是犯贱。人要贱啊,仙祖无救!

姐姐,不要说了。

罢了罢了,你看看我一路风尘,虽然大脚也走得很辛苦呵,环儿,过来,这孩子近来有些懒了,听着,做女人是万万不可以懒的!这样一味的懒下去,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宝珠叨叨的,命环儿过来替自己梳头,除去多余的簪钗,只留一只错金镶钻的押发挽着乌黑大髻,油光水亮。妍婴赞道,真是,乌鸦鸦的,好浓的头发,宝珠含笑道,好什么?老了,鬓间都有些白的了,妍婴,乡间妇人灰头土脸,你就莫见笑了,妍婴说我哪敢见笑,三奶奶是从大地方来的人。

什么大地方,笑话,笑话,妍婴,不要叫我三奶奶,咱们还是以名字相称为好。

香粉这时已经安静下来,听见她们在厅里随意说笑,孤独万分,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火爆,她故意大剌剌坐在藤椅上吱吱扭扭摇着大腿,百无聊赖,恰好这时一夜春风的猫五拧着眼睛起床,裸身站在窗口舒肩展腰,油亮肌肉块块饱绽。

香粉顿时目眩神迷。

宝珠到浴室擦脸,见香粉正对着红楼拱形窗里瘦脸剑眉的赤膊男人秋波荡漾,她楞了一下,恍然悟出这正是久违了的猫五,十年不见,猫五似乎脱胎换骨,褪去了儿时暗淡皮色,炯炯眼睛嵌在油汪汪有些麻点的脸上,犀利如鹰隼。

宝珠肚子突然奇痛无比,便顺势坐在一只高深的福州漆桶上,坐半天没听到响动,她想完了,香粉这下是甭想再清醒过来了,她从门缝里偷偷窥视高高在上的猫五,猫五对香粉却是视而不见,他瞄了瞄黄楼另一面妍婴的书房,然后竟自盯着湛蓝的天空发呆。

宝珠吁了一口气,马马虎虎系上裤腰,拖着红漆木屐咯咕咯咕走到书房里,妍婴正专心致志插花,见宝珠进来,嫣然一笑,你房里的我插好了,你看这是我亲手种的月季,没想到三月天就能开得如此旺盛,宝珠说今年春旱呢,乡下连烟苗都要打蔫了。

妍婴莫名其妙地,烟苗,什么烟苗?宝珠恨恨道,就是猫五勒令乡下种的大烟苗。

大烟苗蔫了才好呢。

妍婴啊,猫五就在隔壁。

你知道猫五?

金沙谁不知猫五!

都说猫五是青面獠牙的魔头,我看倒未必,妍婴望着气鼓鼓的宝珠,小心翼翼说,猫五很少回鼓浪屿,回来就闭门不出,平日红楼都是女人,我们与她们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儿。宝珠说,我是打小看他长大的,禀性怪僻,是洪水猛兽般的人物,你们还是提防着点儿。

我没事儿。

可是那位呢,宝珠呶了呶嘴。

这两天我正想着要与她调个房。

算了,不调也罢,妍婴,我们在金沙,来一趟不方便,你们要多加小心。妍婴笑道,听起来你倒像我们的保护神似的,你放心,鼓浪屿是万国公地,他猫五是不敢胡来的。宝珠哼了一声,万国公地有何用?我看他是怕老爷。

老爷无三头六臂,猫五何以惧怕嘛?

一物降一物,宝珠神秘兮兮微笑道,妍婴,这你就不懂了。

宝珠命环儿打开藤箧,取出汇票交给妍婴,说,我看还是搁钱庄里好罢,金沙的大奶奶忧心如焚,为老爷的前景日夜烧香。

妍婴道,我亦日夜祈祷,你呢,宝珠说我自然是跟大奶奶的,大奶奶跟阿姆。妍婴说,我们苏家,一边菩萨一边上帝,怪热闹的嘛。宝珠笑道,管他呢,有用就好!

她们正聊得热火呢,香粉冒冒失失破门而入:

二位姐姐,我刚才失礼了!

