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资力不足,发生纸币停兑风潮,北洋政府财政部明令不再核准民营银行发行纸币申请。为争取中升银行钞票发行权,苏甸带着不甚了解国情的一行人穿梭于京沪闽三地,百般交涉均无结果。
岁末回鼓浪屿,维嘉见苏甸郁闷,便哧嗵一笑,打电报命在天律任中国银行分行经理的儿子李意澄在春天进京,意澄托同学就近活动疏通,不出月半,苏甸的中升银行终于获得“暂准发行”的批文。
苏甸接到电报大喜,邀李维嘉、李意澄、乌石,还有刚刚被叫回金沙省亲的客运水,苏家大总管李国赓,在“别有洞天”喝酒。
这是近年来鹭港名流喝“体已酒”的私密去处,隐在树荫里的别墅是西式的,鼠灰色围墙却簇拥着歇山顶的中式门楼,除了地下室,房高都在四米以上,豁朗明亮,中式厅一律典雅的紫檀家具,西洋厅是舒适的软皮沙发,一室一套讲究,从雪茄烟枪到咖啡壶无一不质地精良,相传没有来历没有品牌的东西是进不了“别有洞天”的。
维嘉原是常客,常客到这里是不携旧式姨太太的,要携一些台面上的交际花,通常还要小赌,自然,理元等辈的偶尔无伤大雅的小赌,是足于让市井职业赌徒倒一片的。
苏甸请大家到此地纯粹要吃酒议事儿,一色都是男人。
维嘉驾轻就熟进入鸣凤厅,喟叹道,人哪,年轻的时候赶时髦,如今老了,恋起旧来了,这仿明的紫檀、黄花梨,我怎么看怎么顺眼!乌石道,你怎么知道它是仿的呢,也许是真的呢。维嘉说,没有真的啦,有那个村他们还开这个店?乌石,你知道这里收费多少,酒水不算,一个时辰十两银子!这还是以前的价,那时我们常来。
你就是奢侈,就会骗我这等没见过世面的人,乌石笑道,别人来不得,你偏偏常来,别人汤婆子是白铜的,你的汤婆子就偏偏要用银的。维嘉说,这倒未必是奢侈,银子柔和,不似白铜会生铜绿,那是要伤肌肤的。
客运水静静在一边听了,诧异万分,不是惊诧维嘉的软玉温香的奢华,那是陈年旧账了,倒是这天价的“别有洞天”令他心惊胆战,很难想像鹭港这样的蕞尔小岛有如此风雅的销金窟!他去南洋多年,嵌在苏甸偌大的商业机器里,兢兢业业做了几十年,不嫖不赌,银两如淌水般从指尖滑过,生活起居虽然讲究,却没有什么机会识见这种无声无息的销金窟,你比从未出过洋的乌石还要粗陋些呢。
客运水目瞪口呆看并不怎么喝酒的苏甸一掷千金,很难想象这是一贯简朴的苏甸,他跟他在惊涛骇浪里过大半辈子了,怎么一回唐山就如此作派?难道这还真应了“唐山人享福”这句老话了?
客运水闷闷站起来走到有“鸣泉泻玉”之类字样的偏房去小解,心猿意马,回来见苏甸正与维嘉红脸,满桌的人都僵着不说话。
客运水见所有的人都盯着自己,便悻悻道,怎么啦?倒像我脸上有美人斑似的!
是苍蝇翅咧,乌石哧地笑了出来,气氛略略和缓了些,原来苏甸说军务督办孙传芳正式邀请他续办鹭港铁路,他希望维嘉重新介入鹭港铁路的规划,维嘉却说他本来就没有退出,只是现在买官容易,做事很难,尤其这是必须获得交通部批准并需要附属无数条件的特殊行业,更何况孙传芳入闽后口碑不佳,这些颠来倒去的军阀与土匪没啥两样,他倒过来劝苏甸三思而行。
苏甸生气道,三思三思,都思了五六年了,这些年在唐山总共就做了一些杂碎事儿,再不做更待何时?人家猫五还修了几条公路呢,怎么我们到现在就连一寸铁路都拿不下来?
