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就被繁琐的脱草鞋礼(注1)弄得昏头昏脑的元浴一个劲儿往后退,天这样热了,还要穿这些么?客氏叹道,浴儿,你可真是够番了,这有什么多的?男人总是简单的,你看看新娘子,那才是沉重呢。
元浴死活不穿。
客氏无法,含着一包眼泪,将苏甸叫进来,元浴嘟着嘴,爸爸,我不穿这么罗嗦的衣服。苏甸说这是结婚呀。元浴说难道您以前也穿这末麻烦的东西?!
穿呀,苏甸顺口答道,我能不穿吗?他想一想,补充道,是不敢不穿,大家都这么穿的。元浴赌气道,我以后要是有儿子,就绝不会让他在结婚的时候穿这末难看的东西,这是天底下最麻烦的衣服!苏甸哭笑不得,等你有儿子再说罢,现在听你母亲的话,啊。
我不穿,元浴气鼓鼓出去了,坐在厅里生闷气。客氏一言不发坐在那价值连城的紫檀昼床上,被儿子惊得目瞪口呆,天呀,这孩子番成这样,完全被那该死的番婆子带坏了,这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呀。
她想起苏甸要将稚小的元浴带走那天,自己哭成了泪人,而苏甸完全是铁石心肠不管不顾,他心是都在番邦和番婆子身上的,否则为何要将她和宝珠生的男丁一个一个带走?,别人家在番邦有了儿子都送回唐山读四书五经,他倒把在唐山的儿子往番邦带,说是要见见世面,世面不知见了多少,倒弄得堂堂苏家楼阴盛阳衰,一味的凄凉起来。
苏甸见她黄着脸,委委屈屈含着泪,就陪笑道,你这是怎么说的嘛,大喜日子,哭哭啼啼作什么?儿子的好日子,也该搽一点胭脂才是。
客氏见他和蔼,就细细咽下一肚子苦衷,勉强陪笑道,叫你儿子试试衣罢,明天就要成亲了,不合适还得改一改。苏甸赶忙说,浴儿,听话。元浴见母亲流泪,不情愿地穿上长袍马褂,裹手裹脚走了几步,站在穿衣镜面前,愈发觉得自己象皮影戏里的傀儡。
客氏见衣服合身,松了一口气。
苏甸见无事,便到二楼苏刘氏房里去陪母亲说话,他回唐山的日子本来不多,还常常还住鼓浪屿,回金沙便是屈指可数了,年愈古稀的苏刘氏时常说,阿甸,我眼睛盼酸了,口水亦含馊了,还盼不到你回来与我说说话。
一旦相对,倒不知说啥好了,苏甸便陪母亲算佛珠,他从南洋带了几串檀香珠,苏刘氏不用,还是用她那串油亮的陈年小核桃,动一下,哗啦哗啦,老人家发话了,脸皱得象核桃,阿甸,金沙是你的家,常回才是,虽然你的媳妇是老得生不出孩儿了,可她还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嘛。苏甸说我没说不是呀,苏刘氏立即笑得皱纹如水波荡漾,南洋我的孙儿们可好?苏甸忙说好好,大家都好着哪。
元浴,元浴,阿甸,我的孙子呢?
元浴在新房里试衣呢。
好好,我就要有重孙子了。
您早就有重孙子啦。
阿甸,你不要做番仔。
我不是番仔呀。
可你是快要变番仔了。
苏甸有些心酸,抚着母亲瘦骨棱棱的手,她眼睛长翳,常年不出门,客氏与宝珠亦不让她插手家务,终日枯坐,早就有些糊涂了,却还梗梗于怀儿子做不做番仔的事儿,就大声道,放心,我没有入籍,苏刘氏说,什么?苏甸说,就是没有做番仔。
好好,这才是我的儿。
苏刘氏再一次喜笑颜开,宝珠亲自用螺钿漆盘托着盛在青瓷碗里的亚答仔进房来,拇指大的亚答仔浸着糖水,晶莹剔透,是苏刘氏最喜欢的南洋甜食,她欣喜万分,甸儿,你食一碗,我食一碗,苏甸起身道,我在南洋吃多啦。
再食,再食,这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宝珠,你吃吧。
宝珠欠身,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苏甸只得端起碗来,慢慢陪母亲吃着,一边详细询问元浴婚礼事宜,宝珠笑道,你放心,我不是第一次操办这事儿。
苏甸说我可是第一次娶儿媳妇,元浴还有些不情愿在唐山娶亲呢,宝珠悄悄笑道,这回你可是真错了,我告诉你,元浴从鼓浪屿回来换了个人似的,我看他对新娘子挺满意的,你放心,出过洋的年轻人新派,不喜欢穿长袍马褂罢了,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正说着,元浴进门看望祖母,苏刘氏抚着他茁壮头颅,泪如雨下,好孩子,好孩子,元浴莫名其妙抬头道,您哭了?您为什么要哭?
