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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3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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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一个车夫》《木匠老陈》

《最初的回忆》《家庭的环境》

《做大哥的人》《忆》

《永远不能忘记的事情》

《死》《生》《悼鲁迅先生》

《爱尔克的灯光》《虎》《龙》

《伤害》《撇弃》 《死》

《废园外》《灯》《纪念友人世弥》

《悼范兄》《纪念憾翁》

《写给彦兄》《纪念一个善良的友人》

《纪念我的哥哥》《忆施居甫》

《怀陆圣泉》

巴金小传

巴金,中国现代着名作家。本名李尧棠,字芾甘。祖籍浙江嘉兴。1904年11月25日生于四川成都一个官宦家庭。“巴金”是他 1928年8月写完第一部中篇小说《灭亡》时启用的笔名,此外,他还用过芾甘、佩竿、余一、王文慧、欧阳镜蓉等二十几个笔名。

巴金自五岁起在家塾就读,十三岁时,跟在成都外国语专门学校读书的香表哥学习英文,持续两年。十六岁考入成都外国语专门学校,从补习班到预科、本科,在该校读书两年半。十九岁考入上海南洋中学,不久转赴南京,进国立东南大学附属高级中学补习班学习,半年后进入该校高中三年级,并开始在课余学习世界语。1925年夏毕业后,只身北上,准备报考北京大学,因检查出肺病,不得不回到上海养病。 1927年初自费去法国,在巴黎法国文化协会附设的夜校学习法文,因家里破产,很快便停止了正式学习。

1928年底回国。目前所见到的巴金最早发表的文学作品是 1922年7月21日在上海《时事新报》副刊《文学旬刊》第 44 期刊登的新诗十二首:《被虐者的哭声》,但巴金早年的志向并不在此。对封建家庭的腐败,社会制度的黑暗的憎恨,促使巴金积极接受富于批判精神的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感召,尤其是无政府主义的影响,渴望投身社会革命。他曾参加带有无政府主义倾向的秘密团体"均社",翻译和编译了一些宣传无政府主义的着作文章。1929年《灭亡》在《小说月报》连载,在文坛引起反响,是巴金进入文坛的奠基之作。其后的《死去的太阳》、《雾》、《雨》、《电》等都是以革命为题材的小说,反映了二十年代中国一部分决心反叛旧世界却又没有找到正确道路的知识青年的精神风貌和亢奋焦躁的情绪。

在巴金众多的小说中,由《家》、《春》、《秋》组成的《激流三部曲》,是影响最大的巨制。其中,第一部《家》堪称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优秀的现实主义杰作之一,它对于三四十年代许多知识青年冲出旧家庭的藩篱,走向革命,起到启蒙的作用。《憩园》、《寒夜》是巴金另外两部以家庭为题材的小说,也是巴金创作中艺术上最为成熟的作品。巴金晚年创作的《随想录》既把笔触伸向社会和历史的深处,又坦率地挖掘自己的灵魂,表现出巴金的高尚人格,深受国内外广大读者的尊敬。

巴金一生创作甚丰,1958年至196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巴金文集》十四卷,约四百万字;从 1986年开始又陆续出版《巴金全集》,达二十六卷。

巴金的一生和祖国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抗日战争期间辗转于香港、广州、汉口、桂林和“孤岛”上海之间,编书刊,写文章,以高昂的热情,从事抗日救亡的文化宣传活动。抗美援朝战争中,他曾两次赴朝鲜前线访问。

“文革”中遭到了残酷的迫害。粉碎“四人帮”后,巴金重新拿起被夺去十年的笔,活跃于文坛,成为一代知识分子的良心和旗帜。在1979年召开的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会上,巴金和郭沫若、茅盾等一起,并列为以鲁迅为代表的“一代文学巨匠”。1981年巴金被选举为中国作协主席。1983年当选为全国政协副主席。巴金的着作被译为近二十种文字,在全世界广为流传。1982年至1985年相继获得意大利但丁国际荣誉奖、法国荣誉勋章和香港中文大学荣誉文学博士、美国文学艺术研究院名誉院士称号。

