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野陶醉忘我地屏住呼吸,停下脚步。
「………………呱啊啊……」
这里就是她的目的地,不需要确认,一看就知道了。
这里的确是个会让人错认为极乐净土的地方。
眼前有块被草坪围着的、像镜子一样的泉水。这附近完全让人无法想象是『东方森林』。数不尽的花草树木,漂亮地丛生在这里,虽然现在是晚上,但在这片黑暗森林中,只有这里看起来完全像白天一样地光亮。
景色让人恍若要灵魂出窍了。
不过远野发现了一个重大的问题:她根本就不知道哪棵树才是『梵土树』。这是应该的,因为这里实在有着太多植物,更重要的是,自己根本没看过『梵土树』。
「咕、呱啊!(怎、怎怎、怎么办……喂!)」
走到这一步,远野才开始显得慌慌张张地……不过这时,出现奇迹了。
「呱?(……咦,行人?)」
远野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睛。
手跟梅梅黏在一起、现在应该正在小铃家里的行人,正站在极乐净土之泉周围最大的一棵树前。面对着远野,露出模糊笑容的行人,身体是半透明的。半透明的身体,像幻象一样地飘飘忽忽。
「呱啊!呱啊啊,(到底是怎么了?行人?)」
远野慌慌张张地绕过泉水,跑向行人。
然而在远野跑到行人那儿前,半透明的行人依然挂着轻飘飘的微笑,指着他身后大树干上的小小花朵,然后慢慢地朝远野点点头,接着身影就愈来愈薄,直至完全消失。
这一连串的事情,花了不到一分钟。
「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刚、刚、刚刚那、那是什么!?)」
远野以为自己快脚软了,其实她也已经脚软了。
不久她赫然发现,这样继续站下去时间会过太久,到时候回去就太迟了。行人的幻影身后的那棵大树就是『梵土树』,而行人幻影指着的那朵花,也是远野此行的目的——「『梵土树』的花」。
「呱……(搞不清楚了……)」
远野说了这个相当直接的感想。
***
「——极、极乐世界!?」
行人被带回木板房,睡在小铃铺奸的被窝里后,他终于睁开眼睛,慢慢地说出这句话。下个瞬间,他就用一种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歪头思索,因为他只剩下刚刚意识飞到很遥远的地方的戚觉,是不是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了?……还好,终于回来了。
「行人,你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
小铃坐在他左边的棉被上,正从上面探望他的状况。
「咦?小铃?」
「你一直没醒过来,我们好担心喔。」
「啊……抱歉,我没事了。」
行人缓缓地撑起身子,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有一种来自重量的抗力,于是低头看去。手还是跟行人黏在一起的梅梅,正躺在行人旁边的被窝里睡着了。行人拉拉手,她也只是发出微弱的「嗯嗯……」声,看起来没有起床的迹象。
「梅梅睡着了啊……」
「因为今天一整天她都很累呀,而且应该很耗费心力吧。」
「哈哈……就让她多睡一下吧。」
行人用空着的左手,拉起棉被,替梅梅盖好。梅梅像个小动物一样,窝在棉被里面,露出安心的睡容.揪,她的手指跟行人交缠在一起。
小铃正无比羡慕地看着副模样,然后很快地将视线转开。
「欸,行人……不知道远野找到花蜜了没有……」
「……啊,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咦?」
「奇怪,我……在说什么啊?」
行人又搞不清楚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只是在自己的心中残留着这样的确信。
「是吗?既然行人这么说,那一定就是那样吧。」
「……感觉今天好像一直让小铃担心,还给妳带来麻烦……」
「不会,完全没关系。」
「才怪……」行人心想。或许是因为流了很多血,脑袋格外地冷静,让他异常地了解很多事情。他知道胸口会抽痛的理由,也知道要怎么处理那个原本不知道怎么处理的焦躁。
他用理所当然地、非常自然、非常柔和的感觉……
「……小铃。」
「?」
不过要说出口并且执行,需要行人的勇气,需要最大的勇气。
「伸出手来。」
「咦?」
「来嘛。」
「嗯……」
小铃一脸疑惑,但还是乖乖地将右手伸向行人。行人将左手放在小铃的右手背上,像是轻轻包覆一样地握住。温柔,但又充满力道,为了不让两只手分开。
小铃轻轻瞪大眼睛,非常惊讶。「啊……」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闭上嘴巴。
行人也不说一句话。不过他只是因为心里非常害臊,光是这样就费尽全力,根本就没有办法说些什么而已。只是因为他觉得非得这么做不可,所以他才这么做——跟小铃牵着手。
这不是什么意外,而是基于自己的意志,好棒……牵手真的很棒。
(哇——哇——这样子好害羞喔!)
