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半,苏家进行有史以来最大的搬迁,洋楼底层是无窗的贮藏室,铁门紧密,悠长走廊面对宽敞庭院,二楼起前后都有明亮的落地窗,苏甸说,瞧,这多好,我就喜欢这么亮的楼房,爹爹,你以后在前后都种上果树,莳养一点花草,是神仙过的日子呢。
苏守业道,唉,我看还是老屋好,阿甸,我要住老屋,苏甸说,爹爹,老屋是要给族里做私墅的,你住在那里不合适,还是搬吧。守业硬是呆在自己的房里不动弹,他闭着眼喃喃道,搬,你们搬吧,我就在这儿呆着,哪儿也不去,我在这住惯了的,离了土吊在半空中我不习惯。
爹爹,我们可都搬了呀。
你们去罢,我不走。
苏甸无法,只好在老宅给父亲留了个房间,从此守业高兴了就在新楼和苏刘氏一起住,不高兴了就独自呆在老屋里泡茶呷酒,谁也奈他不何,只是苦了宝珠,她顿顿要送热饭菜过来。
客氏躺在苏甸特意订购的西式铜床上,亦觉得无所适从,一天早晨,她拧着眼睛,战战兢兢对苏甸说,我老是梦见你从这个床上跌下去,爬起来还是跌下去,唉,这种两边没有围栏的床铺,我不喜欢,我会摔死的!苏甸叹息道,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喜欢,你不喜欢就把这个搬到宝珠房去罢,你们俩换一换,我想她是喜欢的。
客氏不言语。
于是古老的眠床依然搬进来,客氏依然一个星期只擦两次身,她不敢冲澡,更不敢碰凉水,苏甸原本要教她天天洗热水澡的,可一看那缠得紧紧的小脚,想想解散这些陈年布条要半个多时辰呢,幸好她行动如弱花扶水,汗不敢出,否则不知要发出何等浓厚的气味来。
苏甸决定永远不去看客氏解开的小脚。他要客氏在床上继续穿着袜子,别脱,他说。客氏说我从来就没有脱过。
苏家私墅正式开学。
孩子们上课的时候,苏守业常常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这天苏甸从客运水那里商量事儿回来,见身躯沉肥的老爹噙着水烟袋入神地望着照壁下面蠕蠕爬动的蚂蚁,看到苏甸,他捻着胡须说,阿甸,你那新楼,还是筑个围墙罢,我老觉得没有墙不象家。
我们在南洋都不筑墙。
呔,那是南洋!
南洋怎么啦?
南洋有你的番婆啦。
番婆怎么啦,苏甸笑了一声,爹爹,我和伊丽成亲前是说过的呀。守业叹了一口气,阿甸啊,你得好好待阿妍,苏甸说我待她很好嘛,守业唠唠叨叨地,别忘了你是唐山人,番仔就是番仔,只有阿妍她才是你的正室,别去了南洋,见了风就是雨,记住唐山才是你的家!
苏甸见爹爹蹲在墙下,偌大肚子顶到鼻尖上,说走吧,蹲在这儿不舒服,还是回家去,守业伏在儿子肩膀上,悄悄说,甸儿,我在这墙下还埋着几缸白银呢。
苏甸这才明白老爹一味的留恋老屋不单是恋旧,还是有些缘故的,就说,埋了就埋了,你不说谁也不知道嘛,书屋下有银子总是好事儿,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动它。
苏甸扶着爹爹回新楼,守业步履蹒跚,喘吁吁的,苏甸说,爹爹,你行走不便,就不要东跑西跑,好好在家呆着。守业说呆久了也无聊啊,他在大穿衣镜前端详自己,比年前好象又胖了些,都说我是有福的,可这末胖走几步路都难哪。苏甸命宝珠给爹爹端上一盅参茶。苏守业说,珠儿,你把它喝了,宝珠愕然,守业说我今天一肚子风窜来窜去,不喝这玩艺儿,你喝!
宝珠为难地看着苏甸,苏甸说他叫你喝就喝吧,明天给他炖燕窝。宝珠仰头一饮而尽,脸色晕红,黑眼珠滴溜转动着,嫣然一笑,转身到厨房忙碌去了。守业微笑地捻着胡子,阿甸,你看宝珠这孩子如何?
不错。
好你就把她收在房里吧。
苏甸吓了一跳,苏守业促狭地望着英姿勃发的儿子,甸儿,你是见过世面的人了,怎么还扭扭怩怩的?她不过是个丫头。
苏甸说这不是扭怩,这,不太好吧?