散文

《一个车夫》

这些时候我住在朋友方的家里。

有一天我们吃过晚饭,雨已经住了,天空渐渐地开朗起来。傍晚的空气

很凉爽。方提议到公园去。

“洋车!洋车!公园后门!”我们站在街口高声叫道。

一群车夫拖着车子跑过来,把我们包围着。

我们匆匆跑上两部洋车,让车夫拉起走了。

我在车上坐定了,用安闲的眼光看车夫。我不觉吃了一惊。在我的眼前

晃动着一个瘦小的背影。我的眼睛没有错。拉车的是一个小孩,我估计他的

年纪还不到十四。

“小孩儿,你今年多少岁?”我问道。

“十五岁!”他很勇敢、很骄傲地回答,仿佛十五岁就达到成人的年龄

了。他拉起车子向前飞跑。他全身都是劲。

“你拉车多久了?”我继续问他。

“半年多了,”小孩依旧骄傲地回答。

“你一天拉得到多少钱?”

“还了车租剩得下二十吊钱!”

我知道二十吊钱就是四角钱。

“二十吊钱,一个小孩儿,真不易!”拉着方的车子的中年车夫在旁边

发出赞叹了。

“二十吊钱,你一家人够用?你家里有些什么人?”方听见小孩的答话,

也感到兴趣了,便这样地问了一句。

这一次小孩却不作声了,仿佛没有听见方的话似的。他为什么不回答呢?

我想大概有别的缘故,也许他不愿意别人提这些事情,也许他没有父亲,也

许连母亲也没有。

“你父亲有吗?”方并不介意,继续发问道。

“没有!”他很快地答道。

“母亲呢?”

“没有!”他短短地回答,声音似乎很坚决,然而跟先前的显然不同了。

声音里漏出了一点痛苦来。我想他说的不一定是真话。

“我有个妹子,”他好像实在忍不住了,不等我们问他,就自己说出来;

“他把我妹子卖掉了。”

我一听这话马上就明白这个“他”字指的是什么人。我知道这个小孩的

身世一定很悲惨。我说:

“那么你父亲还在——”

小孩不管我的话,只顾自己说下去:“他抽白面,把我娘赶走了,妹子

卖掉了,他一个人跑了。”

这四句短短的话说出了一个家庭的惨剧。在一个人幼年所能碰到的不幸

的遭遇中,这也是够厉害的了。

“有这么狠的父亲!”中年车夫慨叹地说了。“你现在住在哪儿?”他

一面拉车,一面和小孩谈起话来。他时时安慰小孩说:

“你慢慢儿拉,省点儿力气,先生们不怪你。”

“我就住在车厂里面。一天花个一百子儿。剩下的存起来……做衣服。”

“一百子儿”是两角钱,他每天还可以存两角。

“这小孩儿真不易,还知道存钱做衣服。”中年车夫带着赞叹的调子对

我们说。以后他又问小孩:“你父亲来看过你吗?”

“没有,他不敢来!”小孩坚决地回答。虽是短短的几个字,里面含的

怨气却很重。

我们找不出话来了。对于这样的问题我还没有仔细思索过。在我知道了

他的惨痛的遭遇以后,我究竟应该拿什么话劝他呢?

中年车夫却跟我们不同。他不加思索,就对小孩发表他的道德的见解:

“小孩儿,听我说。你现在很好了。他究竟是你的天伦。他来看你,你

也该拿点钱给他用。”

