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鼓浪烟云》作者:泓莹【完结】 > 鼓浪烟云.txt

正文 第三章 唐山客氏

作者:泓莹 当前章节:58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4

金沙的苏甸衣锦还乡了。

苏守业早早就动用儿子寄回的番银,拆了老宅,起了五进有后堂的大厝,青砖乌瓦飞檐耸脊,比祖传的旧宅堂皇得多。另外两个儿子早就成家了,本来长子该先娶,可苏甸出洋,一去七八年,客氏十五岁该行冠笄之礼的时候就开始缝制嫁衣,她缝了一批又一批,深幽的绣房里,各色箱笼堆积如山。

那年苏甸在南洋与伊丽成亲,客氏把自己关在新房里,不吃不喝哭了一天,傍晚婆婆推门进屋,端一碗参汤让她喝了,说你的身子是自己的,也是苏家的,饿坏了事儿可大,我们还指望你传宗接代呢,漂洋过海的人,有两头家是寻常事儿,你放心,阿甸是孝顺孩子,肯定会回来的。

果然现在苏甸回来了。

苏甸看见父亲以前菜色瘦削的骨脸变得红润滚圆,母亲喜气洋洋一头珠翠,雕梁画栋的客厅里深邃宽敞,川流不息都是面孔生疏的客人,客氏则躲在自己房里不出来,母亲一面将苏甸带给客氏的衣饰一一拖进房去,一面掉头说,阿甸,你别急嘛,洞房花烛日,有你相见的时候。

苏甸笑道,我不急,有什么可急的?

客氏是童养媳,自幼入夫家,本应免了迎来送往一类虚礼,但苏甸还是下很重的聘金,他给客家送去许多从南洋带回来的花花绿绿糖果,客天福乐得手舞足蹈,用聘金的零头为客氏打制一套沉重金饰,连描红烫金的子孙桶一齐送了过去。

苏刘氏请好命人金花婶替客氏绞脸上头,梳了乌油油的发髻,插了沉甸甸的金簪,金花婶说,头发梳起起,坐金交椅!苏刘氏微笑道,这金交椅是阿妍自己带来的。

花轿堂皇从苏家大门出去,又从苏家大门进来,十分隆重环绕金沙镇一周,苏甸穿着簇新的长袍马褂,憨憨站着不知如何是好,在三姑六婆的调教下忙乎了半天,才开始行使成婚大礼,他傻乎乎牵起客氏冰凉的小手跨越炭盆,入门时鞭炮大作,红色纸屑纷纷落地,绵软如毯。

苏家大宅的喜事,围观的人很多,鞭炮声响之后,人们纷纷议论着苏甸的英俊与阔绰,说儿子赚钱老爹守,苏家风水到底是好的,这些年镇上从南洋回来的人多了,祖上曾经有过辉煌的苏厝却只有苏甸发了洋财。

夫妻对拜的时候,客氏小脚绣鞋颤巍巍,盖头下端微微一动,尖尖的下巴瞬息即逝,苏甸看到了,心想客氏这些年养在深宅大院,愈发的娇弱似水,他眼前突然闪现伊丽趿着木屐丰润矫健的天足,女人这些部位,还真是有天壤之别,他怅怅地想。

厅里的流水宴吃得鼎反天沸,苏甸趁父母与喧哗宾客周旋的时候,踅入洞房,揭去客氏的红盖头,客氏幽怨惊恐的眼睛从辉煌沉重的簪钗间抬起来,看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苏甸站在她跟前,久久说不出话来。

盛妆的客氏清秀眉眼微蹙,削肩细腰,没有他臆想的成熟与丰润,他友好地朝她笑了一下,就掀开珠帘到外面应酬去了。

胆怯的客氏却被他这一笑吓得魂飞魄散,此时苏甸印堂发亮,毛发眉眼深浓,肩宽背直,正是男人日趋成熟最具风采的时分,苏甸神态自若的微笑是生意场上养成的习惯,客氏仓促间以为他看不上自己,泪水涌了出来,她抽出绢子轻轻擦拭,生怕弄脏了新娘妆,谁知越擦越脏。