苏刘氏突然扑通又一笑,我这是高兴着哪,你终于要娶亲了,我的好孙子,我早就告诉你爹爹,要浴儿回家娶个堂堂正正在室女(注2),番邦野种,是万万要不得的。
血气方刚的元浴正欲辩解,见父亲眨眼,便咽了回去,他顺从地半跪在祖母的旧藤椅前,一一回答她无休止的询问,这时苏甸和宝珠出去了,偌大房间剩下祖孙二人,苏刘氏无比怜爱地抚摸孙子乌油油茂盛的头发,絮絮说若是留头,粗硕的辫子肯定黑亮滑润,很好看的。
从未留过辫子的元浴不知如何回答,苏刘氏突然问道,浴儿,你爹爹和那番婆子,还在一处么?元浴不知祖母是何意,嗫嚅道,是的,他们住在主人房。
苏刘氏咬牙切齿,这该打的番婆子,恁大岁数还如此狐媚,好好的甸儿硬是叫她给迷住了,放着家里这些妻妾不要,一年到头泡在番邦,到头来连祖宗都要忘了,阿甸,阿甸!
奶奶,爹爹没忘了祖宗。家里都供着牌位呢。
哦,哦,苏刘氏昏花的老眼有一粒火星滴溜溜转,是苏家牌位?还是伊家牌位?元浴倏然噤口,因为南洋神案上的确有伊丽母亲牌位,初一十五,连日理万机的父亲也是要烧香的。
浴儿,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当,当然是苏家牌位啦。
有伊家牌位么?
没有。
这倒是实话,伊丽母亲并不姓伊,苏刘氏盯着孙子半晌,元浴尴尬,便东拉西扯拣些南洋的趣事儿随便说说,苏刘氏倒也喜欢听,渐渐转移话题,直至老人神情恍惚,他望着鸡皮鹤发的祖母,轻轻将护膝的毛毯盖在她腿上,飞也似地跑出去。
鼓乐大作,鞭炮纸是早就沸沸扬扬又铺了一地,花轿坐地,撒了缘米(注3),苏甸揭开封条,斜披缎带红花长袍马褂的元浴便一脚向轿门踢去,这一踢,倒踢出他未泯童心,他觉得好玩极了,竟站在原地笑嘻嘻的,直到被手握缘米的送客的金花婶再次扯至轿前,轻声催道,踢呀,倒踢一脚,使劲儿,乾纲振作不惧内!他恶作剧似的倒踢一脚,花轿内竟悄无声息,金花婶叹道,新娘未涉人世,未涉人世!
轿门掀开,新娘款款牵出轿,金花婶仍絮絮叨叨,此时心宽体胖的客太太将红漆竹笠遮在新娘头顶上方,引她跨过米筛上的风炉火,炭火很旺。
李清韵被引入洞房来,与元浴背靠背,脑袋略略相碰,又被推转身来,面对面,然后一左一右坐在火红的眠床上,喝糖茶交换戒指,一系列繁琐无比的仪式过后,就到了晌午了,元浴接过厘戥挑起乌巾,凤冠下清韵的面容俊秀无比,元浴再一次怦然心动。
清韵狭长丹凤眼清澈如水,她不像一般新娘那样羞涩,以至于要拖帐子掩脸,她朝元浴微微一笑,元浴年轻脸庞顿时泛起火一样的颜色,他眼眶湿润,举杯的手颤抖着,李清韵落落大方与他喝了交杯酒,然后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按照习俗一言不发,但她一直微笑着,一直微笑到傍晚。
好容易挨到小夫妻单独相对时刻,被无数说不清的礼节弄得昏头昏脑的元浴正想脱下自己的马褂,忽听得清韵悄悄道,唉,我饿了。
元浴说饿就吃罢,难道你都没吃么?清韵说难道你不知道新娘子是不能吃的么?我刚才挟的菜都让送客婶带走了,都是她吃了,吃不了就带走了,我忍了一天,还真饿坏了呢,嫁人还真是麻烦的事儿。
元浴楞楞的,吃呀,这都是什么劳什子规矩?横竖现在没人,多吃点儿!他从几案上挟了些红色点心,正要往清韵嘴边送,却见她从袖里抖出两个金黄色椰饼来,来,你一个我一个,我最不喜欢那些糯米团子,粘乎乎的,元浴无比惊奇地翻看她鲜红肥大的贡缎袖口,原来这都是可以装东西的,他大觉新奇,乱了一日,其实谁都没有好好吃东西,他食了椰饼,觉得香甜无比。
两人并肩喁喁而谈,硕大红烛烧着,灯花爆裂,闹房的人被苏甸拦在外面吃酒,元浴便得以有时间研究清韵考究的凤冠霞帔,清韵微笑着随他翻弄,末了他说,这末沉重的玩艺儿,穿了多难受哪。
清韵说一辈子一次,再难受也忍了罢。
元浴定定看着她,你敢肯定一辈子就一次?