“我不给!我碰着他就要揍死他!”小孩毫不迟疑地答道,语气非常强

硬。我想不到一个小孩的仇恨会是这样地深!他那声音,他那态度……他的

愤怒仿佛传染到我的心上来了。我开始恨起他的父亲来。

中年车夫碰了一个钉子,也就不再开口了。两部车子在北长街的马路上

滚着。

我看不见那个小孩的脸,不知道他脸上的表情,但是从他刚才的话里,

我知道对于他另外有一个世界存在。没有家,没有爱,没有温暖,只有一根

生活的鞭子在赶他。然而他能够倔强!他能够恨!他能够用自己的两只手举

起生活的担子,不害怕,不悲哀。他能够做别的生在富裕的环境里的小孩所

不能够做的事情,而且有着他们所不敢有的思想。

生活毕竟是一个洪炉。它能够锻炼出这样倔强的孩子来。甚至人世间最

惨痛的遭遇也打不倒他。

就在这个时候,车子到了公园的后门。我们下了车,付了车钱。我借着

灯光看小孩的脸。出乎我意料之外,它完全是一张平凡的脸,圆圆的,没有

一点特征。但是当我的眼光无意地触到他的眼光时,我就大大地吃惊了。这

个世界里存在着的一切,在他的眼里都是不存在的。在那一对眼睛里,我找

不到承认任何权威的表示。我从没有见过这么骄傲、这么倔强、这么坚定的

眼光。

我们买了票走进公园,我还回过头去看小孩,他正拉着一个新的乘客昂

起头跑开了。

1934 年 6 月在北平

《木匠老陈》

生活的经验固然会叫人忘记许多事情。但是有些记忆经过了多少时间的

磨洗也不会消失。

故乡的那些房屋,那些街道至今还印在我的脑子里。我还记得我每天到

学堂去总要走过的木匠老陈的铺子。

木匠老陈那时不过四十岁光景,脸长得像驴子脸,左眼下面有块伤疤,

嘴唇上略有几根胡须。大家都说他的相貌丑,但是同时人人称赞他的脾气好。

他平日在店里。但是他也常常到相熟的公馆里去做活,或者做包工,或

者做零工。我们家里需要木匠的时候,总是去找他。我就在这时候认识他。

他在我们家里做活,我只要有空,就跑去看他工作。

我那时注意的,并不是他本人,倒是他的那些工具:什么有轮齿的锯子

啦,有两个耳朵的刨子啦,会旋转的钻子啦,像图画里板斧一般的斧子啦。

这些奇怪的东西我以前全没有看见过。一块粗糙的木头经过了斧子劈,锯子

锯,刨子刨,就变成了一方或者一条光滑整齐的木板,再经过钻子、凿子等

等工具以后,又变成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像美丽的窗格,镂花的壁板等等细

致的物件,都是这样制成的。

老陈和他的徒弟的工作使我的眼界宽了不少。那时我还在家里读书,祖

父聘请了一位前清的老秀才来管教我们。老秀才不知道教授的方法,他只教

我们认一些字,呆板地读一些书。此外他就把我们关在书房里,端端正正地

坐在凳子上,让时间白白地过去。过惯了这种单调的生活以后,无怪乎我特

别喜欢老陈了。

老陈常常弯着腰,拿了尺子和墨线盒在木板上面画什么东西。我便安静

地站在旁边专心地望着,连眼珠也不转一下。他画好了墨线,便拿起锯子或

者凿子来。我有时候觉得有些地方很奇怪,不明白,就问他,他很和气地对

我一一说明。他的态度比那个老秀才的好得多。

家里的人看见我对老陈的工作感到这么大的兴趣,并不来干涉我,却嘲

笑地唤我做老陈的徒弟,父亲甚至开玩笑地说要把我送到老陈那里学做木

匠。但这些嘲笑都是好意的,父亲的确喜欢我。因此有一个时候我居然相信

父亲真有这样的想法,而且我对老陈说过要跟他学做木匠的话。

“你要学做木匠?真笑话!有钱的少爷应该读书,将来好做官!穷人的

小孩才学做木匠,”老陈听见我的话,马上就笑起来。

“为什么不该学做木匠?做官有什么好?修房子,做家具,才有趣啊!

我做木匠,我要给自己修房子,爬到上面去,爬得高高的,”我看见他不相

信我的话,把它只当做小孩子的胡说,我有些生气,就起劲地争论道。

“爬得高,会跌下来,”老陈随口说了这一句,他的笑容渐渐地收起来

了。

“跌下来,你骗我!我就没有见过木匠跌下来!”