宝珠冷着脸没有说话,妍婴略略顿了一刹,香粉,你身体不适,好生歇着就是,横竖没有外人,就不必多礼了。香粉涎着脸正要与宝珠说话,宝珠站起来淡淡道,我去厨房操办晚餐,你们坐吧。妍婴忙说何苦跟厨子争活儿呢,你刚到,还是歇着罢。香粉说,是啊,歇着吧,你不歇,他们倒歇着了。宝珠说我赛过厨子呢,她扫了香粉一眼拂袖而去。

香粉脸顿时涨得通红,却是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妍婴瞥了她一眼,将例银一五一十算给她,目不识丁的香粉算了半天算不清爽,便一把揣在怀里,笑道,你算对就对,我就不算了。妍婴讶异地望着她,香粉向来是斤斤计较的,今日何以如此大度?

香粉回房哗然将银元倾在暗柜里,锁上,偏偏这时元艺从廖宅后面的番仔园玩耍回来,大喊大叫要喝荷兰水,香粉便从荷包里取出两个银角子给他,元艺大张旗鼓招呼苏姗,要去西餐厅,正在写作业的元普十分羡慕,宝珠见了不忍,也掏了两个银角子给元普,腼腆的元普不禁乐红了脸,悄悄瞥了母亲一眼,飞也似的下楼去了,妍婴要喊都喊不住。

姐姐,你宠孩子作什么,再说,要吃晚饭了。

宝珠说离晚饭还有些时辰呢,妍婴说我是担心他大手大脚乱花钱,更何况现在南洋银根吃紧,宝珠说紧也不能紧了孩子,其实苏家孩子们从未缺钱用。妍婴说关键是不能坏了习惯。

唉,还是你思虑得周到。

我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全靠南洋银子养着,妍婴微微蹙眉道,一旦断炊,后果不堪设想,宝珠宽慰道,别过虑,老爷是有造化的,妍婴说但愿如此。

宝珠尽自己所能做了一桌丰盛晚餐,妍婴今天破例,命仆人们一齐上桌吃饭,团团簇簇将偌大的厅坐满了,饭前一律净手祈祷,这就苦了拜惯菩萨的宝珠,袖着手不知如何是好,香粉平时是不上教堂的,也从来不卖妍婴的账,但想到南洋的银子有可能断炊,怒气亦平熄了许多,她跟着妍婴喃喃祈求,但一睁眼,就赶快舀了一大碗鸡汤翅羹搁在自己儿子面前,元艺却偏偏是不喜欢鱼翅羹的,就全推给了苏姗,香粉怒道,夭寿鬼,你就不能给老娘争口气么?

您还不老呢,元艺嘻皮笑脸,街头巷尾人都夸你好水色呢。

妍婴见元艺小小年纪便如此油滑十分生气,但又不好发作,低了头招呼大家吃喝,香粉听儿子夸自己水色好,顿时喜笑颜开,任凭他在偌大餐桌上挑挑拣拣,她嫁过到苏家也有十年了,总共就生了这一个,宠都来不及呢。

饭罢苏姗开始练琴,叮叮咚咚的琴声在油绿的黄花夹竹桃和早春突兀峥嵘的鸡蛋花枝间流溢,红楼亦不甘寂寞,拱形窗里立刻响起低柔的大提琴声,宝珠在阳台上站了许久,叹道,鼓浪屿果然是幽雅的住处,妍婴,同样是持家,我们换一换好不好?

妍婴含笑,不置可否。

这时秋声带着丫环入门来,她拖着快要临盆的身子,沉重无比地上楼来,兴致勃勃拖了皮凳坐在一边,苏姗便邀她联手共弹一段雄壮的进行曲,琴声澎湃,将自幼看她长大的宝珠惊得目瞪口呆:

秋声,你何时学会了弹琴,快别弹了,别走窜了胎气!这时可千万别任性!

弹琴倒是窜不了胎气的,秋声好不容易作了胎,高兴都来不及呢!香粉大声道,妍婴为秋声倒了一杯清茶,拖了凳子在一旁坐着,将她细软的鬓发掠到后面去。

秋声仰脸灿然一笑,她嫁到李家好几年了,李意澄一直在英国,难得回鼓浪屿一趟,她与书琴相伴,虽然不太寂寞,没有孩子总是大逆不道的事儿,去年秋李意澄回国,李维嘉硬逼着他在家里住了几周,总算让秋声作了胎,打六个月起,秋声肚子就显得特别大,滚圆沉重,月姑诊脉,说恐怕是多胎呢,李维嘉说我这大难不死的儿子到底是不负众望,打算一箭双雕啊。

秋声,歇会儿罢。

秋声意犹未尽退下来,妍婴特意在紫檀西式椅上铺了羔皮褥子,让秋声舒舒服服坐着,宝珠难得来一趟,也难得香粉愿意安静,大家正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忽听得隔壁红楼轰然作响,仿佛一物从天而降,苏家的孩子们蜂涌到阳台看稀罕,元艺大叫:

红楼的八姨太跳楼摔死了!