你以为女孩儿可以嫁几次?清韵毫不示弱。元浴见她含笑带嗔,眼波似水,高耸的元宝领中溢出阵阵少女温馨气息,心里一热,悄悄说,把这些劳什子一并都脱了罢?
清韵羞得彻耳通红,瞥了他一眼,移开身子,元浴却又贴近了,难道你不热么?清韵说五月节粽子未食,热什么?元浴愈发着急起来,他喘息着撕扯她衣襟,清韵一再闪避不及,头竟重重磕在紫檀昼床的护壁上,元浴立即住手,爆出一身冷汗,他汗涔涔卸去她沉重凤冠,将她扶到铺得一片锦绣的眠床上,说,幸好有这珠光灿烂的凤冠,否则非磕去一层油皮不可,他心疼地揉搓她额上微微鼓起的红肿,连声道歉。
陪嫁的金帐钩颤动不已。
元浴,你知道这榻床是作什么的吗?
爸爸说是美人榻,你午间歇息用的。
这不是美人榻,我看它像烟榻,烟榻你知道吗?难道苏家要我吸乌烟?!女人吃乌烟会得痨病的,哦,这烟榻还真是讲究。
烟榻就烟榻,你不吸烟不就得了,元浴说,你哪来那么多话嘛,我们与你们世家底是不能比的,我们不讲究那些。
还不讲究呢,不过它真不是美人榻,美人榻有倚枕,无这磕人的护壁。
大小姐,我孤陋寡闻,就别笑话我行了吗。行行好,闭嘴,闭嘴。
我现在要不说话就疼痛不已哪,清韵倚在火红缎被上,疼得泪花闪闪,一会儿,却仰面笑道,红肿之处,是否艳若桃花呀?元浴轻轻取下她满头金钗玉簪,一一搁入首饰匣里,叹道,做女人是挺麻烦的,要穿戴这末多东西。
清韵笑道,你不喜欢么,不喜欢以后我就不戴了。她起身理一理云鬓,一番揉搓之后,梳得很精致的鬓角窜出许多不驯的鬈发,元浴看着,突然伸手将她的发髻扯散了,乌油油汹涌澎湃,元浴惊叹道,你是鬈发哩,我就喜欢鬈发的女孩儿。
再加上深眼窝蜜糖皮肤?
元浴愕然,霎时他明白过来,便一头滚过去搔她肢窝,清韵再次闪避不及,便吱吱地笑,我们鼓浪屿也有很多深眼窝的女人呢。都是出洋的男人从番邦携回来的。
元浴说,啊,你好讨厌哪!突然,他紧搂了她,清韵不动,目光如水洒在他脸上身上,不知过了多久,她深深叹道,元浴,我才见你两面,怎么就象熟识了一辈子似的,元浴喘息道,大概前生就熟识了罢,清韵顿时身软如绵,她喃喃道,这些衣物还真是讨厌。
元浴象豹子般敏捷地跳起来要关门,恰好这时客氏托着白绫睡衣进门,见他们衣冠不整脸色渲红,明白了几分,有些欣慰,亦有些酸涩,她将睡衣搁在箱笼上,说,早点竭息也好,明日五更起床庙见(注4)。
元浴掩门解衣,清韵在帏后换上白绫睡衣,乌油油鬈发覆盖了后背,她正要套上睡裤,冷不防元浴从后面袭来,一把将她抓到眠床上去。元浴到底是童男,缠绵半天不知端底,红烛颤抖着跳了几跳,清韵口齿不清地呢喃了几句,他终于艰涩地进入她的身体,却止不住浑身剧烈颤抖,这颤抖很快地传染给她,于是彻夜不眠。
鸡叫三遍,宝珠唤他们起床,说鼓乐队早在外面等着了,元浴不情愿地套上那些亮闪闪衣物,又帮清韵正了正沉重的凤冠,同步走出洞房,踏入正厅鼓乐齐作,送嫁婶引他们上前叩拜祖先,拜客氏天天要叩头的滴水观音,这时,元浴听送客婶念念有词:
启观音,官人娘子可同心!