守业大笑,有什么不好的,宝珠是我买来的,我愿意给谁就给谁。苏甸紧张地说,爹爹,小点声,人家毕竟是大姑娘,不是东西。
守业还是呵呵笑,宝珠是大户人家丫头,是不是大姑娘,噢,在室女,倒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她能干,女人能干,就能为你护家理家。
苏刘氏颠着小脚从房里出来,将黄铜汤婆子灌了滚水,穿上纳得很细密的厚布套儿,搁在守业脚上,说仔细焐着你那老寒腿儿,唉,这倒春寒来得猛呢,楼里暖和,也比老宅干燥些,你还是呆在这儿好一点,阿甸啊,你爹爹胖是胖,怕寒畏冷,比我这老婆子还麻烦些呢。苏甸说我在剌桐城给爹爹订了虎骨酒,过些天就去拿。
苏甸蹲下来为爹爹揉膝盖。刘氏说阿甸你歇一会儿,让宝珠来,苏甸笑着说我又不累,歇什么?守业叹息道,倒底是年轻呵,年轻真是好啊,阿甸,趁我还活着,快快生几个男丁吧。
苏甸笑而不语,苏刘氏乐呵呵道,快了快了,甸儿,明天你就去剌桐城里取酒,顺便抓几帖十三味回来。苏甸倒也罢了,楞楞的,那苏守业却猛然从软椅上跳起来,老婆子,这可是真的,苏刘氏微笑道,男人家,莫问那么多,这女人家的事儿你管那么多作什么嘛?守业大声道,当然要管,这是关系到苏家子孙万代的大事儿呐。
苏家男丁够多啦!
可这是阿甸的呀。
苏甸突然醒悟似的,跑到卧室去看蒙在丝绵被里昏睡的客氏,客氏并无大不适,只是一味嗜睡,此刻她两颊晕红星眸半启,看到苏甸进来,微微欠身,苏甸说,你好好儿躺着罢,别动,阿姆说的可是真的?
甚么?
你,有了?
客氏装作不懂,笑着转过身去,不看他,苏甸愈发急了,搂着她的肩,凑到耳边叽叽哝哝好一会儿,客氏吃吃笑出声来,赶快握住自己的嘴,脸上流溢着奇光异彩,苏甸不禁亲了她一下,客氏说你这个番仔,行的都是番仔礼,你走开,我要起来了。苏甸偏偏不走,掀开被褥,一件一件替她穿衣,说女人就是麻烦,要套这么多件,客氏不好意思掩着脸,你去吧,我自己来。
苏甸站在床前快乐得无以伦比。
客氏套上绣鞋,颤巍巍走了几步,苏甸赶快扶着她坐下,阿妍,你一定要给我生个儿子,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会给我生儿子就行。客氏说,要生女的咋办?苏甸说不会的不会的,你生的一定是儿子,儿子!苏甸兴致勃勃冲出去,爹爹,我明天就去剌桐城,我要去好几天。
你急么子嘛?
苏刘氏说,我今天就叫宝珠给她炖了猪腰子,她进房去与客氏叽叽哝哝又说了一些话,客氏脸上飞红,掩嘴而笑。苏刘氏出了房门,一本正经将苏甸引到壁炉边坐下,甸儿,你搬房睡罢。曾经沧海的苏甸一下子就明白母亲的意思,笑着说,我懂我懂,不搬房亦无碍。他往壁炉里添加了几个木柈,爹爹,你要注意保暖。
苏守业促狭道,阿甸,你媳妇儿保胎,我保腿儿,这下子都有活干啦。省得一天到晚闲得捉虱子打架。
苏甸先到剌桐城住了两天,将爹爹治寒腿的虎骨酒取了搁在兄弟家里,嘱他们有时间多回金沙看望父母,自己蹬上夫妻船,只身向鼓浪屿,倒春寒浓重,剌骨冷风迎面,他热气腾腾满脸渲红,船婆子道,客商有喜事儿盈门?苏甸掩饰道,我在南洋呆惯了,回来穿多了衣服,热!
苏甸仍住在乌石家里,红着脸央求月姑配保胎药,乌石呵呵地笑,说你等着罢,我们月姑一定尽力,月姑说我的药与一般的十三味不同,这药效温和绵长。不过,她掐指算了一下,配这药需要时辰配对,我这里有两帖,先拿回去,过几天再来拿罢。乌石说,呔,你就住下,等等就是。苏甸说不啦,我得将药酒先给爹爹送去。
乌石道,喔,这小子!