苏刘氏亲自端着清水汆猪腰心线面进门来,见客氏泪痕满面闷闷不乐,就说傻孩子,你又不是远嫁而来,是在家圆房,你比我亲生骨肉还亲呢,大喜的日子流泪做甚?高高兴兴才是。

客氏低了头说,阿姆,甸兄与以前不太一样呢,苏刘氏笑道,男孩儿大了,去南洋这么多年,有自己的事业,自然与以前不一样,你们以前都是孩子,现在都成人了,成人自有成人的事儿。

苏刘氏突然笑起来,伏在客氏的耳边说话。

客氏秀长的睫毛垂下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婆婆含混不清的叮嘱究竟是何意,她并不太明了,正想询问,苏刘氏却又不说了,说,吃面线罢,我去叫阿甸一起来吃,吃了面线一辈子同心同德。

苏甸被母亲拖进房来竟面红耳赤,他已经灌了些酒了,与客氏相对吃面线,吃了一半,将另一半倒在客氏碗里,你多吃点儿,阿妍,我走南洋近十年,你怎么还是这末瘦呵。

客氏无言以对。

自苏甸回家她从未跟他说过一句话,她平时话不多,但口齿还算伶俐,然而英气逼人的苏甸一出现,她不由自主就心跳过速,就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养在深闺的客氏几乎未接触青年男子,她整门心思里都是苏甸,苏甸却曾经离她那么远,如今回来了,早已不是儿时的甸兄,苏甸在南洋已经有了妻女,想到这个她心痛欲裂,愈发的张口结舌。

客氏默默低头胡想乱想,珠泪盈眶。

挨过了一整天,夜色降临,窗外的猜拳声还在继续。苏甸入洞房来了,醉醺醺的,他在南洋经过风雨见过世面,却从未有机会喝过这么多酒。苏甸歪着头,醉眼朦胧看客氏,娇小的客氏便与丰腴健壮的伊丽叠在一起,他一把将她抱到床上,她自身是没有什么重量的,金贵隆重服饰却十分芜杂,他耐心地一件一件解开,恣意嘲笑道,伊丽,你今天穿这么多衣服做什么?

苏氏不知道他番里番气说些什么,便任凭他摆布。苏甸将自己大红万字织绵袍随便搭在她那堆鲜艳衣物上面,在帮她脱去那尖尖突突红绣鞋的时候,骇然而酒醒,他的脸火辣辣地疼痛,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个耳光。

他盯着红烛摇曳下客氏雪白秀气的脸庞辨认了一会儿,又仔细研究她碱粽一般的小脚,觉得十分遥远陌生,他从未如此贴近地观看女人畸型小脚,不知道要不要解开那堆层层叠叠的裹脚布,正在犹豫之间,客氏缩了小脚,挣扎着坐起来拉下蚊帐。

苏甸怔忡地坐在帐幔里,想了半天,终于放弃解裹脚布的欲望。他最后卸下客氏灿烂沉重的头饰,一一在匣子里放好,然后头脑晕晕但娴熟地行使男人的权利,纤细娇弱的客氏在他身下蹙眉辗转,完全是束手无策的样子。

苏甸很快完事,昏昏睡去,他实在是喝多了,客氏泪眼婆娑,抽出染着鲜红血迹的白绫,郑重其事地叠起来。

次日苏甸睡到日中午方醒过来。

他不知身在何处,象蠕虫一样在床上伸懒腰,倦怠不堪,直到客氏端着桂元红枣汤进来,他才想起自己是回唐山圆房,眼前的确是客氏不是伊丽。他把甜汤喝了,叫客氏坐下,想与她好好说话,体态婀娜换了妆的客氏却仍然不看他,悄无声息将碗盘收了,颤巍巍走出去,鲜艳绣鞋的硬底磕磕在红砖上响,头上的簪钗发出细碎响亮的声音。

这可真是怪事儿,苏甸百无聊赖伸了个懒腰,哈欠连连。他弄不懂自己回唐山每天睡这末久还呵欠连天,母亲说他是出洋累坏了,可苏甸在南洋天天连轴转,从未感到丝毫倦意,回唐山天天进补倒精神涣散,他懒洋洋梳好自己的辫子,正想到山上转一转,他想再不动浑身要生锈了。这时听得有人入门贺喜,母亲苏刘氏急匆匆颠着小脚进来,要吃中饭了,唉,这个阿头,向来如此!

