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甸长长吐出一口气,将国赓带二太太回唐山的事儿前前后后叙述了一遍,月姑神态自诺捣弄她的中药,末了她抬眼道,你说完了。苏甸说完了。
月姑停下净手,亲自为他又倒了一杯清茶,坐在他身边沉吟了一会儿,阿甸,你今天幸好是亲自说了,否则乌石这辈子要恨死你了!
唉,月姑,我想你是明理的女人,先跟你说说是对的,木已成舟,国赓的事儿只能由他自己决定,不要说我,你们都是管不得的,说来国赓还是孝子,否则他就没必要遮遮掩掩,这么多年了,他实在有难言之衷。
月姑叹息道,我生的儿子,回来这么多年了,竟然有话不肯跟我说,可见我们做父母的失败!苏甸看了她一眼,竟自说了下去,你们要是不愿意见她们,就让他们另外辟楼居住,象意澄携姨太太远离了秋声一样,眼不见心清嘛。
月姑说,阿甸,说句实在话,我自然是不愿意儿子娶妾的,乌石则是讨厌乌番,隔壁阮家三少爷,从南洋带了懒惰的黑女人回来,弄得家传几幢老房子鸡飞狗跳,到底不是一路人嘛。
黑女人亦不都是懒惰,习性不同而已,唉,咱就不谈那末多了罢,你的意思还是让她们另外辟楼住?
是的,最好不要让乌石知道,他会气死的。月姑叹道,阿甸,你知道他与你不同,他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一辈子就在这岛上兜圈子,脾气有时大得很呢。
苏甸笑道,我脾气也很大啊,月姑说你是干大事儿的人,干大事儿脾气大点没啥。苏甸说你是挺抬举我的嘛。月姑说我什么时候不抬举你?!苏甸倏然回到遥远的过去,美丽飘逸的月姑几乎是他青春偶像,如今月姑当然是老了,头发麻麻点点的白,他眼眶微微地湿润。
阿甸,你明天就让国赓回家一趟。
国赓下午去上海,他没跟你说么?
这孩子,月姑喃喃道,他几乎不是我的儿子,倒像是你们的,不过阿甸,将儿子交给你我一直是放心的,这种事儿我也不是没想过,血气方刚的男人孤身在南洋,要没事儿,也难。
苏甸抬头,见月姑皱纹纵横,刹那间又老了好几岁,他低声道,这样罢,横竖你都知道了,乌石那边你去说,国赓这边的事儿我来做,那孩子是李家骨肉。
是男孩?
唉,都是女孩儿。
月姑勉强笑了一笑,我们乌石倒是蛮喜欢女孩儿的。苏甸说,那你就慢慢跟他说罢,我先走了。月姑又给他倒了一杯茶,再喝一杯,没准乌石快起来了。
我早就起来了,你们俩又在背后说我坏话呢。阿甸,你这个小兔崽子,看我不宰了你才怪?
月姑一激灵,见乌石趿着宝蓝珠绣软拖笑嘻嘻从卧室出来,阿甸,你现在可真是稀客,以前从南洋回来,必到我这住几天,如今回来,一年也见不到你几次面,你家大业大,大有大的难处,可也不能忘了老兄弟呀。
唉,我忙。
是啊是啊,你是做大事儿的大忙人罗,乌石笑嘻嘻在自己用惯了的藤椅坐下来,月姑,叫丫头换一泡茶叶来,这味儿淡啦,淡啦!乌石依旧咬着苏甸从南洋给他带回来的象牙烟嘴,一圈一圈吐着烟涡,阿甸啊,咱们都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你好管闲事儿,我也好管闲事儿啊。
怎么说嘛?
比如国赓,你管天管地还管他娶妾安二房,呃?乌石眯着眼睛望苏甸,月姑瞒我,你可不能瞒我,妇道人家多心难免,咱可是多年的老兄弟,啥事儿不能明说嘛。国赓出洋这么多年,就这么一点事儿也还说得过去,尽管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儿,不过先别让阿娇知道,可怜的阿娇闷了这几十年,病啦,正在一点一点地干下去。至少你现在得可怜可怜我这媳妇啊。
见乌石唠叨,苏甸倒沉默了,他没想到事情竟是如此结局!他眼睁睁看月姑起身远去,隐忍了极大不快的月姑步履竟有些蹒跚,苏甸这下异常难过了,他声音有些沙哑,乌石,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们应该是比兄弟还要好些的!
行了行了,咱要算账,算得清楚么?乌石说,坐下再喝两杯,咱哥俩可是好久没有聊天了。阿甸啊,国赓的事儿我不想怨你,这说起来都是小事儿,猫五的事可要说一说了,猫五近来势头大得很,你不怕他闹翻天将你的屋盖掀了去?
我与猫五有什么干系嘛?苏甸说,更何况猫五现在已经不是土匪,浪子回头还金不换呢,乌石啊乌石,你待谁都宽厚,何必与猫五过不去。
我哪有本事与猫五过不去,有本事的是你,可你阿甸偏偏要扶持他。苏甸失声道,我何曾扶持他嘛?乌石反唇道,我听妍婴说你给了他很多钱,你给他那么多钱,不是扶持是什么?
那是他借的,我借他自有我的道理。
注1:妹妹,闽南人对小女孩的爱称。
注2:冯如,1909年在美国试飞自制飞机中的华侨,1912年在广州飞行表演时不幸失事身亡。
注3:1923年宋庆龄乘坐黄光锐驾驶的广州制造的第一架飞机“乐士文”号,试飞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