「喵……」
小铃也慢慢地在交缠的手指加强力量。
(呜呀!)行人的心脏跳得非常大力,也可以说是非常辛苦吧。
不过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当天晚上,由于小铃的拜托,三个人就这么牵着手排成「川」字,一起睡觉。据说被小铃跟梅梅夹在中间的行人,整个晚上都被紧紧抱着,不知道该说是舒服还是痛苦,行人心情复杂地度过了一夜。
……总之,他一直睡不太着,尽管长夜漫漫,但他并不后悔。
~早晨~
隔天早上,远野平安地带回『梵土树』的花蜜了。
刚看到行人,她就开口问道:「呱啊啊?(你是本尊吗?)」但行人完全听不懂。用上花蜜后,行人的右手跟梅梅的左手,在经过整整一天的黏合终于分开了。梅梅深深地朝行人鞠躬道歉。
「梅梅,我说过了,妳可以不用道歉啊,再道歉我就要生气啰。」
「呀啊!对、对不起~~」
还是老样子。
……之后,他们重新展开中断一天的水车小屋修理工程。
为了不要再次意外打翻,他们将装了『梵土树』树汁的陶瓶放在柜子的最上面。
而这是大家一起开始工作后不久发生的事。
「呜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小铃!?」
到底要怎么做、脚要怎么绊到,才能跌得那么夸张呢?总之小铃以很夸张的姿势跌倒,划过空中,头晕目眩地踢了柜子一脚,又因为踢下去的反作用力而翻了更大一圈.头更晕目更眩,在不可抗力的影响下,手呈飞行十字手刀的姿势冲向行人,就这么两个人团团跌在杨榻米上。
这一撞太过强烈,行人也被撞得头昏眼花,快昏过去了。但当他看到柜子上,那瓶写了『梵土·使用注意!』的瓶子咻地飞向空中时,便刻不容缓地抱着小铃,滚到旁边去。瓶子摔在榻杨米上破裂,树汁流泻而出,慢慢凝固。
「唉~~~~」行人抱着小铃,大大地喘着气,并看着怀中的小铃。
「好、好险啊——要是被那玩意儿砸到,可不只手,全身都会黏在一起啊。」
「呜喵……就、就是啊~~好险喔。」
「呼……」小铃轻轻地吐了口气。行人看着她,突然想到(难道说……?)。
「我说小铃啊。」
「咦?」
「妳刚刚……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才、才不是!」
小铃的脸鼓得老大,之后又很没自信地补上一句:
「……………………………………大概……吧?」
(黏在一起 完)
被温柔对待
——绝对、绝对,不能放手喔……姊姊。
树木蓊郁丛生的黑暗森林内,绫音正握着某人的手往前走,青袴的巫女装感觉还不太合身。时间是在认识行人的十年前,而牵着六岁的绫音的,就是小时候的麻知。
两人正在『海龙神社』所座落的那座山的树林深处.绫音早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不断往前走的八岁麻知虽然表情跟平常一模一样,但是她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前进,只能乱走.