问题是修起来客源也不稳,维嘉说,你看广东的陈宜禧(注1),倾家荡产方筑了一点点路段。
苏甸说,一点点聚起来,不就多了,我们闽粤侨商要都能齐心协力,要做到铁路纵横也不是什么难事嘛。
维嘉道,问题是心不齐啊,你看谁都是各自为战,你在潮汕投入那么大资金,至今没多少响动啊。
苏甸不语,拇指撑着下巴,食指与中指夹着雪茄一动不动,直到殷红的烟头烧到微微带霜的鬓边,滋啦烧焦了一片!他掷了烟头,道:
没有响动我们就做到有响动!
单响动有啥用?客运水抬头看了他一眼,懒懒道,我倒是以为维嘉兄说的不无道理,这是劳民伤财的事儿,惊天动地,对咱自己有啥好处?答哩港当年修铁路还闹鬼呢,伊丽夫人还看见三个月亮呢,甸兄你忘了?苏甸哭笑不得道,妇道人家生神梦影,难道你还真信了?
啊,甸兄,你还真是忘了,那年我们可差一点就死在那个鬼门关哪!
我八字重,就是不信这个邪,苏甸大笑,鬼摆在面前我还看不到呢,运水,你也忘了,要不是闯过这个鬼门关,我阿甸能有今天么!
客运水哑口无言。
这时他听到苏甸单刀直入道,维嘉兄弟,我可不管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你和意澄这回一定要陪我们上京城与交通部接洽条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民国都近十年了,怎么说也得做得比满人强些,你们说是吧?
维嘉无可奈何道,我在鹭港铁路原本就是有股份的,理应尽力,甸兄既有如此雄心,财力也丰厚,我极力奉陪就是,咱本来就是发起人,他芫尔一笑,只是我年老体衰,大不如以前了。
有我和你在一起呢,苏甸笑吟吟地,运水也去。
客运水虽有思想准备,还是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苏甸不可违抗的意志隐隐透出他灿烂的笑容,很显然他这次肯定要改变自己在南洋习惯的生活轨迹了,他冒出了一身冷汗。
未等他开口,苏甸道,运水,你不要与我谈条件,这些年你在星州打理银行,业务熟稔,你先到上海中升银行看看,必要时将你调回来常驻上海,国赓说得对,这总行里没有自己人是不行的。
客运水说,甸兄,我未必行啊!
行啊,哪有不行的,苏甸雄心勃勃道,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理元兄现在能回来就好了,以往是我们求人,现在是人家请我们,诸位与我共同赴沪,与德国西门子洋行签订承包鹭港自来水工程合同,然后一起进京。
他一旦决定了的事儿,别人说话是没用的,客运水爽性不说话,将手插在灰鼠袖筒里想心事,他与笨重的寒衣已经隔绝了几十年,猛然套上这些赘物,总觉得自己晕乎乎的。
妍婴将苏甸一行送上船,与宝珠一起回鼓浪屿,宝珠担心道,老爷从南洋回来就走马灯似的忙,这几年倒没有一天是闲的,你看这不才回来嘛,又走了!已经是有一把年纪的人了,这样折腾,如何是好?我说了几次他全然当耳边风,妍婴,你的话老爷也许听几句,你还是劝劝罢。
妍婴微微笑道,你见过哪个男人是听人劝的?他们的事儿总是比天大,宝珠,他是天生要折腾的人,不这样反而不好了!宝珠叹息不已,如今兵荒马乱的,我这不是担心嘛。
你担心也没用啊。
这天,苏甸突然搭玛雄的新式教练机从上海回鹭港,玛雄亲自用汽艇送他回鼓浪屿,几经颠簸,他面色苍白,正在抄写账本的妍婴轻轻接过他的裘皮大衣,见他手足冰凉,忙命丫头灌了热水袋,装了绵套递上。
妍婴眉宇间倒流溢着喜色,老爷,昨天我接到元浴电报,说答哩日升行今年商情大好,得利的经营也不错,全年得利一千六百万盾。见苏甸默不作声,她轻声道,怎么啦?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哪!
苏甸沉吟了一会儿,答非所问道,我回来歇两天,妍婴,我有些累了,原以为与西门子公司签合同后,时间绰绰有余,谁知齐鲁军阀战事突如其来,咽喉处水陆交通一概断绝,我们困在上海,什么都做不了啊!恰好玛雄去接新飞机,就把我带上了,你说我不回来作什么?
维嘉和运水呢?
