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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宝珠管家

作者:泓莹 当前章节:91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4

苏甸回到金沙,将爹爹和客氏所有的药都交给宝珠,嘱她好好照顾客氏。宝珠伶俐地收好东西,转过身来见苏甸呆呆站在那里,嫣然一笑,少爷还有事儿么?苏甸说,宝珠,你是能干的人儿,这家里的事儿可都交给你啦。宝珠笑道,您今儿是怎么啦?比平日罗嗦了好几倍.妙龄的宝珠站在窗边,窈窕挺拔,秀色逼人,苏甸脸色微醺,走近身来,亲自替她将药材一一码好,宝珠,我这一去,不定何时回来,心里总是放不下,宝珠朗声笑道,没事儿没事儿,这不有我嘛。

宝珠蓬松油亮大辫一甩,恰好勾上苏甸辫梢,缠在早上她替他结的玉佩上,她脸一红,自己伸手去解,谁知那细细发丝钻进玉佩狭小的缝隙里,一时解不开,宝珠窘极了,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得让她气都喘不过来,苏甸看见她鼻尖上渗出细细汗珠,说你别急别急,他伸开手臂轻轻将她笼在怀里,慢慢地解还是解不开,便拉着她要坐在宽大的藤椅里。

宝珠却紧张地跳着脚,说快快,快点儿嘛,她一跳,苏甸倒坦然了,宝珠,你怕什么?宝珠说让少奶奶看见不好,苏甸说有什么不好嘛?宝珠说你明知故问的。

苏甸悄悄将贮藏室外面客厅的门锁上,没事儿,她在歇息,现在不会上楼来。苏甸爽性让宝珠坐在自己腿上,埋头继续解他们的发辫,还是解不开,突然宝珠灵机一动,卸下玉佩,一切迎刃而解。

这么简单的事儿,我们怎么都想不到呢,好笨嘛,她笑道,含羞伏在苏甸怀里,姣美如花。宝珠胴体丰满炽热,与细弱的客氏自有天壤之别,因为客氏坐胎久不近女色的苏甸顿时血脉贲张。他喘息着,有些粗暴地将她搂紧了,疯狂地亲她绯红的脸颊,宝珠闭上眼睛,一粒泪珠却慢慢流了出来,苏甸怜惜地替她拭去泪水,怎么啦?

没有,宝珠含情脉脉。

苏甸却节制起来,虽然苏守业早就说过宝珠是要给了他的,但未与客氏商量,他终是不敢造次,只是抱紧了宝珠,悄悄说道,这佩就留给你罢,收好了,我明年就回来娶你,宝珠不语,只是一味缠绵起来。就在苏甸几乎快承受不住的那一刻,楼下传来客氏的叫声:

宝珠,宝珠。

宝珠跳了起来,理理衣襟下楼去,苏甸躺在藤沙发里闭着眼睛,打算竭息一会儿,谁知竟睡了过去,做了一些春情荡漾的梦,梦中人像宝珠亦像客氏,最后是热情洋溢的伊丽,伊丽挺着偌大肚子迎面走来,竟然给他生个黑油油的男孩儿。他瞧着异样,就和她狠狠吵了一架,吵完,黑孩子突然变成流离街头的猫五。

苏甸揉着眼睛醒来已是黄昏,惆怅了半天,不知自己为何要做这样的梦,他讪讪地下楼,全家都在大厅里坐着,小秋声蹬着竹圈满地乱跑,惹起一屋的欢声笑语,宝珠已经将饭菜摆了一桌,看到苏甸脸色潮红,客氏说宝珠今天可是真漂亮,宝珠脸就愈发的红了,一条乌油油大辫荡悠着。

苏守业望了望苏甸,悄悄将他拉到一边揶揄道,你这傻小子,象过河吃卒了哦?苏甸说没有没有。守业说,这孩子是爱上了你咧,女子怀春格外难缠,我早早就叫你收房你不吭声,这下可麻烦了,你明天就走,要办喜事儿也来不及了。

爹爹,明年罢。

明年你一定回来哇,守业倒高兴起来,命宝珠开了一坛糯米酒温起来,甸儿,今晚我们多喝一点儿,你明天就出远门,热热地喝几杯,早点儿睡罢,苏甸果然喝了许多甜甜的沉缸酒,谁知这酒入口痛快,后劲奇大,酒量不大的苏甸竟醉了,饭后,客氏敦促宝珠给他烧了洗澡水,他却嘻嘻笑着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客氏说,你进来呀,水都要凉了。