阿头,哪个阿头?

还有哪个,说起来你还和他沾点亲呢,就是那个该死的鸦片鬼,三不五时要到别人家里噌饭吃,只要有红白事,他是一定要到的。苏刘氏笑道,这阿头现在巴结我们巴结得不得了,那年不知哪个缺德鬼弄大烟给他治咳嗽,别人抽也就抽了,他弄得连姨太太也染上了,偌大的家业输得差不多了,这不,你爹爹不久前才买了他一块地,价儿还可以,没准今天还要卖呢。

苏甸与母亲相跟着来到客厅。

曾经肥硕无比的阿头如今瘦弱无神,看上去只剩下一把骨头,看到英姿勃发的苏甸,很大的四白眼惊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啊呀,阿甸,几年不见,你这样出息了呀。

苏甸雍容地微笑着,让座,泡茶,阿头大大咧咧坐下,从身后拖出一个穿开裆裤精瘦结实的男孩儿来,猫五,猫五,快叫甸叔,甸叔去南洋的时候比你大不了多少哩。

猫五心不在焉叫了一声,埋头贪婪地啃吃手里的白切鹅肉,头脸油汪汪的,阿头说,这是孙子。猫五口鼻端正,清瘦的脸上有些麻子,眼睛很大,但决不是阿头那种令人不快的四白眼,大瞳仁乌亮,直逼你的眼,阿甸心里咯登一下,心想这孩子的眼睛真是亮得出奇。

猫五食量真是惊人,他只吃肉,果子不吃,素菜不吃,连孩子们多半喜欢的花花绿绿的番糖也不要,不多时,一头鹅倒有大半只在他肚里,他意犹未尽,还盯着桌上大盘大盘的卤肉,守业忙捡了一只整猪蹄给他,猫五接过如获至宝,埋头又啃啮起来,太咸,又要凉水喝,默不出声吃了半天,小肚子弄得滚圆发亮。苏刘氏说,呀,这样吃法会伤了身子骨的的,阿头却叫道,不碍事儿,还早着呢。

他在家也是这么吃么?

我家要有这末多东西给他吃就好了,他爹爹只顾自己享福,把老婆孩子都丢给我了,阿甸啊,我是来求你的,阿甸好笑道,你求我作什么?阿头说,卖地,苏甸说卖地你找我爹,在唐山我不管家事儿。

可是,你管银子啊,我的意思是说,多付我一点银子吧,上回卖的那块地是很好的呀,狗屎崎又在剌桐城讨了小老婆,他白花花的银子都贴到窑子里的莺莺燕燕身上去了,行行好呵阿甸,我一家老小等着吃喝呢。

苏甸与父母面面相觑,苏甸有些怜悯地看着阿头那条稀稀疏疏的辫子,从腰间掏出一块银元。这时猫五已经啃完了猪蹄,看着苏甸把银子递给爷爷,乌黑眼珠一动也不动盯着,似乎要把苏甸吞了去。阿头则乐得饭也不吃了,拉着不及八仙桌高丁点儿大的猫五,迫不及待往外跑,苏刘氏颠着小脚,追到大门口,阿头,阿头,你不要再去吃乌烟啊!

守业厌恶地说,你喊也是白喊嘛。苏甸心里很难过,不就一块银元嘛,曾经财大气粗的阿头竟落到如此地步!他扭头嘱咐父亲,说横竖我们现在不短这点银子,多给他一点也无妨。

可那是填不满的窟窿嘛!守业拿银探针清除水烟袋的烟垢,叹息道,甸儿,我说的没错是吧?你看看,这乌烟闻着甜香,却是万万沾不得的,真是作孽嘛,老子吃乌烟,儿子贩红土,赚的是昧心钱,这年头,杀头的生意总是有人做!

一家人开始吃饭,饭后苏甸点起一支雪茄,爹爹,我想去鼓浪屿,守业说才圆房怎么好外出,祖宗的规矩还是要的嘛?