香粉嗖的冲了出去,妍婴忙拉住秋声,别动,你见不得血,这时是万万不可见血的,她轻轻将门掩上,汹涌澎湃的喧嚣还是铺天盖地,好像所有的人都到楼前来了,听到香粉恣意的尖叫,宝珠轻声道,秋声,秋声,你从后门出去,还是早点儿回去吧,恐怕那边的事儿闹大了呢。

秋声迟滞地站起来,宝珠亦知道秋声从小怕血,就说,我与你一起走。秋声说不用,我不看就是,你们请留步。

秋声挪着沉重身体慢慢下楼去,她带着丫环走到窄小的巷口,乌鸦鸦人群将红楼围得密不透风,秋声站在那里犹豫着,她早就知道红楼就是猫五金屋藏娇的地方,但她居然就一次也没见过猫五。八姨太是见过的,八姨太到鼓浪屿的时间和她差不多,是大户人家娇养惯了的女子,不知为何竟愿意跟了猫五?

秋声站着,耳热心跳。

这时两个印度巡捕开路,救世院的担架来了,他们粗鲁地拨开人墙,秋声恰好转过头去,她眼神很好,清清楚楚看见猫五的七姨太宝纹呆站在那里,她脚边就是八姨太,八姨太体态妖娆瘫在地上,梳着懒妆髻的脑袋摔到路的另一头,红白相间。

秋声见状,一声不响倒了下去,圆圆眼睛里浓雾迷漫。她年轻美丽的眼睛从此不再清澈。

秋声当晚就在救世院女科生了一对眉目秀朗的女婴,李氏在鼓浪屿是大家族,并不缺子嗣,但像这么齐整的双胞胎从未有过,维嘉儿女多得自己都数不过来,他以前是从未抱过孩子的,见这对粉妆玉琢的孙女却爱不释手。

原本就寡言的秋声不但没有奶喂孩子,还瞎了,瞎眼的秋声整日泡在琴房弹奏那些她早就弹奏了无数遍的曲子,对眼前发生的任何事情均视而不见。从春天到秋天,焦虑的李维嘉请遍了闽省内有名的西医,竟无人能诊治秋声的眼睛,妍婴与月姑面对秋声百思不得其解,咋一看去那对美丽的盲眼雾朦朦的,什么都看不见,可细细端详起来,黑是黑白是白,转动自如。

她们研究了无数偏方,一点效果也没有,倒是香粉冷冷笑了几声,说,千金小姐未见过天地长短,一时让八姨太吓昏了罢,妍婴更正道,不是昏,是瞎了,她是完全看不到的。香粉说这是命,你懂不懂?这叫血晕上头冲撞了目神,没治了。

妍婴深深地叹气。

你叹气作什么?

她太年轻了呀。

你不年轻么?眼不见心清,那是她的造化,倒是我们,眼睁睁活受罪。

你受什么罪呀?

活守寡不是受罪是什么?妍婴,少跟我酸文假醋的,香粉不屑地撇撇嘴,秋声一样,你也一样,都是有事儿不好好说的,你们世家底的人就是有教养,你说什么是教养?哼,就是有事儿不愿直说罢了。

妍婴脸红了。

香粉是过来要西洋脂粉的,她自己的早用完了,香粉是没心机的女人,她花红柳绿在妍婴面前描眉画眼,妍婴眼睁睁看了她一会儿,笑了,心想她爱说什么就随她去,自从猫五的八姨太含恨坠楼,香粉以往蓬蓬燃烧的怒气又收敛了许多,她要不吵,黄楼便不闹,孩子们天天按部就班上学,琴声悠扬,鸟语花香。妍婴想,只要不使性儿都是好办的,妍婴顺手打开床头柜,香粉,我这儿还有一瓶法兰西香水,你拿去罢。

谁知道你搁多久了呢,没准早就闷了。

好香水是不容易闷的,你要不要,不要我要给秋声了。

秋声还少你那点东西,李家庄嫁女儿帐钩都是金的,还少你那点东西,香粉絮叨叨的,将那只玲珑的烟晶瓶紧紧攥在手里,香水倒也罢了,可这瓶儿看上去怪让人欢喜的。

你要就拿去,横竖我没用。

香粉迫不及待用剪子撬开金色商标,在自己的耳根上点了两下,在妍婴的大衣镜前扭转身子,叹道,白白有这样一身好皮囊,空悲伤!