对不起乌石兄,我回头再跟你说。
苏甸匆匆来回,将月姑的药交宝珠,宝珠嘱镇上的屠夫留了两只母猪蹄,洗净搁在砂锅里用文火煨着,满楼弥漫着奇异药香,连刚刚从剌桐城回来的猫五都滋溜着鼻子呆呆的。苏甸就在药香里用剌桐城的药酒为守业搓腿,苏刘氏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雨淋淋的倒春寒真是要命,你去的那两天,他整夜哼哼叽叽,我又没力气给他揉搓,多亏了宝珠,这丫头一个顶仨。
宝珠正端了浓郁的猪蹄汤笑吟吟上楼来,听见主母夸奖,红着脸低了头,撇去汤上的油,倒了一碗给客氏,将砂锅藏在黄澄澄的稻草饭煲里,客氏倚在床上慢慢呷着浓郁汤汁,说我这儿没事儿,你去给爹爹揉腿儿罢。
宝珠将乌油油的大辫甩到身后,蹲下来有板有眼地推拿,苏甸惊道,哟,你可是比我在行,宝珠微笑着,我是从小就做惯的,少爷,你还去竭会儿罢,苏甸道,你别叫少爷,我听了碍耳,一个剃头仔而已,宝珠大眼睛凌凌闪光,说,你早就不是剃头仔啦,你是做大事儿的人,待小孩儿出世,我就该叫老爷啦。
苏甸眯缝着眼看她红润指尖在爹爹多毛的腿上飞快地跳弹,明眸闪亮的宝珠自幼浸泡在苦水里,笑吟吟乐呵呵,苏家这点事儿似乎没什么能难倒她。这也算是奇女子罢,苏甸突然想到守业要他把宝珠收房的事儿,心里咯登一下,脸竟烘热起来,便扭转了眼光去看窗外。
爹爹,我去运水那儿。
雨淋淋的,早点儿回来歇息,你虽然年轻,也得注意保养。
苏甸答应着,撑开油纸伞,咯吱咯吱踏着泥水走进檐水滴答的老屋,刚刚拐过照壁,就听得妇人凄惶无助的哭声,他急走几步,见戴重孝的妇人跪在客运水的面前,原来是还有几分姿色的崎嫂,在那里苦苦恳求客运水收了猫五。
苏甸说,崎嫂,你快快起来,这事儿简单,我替你作主了!苏家私墅向来收些许品学兼优的异姓孩子,学费食宿一样全免,目的是激励苏氏宗亲刻苦研读,光宗耀祖。可猫五自幼顽劣异常,而且目不识丁,客运水正左右为难呢,苏甸说,收了罢,他还是孩子呢,孩子母亲这样求你,怪可怜的。
我不可怜!猫五气咻咻地。
好好,苏甸和蔼地笑道,猫五是勇敢的孩子,进了学堂就好好读书,你会有出息的。他拉着猫五的手进入私墅,亲自为他点了位置,猫五一言不发跟着大家坐下,开始他前所未有的识字生涯。
苏甸将崎嫂扶起来。
家里坐会儿罢。
我得回八都去了。
你不在金沙家里呆着到八都作什么呢?
崎嫂不作声,忍着眼泪走了,走到大门口被客氏叫上楼去了,苏守业道,阿甸,你这次回家事儿多,我顾不上告诉你呢,狗屎崎没了!
