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头的事情。
共和革命算是成功了。
二叔和三叔头上的假辫子也取了下来。再没有人嘲笑他们的“秃头”了。
在一个晴明的下午,仆人姜福(他不知道从哪里刚学会了剪发的手艺)
找了一把剪发的洋剪刀,把我和三哥的小辫子剪掉了。
接着我们全家的男人都剪掉了辫子。仆人中有一两个不肯剪的,却不留
心在街上给警察强迫剪去了。
我们家里开始做新的国旗。照例由父亲管这些事情。他拿一大块白洋布
摊在方桌上面,先用一个极大的碗,把墨汁涂了碗口,印了一个大圆形在布
上,然后用一个小杯子在大圆形的周围印了十八个小圈。在大圆形里面写了
一个“汉”字,十八个小圈代表当时的十八省。
我对于做国旗的事情感到兴趣。但是不久中华民国成立,我们家里又把
大汉旗收起,另外做了五色旗。
祖父因为革命而感到悲哀。父亲没有表示什么意见。二叔断送了他的四
品的官。三叔却给自己起了个“亡国大夫”的笔名。三叔还是一个诗人,写
过不少诗词。祖父也是诗人,还印过一册诗集《秋棠山馆诗钞》送人。父亲
和二叔却不常做诗。
至于我们这一辈,虽然大都是小孩子,但是对于清朝政府的灭亡,都觉
得高兴。
清朝倒了。我们依旧在龙先生的教导下面读书。但是大哥不久就进了中
学。
两年半以后,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
母亲死在民国三年(一九一四年)旧历七月的一个夜里。
母亲病了二十多天。她在病中是十分痛苦的。一直到最后一天,她还很
清醒,但是人已经不能够动了。
我和三哥就住在隔壁的房间里。每次我们到病床前看她,她总要流眼泪。
在我们兄弟姊妹中间,母亲最爱我,然而我也不能够安慰她,减轻她的
痛苦。
母亲十分关心她的儿女。她临死前五天还叫大哥到一位姨母处去借了一
对金手镯来。她嫌样子不好看,过了两天她又叫大哥拿去还了,另外在二伯
母那里去借了一对来。这是为大哥将来订婚用的。她在那样痛苦的病中还想
到这些事情。
我和三哥都没有看见母亲死。那个晚上因为母亲的病加重,父亲很早就
叫老妈子照料我们睡了。等到第二天早晨我们醒来时,棺材已经进门了。
我含着眼泪,心里想着我是母亲最爱的孩子。
棺材放在签押房里。闭殓的时候,两个人手里拿着红绫的两头预备放下
去。许多人围着棺材哭喊。我呆呆地望着母亲的没有血色的脸。我恨不能把
以后几十年的眼光都用来在这个时候饱看她。
红绫终于放下去了。它掩盖了母亲的遗体。漆匠再用木钉把它钉牢。几
个人就抬着棺盖压上去。
二姐和三姐不肯走开,她们伤心地哭着,把头在棺材上面撞。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还听见签押房里两个姐姐的哀哀的哭声。我不能够
闭上眼睛。我的眼泪也淌了出来。我怜悯我的两个姐姐。我也怜悯我自己。
早晨我也会被她们的哭声惊醒。我就躺在床上,含着眼泪祷告母亲保佑
我的两个姐姐。
白天我常常望着签押房里灵帷前母亲的放大照像。我心里想着这时候母
亲在什么地方。
家祭的一夜,我们三弟兄匍匐地跪在灵前蒲团上,听着张二表哥诵读父
亲替我们做好的一篇祭文。
……吾母竟弃不孝等而长逝矣……不孝等今竟为无母之人矣……
诵读的声音很可笑。我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我细嚼着这两句话的滋
味,我的眼泪滴在蒲团上了。
第二天灵柩就抬了出去,先寄殡在城外一座古庙里,后来安葬在磨盘山。
父亲在一个坟墓里做好了两个穴。左边的一个是留给他自己用的。三年后他
果然睡在那个穴里面了。
灵柩抬出去以后,家里的一切恢复了原状。母亲房里的陈设跟母亲在时
并没有两样,只多了一张母亲的放大半身照像。
常常我走进父亲的房间,看不见母亲,还以为她在后房里,便温和地叫
了一声“妈”。但是我马上就想起母亲已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了。
我成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跟有母亲的堂兄弟们比起来,我深深地感
到了没有母亲的孩子的悲哀。
也许是为了填补这个缺陷罢,父亲后来就为我们接了一个更年轻的母亲
来。
这位新母亲待我们也很好。但是她并不能够医好我心上的那个伤痕。她
不能够像死去的母亲那样地爱我,我也不能够像爱亡母那样地爱她。