运水是我让他留在中升银行呆一段,熟悉一下业务,维嘉会老相好去啦,事儿还得做,让他和意澄侍机上京,这可真是,好事多磨了,苏甸接过妍婴手里的电报仔细阅读,阅毕,眉间微微蹙了起来,赢利归赢利,红毛人要抽的税款肯定让你捶胸顿足。有理元的消息没有。
没呢。
他再不回来,我可真等不及了!
苏甸坐下来,却又坐不稳,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妍婴面前走来走去,要真的没办法,我只能独资做鹭港铁路,可看这时局动荡,还真有些冒险,你说说,该咋办?
妍婴见他苦恼,不想在这里纠缠,就淡淡地说,我是女流,至多替你打打杂,能出什么主意了?苏甸道,伊丽也是女流,我在答哩有事总是与伊丽商量来着。
可不是吗。妍婴似笑非笑,询问地看着他略略有些发红的眼睛,你今儿大概是真有些累了,晚上究竟是住晚风楼呢,还是住黄楼?近来猫五的红楼政客买办云集,日夜笙歌,元艺做功课受了影响,香粉不急,我还急了呢,你还是尽快想个办法罢。这猫五也是的,做匪时倒安安静静,做官竟然要如此喧嚣。
唉,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那末多做什么呢。
你不是叫我给你出主意吗,要出主意不知道这些行么?再说鼓浪屿谁人不知猫五现在是鲤鱼跳龙门,身价百倍了嘛。
乱世出英雄哪。
猫五算什么英雄?妍婴嗤之以鼻,苏甸微微笑道,不然你以为什么是英雄?!妍婴愣了一下,什么东西,充其量是乱世英雄罢了!苏甸说,乱世英雄当然不是绅士,但你不能说他不是英雄呀。
在我眼里,英雄就是英雄,绅士就是绅士。
得得,现在不与你磨牙,吃饭去罢,待有时间才慢慢的与你理论,苏甸说着磕磕下楼来,略略端详一下厅堂说,唉,这晚风楼还是太小,得考虑拓一片较大地盘才是。维嘉劝我舍弃其他,专心做房地产,这倒是容易了,可这鼓浪屿和鹭港都是弹丸大的地方,单做房地产有啥意思?我回唐山,可不是为了做房地产!
妍婴不作声,苏刘氏一手宠着红铜熏炉,一手抚摸她那只胖乎乎黑白相间的猫,阿甸,不要折腾,这样挺好,这样暖和,大家都回来了,一大家子热热火火。呃,我的浴儿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快了,苏甸心不在焉,边吃饭边寻思,他决定进一步收缩在答哩的贸易,将大股资金先转美国花旗银行,再逐步调回国。他心里疼痛,这正是生意红火时候,回缩自己得心应手的贸易,想必伊丽在南洋也是要跳脚的,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想到伊丽他目眶湿润,草草吃完,到妍婴房里亲自草拟电报,妍婴跟进来,亦埋头飞笔誊写,心中诧异这份商业电报拟得如此之长,叙述又是如此之细,末了她说:老爷,我的确是不懂生意的。可你这是什么意思?正是赚钱的时候你回缩。
苏甸突然恼道,不懂生意就不要插嘴嘛,我自有我的打算。
妍婴只得微微一笑,苏甸倒觉得有些歉意了,说,这叫见好就收懂不懂?少顷他叹口气,不见好也得收啊,这红毛就生生不让我们过好日子,而我现在唐山,鞭长莫及,妍婴啊,我这可真是左右为难哪。
妍婴仍微微笑着去给他倒咖啡。
苏甸埋头将电文又看了一遍,命听差去邮局发了。他坐在紫檀椅上,只觉得冷硬的椅背硌腰,心中一凛,这趟出门,维嘉口口声声说他老了,你比他还大两岁呢,你是不是也老了呢,维嘉说过五十就应该知天命,不宜事必躬亲,你恐怕没有这个命,你还有很多事未做呢!
这唐山事务比南洋还不省心,一年到头战事不断,你哪方都得罪不起!
从不言输的苏甸心烦意乱,烦到极至,突然决定不再想了,想想今天穿什么衣服吧,他站起来在穿衣镜前后踱步,腰间还算结实,肚腩却有些松弛了,他正想着是否要将日常穿着的西装换了宽松长衫,妍婴进来了,亲自将咖啡端到他面前,苏甸说何必如此劳碌?这些事儿让丫环做就好,我们到黄楼走走?
要去黄楼你去,我何必惹火烧身?
有我在,你怕什么?