凉了好凉了好。

凉了怎么洗嘛,客氏生气了,要拉着他进屋,守业叫道,阿妍,你就随他去罢,自己的身子要紧,醉汉心头定,他走够了自然就进来,客氏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爹爹,他明天就走了呀。

客氏端坐在八仙桌边拭泪。

苏守业与苏刘氏面面相觑,宝珠将客氏的药端过来,客氏兀自坐着不动。苏刘氏说,阿妍,你先喝药,喝完先进房歇息,苏甸那里让宝珠招呼,错不了的。客氏泪眼迷茫看着宝珠,宝珠,咱们是姐妹,今晚,你就陪陪他吧?

宝珠的脸腾地又红起来。

苏守业笑嘻嘻对客氏说,阿妍,既然你贤良,就更不能委屈了人家好女孩儿,阿甸应该将宝珠正式收房。客氏含泪点点头,守业欣喜道,有出息的男人家,三房四房是很正常的,待选个好日子,好好操办操办,可惜阿甸明天上路,今天是来不及了,宝珠,宝珠!

正在收拾桌子的宝珠抬起头来,苏守业说,宝珠,那些琐事儿让小丫头做去,你去给阿甸炖一点参茶。宝珠说,老爷,他是不喝参茶的呀,说上火。守业说,呔,你对阿甸倒是了如指掌嘛,他现在醉得糊里糊涂知道什么?你就告诉他是醒酒汤呀。宝珠说参汤做醒酒汤可真真是践踏了,守业愠怒道,大户人家吃乌烟还用参汤收呢,我们苏家用参汤醒酒有什么了不得的?叫你做就做,这孩子,怎么就犟了起来。

宝珠看苏守业真的气得满面通红,便依言细细切了支移山参,炖了,先端给守业一盅,苏甸那盅,兑了一点滚水,搁在桌上凉着,守业慢慢呷着参汤,你端出去,叫他趁热喝呀,宝珠,我们都要去睡了,阿甸就交给你啦。

苏刘氏扶着苏守业进房去,宝珠对一脸茫然的客氏说,老爷今天是怎么啦?脾气好大,老人家,动了痰火倒真是不好了。客氏不语,低头寻思了一会儿,宝珠,我腿酸脚软,这浑身上下,竟没有半点力气,我亦先去睡了。

丫头奶娘各就各位,偌大客厅剩宝珠一人,她端着参汤到凉台上找苏甸,苏甸此时静静坐在凉凳上,宝珠也不瞒他,说这是兑了水的参汤,苏甸怔怔喝了,拉着她的手傻乎乎地笑,宝珠,看你往哪儿跑?宝珠说我没跑呀,走吧,洗澡去,水都热了两次了,现在刚好,你明天要赶路呢。苏甸说我浑身发热,咱们就在凉台上坐会儿,宝珠说还是进去吧,现在发热,待会儿酒气收了就发冷。

苏甸还是攥了她的手不放。

时间虽已是初夏,夜气还是有些凉,夜色笼罩的山边小镇,偶尔能见到几点灯火闪烁,偶尔能听几声狗吠,宝珠悄悄地趴在他耳边说,让人看见不好呢,苏甸笑道,黑乎乎的,鬼都见不到,何况人乎?宝珠说你这酸里酸气的,倒象书墅里的教书先生,苏甸叹道,我要是教书先生倒好了,不用聘客运水到南洋做我的账房先生。

他明日真的跟你一起去?

是的,苏甸紧搂了她袅娜的腰,不过,我倒想你跟我去。宝珠却忽地站了起来,你这可真是胡说了,你的南洋婆如何能容得下我?我想她是万万不能和少奶奶相比的,苏甸苦笑道,人与人自然是不能相比的,比如你的能干也是无可比拟的。宝珠淡淡地,有什么能干,无非是从小做惯了罢,我天生就是侍候人的婢女,苏甸亲着她柔嫩的耳垂,我倒觉得你天生是绝好的管家。

宝珠禁不住痒,哧地笑出声来,走吧走吧,去洗澡,她拖着他进了浴室,兑了水,掩了门就出去了,苏甸赤身泡在澡盆里,叫道,宝珠过来,替我搓搓背,宝珠不愿意,磨噌半天不过来,苏甸说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老虎,宝珠说怪羞人的。

你既是我的人,有什么可羞的?