老陈看我一眼,依旧温和地说:“做木匠修房子,常常拿自己性命来拼。

一个不当心在上面滑了脚,跌下来,不跌成肉酱,也会得一辈子的残疾。”

他说到这里就埋下头,用力在木板上推他的刨子,木板查查地响着,一卷一

卷的刨花接连落在地上。 “我爹就是这样子跌死的。

他过了半晌又加了一句: ”

我不相信他的话。一个人会活活地跌死!我没有看见过,也没有听见人

说过。既然他父亲做木匠跌死了,为什么他现在还做木匠呢?我简直想不通。

“你骗我,我不信!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做木匠?难道你就不怕死!”

“做木匠的人这样多,不见得个个都遭横死。我学的是这行手艺,不靠

它吃饭又靠什么?”他苦恼地说。然后他抬起头来看我,他的眼角上嵌得有

泪珠。他哭了!

我看见他流眼泪,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就跑开了。

不久祖父生病死了,我也进了学堂,不再受那个老秀才的管束了。祖父

死后木匠老陈不曾到我们家里来过。但是我每天到学堂去都要经过他那个小

小的铺子。

有时候他在店里招呼我;有时候他不在,只有一两个徒弟在那里钉凳子

或者制造别的物件。他的店起初还能够维持下去,但是不久省城里发生了巷

战,一连打了三天,然后那两位军阀因为别人的调解又握手言欢了。老陈的

店在这个时期遭到“丘八”的光顾,他的一点点积蓄都给抢光了,只剩下一

个空铺子。这以后他虽然勉强开店,生意却很萧条。我常常看见他哭丧着脸

在店里做工。他的精神颓丧,但是他仍然不停手地做活。我听说他晚上时常

到小酒馆里喝酒。

又过了几个月他的店终于关了门。我也就看不见他的踪迹了。有人说他

去吃粮当了兵,有人说他到外县谋生去了。然而有一天我在街上碰见了他。

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了几件木匠用的工具。

“老陈,你还在省城!人家说你吃粮去了!”我快活地大声叫起来。

“我只会做木匠,我就只会做木匠!一个人应该安份守己,”他摇摇头

微微笑道,他的笑容里带了一点悲哀。他没有什么大改变,只是人瘦了些,

脸黑了些,衣服脏了些。

“少爷,你好好读书。你将来做了官,我来给你修房子,”他继续含笑

说。

我抓住他的袖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告辞走了。他还告诉我他在

他从前一个徒弟的店里帮忙。这个徒弟如今发达了,他却在那里做一个匠人。

以后我就没有再看见老陈。我虽然喜欢他,但是过了不几天我又把他忘

记了。等到公馆里的轿夫告诉我一个消息的时候,我才记起他来。

那个轿夫报告的是什么消息呢?

他告诉我:老陈同别的木匠一起在南门一家大公馆里修楼房,工程快要

完了,但是不晓得怎样,老陈竟然从楼上跌下来,跌死了。

在那么多的木匠里面,偏偏是他跟着他父亲落进了横死的命运圈里。这

似乎是偶然,似乎又不是偶然,总之,一个安份守己的人就这样地消失了。

1934 年秋在上海

《最初的回忆》

“这个娃娃本来是给你的弟媳妇的,因为怕她不会好好待他,所以送给

你。”

这是母亲在她的梦里听见的“送子娘娘”说的话。每当晴明的午后,母

亲在她那间朝南的屋子里做针线的时候,她常常对我们弟兄姊妹(或者还有

老妈子在场)叙述她这个奇怪的梦。

“第二天就把你生下来了。”

母亲抬起她的圆圆脸,用爱怜横溢的眼光看我,我那时站在她的身边。

“想不到却是一个这样淘气娃娃!”