妍婴笑了一下,苏甸说你笑什么?去柜里替我找件长衫,妍婴抿着嘴取出才做不久绸缎丝绵袍,苏甸试着走了几步,是舒服多啦,皮带马夹领带统统可以去掉的。
他换上粉底皂靴,顿时觉得身轻似燕。他解嘲道,以前在南洋为了穿西服剪辫子,要朝红毛递申请呢,现在看起来,长衫马褂嫌罗嗦,西装革履亦麻烦,犹其是这劳什子皮带硌得肚皮生疼,倒是这一领长衫,一了百了,解决了全身心问题。
妍婴见苏甸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就说,还有哔叽中山装呢,要不要试一试?苏甸慌忙摆手,不要不要,系那扣子还不是跟领带一样,闷得慌,不系嘛,又不成体统,我现在年纪大了,裹裹扎扎东西越少越好,走吧走吧,早去早回。
去了还回什么?歇下就是了。
苏甸见妍婴笑容灿烂如花,一把将她拉过来,妍婴悄声道,小青丫头就在门外站着呢,苏甸道,你一个大家闺秀怕丫头?妍婴,你该不是嫌我老了罢,妍婴,我是整整大了你二十岁。
我怎么敢呢,老爷。
不许再叫老爷,妍婴,你整整跟我十五年了,难道还不知我要什么?
我是不知道。以前一年也见不到你一次面,妍婴气息急促伏在他胸前,瘫软如绵,苏甸不住地抚摸她丰润匀停的肩膀,你后悔啦,不许后悔,现在家里也只有你在生意上还能帮我一把,万万不许后悔,听见了?你要悔了我就再娶一个!
你要娶几房我可都是无话可说,妍婴仰面学他刚才的口吻:不懂生意就不要插嘴!
妍婴难得的娇嗔愈发激起苏甸浓厚的兴致,他炽热地堵住她喁喁话语,妍婴措手不及间望了一眼丫头刚刚关闭的门扇,倏地放纵了自己,苏甸来势凶猛,一石激起千层浪,刹那间一切都那样紧迫急促,燃烧到极至妍婴噢了一声,苏甸则再次全方位搂紧了她:
我还不算太老罢?!
妍婴脸色渲红,闭着眼睛呢喃半天才蹦出一句完整话来,我怎么老感觉像偷人?苏甸悄悄羞她,这末说你偷过人罗?妍婴抬头,潸然而泪下,慌得苏甸忙掳过手巾替她擦拭,你怎么啦?
你是男人,你不懂女人的,我算是你的女人,可我就是经常感觉自己偷偷摸摸。
唉,别说了,我明白。
明白就好,妍婴勉强一笑,苏甸怜惜地理一理她乌黑的头发,走吧,说要过去还是过去。妍婴整饰自己,泪痕点点,只得用粉均了均脸,拾掇一下就跟着苏甸出门,妍婴关照时伯道,门别关,我们一会儿便回来。冷风飒飒,拐过小巷又走了一段,苏甸捏捏妍婴胳膊,你不是说让我住那儿,怎么还回来?
妍婴说你当然可以住那儿,我不回来让香粉翻白眼呀,你说奇怪吧,她唯独跟我过不去!
黄楼大门没有关,苏甸信步上楼,见他重金聘请的家庭教师已经回去,元艺没人管束,混在丫头堆里嘻戏胡闹,就说,你怎么不做功课?元艺说我要睡了,明天还上学呢。苏甸生气地说,要睡就好好去睡,睡前如此混闹,夜里怎能睡好?你妈呢?
她去红楼了。元艺向来嘻皮笑脸,天不怕地不怕但就怕父亲,他已经跟着丫头走了,却又转回来怯怯走到妍婴身边,四妈妈,我要元普的书包,就是格子很多的那种,妍婴说我正缝着呢,过两天就好了。
元艺顿时缠吊在她身上,妍婴无奈朝苏甸一笑,这些古怪孩儿,放着你从上海买回来的皮包不用,偏偏都要我手缝的布包。
你可别太宠他们啦。
苏甸其实是知道妍婴不宠孩子的,苏姗与元普每天晚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因为与香粉磕磕碰碰的缘故,她有时对元艺就格外好些,好得苏姗元普要吃起醋来,近来分开住,她知道香粉不谙厨艺,厨子又是新来的,手艺生硬,所以一旦晚风楼有好吃的,就常常吩咐丫头送一份过来。
时钟响了十下。
元艺,快快去睡觉。
我要搬晚风楼去,爸爸。
过些日子再说罢。苏甸坐在屋角藤椅上抽雪茄,见元艺在妍婴身边磨磨缠缠,并不十分在意,他随便问道,你母亲这末晚了到红楼做什么?打牌么?打牌要打得这么晚?