死了?苏甸吃了一惊,狗屎崎才大他两岁,他呆了一刹,他怎么死的?守业说,死是很容易的事儿,唉,你坐下,我细细告诉你。
猫五的爹爹狗屎崎是颇有心计的男人,贩乌烟本就是杀头的生意,活得过今天,未必能活过明天,他是很明白的,所以赚了白花花银子,花起来便如淌水,虽然狡兔三窟,有时也想家,想儿子猫五。去年夏末,狗屎崎在别人的枪口之下做了一大单生意,花天酒地之余,突然痛不欲生大哭一场,弄得身边的女人们茫然不知所措,不久,他就将猫五接到剌桐城,百般溺爱。
猫五当了一段时日的富家少爷,绫罗绸缎,食肉自是不愁,而且半年之内识见了十来位脂粉气浓厚的姨娘,一个比一个鲜艳,一个比一个娇嗲,她们争相讨好猫五,将女人们喜欢的零食统统拖来堆在他跟前,但野性未驯的猫五偏偏不喜欢甜食,还脂粉过敏,一旦靠近那些妩媚如花的姨娘,就没命地打喷嚏,脸上泛起无数鲜红疹块,奇痒难忍。
狗屎崎带着他走马灯似的看医生却看不出个所以然。猫五只好躲得远远地,骇然看着他那些漂亮姨娘,而他刚来的那阵热闹平息下去了,她们闲暇时分多半卧在讲究的紫檀雕花烟榻上,痴迷地望着青铜烟灯,等待丫头烧制乌烟球儿,还等待他的爹爹,爹爹来了,平时再懒散的姨娘都像花一样怒放。
爹爹是不常来的。
猫五不知道他爹爹究竟有多少女人,单眼前这些他就数不过来,他眼前的女人平时都像极了虾米,这些鲜艳的虾米一旦烟瘾来了,总是像自己家里那位骨瘦如柴的阿公一样心急如焚,猫五厌恶地想,这时他总是想起客氏,娴静的客氏如弱花扶水,她从不浓妆艳抹,不吃乌烟,从来就不是虾米。
爹爹有一支紫檀色的烟枪,爹爹只有在心口痛的时候才吸一点,爹爹嗜酒如命,酒量很大,是越喝越青的那种,不过他到底怕死,偶尔放浪形骸,平时亦不敢多喝,但偏偏世间有些事儿,不是你怕了就不来了的。
那天猫五过生日,狗屎崎带他去赌场和朋友一起喝酒,那天爹爹伤风了,眼泡有些浮肿,神情亦有些懒懒的,可能那天他厌倦了女人,喝酒的时候竟无一女人在场,爹爹喝到微醺,突然叫他的官名耀国,他说,耀国你今天生日,我是第一次为你过生日,恐怕也是最后一次,过完生日你还得回金沙去。
我不回金沙,回金沙我没肉吃。
肉是有的,孩子,肉算什么,这世上好东西多着哪,先回去,过些日子再接你出来,那时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就是喜欢吃肉,猫五将昂贵新潮的蛋糕切开后就不理它了,眼巴巴看着桌上任何一款肉食,今天很丰盛,水陆八珍几乎顶得上满汉大席,可猫五居然只食肉!
狗屎崎只喝酒,他和那些男人们说的话丝丝沙沙的,猫五长大以后才知道这就是江湖上的黑话。猫五的爹爹狗屎崎和他那些朋友们丝丝沙沙说着黑话,似乎在商议一件天机不可泄的大事儿,猫五不喜欢黑话,他也不要懂,他要好好食肉,在金沙过生日,母亲至多煮两个红蛋,要是没有钱了,就连蛋也没有。
他要好好过生日。
但猫五还没过完他八岁盛大的生日,从不喝醉酒的狗屎崎就突然浑身青紫,不说话,只吐了一些白沫,这口气就再也上不来了。
江湖绰号白眼狼的狗屎崎说死就死了,巨额财产去向不明,众姨娘各自挟着丰厚的私房钱一哄而散,竟无一人愿意收留猫五,猫五竟然没有哭,他还没认清爹爹的真面目呢,就踽踽跟着凉透了的爹爹一起回金沙,与长期枯守在家里的母亲一起披麻带孝。
剌桐城流言很多,到了金沙就变成了神话,猫五什么都不相信,猫五亲眼目睹爹爹青紫冰冷的身体装进楠木棺材,棺材就搁在细雨蒙蒙的路头上,在外面暴死的人是无法进宗祠的,更何况林家在金沙其实不过是外姓。
那口楠木棺材是阿头为自己准备多年的寿板,林家现在唯一值钱的东西!