——不要丢下我喔,姊姊。绝对……不要丢下我喔。
两个人一起迷路了。至于错嘛,其实几乎可以全部怪在麻知身上,她在神社境内就召唤出来路不明的怪物攻击绫音,之后追打哭着乱跑的妹妹玩,结果就是不知道现在位置在哪。
哭丧着睑、只能紧紧抓着姊姊的手,一直不断重复「不要丢下我」、「不能放手喔」的绫音,其实只会碍事而已。不但吵,更可以说她比包袱更碍事。
——绝对,不能放手喔,绝对不能丢下我喔……姊姊。
然而任性、怕麻烦、又爱恶整绫音的麻知,却坚持不放手。不知道这是出自照顾之心?是在反省自己的行为?或者是出自于其它的理由?不管怎么想,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每次绫音开始哭着哀求的时候,麻知只会淡淡地说出一句话,一句恐怕完全没有根据的话。不过不管有没有根据,对这个时候的绫音而言,只有姊姊手掌的温暖跟这句话最可靠了。
——放心.绫音,有我陪着妳。没事的。
***
「……啊,啊呀……?」
好像有人呼唤着自己,十六岁的绫音醒了过来。
眼皮感觉非常地沉重,就像上面挂了东西。她睁开沉重的眼睛,眼前模模糊糊看到的不是青空,而是自己看惯了的和室天花板。「好奇怪喔……」她迷糊地想着,看来自己是在房间的被窝里睡觉。
……那不可能啊,自己应该正在御堂前,做着平常每天要做的工作,打扫『海龙神社』的境内啊。但是她却失去了那之后的记忆,不,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结束打扫。
我到底是怎么了——?
「看样子妳醒啦,绫音。」
「姊姊!?」
旁边传来不祥的声音,绫音的上半身弹了起来,放在额头上的毛巾也掉落在棉被上。她的头感觉非常晕眩,但她强忍住,将脸转向右边,也就是纸门那边。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纸门,微微地照亮着和室。
背对着朦胧的日光,身穿巫女装束的麻知正端端正正地正座着。
绫音像是被落雷打到似的想起来了。
——绫音~~~~
噗滋。
自己扫地扫到一半,突然听到后面传来这个声音,绫音的意识就这么中断了。她非常明白自己被怎么了,诅咒的稻草人偶跟五寸钉,这是姊姊最喜欢的恶作剧,不过……怪怪的。
「吓死我了,妳居然会倒地不起……」
「啊?」
「妳不振作点我也会很头痛的……对我而言也很不方便啊。」
麻知的眉毛不满地皱了起来。绫音在心里吐槽:「哪里不方便啊?」
之所以没有直接说出口,是因为她的注意力被身体里的异变吸引走了,脑袋不但闷闷地痛.而且还一片空白,体内就像火在烧似的,但全身却又感受到极度的恶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绫音心想。
「欸,姊姊……」
「怎么?」
「妳是不是对我用了什么奇怪的法术?我的身体感觉很不舒服……」
「没有那回事,我没有那种无聊的法术。」
「骗人,可是……」
「是感冒,妈妈是那么说的。」
麻知简略地说。
在绫音耳中,这段话听起来就像是外国话,令她感到非常惊讶。嘴巴虽然没有出声,但她不断在嘴里重复——『感冒』?所谓的感冒,是那种会发烧、头痛、感到恶寒,然后——
「哈啾!……呜~~~」
绫音的鼻水垂了下来。
没错,除了上面说的那些,感冒还会像这样子打喷嚏,是种很有名的病。
从有记忆起,一直长到现在十六岁了,绫音始终没有生过一场真正的病。对她而言。疾病是一种非常遥远的东西,难道是过去的那些病,一口气跑来找她了吗?
「哪,拿这个擦擦鼻子,然后窝回棉被里面去吧。」
麻知维持正座的姿势,屈身向前,递给绫音一张鼻纸。
绫音把那当作仿佛是一张碰到就会被诅咒的灵符,小心翼翼地接过,她擦擦鼻子,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麻知捡起棉被上面的毛巾,重新坐好。「——变热了呢,」她说,并将毛巾放入旁边装满水的木桶中,在里面啪沙啪沙地揉着。
这是个非常奇妙的光景……不对,并非是这个景象本身奇妙。
「咦?咦?呜咦咦咦?」
「干嘛……?」
绫音无法用文字完整表达,只能发出一种慌慌张张的声音。麻知举起原本投在木桶上的视线,一脸疑惑的样子。绫音拼死想要理解:「她在照顾我?我姊姊麻知?我正在被她照顾?照顾我这个妹妹?」
这不可能!
「…………姊、姊姊在……照顾我……!?骗人!什么!?」
超越其理解能力的事态,让绫音的脑袋发出滋滋的蒸气,仰天倒在铺被上。噗咚,看着一直呜呜乱叫的妹妹,麻知轻轻地说:「真没礼貌……」并将沾了水的毛巾拧干,重新将毛巾放在妹妹热呼呼的脑袋上。
「妳先睡一下吧,要不要在那之前先帮妳擦擦汗呢……」
听到这段话,绫音就发现自己的身上,已经从平常的巫女装,换成就寝时穿的白襦袢了。这也是姊姊帮自己换的吗?怎么可能!不敢相信!