妍婴不语,低头剌绣。

香粉百无聊赖踱到自己的房前,红楼的猫五自从八姨太坠楼之后就没有回过鼓浪屿,百页窗总是闭得紧紧地,偌大的红楼愈发的悄无声息。听说猫五单独将九姨太带走了,听说猫五自从有了九姨太,就不再沾其他女人了,要不有倾国之色的八姨太怎能饮恨自尽?林时音这杂种,还真是个尤物,尤物,姓林的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香粉恨恨地,少顷,火气骤然升腾,很想爆发,但想到南洋危机尚未解除,一丝寒意从脚底冷上来,她不由得狠狠打了个寒噤。

香粉有事没事还是常站在窗前,盯着九姨太的拱形窗发呆。

这天,红楼的女仆开窗扫尘,细腰肥臀的大提琴沐浴在斜射的春光里,仿佛活色生香的女人体,香粉看到了,鼻子竟微微发塞,难道他们行程竟匆忙到如此地步,琴没有带走,也没有入匣。苏姗和元艺都在练琴,春夏之间,凉爽宜人,粉盈盈的黄花夹竹桃在油绿的叶间发出幽幽甜香,香粉不知何故一阵阵发冷,寒热交替,她昏昏欲睡,孩子们的琴声尚未结束,她就在藤榻上晕乎乎入梦。

香粉不断地作恶梦。

战争还没结束,航运尚未恢复,资金没法回笼,老债未清又添新债,苏甸就是想破头壳亦无力回天,于是再一次召客运水到答哩,命他与李国赓统领全局,自己带着伊丽和儿子登上前往新加坡的客轮,打算努力寻找一线出路,顺便让紧张过度,偏头痛再次严重发作的伊丽到吕宋的碧瑶去疗养一段,伊丽相信碧瑶是给她带来好运气的地方。

船在巨浪滔天的太平洋上行驶。

伊丽一反以前的强健,一上船就昏昏欲睡,精力过剩的元浴跑到三等舱去打牌,苏甸独自站在舷窗边,风很大,轮船剧烈动荡,他的思绪无边无际,千条万绪,就是找不到自己摆脱困境的方法,你这是脱避债务,去年未逃,今年还是逃了,临阵逃脱还有什么信用可言?!

一向讲究信用的苏甸心痛欲裂。

伊丽的劝说是有道理的,这一局赌输你前功尽弃,他转头看似睡非睡的伊丽,你是对不起伊丽的,但伊丽这回只句未埋怨,沉默不语只顾注视每日行情,没多久,眼前就常出现阵发性金星,偏头痛又发作了。昨天才冷汗淋漓,今天你说上船她就上船,没有二话,这样的女人,恐怕你今生今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苏甸眼角湿润,楞楞的。

突然,舱角无线电匣了子传来德国人投降的消息,苏甸楞了一下,屏息又听了一遍,狂奔入舱,摇醒伊丽立刻起草文稿,电告在答哩的李国赓,在糖价回升到足以偿还银行债务时,立即出售一半。

船在全体旅客的欢呼声中停靠马来西亚的巴声港。苏甸携妻儿上岸,在酒巴里彻夜狂欢,伊丽的偏头痛竟不翼而飞,她兴高采烈拥着元浴翩翩起舞,元浴的舞跳得比苏甸好得多,他说,妈妈,你行啊!伊丽涨红了脸道,有什么不行的,我跳舞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苏甸笑着着坐在一边,一杯一杯接着喝酒,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手里奇妙地颤动,他诧异自己竟然不醉,原来你还是有些酒量的,或者说你高兴起来就有一点酒量的,苏甸再次举杯一饮而尽,他知道自己脱离困境的时候肯定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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