白发人送黑发人,原本是世上最悲哀的事儿,然而自己的棺材给儿子用了,阿头心里总是有些不甘,唠唠叨叨,亦一滴眼泪也没有,狗屎崎生时春风无限,死后只有家里的结发女人孤零零地哭泣。
猫五愈发的沉默寡言。
这天,阿头听得八都有个宰牛的汉子愿意掏钱娶妻,鳏寡不论,便将相貌还算周正的媳妇卖了三十大洋,跑到镇上劣等烟馆里,一股劲儿地吞云吐雾。
猫五还是跟阿公住,阿头不愿意惟一的孙子流落外乡,但他只顾自己吃乌烟,顾不得猫五辘辘饥肠,猫五没有了母亲,稀粥菜脯也没有了,他不愿意低三下四讨饭,镇上人家那一点寡淡的残羹剩饭也填不了他肉食惯了的胃口,猫五能拿就拿,偶尔能吃到新鲜的肉食,全凭了他自己敏捷的好身手。
那天墟日,镇上热闹非凡,猫五到烟馆里找喊阿爷回家,看到喷香的熟肉摊子,终究是忍不住,刹那间就红了眼。他狠命噙住一大块精赤的,卤得半熟的牛肉不放,两只大眼珠子竟冒出凶光来,倒把摊主镇住了。
小孩儿馋嘴,偷鸡摸狗的事儿总是有的,猫五平时贪食,谁都不在意,金沙是古镇,金沙人是宽容的。可这不是一般的偷鸡摸狗。林家原先亦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猫五竟沦落到拦路抢肉吃的地步,引起镇上人家一阵骚动,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是麻烦了。
阿头无奈,他现在的脸面比女人还不如,只好到八都将请媳妇回来料理猫五的事儿,崎嫂再次回到金沙,戴了重孝在狗屎崎牌位前哀哀痛哭一场,然后将把猫五送到苏家学堂,为的就是让他有口饭吃。
苏甸听了,叹息连连,他将猫五从课堂上叫出来,让丫头带他到厨房里饱餐一顿,然后细细与他谈了一个时辰,他说,猫五,你就住在学堂里好了,只要你愿意读书,我可以出钱,如果愿意,将来还可以出洋。
猫五不语。崎嫂从楼上下来,再次跪在地上磕头,甸叔,谢谢你了,我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崎嫂,你弄错了,我们原本是同辈,苏甸忙将她扶起来,你不用谢的,这原本就是做功德的事儿,我阿甸在这些事儿上向来不求报答,要求报答还算是做功德吗?。
崎嫂拖过猫五,猫五倒头便拜。
苏甸和蔼地叫他起身,客氏叫宝珠替猫五梳了一条黑黄辫子,穿戴得整整齐齐,将一只银洋搁进他的口袋,猫五,你就在学堂里住着,缺什么再说。
猫五目光闪闪,噙着眼泪就是不肯落下来,他再次跪在地上给他们夫妻磕了几个响头,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看上去很规矩地在学堂里坐着,脸色阴沉。猫五发誓这辈子不沾烟酒,一定要出人头地。
苏甸再次到鼓浪屿,他先到大宫捐钱,跪在蒲团上默默许愿,他起先仅仅祈求客氏好好为他生个儿子,谁知一跪上去即浮想联翩,猫五的大眼睛不住地在他面前燃烧着饥饿火焰,他不禁打了个寒战,自己的儿子是万万不可以像猫五那样的。
他闭了眼睛再次祈求。
日头渐渐热了起来,大宫高高起翘的屋檐边,团团簇簇盛开的凤凰花将天空烧得绯红,苏甸天灵盖却觉得凉凉的,他睁开眼睛一抹,是揉碎的碧绿小虫,傍边有个穿月白竹布夹衫的女孩儿叫道,呀,你脸上有量尺虫呢,量尺虫是会啮死人的!苏甸微微一笑,回过神来,见女孩儿灵秀可人,便问,你叫什么?
我叫妍婴,四眼井林宅的。
哦,好名字好名字。
这算什么好名字,是家里人顺口叫的,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跪这么久?你在祈求什么?
我是什么人,哦,我是什么人这么重要吗?苏甸玩笑道,妍婴乌溜溜眼睛好奇地盯着他,苏甸见她肢窝夹着线装书,便点头笑道,哦,读书的女孩儿,妍婴说是的,我回去换鞋,我要去学堂上课了,她趿着一双红色木屐磕磕前去,走到路口,回头天真一笑,然后消逝在三角梅掩映的古巷里。
苏甸从蒲团上站起来,读书的女孩儿总让他心动,此时他竟有些心猿意马,爽性起身往乌石洋楼里来,月姑正在灶台上做菜,喜道,你来得正好,今天是我们国赓生日,杀鸡阿公名,大家借题喝两杯。
月姑,你放心,伊丽会为他做蛋糕的。
阿甸,你回南洋可要替我谢谢伊丽。
伊丽也要谢谢你呀,没有国赓,我们生意可就没法这末红火。
月姑笑道,你过奖了。苏甸笑吟吟走进客厅,和乌石说起国赓在南洋怕闻榴莲味儿的事儿,乌石说我们国赓恐怕住不惯南洋罢,不习惯就让他回来罢。苏甸说他欢喜得很呐,这孩子不错,但愿我的儿子将来能象他那样聪明。乌石笑着朝房里叫道,月姑,月姑,赶紧将你的药配好,阿甸想儿子想疯了呢。
月姑在房里应道,早就好了。乌石起身从壁橱掏出一本发黄的册子,和苏甸一起埋头翻看,看了半天,苏甸叹道,奇怪,以前伊丽生孩子我不曾担心过什么,这回倒是耿耿于怀,怕头怕尾,没有一处不揪心的。乌石一脸暧昧,喔!苏甸有些生气,你喔什么?乌石咬着苏甸送他的象牙玉石烟嘴,笑而不答。
你葫芦里卖什么药嘛?