宝珠红着脸走到他身边,这才发现他穿着裤衩,她用毛巾抹了洋胰子,轻轻在他背上搓着,苏甸淡黄脊背茁壮挺拔,皮肤结实润泽,宝珠不禁在他脖子下生着茸茸汗毛的地方亲了一下。苏甸不由地打了个激凌,忽地抓住她的手,情急道,你不要撩拨我,再撩拨我是禁不住的,宝珠禁不住又亲了他一下,然后掩门出去。

苏甸酒全醒了,迅速起身自己擦干,穿了一套家纺的粗棉睡衣,木屐磕磕出了房门,宝珠却已经回自己房里去了,他轻轻推,门拴得紧紧的,宝珠声音细若游丝,你到少奶奶房里去罢,她等着你呢。苏甸无法,只得推开客氏虚掩的房门。

苏甸刚刚进门,只听得嚓的洋火响了,客氏迅速点燃了红烛,苏甸诧异道,你还没睡么?客氏掷了火柴,拥着缎被坐在帐子里,乌油鬓发蓬松如云,眼睛水汪汪地,我睡不着。

苏甸上床,宝珠说你等我,果真是在等我,客氏顿时泪珠盈盈,这孩子果然本份,懂事儿。苏甸拭去她脸上的泪,女人真是水做的骨肉,动辄流泪,你看你,有什么好哭的嘛。客氏说你这一去,又不知何时回来,这心里,总归是不踏实。苏甸说有宝珠与你作伴,我也放心了,他轻轻伏在她腹部听了一会儿,有声响了罢?客氏好笑道,才多久了,我看你是盼子心切,她掖好蚊帐,说睡罢,时间不早了呢。

客氏枕着苏甸结实的胳膊,阿甸。

正在走神的苏甸,唔的一声醒悟过来,见客氏脸色渲红眼波似水,便一把将她搂起来。客氏温热的气息再次引燃他刚刚平息下来的骚动,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他声音粗嘎地问,没事儿罢?客氏狂乱地点点头,四肢缠紧了他的身体,于是苏甸便噢的一声,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奔腾,他忘情地闭了眼睛,满脑袋都是宝珠的倩影。客氏显出难得的主动,她深切啮紧了他结实的肩膀,苏甸狂放的宣泄伴着深入骨髓的疼痛,他嗷嗷地叫着,将被褥踢得乱七八糟,抖动的帐子竟招惹了烛火,它一闪一闪的,蓄了许久的烛泪一下子流泻下来,红红倾在烛台上。

第二天苏甸醒来阳光晒到屁股上,天似乎温热起来了,他有些陌生地看着坐在镜台前梳妆的客氏,客氏纤纤的手指正拈着那支鲜红的珊瑚簪穿进乌油油发髻里,她今天鲜红春衫贴身,转过来笑道,我穿红的给你送行,一路顺风呀!

苏甸给她披上褂子,仔细着凉。

阿甸,客氏突然惊喜道,你儿子跳了一下呢。苏甸小心地听了一会儿,赧颜道,昨夜我酒喝多了,不会伤了孩子罢?客氏脸红红地,不相干,你快穿衣罢,光知道叫我穿衣,你自己就不会穿,苏甸这才看到自己大半身是裸露的,客氏叹息道,你这个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叫我如何放心?苏甸道,这不在家里嘛,在家自然放纵一些,出门就好了,客氏恨恨道,算了罢,用不着我来担心,你在南洋是有人侍候的。

要不,你跟我到南洋去。

不去,除非你休了番婆。

苏甸不语,飞快地穿好衣衫,然后整理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行囊,客氏近身来,细细替他梳理发辫,阿甸,你的头发黑得发青,茂盛得很呢,苏甸说头发是麻烦的东西,总有一天我要剪掉它。

你可真是贼大胆。

胆子不大能出洋么?

咦,我给你的佩呢?