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因为在这之前我们原是两个彼此不了解
的陌生的人。
母亲死后四个多月的光景二姐也死了。
二姐患的是所谓“女儿痨”的病。我们回到成都不久她就病了。有一次
她几乎死掉,后来有人介绍四圣祠医院的一个英国女医生来治好了她。
因此母亲叫人买了刀叉做了西餐,请了四圣祠医院的几个“洋太太”到
我们家里来吃饭。这是我们第一次跟西洋人接触。她们都会说中国话。我觉
得她们也很和气。
母亲同那几个英国女医生做了朋友。她带着我到她们的医院里去玩过几
次,也去看过病。她们送了我们一些西洋点心和好几本书。我很喜欢那本皮
面精装的《新旧约全书》官话译本。不过那时候我并没有想到去读它。母亲
死后,我们就没有跟那几个英国女医生来往了。
母亲一死,二姐就没有过一天好日子。大概是过分的悲痛毁坏了她的身
体。
她一天天地瘦弱起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面孔也是一天比一天地憔悴。
她常常提起母亲就哭,我很少看见她笑过。
“妈,你看二姐多可怜,你要好好地保佑二姐啊!”我常常在暗中祷告。
但是二姐的病依旧没有起色。父亲请了许多名医来给她诊断,都没有用。
冬天一到,二姐便睡倒了。谁看见她,都会叹息地说:她瘦得真可怜。
旧历十一月二十八日是祖父的生日,从那一天起,我们家里接连唱了三
天戏。戏台在大厅上,天井里坐了十几桌客。全家的人带着笑容跑来跑去。
二姐一个人病在房里,听见这些闹声,她一定很难受。晚上客人散去了
大半,父亲便叫人把二姐扶了出来,远远地坐在阶上看戏。
二姐坐在一把藤椅上,不能动,用失神的眼光茫然地望着戏台。我不知
道她眼里看见的是什么景象。
脸瘦成了一张尖脸,嘴唇也枯了。我的心为爱、为怜悯而痛苦了。
“我要进去,”二姐把头略略一偏,做出不能忍耐的样子低声说。老妈
子便把她扶了进去。
三天以后二姐就永远闭了她的眼睛。她也死在天明以前。那时候我在梦
里,不能够看见她的最后一刻是怎样过去的。
我那天早晨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到了一个坟场。地方很宽,长满了草。
中间有一座陌生人的坟。坟后长了几株参天的柏树。仿佛是在春天的早晨。
阳光在树梢闪耀,坟前不少的野花正开出红的、黄的、蓝的、白的花朵。两
三只蝴蝶在花间飞舞。树枝上还有些山鸟在唱歌。
我站在坟前看墓碑上刻的字,一阵微风把花香送进我的鼻子里。忽然坟
后面响起了哭声。
我惊醒了。心跳得很厉害。我在床上躺了片刻。哭声依旧在我的耳边荡
漾。我分辨出来这是三姐的哭声。
我感到了恐怖。我没有疑惑:二姐死了。
父亲忙着料理二姐的后事。过了一会儿,姨外婆坐了轿子来数数落落地
哭了一场。
回到成都以后我还是一个小孩。能够同我在一块儿玩的,就只有三哥和
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堂、表弟兄,此外还有几个仆人。在广元陪我们玩的香儿
已经死了。
大哥已经成人。他喜欢和姐姐、堂姐、表姐们一块儿玩。
在我们这个大家庭里,我们这一辈的男男女女很多。我除了两个胞姐和
三个堂姐外还有好几个表姐。她们和大哥的感情都很好。她们常常到我们家
里来玩,这时候大哥就忙起来。姐姐、堂姐、表姐聚在一块儿,她们给大哥
起了一个“无事忙”的绰号。
游戏的种类是很多的。大哥自然是中心人物。踢毽子,拍皮球,掷大观
园图,行酒令。酒令有好几种,大哥房里就藏得有几副酒筹。
常常在傍晚,大哥和她们凑了一点钱,买了几样下酒的冷菜,还叫厨子
做几样热菜。于是大家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来,一面行令,一面喝酒,或者谈
一些有趣味的事情,或者评论《红楼梦》里面的人物。那时候在我们家里除
了我们这几个小孩外,没有一个人不曾读过《红楼梦》。父亲在广元买了一
部十六本头的木刻本,母亲有一部石印小本。大哥后来又买了一部商务印书
馆出版的铅印本。我常常听见人谈论《红楼梦》,当时虽然不曾读它,就已
经熟悉了书中的人物和事情。
后来有两个表姐离开了成都,二姐又跟着母亲死了。大哥和姐姐们的聚
会当然没有以前那样地热闹,但是也还有新的参加者,譬如两个表哥和一个
年轻的叔父(六叔)便是。我和三哥也参加过两三次。
不过我的趣味是多方面的。我跟着三哥他们组织了新剧团,又跟着六叔
他们组织了侦探队。我还常常躲在马房里躺在轿夫的破床上烟灯旁边听他们
讲青年时代的故事。