不知道,横竖她天天出去。
苏甸与妍婴面面相觑,元艺是绝顶聪明的孩子,立刻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妥,就顺势撒娇道,爸爸,你不喜欢母亲,所以也不喜欢我,对不对?
苏甸有些恼火,你懂什么?你这鬼精孩子,倒知道嫁祸于人呢。去,将你的卷子拿来我看看。
元艺取了卷子,磨蹭着到父亲身边,然后飞出似的逃离客厅,躲在门后悄悄窥探,苏甸埋头阅卷,他因难得尽父亲的职责,所以今天阅读得分外仔细。
妍婴命丫头们收拾房间,他们搬迁晚风楼后,香粉愈发的放浪形骸,生活愈发的散慢无序,丫头们也就乐得敷衍了事,各自去玩牌斗草,在妍婴看来香粉统治下的每个房间都乱得跟十二级台风刮过似的。
苏甸则诧异儿子老道流畅的字迹,元艺在学堂里考试成绩不如元普优秀,过得去而已,字却写得飘逸而有神韵,很难相信这是十几岁男孩儿的字迹,看上去十分没脑仁的香粉,倒也结了个玲珑剔透的果子。
苏甸不禁微微笑起来,阅完卷子,喝了一杯可可,正要说什么呢,楼梯口就响起香粉懒洋洋脚步声,她很远就闻到浓郁的雪茄烟味,其实明白苏甸是到家了。她粉嘟嘟的脸遍布愁容,见到苏甸勉强笑了一下,竟比哭还难看些,苏甸知道香粉虽然经常制造些麻烦,却不算阴损,她是完全藏不事儿的女人,就问,怎么啦,哪里又不通畅啦?
苏甸难得有时间逗她,要是平时,香粉嗬哧就笑出来了,她其实是没什么心机的女人,但今天着实窝着一肚子火。
岂止是火,她哪儿都不畅,苏甸回鼓浪屿,她以为日子从此要好过些,没想到苏甸忙得顾头不顾尾,一年要倒要出游半载,回来又老泡在妍婴房里,岂止妍婴,还有客氏宝珠,有新买的绝色丫头,还有婆婆苏刘氏。
香粉想到苏刘氏不禁打了个寒战,苏刘氏眼睛看似昏花其实锐利无比,古稀已过的老太太醒时似睡睡时亦醒,她不想知道的事儿永远不知道,她要想知道就甭想逃过她的眼睛,在她衰老眼皮下,躁动不安的香粉简直度日如年,这就是她不愿意搬到晚风楼的最大原因。她近来跟猫五七姨太宝纹关系愈来愈密切,绝色的宝纹以前颇得猫五喜爱,偏偏是裹小脚的,登不了猫五愈来愈时髦的厅堂,事实上现在红楼登得了厅堂的还是只有九太太林时音。
在别人热闹的时候,宝纹老是青着脸躲在自己房里诅咒杂种林时音,香粉牌打得很臭,后来干脆就不打了,每天傍晚照例到宝纹屋里听她骂人,偶尔自己亦跟着诅咒几声,她们很有共同语言,说到融洽处,两人一齐窃窃,说到痛快处,咬牙切齿。
真是酣畅淋漓啊。
香粉止不住自己走进红楼的欲望,她频繁在宝纹房里进进出出,希望猫五灼灼目光有时能落到自己身上,但猫五视而不见,香粉不知猫五曾经发誓绝不染指苏甸的女人,还以为是自己特别讨人嫌,每每心灰意懒之际,便对着镜子痴痴研究起来,你越怕老就老得越快。
她今天生气的是苏玛雄,她注意到苏玛雄不止一次到红楼,风度翩翩的玛雄与目光灼灼的猫五谈笑风生,玛雄在黄楼总是巴结乳臭未干的苏姗,在红楼则向狐媚子林时音献殷勤,今日在楼梯上碰了个正着,明明是熟识得很,趾高气昂的玛雄却视而不见,倒好像她是猫五的老妈子!