母亲微微一笑,我们也都笑了。

母亲很爱我。虽然她有时候笑着说我是淘气的孩子,可是她从来没有骂

过我。她让我在温柔、和平的气氛中度过了我的幼年时代。

一张温和的圆圆脸,被刨花水抿得光光的头发,常常带笑的嘴。淡青色

湖绉滚宽边的大袖短袄,没有领子。

我每次回溯到我的最远的过去,我的脑子里就浮现了母亲的面颜。

我的最初的回忆是跟母亲分不开的。我尤其不能忘记的是母亲的温柔的

声音。

我四五岁的光景,跟着母亲从成都到了川北的广元县,父亲在那里做县

官。

衙门,很大一个地方,进去是一大块空地,两旁是监牢,大堂,二堂,

三堂,四堂,还有草地,还有稀疏的桑林,算起来大概有六七进。

我们住在三堂里。

最初我同母亲睡,睡在母亲那张架子床上。热天床架上挂着罗纹帐子或

者麻布帐子,冷天挂着白布帐子。帐子外面有微光,这是从方桌上那盏清油

灯的灯草上发出来的。

清油灯,长的颈项,圆的灯盘,黯淡的灯光,有时候灯草上结了黑的灯

花,必剥必剥地燃着。

我睡在被窝里,常常想着“母亲”这两个字的意义。

白天,我们在书房里读书,地点是在二堂旁边。窗外有一个小小的花园。

先生是一个温和的中年人,面貌非常和善。他有时绘地图。他还会画铅

笔画。他有彩色铅笔,这是我们最羡慕的。

学生是我的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和我。

一个老书童服侍我们。这个人名叫贾福,六十岁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

在书房里我早晨认几十个字,下午读几页书,每天很早就放学出来。三

哥的功课比我的稍微多一点,他比我只大一岁多。贾福把我们送到母亲的房

里。母亲给我们吃一点糖果。我们在母亲的房里玩了一会儿。

“香儿,”三哥开始叫起来。

我也叫着这个丫头的名字。

一个十二三岁的瓜子脸的少女跑了进来,露着一脸的笑容。“陪我们到

四堂后面去耍!”

她高兴地微笑了。

“香儿,你小心照应他们!”母亲这样吩咐。

“是。”她应了一声,就带着我们出去了。

我们穿过后房门出去。

我们走下石阶,就往草地上跑。

草地的两边种了几排桑树,中间露出一条宽的过道。桑叶肥大,绿阴阴

的一大片。

两三只花鸡在过道中间跑。

“我们快来拾桑果!”

香儿带笑地牵着我的手往桑树下面跑。

桑葚的甜香马上扑进了我的鼻子。

“好香呀!”

满地都是桑葚,深紫色的果子,有许多碎了,是跌碎了的,是被鸡的脚

爪踏坏了的,是被鸡的嘴壳啄破了的。

到处是鲜艳的深紫色的汁水。

我们兜起衣襟,躬着腰去拾桑葚。

“真可惜!”香儿一面说,就拣了几颗完好的桑葚往口里送。我们也吃

了几颗。

我看见香儿的嘴唇染得红红的,她还在吃。三哥的嘴唇也是红红的,我

的两手也是。

“看你们的嘴!”

香儿扑嗤笑起来。她摸出手帕给我们揩了嘴。

“手也是。”

她又给我们揩了手。

“你自己看不见你的嘴?”三哥望着她的嘴笑。

在后面四堂里鸡叫了。

“我们快去找鸡蛋!”

香儿连忙揩了她的嘴,就牵起我的手往里面跑。

我们把满兜的桑葚都倒在地上了。

我们跑过一个大的干草堆。

草地上一只麻花鸡伸长了颈项得意地在那里一面走,一面叫。我们追过

去。

这只鸡惊叫地扑着翅膀跳开了。别的鸡也往四面跑。“我们看哪一个先

找到鸡蛋?”