「呜呜……妳到底有什么目的,姊姊……不、不要这样……」
「妳真的很没礼貌耶,绫音。」
虽然平常她尽是做一些被怀疑也难怪的事情,但是这次麻知嘟起嘴,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绫音正发着高温的脑袋里,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个姊姊是冒牌货,于是仔细地观察她,想要找出她的真面目。
沙沙沙……沙沙沙……就在麻知背后,绫音看不到的地方,有个东西爬了出来。
(——?螃蟹?)
那是一只螃蟹。脑袋上戴着平安时代贵族用的那种乌帽子的、奇妙的螃蟹。螃蟹沿着巫女装往上爬,经过黑发,在麻知的头顶落足,麻知虽然一脸觉得它很烦的模样,但仍不动如山。
「那不是妈妈的式神『源氏蟹』吗,怎么了?」
「妳不用在意。」
「……呃,要我不在意很难耶。」
麻知淡淡地说,绫音则皱着眉头答道。她真的很在意,而且妈妈怎么了?
此时『源氏蟹』在麻知头上转了头,将背朝向绫音。红色的甲壳上贴着一张纸片,上头用细笔写着充满温暖的文字,纸上是这么写的:
『给麻知:
妳要乖乖照顾绫音,直到她痊愈。
如果妳敢偷懒,今天的晚饭妳就不用吃了。
就拜托妳不要让我做出那么痛苦的惩罚吧。
我会尽早回来的。
千鹤』
「原来如此……」绫音心想:「这式神是妈妈留下来监视的吧。」
这个任性大王麻知,居然会这样子乖乖地照顾妹妹,光想就觉得很奇怪。
「……姊姊,妈妈是去哪里了?」
「去找阿婆,妈妈去请阿婆帮妳作药……」
在了解这个说法的同时,绫音也理解到自己是真的感冒了,突然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脑子里面一直有闷闷的疼痛盘据着,一种烦闷的厌觉也在胸口蔓延。
「绫音……?」
看到绫音露出虚弱的表情,麻知的声音蒙上了一层阴影。以前麻知曾在医师阿婆那学习如何调药,但她最骄傲的是除了麻醉药跟用来恶作剧的药以外,其它的全都在三天之后忘光了。
「姊姊……我要睡一下……」
「是吗?我知道了。那我也先回房间去,待会儿再来看妳的状况。」
「好……」
麻知的房间就在绫音房间的隔壁。如果有什么状况,只要大叫一声她应该就会马上过来了吧。况且自己也只是想睡而已,没什么必要叫姊姊一定要留在这里。绫音闭上眼睛,被一种只有在生病睡觉时特有,彷佛即将被恶梦吞噬的感觉包覆着.
沙……麻知站起身,定出和室。纸门喀啷喀啷地拉开。
「欸……妳还是不要走吧……好不好?」
虽然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绫音无意识地这么说了出口。一个人实在会感到害怕,绫音心想,自己应该是第一次,希望姊姊留在自己身边吧.她知道麻知吸了口气,似乎有点惊讶。
麻知停止动作,陷入沉默。绫音作好心理准备,接下来自己一定会被她嘲笑……
「我知道了。」
麻知用一种难以判读感情的声音回答后,坐回被窝旁边。
在进入宛如掉落地狱的深沉睡眠前,绫音突然想起来。小时候……
(啊啊,不对,这不是第一次,这种情况……)