香粉简直气炸了,一肚子郁闷急欲奔腾渲泻,要是以前肯定是对妍婴动刀动枪的,可如今妍婴不住在黄楼,事实上宝珠她们搬到鼓浪屿后她就没有什么机会向妍婴发威,现在她终于看到妍婴了,可妍婴今天不是自己一个人,妍婴和苏甸一起来的呢,香粉火气愈发的蒸腾,却又不好发作,在苏甸面前憋得脸色发青,她捂着脸回自己房间,趴在床上兀自痉孪不已。
妍婴,你快去看一看。
妍婴进房见香粉无言趴在床上抽搐,如火如荼,眼眶发红,无泪,额上亦无热度,腕上脉息倒急促洪实,心里明白了几分,她起身出来,对苏甸说,无大碍,你留下来陪她一夜罢,我先回去啦。妍婴呼唤小丫头为香粉擦澡,收拾被褥,又交代苏甸道,早点歇息,明日便风平浪静。
苏甸讪讪的,妍婴心中一片荒凉,携着小丫头姗姗而去。
她看来是有些生气了,苏甸望着她娟秀背影暗自叹息,可惜妍婴只是侧室,要是她在客氏那个位置上,香粉再糊涂也不敢如此放肆。
香粉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她穿着纯红缎肚兜,红绫睡裤,肌肤丰腴似雪,眼睛水凌凌地,她不知道自己要作什么,慵懒只是表象,毕竟年轻,温热血脉蓬蓬勃勃,丰润的皮肤天然洋溢着诱人光泽,苏甸最喜欢她刚刚洗过脸的样子,但她偏偏爱浓妆艳抹,好端端眉毛拔得精光,眉脊裸露,假眉深黑而细长,画在额头上,很高。
这么多妻妾,只有她敢如此穿着,苏甸蓦然想起那年在西贡她刚出道时的清纯来,他已经很久没和她在一起了,自然有些生疏,而香粉亦不若以往没完没了,她今天有些呆滞,有些僵硬。
苏甸说你没事儿吧?香粉气咻咻地,我能有什么事儿嘛,爹不亲妈不爱的,横竖你从来不将我当回事儿!
香粉今天一反常态,破罐子破摔倒令苏甸心头一揪,不由就有了几分怜悯,他陪笑道,我说这黄楼还是不宜久住嘛,你说如何,我看你还是先搬到晚风楼,往后黄楼重筑,筑得好一些,你要住哪儿由你挑选。
你说真的?香粉脸色渐渐转红,娇憨起来,勾着苏甸脖子,悄悄说起近来玛雄常去猫五家的事儿,苏甸心头一跳,却若无其事地说,腿长在他身上,要去哪儿是他的自由,我又不是他爹爹,是他爹爹也管不了嘛,香粉,比如我就不要你去红楼,你不也常去么?
香粉扭着身子撒娇道,我找宝纹聊天有什么大了不得的嘛?苏甸说我没说你有什么大了不得的嘛。
宝纹说玛雄要为猫五开飞机呢。
你说什么?
猫五要买飞机了。
苏甸眉头跳动着,你不要听了风就是雨,宝纹的话未必信得。香粉又撒娇道,一个土匪尚能买飞机,向来吉星高照的老爷你为什么连汽车都不给我买?苏甸哭笑不得道,何谓吉星高照?天下竟有如此糊涂妇人,你就住在鼓浪屿,要汽车何用?
我要坐,我和元艺都还没坐过汽车呢。
要坐汽车还不容易,我明天立刻买张票让你坐。要不我让司机明天送你到金沙去。
我才不去那乡下呢,我要有自己的汽车,我要让元艺去学开车。
你这个傻瓜,苏甸望着香粉眉飞色舞光泽四溢的脸蛋,元艺现在最重要的是读书,开车是车夫的事儿,要劳驾自己的儿子作什么?香粉不满地,你就是偏心,元浴回来说他在南洋常常自己开车的。
苏甸说那是玩玩而已。
元浴能玩,为什么元艺就不能玩呢,香粉还不罢休,苏甸却不耐烦了,睡吧,我累了,有事儿明天再说。
香粉难得有机会跟苏甸说这么多话,眨眼间忘了自己的烦恼,浑身肌肤寸寸活跃,宝纹说玛雄曾经发誓,要全力以赴为猫五效力,你为什么不重用玛雄嘛,我看他是难得的人才。
苏甸笑道,我说你不懂吧,偏偏又要多嘴,我有什么权利重要玛雄,玛雄亦无须我重用,玛雄是职业军人,我们做生意要职业军人何用?香粉撒娇道,保镖,你要用玛雄做保镖多威风嘛,猫五可以用,我们为什么不可以?