我给了宝珠了,苏甸大胆地盯着客氏眼睛,存心要挨她一骂,客氏只是淡淡一笑,宝珠这丫头,横竖是我身边的人,难道你要将她吃了去?苏甸说,这丫头能干,留在你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你要说多少遍哪,客氏微微有些醋意。

苏甸笑着下楼去,心想我若是要了她你是没办法的,幸好给宝珠的不是伊丽的汉玉佩!他忙忙涮牙,吃了一碗他回唐山天天都吃的番薯粥,苏刘氏叨叨地说,唉呀,你今天要出远门,怎么还能如此任性,阿甸阿甸,祖宗的规矩还是要讲的,宝珠,太平蛋煮了没有?宝珠在厨房高声道:早就煮好了,等少爷拜祖回来才要食呢。

客氏袅袅出房来,装办果盒香金。苏守业望着女人们忙碌,就说,你们就甭添乱了,不是说好了今天中午客家要在镇上为儿子女婿送顺风,你们忙什么乱什么嘛?刘氏拍手笑道,瞧我这记性,险些误了大事。

妇道人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老头子,你也太过份了,自己不动也罢了,还要多嘴。苏刘氏小脚磕磕在楼板上响着,亲自给苏甸理衫,簇新长袍马褂是客氏亲手缝制的,苏甸却嫌这绸缎亮得扎眼,说出门还是布衣舒服,苏守业却又生气了,说你祭祖当然要穿得好些,要不穿,你就别去祖厝!

爹爹?!

苏甸诧异地望着爹爹通红的脸,将母亲扯到一边道,阿姆,爹爹近来火气也太大了些,恐怕要劝他进食一点滋阴凉润之物。刘氏说,他是痰重脚寒,冷热不调嘛。苏甸忙将宝珠叫来,如此这般又嘱咐了一番,宝珠领命而去。

送顺风的公鸡面线送了一厅堂,苏甸有些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有了那么多的面线亲!他在亲朋好友的簇拥下进苏家宗祠,在祖厅中点燃了三柱香,伏祈祖宗鉴谅,并求列祖列宗于冥冥之中给予庇佑,苏甸现在并不怕远渡重洋,怕的倒是客氏生不出儿子来,为此,他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宝珠在门外,远远望着他的虔诚,眼圈不由红了起来,心想这苏甸实在是极了得而又不张扬的男人。宝珠想到昨晚情景,心里一阵酸热。

恰好猫五下学,正在人群中看热闹,经常在苏家大厝玩的猫五喜欢客氏却向来与宝珠格格不入,客氏说猫五可怜,宝珠说猫五可怜个鬼,猫五是贼目!

贼目的猫五见宝珠独自在外头悄悄儿抹泪,便带头拍着手唱起歌仔来:鹭港水路透番邦,番邦真正远,离父母,无奈何,离妻离子心头酸-----苏甸正要打道回府,忽听得孩子们清脆歌声,却见猫五站在孩子群里,猫五不是合群的孩子,领了个头自己便不唱了,闭着嘴望着他,目光突突的。苏甸走了过去,摸摸他的头,问他近来书可读得好,猫五说不好,我不喜欢读书,我老觉得肚饿。

这读书与肚饿何干嘛,苏甸不禁好笑,牵了他的手,走,我今天带你去吃大顿,宝珠见状大惊,说少爷你疯了,那是大场合呢,你要带这样的孩子,苏甸叹了一口气,没爹没娘的孩子,怪可怜的!猫五听了,大觉逆耳,但此时他还是内向的孩子,大庭广众之下,红赤了脸,嘟囔道,甸叔,我不想读书了,我有娘,我想到我娘那儿去,我要去八都。

你去八都作什么?

随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就是不要读书。

苏甸说吃了饭再说吧,猫五却狠命挣脱了他的手,一溜烟就不见了。苏甸埋怨宝珠道,你这是何必,无缘无故要去伤孩子的心,他还小呢。宝珠说,小是小,可这不是一般的孩子,这孩子同情不得。

苏甸又叹了一口气,前呼后拥去岳父家喝顺风酒,宝珠拎着剩余的金银纸回苏家楼,却见猫五已经坐在饭桌边,狼吞虎咽吃客氏盛的满满一青花海碗炖得稀烂的碎鸡肉,客氏温柔淡定地坐在一边,面带雍容的微笑。

猫五,多吃一点儿。

猫五,汤都喝了,好东西都在汤里呢。

我不爱喝汤,这肉要结实一点就好了,猫五打着饱嗝,我最喜欢刚刚断生的肉,就是带血水的那款,那吃起来才有劲儿!宝珠诧异道,你这小兔崽子,竟也知道断生不断生的。猫五翻着白眼瞪了她一下: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宝珠亦瞪着眼睛骂道,猫五你才多大了?怎么小小年纪就象个杀人生番?猫五说我是生番,你就是熟番,你天天杀生,这才是不得好死呢。宝珠恨恨道,这孩子可是奇了,我要不杀生你来杀,我要不杀生,你吃的鸡肉从何而来?