***
当她醒过来时.已经只剩下绫音一个人了。窝在棉被里面,实在是热死人了。
纸门外已经是傍晚,快要入夜了。
「……嗯,姊姊……」
最后姊姊还是决定不管自己了吗?绫音原本这么想但马上修正。在意识蒙胧之中,麻知跟她之间的对话只留下一点点依稀的印象,麻知说,她要去换水桶里的水,而绫音也确实点头。
在六张榻榻米大的和室里,生着病的她感到特别地不安,或许是不习惯这种状况吧。
(……这样一点都不像我。振作一点啊,不过是小小的感冒……)
绫音呼地吐了一口气,她的身体突然开始微微颤抖。
睡觉时流了很多汗,身体应该已经流失不少水份了,现在的绫音却想去上厕所,迫不得已,她撑起上半身,手脚像是塞了铅块一样的沉重。她将手压在棉被上,硬是叫无法随心所欲活动的身体站起来。
她定向纸门,脚底感觉不太踏实。洗手间——厕所在房子外,庭院的一角。虽然平常都是经过玄关过去的,不过这种时候还是直接从房间旁的走廊,穿过庭院过去吧。
绫音脑子里这么打算,便拉开纸门。或许是和室里面有点暗,外面被夕阳染成一片火红的景色,使她戚到一阵晕眩。经过走廊,到达庭院前面,双脚放下穿上雪駄,从房间到厕所的距离本来不算什么,现在却感觉特别地远。
比起过去,从厕所回房间的路程更辛苦。脚好重,夕阳开始慢慢沉到地平线下。
她一步一步、身体摇摇晃晃、慎重地踏出步伐。
……围绕『海龙神社』的森林刮起风。沙沙沙沙,沙沙沙沙,绫音用平衡不稳的身体横过庭院,回到自己的房间,直接倒进自己的被窝里。戚觉就像走了很远似的,呼吸非常地紊乱。好热,她马上将棉被翻起来。
全身都是汗,睡衣白襦袢黏在皮肤上面的感觉非常不好。
「呼……啊~~好想马上换衣服喔——」
绫音逞强似的说。正好在这个时候,头上顶着『源氏蟹』的麻知回来了。
抱着换好水的木桶,麻知皱着眉头,似乎是在责备绫音不该把棉被掀起来,不过她应该也知道绫音流了很多汗吧。麻知将木桶放在榻榻米上,牵着铃音的手把她扶起来,脱下她身上那件吸满汗的睡衣。
麻知嘴里唠叨地念着,麻烦死了……之类的抱怨,然后用干毛巾擦着铃音的身体。这样真的很不好意思,因此绫音表示要自己来,麻知只说了句:「是喔。」便将毛巾递给绫音。
看来她果然不是自愿来照顾的。这种冷淡的样子才像姊姊,绫音轻轻地笑了。麻知依然一副很麻烦的样子走向柜子,拿出新的白襦袢,随便放在棉被上。绫音将那件衣服拉向自己。
没想到穿上干净的衣服是这么舒服……绫音甚至觉得有点感动。
可能是精神松缓下来了吧,她突然脱口而出:
「喉咙好干喔……姊姊,可以帮我拿水吗?」
话才刚说出口,绫音马上想:(糟糕,会不会太得意忘形了?)她战战兢兢地看向麻知,只见麻知的嘴角稍微抬起,却又马上被头上的螃蟹用大螯往后推.
「……我知道了,我去帮妳拿。」
麻知说道,再次离开和室。还没有办法马上相信的绫音,马上陷入一股无法言喻的感动之中。姊姊居然会这么简单就接受自己的要求!绫音真是打从心底感谢母亲。
她坐在铺被上,将两手迭在胸前,感觉彷佛快飞起来了。
之后,绫音这次是真的得意忘形了。看到麻知拿着茶杯走进和室,绫音不是说「我想吃水果」,就是说「好热,帮我拿扇子来好吗」之类的,不断地提出要求.