香儿这样提议。结果总是她找到了那个鸡蛋。

有时候我也找到的,因为我知道平时鸡爱在什么地方下蛋。香儿虽然比

我聪明,可是对于鸡的事情我知道的就不比她少。鸡是我的伴侣。不,它们

是我的军队。

鸡的兵营就在三堂后面。

草地上两边都有石阶,阶上有房屋,阶下就种桑树。左边的一排平房,

大半是平日放旧家具等等的地方。最末的一个空敞房间就做了鸡房,里面放

了好几只鸡笼。鸡的数目是二十几只,我给它们都起了名字。

大花鸡,这是最肥的一只,松绿色的羽毛上加了不少的白点。凤头鸡,

这只鸡有着灰色的羽毛,黑的斑点,头上多一撮毛。

麻花鸡,是一只有黑黄色小斑点的鸡。

小凤头鸡比凤头鸡身子要小一点。除了头上多一撮毛外,它跟普通的母

鸡就没有分别。

乌骨鸡,它连脚、连嘴壳,都是乌黑的。

还有黑鸡、白鸡、小花鸡,……各种各类的名称。

每天早晨起床以后,洗了脸,我就叫香儿陪我到三堂后面去。

香儿把鸡房的门打开了。

我们揭起了每一只鸡笼。我把一只一只的鸡依着次序点了名。

“去罢,好好地去耍!”

我们撒了几把米在地上,让它们围着啄吃。

我便走了,进书房去了。

下午我很早就放学出来,三哥有时候比较迟一点放学。

我一个人偷偷地跑到四堂后面去。

我睡在高高的干草堆上。干草是温暖的,我觉得自己好像睡在床上。

温和的阳光爱抚着我的脸,就像母亲的手在抚摩。

我半睁开眼睛,望着鸡群在下面草地上嬉戏。

“大花鸡,不要叫!再叫给别人听见了,会把鸡蛋给你拿走的。”

那只大花鸡得意地在草地上踱着,高声叫起来。我叫它不要嚷,没有用。

我只得从草堆上爬下来,去拾了鸡蛋揣在怀里。大花鸡爱在草堆里生蛋,

所以我很容易地就找着了。

鸡蛋还是热烘烘的,上面粘了一点鸡毛,是一个很可爱的大的鸡蛋。

或者小凤头鸡被麻花鸡在翅膀上啄了一下就跑开了。我便吩咐它:

“不要跑呀!喂,小凤头鸡,你怕麻花鸡做什么?”有时候我同三哥在

一起,我们就想出种种方法来指挥鸡群游戏。

我们永远不会觉得寂寞。

傍晚吃过午饭后(我们就叫这做午饭),我等到天快要黑了就同三哥一

起,叫香儿陪着,去把鸡一一地赶进了鸡房,把它们全照应进了鸡笼。

我又点一次名,看见不曾少掉一只鸡,这才放了心。有一天傍晚点名的

时候,我忽然发觉少了一只鸡。我着急起来,要往四堂后面去找。

“太太今天吩咐何师傅捉去杀了。”香儿望着我笑。

“杀了?”

“你今天下午没有吃过鸡肉吗?”

不错,我吃过!那碗红烧鸡,味道很不错。

我没有话说了。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过了三四天,那只黑鸡又不见了。

点名的时候,我望着香儿的笑脸,气得流出眼泪来。“都是你的错!你

坏得很!他们捉鸡去杀,你晓得,你做什么不跟我说?”

我捏起小拳头要打香儿。

“你不要打我,我下次跟你说就是了。”香儿笑着向我告饶。然而那只

可爱的黑鸡的影子我再也看不见了。

又过了好几天,我已经忘掉了黑鸡的事情。

一个早上,我从书房里放学出来。

我走过石栏杆围着的长廊,在拐门里遇见了香儿。“四少爷,我正在等

你!”

“什么事情?”

我看见她着急的神气,知道有什么大事情发生了。“太太又喊何师傅杀

鸡了。”

她拉着我的手往里面走。

“哪一只鸡?快说。”我睁着一对小眼睛看她。

“就是那只大花鸡。”

大花鸡,那只最肥的,松绿色的羽毛上长着不少白色斑点。我最爱它!

我马上挣脱香儿的手,拼命往里面跑。

我一口气跑进了母亲的房里。

我满头是汗,我还在喘气。

母亲坐在床头椅子上。我把上半身压着她的膝头。

“妈妈,不要杀我的鸡!那只大花鸡是我的!我不准人家杀它!”