行了行了,阿甸,说到底你不过是太想要儿子了罢,要不要跟我到乌埭珠那里,看看西洋人有什么灵丹妙药?苏甸说算了,保胎还是用中药好,我相信月姑。月姑笑着,从房里拎出一个缬染的青花布包来,说,阿甸,够你保个十个八个的了。
苏甸留下一封银子,乌石瞪眼道,你这可就见外了,我们月姑不是坐堂医生,她是从不卖药的,更何况是卖你,你这不是给我难堪吗?苏甸说,这不过是药材钱罢了,成本总是要回收的嘛,乌石,我留一点银子卖药材总可以罢,月姑是悬壶济世的仙姑哪,就算是我捐的罢。乌石这才收下。月姑说,阿甸,我是放心将儿子交给你了。苏甸说你尽管放心,过了雨季我就叫他回来看你们。乌石好奇地说什么雨季,梅雨么?苏甸笑笑说不太一样,南洋各地还有一些差异呢,更何况离我们这么远?
晚上,苏甸与乌石去李家庄。
李维嘉正与儿子李意澄在假山上玩捉迷藏,看到他们,让奶妈将孩子带走,说你们来得正好,今儿是意澄生日,早就叫人去请月姑呢,月姑尚未来,你们倒先来了,乌石诧异地,我怎么不知道?维嘉笑道,你不知道的事儿多啦。乌石正嘀咕着这意澄怎么跟国赓同天生日,难怪月姑不来,维嘉转了头问道,甸兄,南洋生意可好?
马马虎虎罢。
肯定是不错的。
托大家的福罢!苏甸寒喧着,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中午见到的女孩儿,便问道,维嘉兄,这四眼井林宅可有些来历?维嘉尚未吱声,乌石倒先叫了起来,林宅,祖上有人中过翰林呢!维嘉说,那自然是书香门第,不过近来真有些破落了,一大家子都有阿芙蓉癖,个个瘦得鬼似的。
这乌烟可真是造孽,苏甸叹道,不过那女孩儿知书达理挺灵醒的。
甸兄,你看上了么?
笑话笑话,伊丽生的女儿都快赶上她大了,苏甸说,我可是决不造这个孽的。
这算什么嘛,甸兄,纳妾是风雅的事儿,老牛吃嫩草是常有的,更何况你不老。乌石兄,你说是吧。
乌石说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罗。
唉,我是真的不知道。
苏甸笑了,正要说什么,乌埭珠来了,给意澄带了一支玩具手枪,乌蓝发亮,真的似的,苏甸望着这枪呆了半晌。洋枪洋炮总让他百般不舒服。
维嘉将他们带进藏海园,苏甸坐在半月亭的美人靠上,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海浪在他脚下汩汩作响,春月流铄,溅了一海辉光,维嘉命丫环捧上紫砂茶盘,说好月色,好景致,我们先饮几杯清茶罢,苏甸说,你不是说今天是意澄生日,你不怕夫人责备?维嘉悄悄笑道,呔,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未及弱冠的孩子,兴师动众作什么?汤饼会就让妇人们去主持好啦。我们就在这儿聊些男人的事儿。
长桥迂回,有梳双髻的丫头拎着食盒踏着涛声款款而来,看上去清丽无比。
苏甸看呆了,不禁笑道,维嘉兄弟,你这才是风雅无限呢。维嘉笑而不答,亲自掀开黑亮的脱胎漆盒,说这都是我们的家常点心,请随便用,乌石说,阿甸,你看这李家庄不单宝眷有内秀,竟连丫头都标致极了。
苏甸不语,乌石笑道,你们都不食,不食我可要食了,他竟自从漆盒里拈了雪白清甜的茯苓糕吃着,说这福州人就是怪,瞧这食具外壳漆黑,内胎却血红血红的,苏甸说也有全黑的嘛,乌石,你这是少见多怪。