如果麻知露出一脸不悦的模样时,绫音就会马上拿出自己的王牌牵制她。
「啊——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会回来哦~~」
当她这么一说,麻知也只能「……唔」地乖乖闭嘴。真是太痛快了,不过绫音最常犯的错其实是太过得意忘形,造成她最后自掘坟墓。可能是因为发烧而失去冷静判断的能力吧,绫音居然自己跨过最后的死线。
「反正没事做,表演一下才艺嘛,姊姊,如果无聊就重做喔。」
如果现场有人在看着。无论是谁一定都会叹气吧。
「唔呼呼……好哇。」
麻知出乎意外地一口答应。「……那就让我马上开始吧。」她说着从巫女装的怀中取出一迭灵符,以习惯的动作将它打开变成扇形。那些灵符上面写的不是『咒』,就是『怨』跟『杀』。绫音看到上面的文字,终于发现到自己有多愚蠢。
于是她慌慌张张地挥着手说:
「啊、啊哈哈,才怪才怪,开玩笑的啦,姊姊!妳不用表演了没关系!」
「不用客气,绫音,我会让妳非常开心的……就用我最拿手的『诅咒才艺』……」
「不、不要…………」
绫音的脸瞬问变得死白。原本就已经发烧的她,刚才一直太过嚣张之下,而其影响此时终于浮现:一股强烈的晕眩袭来,她马上噗通一声倒在被窝里。「不……不要……姊姊,饶命……」绫音一边呻吟,一边晕倒似的睡着了。
「妳一开始就这样乖乖睡觉不就没事了……」
麻知似乎是呆住了,叹了口气后喃喃地说道,并将灵符收进怀中。
乖乖睡,沉沉睡
沉沉睡
宝宝是个乖宝宝
乖乖睡
绫音戚觉自己好像听到了摇篮曲……
由于睡梦中的盗汗,让绫音的浏海紧贴着额头。她意识浮浮沉沉地,不断重复沉睡浅眠,甚至无法完全分清楚,自己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着。就在绫音的意识模模糊糊之际,某人的声音像是波浪一样传了过来。
是一阵听起来像悄悄话一样轻柔、有如月光一样沉静、和清水一样澄净的歌声。
不知道是第几次清醒过来,绫音费尽力气稍微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黑暗,已经是深夜了。她只动着眼睛,将视线转到旁边,看到端坐着的姊姊,脸上还带着她从未看过的温柔神情.所以绫音认为这是梦,自己一定还没清醒……
麻知没有注意到绫音的模样,继续微微动着嘴巴:
宝宝的褓母呢
到哪里去了
她翻过那座山
上村里去了
这是唱给幼儿听的摇篮曲。
都已经十六岁了,还有人在自己枕边唱着这首歌,应该会让绫音非常害羞才对。但是绫音一点都不厌觉到害臊,只是用单纯的心情听着这个歌声,厌觉比睡着还轻松。
她专心倾听,除了歌声以外,完全听不到其它声音。
褓母带什么东西
来送给你
除了一个波浪鼓
还有笙笛
唱到这里,麻知闭上了嘴。
她随意地看向空中。棉被里面的绫音小小地动着身体,麻知注意到了,低头看去,用细细的声音对眼睛微微睁开的绫音说道:
「妳醒啦……?」
「姊姊……已经很晚了,妈妈还没回来吗?」
麻知稍微皱起眉……
「妳在胡说什么,妈妈早就回来,还喂妳吃过药啦。」
「……咦?骗人。」
「妳不记得了?是睡胡涂了吗?」
「说不定吧……因为我现在脑子也是一片空白。」
「妳再睡一下吧,会舒服一点的。」
「是喔,就那样吧。」
感觉……感冒的症状似乎变得比较舒缓,应该是药的功效,感觉怪怪的。
身体的确不像刚刚那么无力,也不会觉得冷,身上的烧也应该退了。现在全身还充满混混沌沌的睡意,却完全不会不舒服。不愧是阿婆煮的药——
绫音轻轻阖上眼,嘴巴直接说出,自然涌入脑子里的那句话。
「……欸,姊姊。」
「怎么?」
「妳刚刚有唱摇篮曲给我听,对吧?」
「我没有唱。」
「再唱一点嘛。」
「……我只会唱刚刚那一首。」
「嗯,没关系。」
绫音用一种可说是纯真无邪的口气,点点头。
……啾噜噜,她肚子小小声地叫了。绫音其实不太希望看到厨房一团乱,因此不打算叫麻知去煮东西给自己吃,等下一次醒过来,再请妈妈作一些好消化的东西吧。
麻知轻轻闭上双眼,开始唱。
乖乖睡,沉沉睡
沉沉睡
宝宝是个乖宝宝
乖乖睡
宝宝的褓母呢
到哪里去了
她翻过那座山
到村里去了
褓母带什么东西
来送给你
除了一个波浪鼓
还有笙笛
绫音听着静静的歌声,慢慢陷入沉睡。
她同时想着……或许感冒会好,并不光只是药效……
***
次日,完全复原的绫音,充满精神地在打扫境内。