苏刘氏正在厨房为苏甸准备泥水针线,见宝珠怒气冲冲进来,便叹道,宝珠,你这是何必嘛,跟小孩儿闹什么啊,猫五现在孤苦零仃,你这不是火上浇油么?真是作孽啊,好好一个男孩儿,弄得寄人篱下,如今书又不想读了,说是学堂里的菜缺油少肉,终日饥肠辘辘。

宝珠说老太太真是心软,苏家学堂里有多少孩子?其他人也是这么吃着来,无人叫苦,唯独他不行,别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苏刘氏说,宝珠,你是知道的,这孩子天生能食肉,白切肉食三五斤不在话下。

他可真该给屠夫作儿子。

啊,我想起来了,他娘现在嫁的果真是屠夫,苏刘氏恍然大悟,算了算了,让他去罢,看来人的命都是一定的,这孩子到八都去,会有他的造化的,阿妍,你就不要再劝他了,随他去罢。宝珠说我就是不喜欢这孩子,这孩子天生有些戾气,苏刘氏说天下孩子原都是好的,家境不好罢了。

宝珠说我看未必。

我看你是与他犯冲,苏刘氏生气道,狗屎崎原本与阿甸一起,都在私墅里读了一点书,阿甸出洋,他就去贩乌烟,果真都赚了大钱,唉,说起来这狗屎崎银子赚得容易,死的却也快捷,只是苦了孩子。

宝珠只顾凝神望猫五,明朗眼珠倏然变形,乌油油聚在命门,一动也不动,接着她的所有动作都停下来,瓷碟从手里滑下来,顺着沙发落到地上,幸好都是木地板,碟子未碎,鲜艳的果子滚了一地,苏刘氏见状吓了一跳,宝珠,宝珠,你怎么啦?

宝珠不动。

猫五停止了吃喝,她疯了。

客氏要去拉她,苏刘氏却拉住了客氏,阿妍,你别动,让她自己回过神来。客氏吓坏了,啊,阿姆,她这是怎么啦?刘氏不语,让小丫头拾掇果碟,一会儿宝珠果然自己醒神,望着客氏嫣然一笑:是该让这孩子走啦,让他到他妈那儿去,强扭的瓜不甜!不就到八都吗!

宝珠,你疯了。

我好得很哩。

宝珠突然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客氏愕然,摸摸她的额头,猫五倒笑了,猫五很少笑,此刻却笑得绽出酒涡来,他说,是的,我就是要去八都。客氏说,猫五,你疯了,你不读书了?猫五说我没疯,我是没法读书,客氏含泪道,你还是个孩子,怎能不读书?

猫五突然正色道,婶娘,书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读的。客氏还要说什么,宝珠发话了,少奶奶,人各有命,这都是强求不得的。客氏看看宝珠又看看猫五,宝珠与猫五正虎视眈眈,此二人的反常弄得她头晕目眩,倒忘了今天是苏甸的启程之日,这时苏刘氏从房里摸出一只苏甸早年用过的帆布袋,为猫五装了一大袋零碎的吃食,猫五,无鱼虾也好,这些给你带去在路上吃,问你阿姆好,有空儿便回金沙来。

客氏说,猫五,你要想读书还可以回来。

猫五不言不语呆了一会儿,掮着布袋跑到房里去看了看熟睡的秋声,然后跑出来对客氏说,婶娘,秋声长大了叫她等我,我要回金沙来娶她。

瘦骨伶仃的猫五想要娶脚跟圆圆尚未站稳的秋声?!妇人们就一齐笑出声来,苏刘氏笑得抹着昏花老眼,猫五,你胎发未尽呢,就想着要娶秋声啦,行,我答应你,只要你将来出息,秋声可以嫁给你。