维嘉道,家里倒有一些紫檀提盒,她们嫌重,不用,唯独钟爱这个。苏甸说,这个好,轻身,女孩儿提着正好。
维嘉呷了一杯清茶,甸兄,我有些羡慕你呢,苏甸说你过的是神仙日子,羡慕我作什么?要不是日子过不下去,谁还出洋去,你看人家乌石,一味的在鼓浪屿过他的小日子。
维嘉说,说起来,我也算是风风雨雨走南闯北的过来人,如今安居鼓浪屿,日子是过得安逸,太安逸了却也没啥意思。
苏甸道,要不你与我一道出洋去?我们一起在南洋创大业,维嘉笑道,南洋太近,我要出洋,就走得远远的。
乌埭珠笑道,维嘉兄弟,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到哪里吃这样的好点心,维嘉说物以稀为贵罢了,你是西洋人,自然觉得我的茯苓糕稀罕,其实茯苓糕算什么嘛,我倒是真想去看看,你们西洋还有什么稀罕物儿。
维嘉神思飘逸。
山上相思林掩映的洋楼里,叮叮咚咚钢琴声流溢出来,苏甸轻轻抚着手里的竹节紫砂杯,对还在吃点心的乌埭珠说,你们番仔都是能享受的,风水最好的地都让你们给占了。
乌埭珠不解什么是风水,呵呵地笑,说好风景谁都喜欢嘛。维嘉说他们倒不懂什么风水,贪图的是宜人景致与舒适,如今鼓浪屿是万国公地,大家就潮水般地涌进来,维嘉突然目光闪闪地,甸兄,你也建一幢嘛,好好在鼓浪屿筑一处花园洋房,他悄悄笑道,我给你物色好女孩儿。苏甸说,罢呀,我没你的造化,一直没说话的乌石驳道,谁说你没造化?如今你是两头家的番客,要筑十幢房也是可以的。
我常年在南洋,你来替我管?
那当然可以。我是没有什么大出息的人,要做大事儿也得等来世啦,不过替你管管家还是可以的。乌石从食盒里端出一碟贡糖,一碟绿豆糕,摆得整整齐齐的,维嘉说你能吃就多吃一点,一会撒下去,我们就在这儿喝点体己酒罢,我们今天没请外人,意澄这孩儿,太宝贝了反倒多事儿,今天是谢谢救命恩人,月姑不肯来,倒是很遗憾的事儿。乌石说你都谢了多少次了,更何况是喜冲喜,免了免了。
乌埭珠说,你们中国人忌讳多啊。
乌先生,维嘉说,你不要听乌石的,喜冲喜是指婚丧嫁娶,小孩儿生日算什么,甸兄,你说是么?苏甸说这些可别问我,我差不多就是半个番仔,乌先生则是半个中国通,乌埭珠笑道,你从唐山到南洋,我从西洋到你们唐山,我们都崇拜乌石兄弟的太太月姑,你和我,差不多。
你意思是说我是全番罗。
是的。
乌院长,你可不要多说,多说了阿甸被他爹爹赶出门去,乌石又拈起一块绿豆糕吃了,我守业叔一生最恨番仔。乌埭珠耸耸肩,说,哟,我要是到他家作客,岂不让他恨死了?!
大家都笑了。
维嘉笑着命丫头捧上酒菜,上屉是精巧凉菜,中屉是官宦应酬宴席上常见的参翅鲍贝之类,热滚滚的,维嘉道,来,趁热,这些玩艺儿凉了就没意思了。他自己却不动筷,摸摸索索,从最底层掏出一整只熏鹅来,棕红油亮,维嘉抽出雪亮小刀亲自切着,我那三太太是漳州人,特意叫人从圆山下买的嫩鹅,田园风味,尝尝,他夹了一块搁在乌埭珠的碟子上,与你们感恩节的烤火鸡相比,如何?
乌埭珠尝了一块,赞不绝口,说真是色香味俱全,哪天要将夫人简妮带来李家庄学做中国菜。维嘉笑道,这很简单:才铛的鹅洗净了,沸水煮至断生,捞起搽些盐末,锅底放些乌糖,隔上竹篾,将鹅搁在竹篾上,锅盖封紧,点上柴禾慢慢熏灸,烧一支柴禾的功夫,再往锅底溅些高梁酒,起锅晾晾,就算好了。
维嘉兄弟,乌埭珠瞪着碧蓝的眼睛,什么叫断生?