「~~~哼——哼——打扫真开心~~」
绫音像是跳舞般地,轻盈地扫完御堂正面的红色鸟居,她站在石阶的顶端,环看山腰,——嗯——」地伸伸懒腰,背肌感觉很舒服。眼前看到的所有景色,绫音都觉得又新鲜又漂亮。
「健康还是最棒的!空气真的好清新啊~~」
绫音的脸上露出仿佛花朵突然绽放的爽朗笑容,是个美好的笑容。
绫音确信现在的自己正在闪耀。此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超棒的愿望。
「啊,好想马上飞上天空让行人公子收下我这份笑容~他一定会被我迷死的,唔呼呼~~」
「那可未必哦,唔呼呼……」
同样一句『唔呼呼』也可以表现得这么天差地远,此时可说是一个最佳的示范。
突然从背后传来的这阵彷佛会换来灾厄的笑声,让绫音发出所有美丽都为之烟消云散的惨叫:「呃欸欸?」之后回头。姊姊麻知脸上挂着开心不已的笑容,站在身后。
旁边还有一具等身大的稻草人偶,看起来甚至让人觉得那比绫音还高。
「那、那、那、那是什么!」
「我花了好多时问作好这个喔……超辛苦的。」
「哦——那是一定的吧……才怪——!妳到底在想什么!?」
「这是用来祝贺绫音康复的。」
麻知一边说一边从平常插着扫帚的地方,抽出一把粗粗的木桩。她用最适合的姿势,将木桩指向稻草人偶。绫音慌张地准备拔腿就逃,但她随即察觉逃也没有用,因此匆忙挥着手说:
「等、等等等,等等!我……我的病才刚好耶!」
「好的,那么各位观众,借我你们的手~~……」
境内只有她们两人,但是麻知却用了一种在庆功宴上一定会出现的调调。
「姊姊,拜托……不、不、不要——!」
「绫音,恭喜妳康复,预备——……………………嘿!」
这声吆喝倒是颇为平淡,麻知举起木桩,挥了下去。
噗滋……或者应该说是,喀嚓,木桩深深地刺进了等身大的稻草人偶中。
「呜恶~~(中略)~~~!」
据说这声悠长的惨叫,真的如同绫音所愿,划过天际,传达到行人跟前。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被温柔对待 完)
后记
初次见面大家好,我是雾海正悟,工作是写些小说,写些剧本。
这次为了写『蓝兰岛漂流记』的小说,想说让自己置身于比较接近的环境中,便带着我的笔电回到乡下去了.不过我几乎都窝在房间里像沙丁鱼罐,跟我留在东京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两样!愕然。
……写完整篇作品,精神上也稍微平静下来后,从家里晃出去散散步时,我真的认为:
「哇——乡下的空气真的好清新啊——蓝兰岛的空气也是这种感觉吧?」不过这也太晚了吧!
对了,雾海我也有烦恼的事情。
跟『蓝兰岛』这部作品扯上关系后,我偶尔会有机会跟原作者藤代先生、以及责任编辑先生聊聊。由于我本身从接下这个工作之前,本来就是这部作品的迷了,能跟他们说话真的让我非常兴奋。
雾海先生喜欢的角色是哪个呢?当被这么问时,我马上就回答:
「我喜欢所有的角色,包括动物!」
做完别的工作,回家时碰到『蓝兰岛』责任编辑时……
「我最喜欢的作品就是蓝兰岛!」
虽然别人没问,我也是这么强力坚持。结果……虽然这真的是实话,过于拼命的我看起来反而非常可疑,回到家以后我甚至会抱着头想:「啊——我刚刚说的话会不会太像在唬烂啊?」最后还因此自我厌恶呢(笑)。
这么说来,让我有个感慨……其实从以前开始,不管同性还是异性,只要对那个人怀抱着好感。我就绝对没有办法跟他好好相处。没想到对作品也是这样,真让我非常惊讶,我也太胆小了吧……
我这份笨拙的热情,就全部灌注在这本小说里,虽然只有这样啦。
如果能让各位读者稍微乐在其中,我就很开心了。
最后不能忘记的就是谢词。
每个月都不断带给我们好作品的藤代健先生,以及他的责任编辑先生,还有负责这本小说的编辑先生,以及在这本书送到读者面前所有为此尽心尽力的人,我向你们致上最深最深的感谢。
那么,希望下次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啰——
十月末日 雾海正晤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清润眠初】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