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甸本想过天即带李国赓坐火轮上路,谁知天气骤变,就在月儿将圆未圆时刻,天亮闪闪积郁了几日,从南洋的吕宋刮来了一团罕见的晚秋台风,迅速将大大小小船只赶入内港,狂风呼啸,阴沉天空飘浮着无数杂物,狂风过之后,雨如泻如注没完没了的下,满海横阔,挤挤挨挨都是支离破碎的水流柴,即使是火轮,也难以成行。
十天半月看来没有放晴的意思。
这是天留你们呢,乌石说,让我和亲生儿子多呆两天。我乌石知道感恩,天助我也。
苏甸爽性呆在乌石的洋房里哪都不去,起先还是有些发闷,但他很快地打起精神和国赓学英文,学了两天便忘了诸多不快,还有些开窍,他断然肯定自己不爽纯是无事做的缘故,愈发狠命地学起生字来,以往使唤过的洋泾滨会话竟闪电式的在脑子里活了起来。
没几天,他竟能与国赓正儿八经地说些话,乌石与月姑都听不懂,乌石说阿甸你可真是鬼精,苏甸叹了一口气,你不知道,我们是经常要和番仔做生意的,没有一点水儿还真不行,乌石说,水儿水儿,阿甸,九龙江发大水啦,深秋季节发大水,冷嗖嗖死人无数啊。苏甸哭笑不得道,乌石,这可是两码事儿。乌石笑道,你当我是傻子呀,我知道你说啥,所以你非要我这个有水儿的独养儿子。
乌石,阿甸带国赓去南洋是好事儿,把孩子交给阿甸,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怎么老叨叨没完啊。月姑咬断线头,阿甸,你知道不,维嘉明天要到芗城去啦,他要去捐一条堤坝。
苏甸眼睛猛然一亮。
他丢了课本拖着乌石和国赓到李家庄,李家庄很热闹,李维嘉正和卓逸峰趴在桌上细细看自己摹绘的闽西南地图,见苏甸来了,便拉他们一起看图,维嘉侃侃而谈,卓逸峰补充说明。
看来今年灾情严重,维嘉说,不过,这事儿早该做啦。这上溯的水路太慢,我们到芗城要走一天,靖城两天,西溪要三天呢……唉,要是有一条大路就好了。
苏甸全神贯注听了一会儿,由衷道,维嘉兄弟,你还真行啊。维嘉自嘲道,这点再不行就是真正的纨绔子弟啦,也就是说,一支真正的银样蜡枪头!卓逸峰道,维嘉兄是曾经沧海,满腔热血已化作一盆凉水,否则不知要作出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呢。
乌石更是赞不绝口,将维嘉夸得一朵花似的,维嘉笑道,行啦行啦,你们少给我灌水儿,将我灌晕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咱不就做官乏术报国无门吗,就在拈花惹草之余为民众做点儿实事罢,甸兄,你说是罢?苏甸一楞,也笑道,看来维嘉兄还真是名不虚传。维嘉却也一楞,甸兄,原来你是那样看我的,这也难怪。
不敢不敢。
苏甸和乌石当即慷慨解囊,开票命李国赓到银庄去提取银子,维嘉欣喜地招呼他们坐下,命丫头捧上茶来,笑道,诸君留步片刻,我请你们听戏,他宽大袖子一挥,花园水谢间,上来四个面目清雅的乐师坐着,更有一位袅娜飘逸的淡妆女子,敲着响板和弦唱了起来,时而清朗激越,时而低回宛转。
一曲末了,苏甸诧异道,维嘉兄弟,你哪里叫来如此齐整的南音班子?比剌桐城里的还要好些呢,维嘉笑而不答,命乐师歌女一一上来施礼相见,不见则已,一见苏甸大吃一惊,原来这都是李家内眷,风流倜傥的李维嘉竟让自己的妻妾粉墨登场。
维嘉命妻妾们退下。所有的宾客均嗟赞不已,卓逸峰叹道,我在李家是世交,来来往往有些年头了,竟不知维嘉兄宝眷有如此内秀,维嘉笑道,既是内眷,自然平时不对外罗,偶尔为之,偶尔为之!
苏甸打趣道,我这南洋唐山两头家,已是顾头不顾尾,你小小年纪,打理这么多妇人可真不容易哪,告诉我有何秘诀?维嘉只顾一个劲儿微笑,一会儿,方说,甸兄,我早就说过,我是坐享祖宗产业,你是孤身创业,创业自然是难一些。
苏甸朗声大笑,你这完全是答非所问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