就是将熟未熟的时候罢,维嘉自己也不知如何说明,苏甸笑着对乌埭珠说,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一个贵族公子,何曾下过厨?!
维嘉说恰恰相反,我因贪恋美食,辞官回家后百无聊赖,研读食谱,还身体力行下厨。不过鹅都是三太太熏的,这不过是简单的农家作法。溅酒倒是我说的,溅了酒其味更香醇嘛。不过我吃来吃去,鹅肉还是熏的好,卤的太杂,白切太腥,糟的太烂,终究是不得其味。
乌埭珠站起来对丫头说,给我刀叉。
丫头一笑,袅袅往回走,不多时捧来一付洗净的银刀叉,乌埭珠用他最熟识的器具切食了近半只喷香的熏鹅,苏甸惊诧他的食量,一时自己倒忘了动筷。维嘉见乌埭珠吃得香,笑吟吟呷着茶,乌石还是吃着甜点,说你劝这个劝那个,自己一直呷茶,莫非你是神仙,胎里素?维嘉道,我是没有什么时顿的,想吃就吃,人要吃得腻歪了,也没就什么是稀罕的啦。
浪涛洄流,汩汩作响。
乌埭珠举杯邀月,说我经历了许多国家,有些累啦,鼓浪屿是神仙住的地方,我是预备老死在这儿啦。乌石说你还没老呢,好端端的说什么死呀,乌埭珠笑笑,你们中国人不是说过,哦,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既然如此,死又何妨?真正的传教士不言富贵,命亦掌握在上帝手里,生生死死都是上帝的羔羊!
乌石点头称是,正踌蹰满志的苏甸听了颇不以为然,碍于大家的情面却也不想多说,便闷闷地喝着茶,想着待家事理清爽,还是要尽快回南洋去。这时丫头捧着个饭煲出来,铁镬里的热盐焖着鸡蛋,维嘉嗑了一只吮着,汤汁淋漓。
维嘉兄弟,乌埭珠说,你那鸡蛋是生的么?
这是鸡崽儿。
什么?乌埭珠再次瞪大了眼睛。
维嘉又嗑了一只让他细细地瞧,乌埭珠看到一只漂在羊水里的成形鸡胎,轮廓清晰的脸顿时变得皱巴巴的,上帝,你怎么能吃这样的东西?它是有生命的。乌石笑着说,你不知道,这未见天日的东西滋阴补脾,来一只?咸滋滋味道是不错的。
别别,乌埭珠躲得远远的。
苏甸突然放声大笑,乌埭珠莫名其妙,你笑什么嘛?苏甸说我笑你们洋人虚伪,难道你没吃过鸡蛋?乌埭珠说鸡蛋是没有生命的东西,苏甸说鸡蛋当然有生命,就算鸡蛋没有生命,鹅是有生命的罢,你刚才可是吃了大半只鹅儿呢!
乌埭珠瞪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维嘉见乌埭珠尴尬,就圆场道,吃就吃,不吃就不吃,研究这末深奥的问题作什么?甸兄,我看你晚上就没吃啥东西。来一只?苏甸说我向来是不吃鸡仔胎的,我不喜欢食这水泡泡没骨没髓的玩艺儿,在我们金沙,只有女人与小孩儿才吃这东西。乌石笑着说你也是胡说,我就吃了很多,前一段时间闹胃气痛,月姑就让我吃这个,有时用紫河车研末,到邻家讨些人乳和着,我横竖是粗人,统统都吃了。
月姑是神医呢,维嘉赞道。
紫河车乌埭珠倒是听懂了,他叹了一口气,说,这胎衣治慢性病,效果是不错,可是实在恶心。乌石说不会不会,味道好得很呢!苏甸笑着一扯乌石的袖子,行了行了,说得太多,人家说我们茹毛饮血呢。乌石说他们才茹毛饮血呢,西餐中牛扒,最好吃莫过于带血的。苏甸说可你还开西餐厅呢。
我这是做生意。
你这是讨好番仔。
唉,我讨好番仔做什么嘛。
你信洋教。
信教怎么啦?
信洋教得罪了祖宗。
我没有!!
乌石憨厚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泪光,苏甸见他难过,骤然停嘴,乌埭珠看苏甸和乌石唇枪舌剑争得热闹,倒忘了自己番仔的身份,站起来,正要劝解,这时轮到温文尔雅的维嘉瞪眼了:我说的嘛,想吃就吃,想喝就喝,一味的酸文假醋,吵吵闹闹,辜负了这清风明月,错过了这天风海涛,才是真正的罪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