我拉着母亲的手哀求。

“我说是什么大事情!你这样着急地跑进来,原来是为着一只鸡。”

母亲温和地笑起来,摸出手帕给我揩了额上的汗。

“杀一只鸡,值得这样着急吗?今天下午做了菜,大家都有吃的。”

“我不吃,妈,我要那只大花鸡,我不准人杀它。那只大花鸡,我最爱

的……”

我急得哭了出来。

母亲笑了。她用温和的眼光看我。

“痴儿,这也值得你哭?好,你喊香儿陪你到厨房里去,喊何厨子把鸡

放了,由你另外拣一只鸡给他。”

“那些鸡我都喜欢。随便哪只鸡,我都不准人家杀!”我依旧拉着母亲

的手说。

“那不行,你爹吩咐杀的。你快去,晚了,恐怕那只鸡已经给何厨子杀

了。”提起那只大花鸡,我忘掉了一切。我马上拉起香儿的手跑出了母亲的

房间。

我们气咻咻地跑进了厨房。

何厨子正把手里拿着的大花鸡往地上一掷。

“完了,杀死了。”香儿叹口气,就呆呆地站住了。大花鸡在地上扑翅

膀,松绿色的羽毛上染了几团血。我跑到它的面前,叫了一声“大花鸡”!

它闭着眼睛,垂着头,在那里乱扑。身子在肮脏的土地上擦来擦去。颈

项上现出一个大的伤口,那里面还滴出血来。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死的挣扎!

我不敢伸手去挨它。

“四少爷,你哭你的大花鸡呀!”这是何厨子的带笑的声音。他这个凶

手!他亲手杀死了我的大花鸡。

我气得全身发抖。我的眼睛也模糊了。

我回头拔步就跑,我不顾香儿在后面唤我。

我跑进母亲的房里,就把头放在她的怀中放声大哭:“妈妈,把我的大

花鸡还给我!……”

母亲温柔地安慰我,她称我做痴儿。

为了这件事,我被人嘲笑了好些时候。

这天午饭的时候,桌子上果然添了两样鸡肉做的菜。我望着那两个菜碗,

就想起了大花鸡平日得意地叫着的姿态。我始终不曾在菜碗里下过一次筷

子。

晚上杨嫂安慰我说,鸡被杀了,就可以投生去做人。她又告诉我,那只

鸡一定可以投生去做人,因为杀鸡的时候,袁嫂在厨房里念过了“往生咒”。

我并不相信这个老妈子的话,因为离现实太远了,我看不见。“为什么

做了鸡,就该被人杀死做菜吃?”我这样问母亲,得不着回答。

我这样问先生,也得不着回答。

问别的人,也得不着回答。

别人认为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却始终不懂。

对于别人,鸡不过是一只家禽。对于我,它却是我的伴侣,我的军队。

我的一个最好的兵就这样地消失了。

从此我对于鸡的事情,对于这种为了给人类做食物而活着的鸡的事情,

就失掉了兴趣。

不过我还在照料那些剩余的鸡,让它们先后做了菜碗里的牺牲品,连凤

头鸡也在内。

老妈子里面,有一个杨嫂负责照应我和三哥。

高身材,长脸,大眼睛,小脚。三十岁光景。

我们很喜欢她。

她记得许多神仙和妖精的故事。晚上我和三哥常常找机会躲在她的房

里,逼着她给我们讲故事。

香儿也在场,她也喜欢听故事。

杨嫂很有口才。她的故事比什么都好听。

我们听完了故事,就由她把我们送回到母亲房里去。坝子里一片黑暗。

草地上常常有声音。

我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很响。

杨嫂手里捏着油纸捻子,火光在晃动。

我们回到母亲房里,玩一会儿,杨嫂就服侍我在母亲的床上睡了。

三哥跟着大哥去睡。

杨嫂喜欢喝酒,她年年都要泡桑葚酒。

桑葚熟透了的时候,草地上布满了紫色的果实。我和三哥,还有香儿,

我们常常去拾桑葚。

熟透了的桑葚,那甜香真正叫人的喉咙痒。

我们一面拾,一面吃,每次拾了满衣兜的桑葚。“这样多,这样好!”