爹爹,这规矩都是人定的,苏甸笑道,我去几天就回来了,我要去找乌石,物色几个人带到南洋公司去,要读过四书五经,国文要好,还要懂英文。苏守业说你那公司母司我不懂,既是需要,就快去快回。记住阿妍是你的老婆,记住我们都在家等你,别到外面胡闹。

苏甸答应着,吃过午饭跑到镇上闲逛。

金沙镇这些年多了一些南洋客筑的大厝,并无其他变化,没有墟的时候,人还是稀稀落落,卖杂货兼卖咸鱼干果还有新鲜山货,伶俐的沙溪在绿竹丛里潺潺流淌,踏脚石是乌溜溜洁净,有些花红柳绿的村姑在这里洗衫,客氏以前也是要洗衫的,现在恐怕是足不出户吧,那是肯定的,女人嘛,足不出户笑不露齿都可以,可怎么能老不说话呢?

苏甸脱了鞋子把脚浸到凉凉的溪水里。

溪边就是客氏的爹爹客天福家,客天福早年是阔过的,贩过生丝和漳州丝绒,抽乌烟弄得家境窘迫,那年客氏出生,生母难产死了,客天福嫌她克母,便用她与苏守业换了烟泡抽,这些年客天福戒了乌烟,儿子客运水还算争气,私墅读了一阵,中了个秀才,见母亲劳碌,不读书了,在镇上开了个糖饼店,将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家境便一天天好起来。

苏甸到客家坐了一会,请客运水抽雪茄,客运水陪他泡功夫茶,汲了几盅,苏甸的精神全来了,说,这浓茶比咖啡提神呢。客运水说,阿甸啊阿甸,你快要变成番仔了啊,按理说你三天之后才能来坐呢,你看看你。

苏甸说,不就圆房嘛,这规矩就多得像女人的头饰,弄得我头晕脑涨,免了免了,酸文假醋的作什么呢?

祖宗的规矩还是要的嘛。

运水,你年纪轻轻口气怎么跟我爹爹一模一样。

阿甸,我看你还真是有些番仔憨。

你放心,我不是番仔,乌发黄皮白骨,你想变也变不了嘛,只是赚点番银罢了,运水,我过些日子还得出洋去,你帮我做个事儿,明年回来我一定重重谢你。

你明年真的回来?客运水叹气说,是得常回来,我妹子等你这么多年,不容易啊!

苏甸不语,停了一会儿,说,我想建洋楼,然后在族里办个学堂,但那边的生意实在放不下,我爹爹老了,两个兄弟都不通文墨,运水,你好歹是见过世面的人,且帮我理一理家事。

这个自然。

于是客运水让客天福看店,跟着苏甸踏勘一番,客天福捻着胡须,满意地望着儿子与女婿殷实的背影,对姨太太说,阿妍果真是个好命的,姨太太说,元配自然比做妾好么,客天福笑着说,呔,我说东,你说西,你就老想着自己。

我不想,谁来替我想?

呔呔,你没听说过么,妻不如妾呢。

元配就是元配,谁也取代不了。

客天福连连说客氏好命,苏甸却不知如何面对淡漠的客氏。回唐山没几天,他就想念伊丽了,南洋那头家大业大,不知现在伊丽自己一人要忙成什么样子,他也想孩子了,满地飞跑的秋含秋意动辄爬到自已身上撒娇,小胳膊小腿尽是奶味,苏甸想起来不禁归心似箭,从客运水店里出来,闷闷不乐回到家,在红砖地上走来走去。

甸儿,你做什么嘛,走来走去走得我头晕,守业咕嘟咕嘟抽着水烟,你妈叫你去喝参汤,快去,在灶边温着呢。苏甸不语,将参汤端到爹爹跟前,守业说你给我作什么?苏甸说我年纪轻轻喝这玩艺儿是作践了,还是您喝了罢。

唉,瞧你那心不在焉的样子。

苏甸说,爹爹,我要尽快物色几个可靠的人,尽快回南洋,否则人手不够,做不了大生意。苏守业疼爱地望着儿子,果然你是做大事儿的人呢,早点儿休息,明日早早走吧。

夜间客氏朝里睡了,苏甸在烛光下读了一会儿书,想到明天要出远门,也就更衣躺下,听见她细微的鼾声,很失望,这那像新婚燕尔?想到客氏至今不说一句话,更是兴致索然,这日子如何过得下去,明天是务必要出去了,他爽性爬起来吹灭烛火,睡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