可是猫五,客氏说,你不读书就没法出息呢,除非吃了龙髓凤胎。

婶娘,你小觑我啦。猫五阴着脸背着帆布包下楼去,风似的。客氏见他头都不回,说道,这孩子,今天是吃枪药啦?宝珠哧地笑了一声,少奶奶,他吃了枪药与你有什么相干,没准他天生就是要吃枪药的。

宝珠,你今天不对的。

宝珠跳起来到厨房去了,一会儿,探出头来命小丫头将公鸡与面线搬进去,客氏将神曲茶饼等土特产装好,那边苏刘氏早就命人准备了甜四果汤待客,说阿甸饭罢进门,送顺风的人肯定又川流不息。

热闹过后,送顺风的人将苏甸和客运水送到路口,苏甸穿着长袍马褂悠然骑在高大洋马上,看上去十分精神。客运水则是第一次吃平安蛋的人,紧紧夹着马肚子,跟着他,生怕自己跑丢了似的——

猫五掮着那一点吃食在崎岖的山道上只身跋涉,他并不识路,一路顽强地问过去,竟不知疲倦走了好几天,终于来到林木蓊郁的八都山,见到母亲和养父林福气。

福气是极娴熟的专门宰牛的屠夫,为人忠厚家道殷实,但一连娶了三个女人都病死了,有算命仙说他煞气太重可能无后,娶个寡妇可能还相安无事。

崎嫂被卖到八都便成了福气嫂,福气嫂端正的相貌很令当家的满意。她以前战战兢兢为狗屎崎吃素,狗屎崎还是暴死了,心灰意懒,到了八都便开了荤,只吃牛肉不吃猪肉,福气说牛肉恰恰是最能滋补妇人的。

猫五这些日子就靠苏家给他的几个竹叶米糕充饥,阴了一肚子邪火,见一向干瘦的母亲被牛肉汤滋润得气色红润,这气倒消了一半。

福气是个粗人,见猫五虽瘦却双目炯炯,心里便有几分喜爱,便问他想读书不?

猫五气鼓鼓道,我就是不想读书才来的,他挑战似的望着福气,福气嫂慌忙过来,生怕性情暴躁的儿子要坏事儿。福气和蔼道,耀国,你饿了罢?我给你下碗牛肉面吃。猫五一楞,天下的人都叫他猫五,只有爹爹叫过他的官名,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名字,想到爹爹,猫五鬓边一条青筋蹦蹦跳,他蛮横道,我要肉!

放心,肉有的是。

猫五食了满满一大海碗当归牛肉面,放下筷子不满道,唉,这汤里的肉太烂啦,这是女人食的玩艺儿,福气忙忙又切了一碟熟牛肉,猫五一眨眼就食光了,这么一点点大的孩子有如此食量,福气目瞪口呆。这时一直安坐在一边的福气嫂道,唉,你将那几块带筋的腱子肉都切了罢,这点肉也就恰好塞他的肚缝。

那还没熟呢。

半熟最好,猫五说。

福气依言都切了端上来,猫五果然都食光了,福气惊得拍手道,哟,好好,能吃才能做,这孩儿不同寻常呢!哎呀孩子,你到我这不愁没肉吃,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肉,我能养得起你,也乐得养你!你要跟我的姓可以,不跟也行。

福气,你糊涂了,你们爷俩本来同姓嘛。

哎,我真糊涂了,福气狠命拍自己的脑袋,猫五倒热泪盈眶了,我就是要跟你,不同姓我也要跟你!

你跟我,你阿爷肯么?

我阿爷死了。

猫五,你说什么?福气嫂刚刚有一些滋润的脸都青了,阿爷真的过去了?是什么时候,猫五,你怎么不早说?猫五白了母亲一眼,你嚷嚷什么?你说他活着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猫五,不能这样说你阿爷的。

你要我怎么说?

福气见猫五火气又大了起来,就说,唉,你跟自己的孩子计较什么,他还小呢。福气嫂说,就是因为小我才要他读书,可是他在学堂里就是坐不住。

坐不住就跟我养牛杀牛罢。真好,天赐我一个现成的儿子,耀国,你既愿意,就好好呆着,我有一大群牛丢在山野里养膘呢,八都林姓是大姓,谁都不敢惹咱的。

猫五却听不见了,他此时肉足饭饱,软软趴在饭桌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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