繁复婚礼令元浴不知东西南北,送客婶吉祥话说了几箩筐,他只记了这一句,而且居然镂骨铭心了一辈子。
苏甸好笑地看客氏与清韵在送客婶摆布下脊背磕着了脊背,然后再转过身来面对面,鲜妍的儿媳与红颜早逝的发妻形成鲜明对比,他心不禁有些难过,自己第一次回唐山与客氏圆房的情形恍忽就在昨天,而眨眼间儿子就成人了。
小夫妻行四拜礼,苏甸收下清韵手绣的烟荷包,清韵接过丰厚衣彩,落落大方将鲜红的珊瑚簪插在婆婆头上,又引出送客婶一串话语来。
客氏泪眼花花地将苏甸回唐山时替她打制的老式项链挂到清韵已经挂了多条项链的胸前。
休息间,元浴戏谑道,啊,你的项链有几斤重了呢,清韵反唇道,这是枷锁,枷锁你知道吗?
这是私房钱,私房钱你知道吗?
是么?清韵睫毛一颤。
女人好像是要有些私房钱的,不过,在我身边你可以放心,元浴洋洋得意道,我保证一辈子不会让你挨饿,清韵好笑道,我挨饿,你以为我要靠你?元浴说你嫁给我不靠我要靠谁?
清韵想了一会儿,你远在天边,我看还是靠自己罢,她诡谲一笑,缩回自己搁在衣襟上的手,元浴看出一些蹊跷,握住她的手不放,清韵又一缩,元浴触及她腰间一纸片,立刻明白这是什么,噤口不语。
你要看吗?
不看,元浴态度有些生硬,清韵却腻在他身上咯咯笑起来,自己掏出来,他还是不看,说,鼓浪屿银庄的票子,你还是自己收起来吧,在你跟我去南洋之前,我不要看你这些劳什子!
这倒是为什么?
你既嫁了我,就是我的人了,你听着,我有本事养你一辈子!
清韵扁扁嘴不作声。
七月之日无大小,新婚第二天开始流水宴,第二夜开始闹新房,元浴从少年起就在南洋,少了许多无谓的折腾,但鞭炮还是夜夜要响的,响至七天,隆重省亲的父子俩便到了该启程的时候了,是夜沉静,朦胧床帐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元浴热泪盈眶拥着清韵不放,他咬着她的耳朵说,我离不开你呢,清韵倒是出奇的冷静,她微微一笑,元浴,话别说得太早,没准一到南洋,深眼窝蜜糖皮肤,就把我给忘了,元浴恨道,人家跟你讲真话呢。
我也跟你讲真话呀。
胡说,元浴恼红了脸。
自古以来,都是女人在望穿秋水,痴心儿郎谁见了?
我不会让你望穿秋水。
大话还是不要说了罢,一年以前,人家就说你在南洋早有了一房妻妾,害得我爹爹担心了许久。说,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人家还说我爹爹靠锅巴发财呢,唐山的锅巴有那么值钱吗?
反正你喜欢番婆,我说的没错罢?
元浴掩住清韵的嘴,不许说,都说女人书读多了不老实,我看女人书读多了是多虑,我不怕你红杏出墙,倒怕你愁坏了身体,清韵温柔地拍拍他的脑袋,放心,放心,只要你不负我,我怎敢负你?
清韵,我们怎么老说不到一块去?
都过一块儿了,说不说的有什么关系,唔?清韵好笑地点着他的鼻子,元浴一把抓住她的手,鼓浪屿房子一建好,我就回来接你过去,那里离你娘家近些,省得我在南洋牵肠挂肚的。
注1:脱草鞋礼,闽南侨乡为番客举行的欢迎仪式。
注2:在室女,闽南话指深闺处女。
注3:缘米,铅米,铅与缘闽南语同音,闽南民间结婚有撒铅米的风俗。
注4:庙见,拜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