苏甸哭笑不得道,睡吧,猫五的事儿与我们毫不相干,你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苏甸转身竟自睡了。香粉独自辗转反侧,次日苏甸起身洗漱完毕,回身见她瘫软如绵方陷于深睡,便叹口气,出来见丫头红玉口口声声呼唤元艺起床,唤了七八次,元艺方从梦中完全清醒,见到父亲嘻嘻一笑。
元艺,你要早些起床才是。
母亲想睡,我也想睡嘛。
你是小孩子要勤快些嘛。
小孩子更想睡呀,元艺说书上说孩子要比大人多睡觉呢,苏甸见他油嘴滑舌有些生气,又想不出什么话驳他,元艺见父亲沉默,趁机提出要搬家,我喜欢新楼,我要去晚风楼,!他有一搭没一搭挟着酱乳瓜,咸蛋,喝了半碗粥,望望父亲,背着书包就跑进暗迷巷,苏甸想这孩子长久跟着香粉想必麻烦,幸好天资聪颖,否则恐怕连书都念不清爽,苏甸埋头又食了一碗,看一看香粉还是没有希望起床,就叫红玉开门,竟自走了。
他到港仔后走了一圈,回到晚风楼,妍婴正举着晃荡的水壶为她的花儿洒水,苏甸埋怨道,你就是不听话,仔细把腰闪了。妍婴说我又不是风吹就化的林黛玉,年纪渐大秋风将至,动一动还有些生气,否则手脚都僵了。
苏甸说这毕竟是花工的活儿,太重。他接过她手里的喷壶,灌满水竟自洒起来,妍婴站在含苞待放的花丛里看苏甸劳作,笑道,看不出来,老爷现在还会干这活儿。
笑话,不会干活儿像男人么?
不会干这活儿的男人多啦,妍婴笑道,以前我们家里的人,就没有一个要做活的,苏甸说他们好命的读书人,自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是乡下来的剃头仔,什么活没做过?
妍婴说倒不完全是的,以前我们家的男人多半食乌烟,大事儿做不成小事儿还不做,个个瘦如轻风残月,你想想,单单镶银子的象牙烟枪就有几十支呢。
苏甸叹口气,妍婴,什么瘾都可以有,就不能沾染这玩艺儿。妍婴说抽乌烟是时尚,迎来送往都在烟榻上呢。妍婴想到老宅里那些润泽精致的紫檀烟榻,说后来家道中落,别的渐渐变卖了,唯有烟榻依旧。
烟榻倒也罢了,我看烟榻不过是昼床罢了,惟烟枪可是万万不可有的,妍婴,我们家以后什么都可以有,就不可以有烟枪,切记,切记。
时伯去龙头买油条回来,见苏甸提壶亲自浇花,慌忙一溜小跑,老爷行行好,快放下,我来,苏甸笑道,怎么,四太太可以浇,我就不可以浇啦?。时伯说四太太是闹着玩的,苏甸说我也可以闹着玩呀,难得在家,动一动总是可以的!时伯说不敢不敢,万一磕出个毛病来,老太太那里我如何交代。
时伯,你多大了?
属鼠,五十六了。
瞧瞧,我属龙,比你还小四岁呢,你能挑,我就不能挑啦?
不敢不敢,我是下人,做惯了的,老爷太太是龙胎凤体,要仔细保养不能磕碰。
苏甸搁下喷壶,别这样时伯。时伯笑得皱纹纵横,苏甸则满面红光,说起来你是我的老哥呢,时伯还是抢了喷壶,苏甸与妍婴站在一边看他蓬蓬浇那撮绿透了的佛肚竹,水珠儿活蹦乱跳,洇透了疏松黑土。
这时,苏甸看到一支单挑的花,很熟眼,鲜艳妩媚随风摇摆,刹时青了脸,妍婴,这里怎么也会有罂粟?
什么?妍婴愕然,这就是罂粟?