我们每次把一堆一堆的深紫色的桑葚指给她看,她总要做出惊喜的样子

说。

她拣几颗放在鼻子上闻,然后就放进了嘴里。

我们四个人围着桌子吃桑葚。

“够了,不准再吃了。”

我们的手上都染了桑葚汁,染得红红的,嘴也是。

她撩起衣襟揩了嘴唇,便打开立柜门,拿出一个酒瓶来。她把桑葚塞进

一个瓶里,一个瓶子容不下,她又去取了第二个,第三个。

每个瓶里盛着大半瓶白色的酒。

多少恨

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

车如流水马如龙

花月正春风

——南唐李后主:《忆江南·怀旧》从母亲那里我学着读那叫做“词”

的东西。

母亲剪了些白纸订成好几本小册子。

我的两个姐姐各有一本。后来我和三哥每个人也有了这样的一本小册

子。

母亲差不多每天要在小册子上面写下一首词,是依着顺序从《白香词谱》

里抄来的。

是母亲亲手写的娟秀的小字。

晚上,在方桌前面,清油灯的灯光下,我和三哥靠了母亲站着。

母亲用温柔的声音给我们读着小册子上面写的字。

这是我们幼年时代的唯一的音乐。

我们跟着母亲读出每一个字,直到我们可以把一些字连接起来读成一句

为止。

于是母亲给我们拿出来那根牛骨做的印圈点的东西和一盒印泥。

我们弟兄两个就跪在方凳子上面,专心地给读过的那首词加上了圈点。

第二个晚上我们又在母亲的面前温习那首词,一直到我们能够把它背诵

出来。

但是不到几个月母亲就生了一个妹妹。

我们的小册子里有两个多月不曾添上新的词。

而且从那时候起我就和三哥同睡在一张床上,在另一个房间里面。

杨嫂把她的床铺搬到我们的房里来。她陪伴我们,照料我们。

这个妹妹大排行第九,我们叫她做九妹。她出世的时候,我在梦里,完

全不知道。

早晨我睁起眼睛,阳光已经照在床上了。

母亲头上束了一根帕子,她望着我笑。

旁边突然响起了婴儿的啼声。

杨嫂也望着我笑。

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这是我睡在母亲床上的最后一天了。秋天,天气渐渐地凉起来。

我们恢复了读词的事情。

每天晚上,二更锣一响,我们就阖上那本小册子。“喊杨嫂领你们去睡

罢,”母亲温和地说。

“杨嫂,我们要睡了。”

我们向母亲道了晚安,带着疲倦的眼睛,走出去。

“来了!来了!”杨嫂的高身材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她常常牵着我走。

她的手比母亲的粗得多。

我们走过了堂屋,穿过大哥的房间。

有时候我们也从母亲的后房后面走。

我们进了房间。房里有两张床:一张是我同三哥睡的,另一张是杨嫂一

个人睡的。

杨嫂爱清洁。所以她把房间和床铺都收拾得很干净。她不许我们在地板

上吐痰,也不许我们在床上翻斤斗。她还不许我们做别的一些事情。但是我

们并不恨她,我们喜欢她。临睡时,她叫我们站在旁边,等她把被褥铺好。

她给我们脱了衣服,把我们送进了被窝。

“你不要就走开!给我们讲一个故事!”

她正要放下帐子,我们就齐声叫起来。

她果然就在床沿上坐下来,开始给我们讲故事。有时候我们要听完了一

个满意的故事才肯睡觉。有时候我们就在她叙述的中间闭上了眼睛,完全不

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什么神仙、剑侠、妖精、公子、小姐……我们都不去管了。生活就是这

样和平的。

没有眼泪,没有悲哀,没有愤怒。只有平静的喜悦。然而刚刚翻过了冬

天,情形又改变了。

晚上我们照例把那本小册子阖起来交给母亲。

外面响着二更的锣。

“喊你们二姐领你们去睡罢。杨嫂病了。”

母亲亲自把我们送到房间里。二姐牵着三哥的手,我的手是母亲牵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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