到底是富贵人家小姐,莫看你饱学诗书,实在是五谷不分哪,我苏家花园居然种起了罂粟,妍婴说不是种的罢,大概是它自己长出来的,我见它长得玲珑可爱,就善待它了,苏甸说这玩艺儿千万种不得。时伯,剜了它。
时伯嘎然停止浇灌。
等一等,妍婴蹲下来细细端详,怪事儿啊,这儿什么草都不长,怎么单单长出罂粟呢,罂粟是这末浓艳的花儿啊,哦,它还真是霸道呢,时伯,你把它剜走罢。
时伯剜了罂粟,说有钱人家种几株罂粟不算稀奇,不单花儿美艳,生大烟治胃气痛,效果是不错的,妍婴接过罂粟研究半天,老爷,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们那天去金沙,猫五驻地边上就都是这种罂粟嘛。
难道你不知道猫五收乌烟税?
哦?妍婴神思黯然,这可真是够缺德的,谁都晓得猫五在红楼禁止家里的男丁和下属食乌烟,妇人倒是不禁的,不过九姨太也是不抽的,听说他自己是沾都不沾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哪。苏甸不禁笑道,妍婴啊妍婴,你以为猫五是圣贤罗?
妍婴蓦然回神,哑然失笑。
苏甸回到妍婴的书房,想到猫五四处招揽人马,想到玛雄与猫五厮混,心中委实有些不安,又想到理元迟迟不愿答复自己,更添了些许烦恼。
他埋头翻阅上海《申报》,意外发现在“国内要闻”一栏刊登“苏甸独办鹭港铁路,将进京向交通部接洽”的字样,他读完报道不禁笑道,人没去成,文章倒出来了,这报纸写得怪细的,说总是比做的容易,许多事儿可不是我能说了就算的,如果这么好办就好了,妍婴你看,我已经忙了几年,钱也不是问题,此次北上,尚未弄出眉目,倒已经耗了一万余元,没想到在唐山做事儿这么费神。
妍婴不语,替他端来一杯咖啡。
苏甸命妍婴再起草一份电报稿给理元,理元不单财力雄厚,他嫡出女儿嫁了北京政府的内阁要员,也许他回来事儿会好办一点,还可以遏制玛雄为猫五推波助澜的势头?他为了避税离开答哩去星洲亦好几年了,说好安顿清楚就回唐山,谁知竟一再拖延,这究竟要拖到猴年马月?
他一根接着一接抽着雪茄。
妍婴被熏得难受,到小客厅沙发上坐着,竟睡了过去,一个迷糊醒来,见书房灯光透过那几支斑竹,点点滴滴洒到雕花回廊上,便茫然起身,见苏甸宽阔的脑门沉在浓厚烟雾里一动也不动。惊道,你怎么还在这儿,我还以为你到宝珠房里去了呢。
我想事儿,你睡罢。
妍婴赧颜,我怎么就睡成这样,大概是昨天没睡好的缘故,苏甸不语,继续抽烟,妍婴唤醒小青到楼下去预备宵夜,又亲自拧了一把毛巾给他,回过神来的苏甸盯着细磁碗里的桂元红枣糯米粥,摇摇头,妍婴忙调换了银耳莲子羹上来,苏甸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就想喝口椰浆,新鲜的,凉凉的解心火,这急皮猴脸的可做不了大事儿,你说是吧?他说着,笑了起来,妍婴看着心痛,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苏甸喃喃道,也许不是我想象的那么难,我们现在财力远远超过陈宜禧,耗费的心神亦比谁都多,我就不信在唐山做事会比在南洋难,倘若理元回来,上帝保佑他这次能回来,妍婴,你的上帝会帮我罢?
妍婴突然觉得好笑,却不敢笑出声来,静静地将他面前的碗碟一一撤下去,坐下来,重烧了咖啡,浓浓地端到苏甸面前,半开玩笑道,老爷,你可不能这样与主说话,耶酥基督替人赎罪,却未必要保佑人升官发财——
你又叫我老爷,苏甸突然火起,断然道,发财有什么不好,不发财你们有今天的日子?更何况我不单为了发财!罢罢,我不与你嚼这些不着地儿的问题,妍婴,你活得比圣贤还累,妇道人家,整日价想入非非,小心魔鬼将你攫了去!
妍婴噤口不语。
苏甸亦不说话,妍婴静静陪他坐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这些天苏甸喜怒无常,明明灭灭不好伺候,她幽幽叹了一口气,竟有些想念以前那些清静的日子。
注1、陈宜禧,中国历史上第二条商办铁路创办人,晚年因其心血凝聚的新会铁路被民国广东省政府接管而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