有一个时期我和三哥每晚上都要叫姜福陪着到可园去看戏。可园演的有
川戏,也有京戏。我们一连看了两三个月。父亲是那个戏园的股东,有一厚
本免费的戏票。而且座位是在固定的包厢里面,用不着临时去换票。我们爱
看武戏,回来在家里也学着翻斤斗,翻杠杆。
父亲喜欢京戏。当时成都戏园加演京戏聘请京班名角,这种事情大半由
他主持。由上海到成都来的京班角色,在登台之前常常先到我们家来吃饭。
自然是父亲请客。他们有时也在我们的客厅里清唱。
有一次父亲请新到的八九个京班名角在客厅里吃饭。饭后大家正在花园
里玩,那个唱老旦的宝幼亭(我们先听过了他的唱片)忽然神经错乱,跪在
地上赌咒般地说了好些话。众人拉他,他不肯走,把父亲急得没有办法。我
们在旁边觉得好笑。我和这些戏子都很熟,有时我还跟着父亲到后台去看他
们化装。
一个唱青衣的小孩名叫张文芳,年纪不过十四五岁,当时在成都也受人
欢迎。他的哥哥本来也唱青衣,如今嗓子坏了不再登台了,就管教弟弟,靠
着弟弟过活。他也到我们家里来过一次。他完全是个小孩,并没有一点女人
气。然而在戏里他却改换面目做了种种的薄命的女人。我看惯了他演的那些
悲剧,一点也不喜欢。但是有一次离新年不远,我跟着父亲到了他们住的地
方(大概就是在戏园里面),看见他穿一身短打,手里拿了一把木头的关刀
寂寞地舞着,我不觉望着他笑了。我和他玩了好一会儿,问答了一些事情,
直到父亲来带我回家的时候。我想,他的生活一定是很寂寞的罢。
然而说句公平的话,父亲对待戏子的态度很客气,他把他们当作朋友,
所以能够得到他们的信任。他并没有玩过小旦。
三叔却不同,他喜欢一个川班的小旦李凤卿。祖父也喜欢李凤卿。有一
次祖父带我去看戏。李凤卿包了头穿着粉红衫子在台上出现以后,祖父带笑
地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
李凤卿时常来找三叔。他也常常同我们谈话。他是一个非常亲切的人,
会写一手娟秀的字。他虽然穿着男人的衣服,但是举动和说话都像女人,有
时候手上、脸上还留着脂粉。
有一次三叔把李凤卿带到我们客厅里来化装照相。我看见他在那里包
头,擦粉,踩骄。他先装扮成一个执长矛的古代的女将,后来就改扮做一个
旗装贵妇。这两张照片后来都挂在三叔的房里,三叔还亲笔题了诗在上面。
李凤卿的境遇很悲惨。后来在祖父死后不多久他也病死了,剩下一个妻
子,连埋葬费也没有。还是三叔出钱把他安葬了的。
三叔做了一副挽联吊他,里面有“……也当忍死须臾,待侬一诀”的 话。
二叔也做过一副挽联,我还记得上下联的后半句是:“……哪堪一曲广
陵,竟成绝响。……惆怅落花时节,何处重逢。”
后来二叔偶尔和教书先生谈起这件事情,那个六十岁的曹先生不觉惊讶
地问道:
“××先生竟然也好此道?他不愧是一位风雅士!”
这“××先生”是指三叔。三叔在南充做知县的时候,曹先生是那个县
的教官。曹先生到我们家来教书还是三叔介绍的。李凤卿当时在南充唱戏,
三叔在那里认识了他。
听见“风雅士”三个字,就跟平日听见曹先生说的“大清三百年来深仁
厚泽浃沦肌髓”的话一样,我觉得非常肉麻。
二叔对曹先生谈起李凤卿的生平。他本是一个小康人家的子弟。十三四
岁时给仇人抢了去,因为他家里不肯出钱赎取,他就被人坏了身子卖到戏班
里去,做了旦角。
五叔后来也玩过川班的旦角。他还替他们编过剧本。
我们组织过一个新剧团,在桂堂后面竹林里演新剧。竹林前面有一块空
地,就做了我们的舞台。我们用复写纸印了许多张戏票送人,拉别人来看我
们的表演。
我们的剧本是自己胡乱编的,里面没有一个女角。主要演员是六叔、二
哥(二叔的儿子)、三哥和香表哥;我和五弟(也是二叔的儿子)两个只做
配角,或者在戏演完以后做点翻杠杆的表演。看客多半是女的,就是姐姐、
堂姐、表姐们。我们用种种方法强迫她们来看,而且一定要戏演完才许她们
走。
父亲也被我们拉来了。他居然坐在那里看完我们演的戏。他又给我们编
了一个叫做《知事现形记》的剧本。二哥和三哥扮着戏里面两个主角表演得
有声有色的时候,父亲也哈哈地笑起来。
在公馆里我有两个环境,我一部分时间跟所谓“上人”在一起生活,另
一部分时间又跟所谓“下人”在一起生活。
我常常爱管闲事,我常常在门房、马房、厨房里面和仆人、马夫们一起
玩,常常向他们问这问那,因此他们都叫我做“稽查”。
有时候轿夫们在马房里煮饭,我就替他们烧火,把一些柴和枯叶送进那
个柴灶里去。他们打纸牌时,我也在旁边看,常常给那个每赌必输的老唐帮
忙。有时候他们也诚恳地对我倾吐他们的痛苦,或者坦白地批评主人们的好
坏。他们对我什么事都不隐瞒。他们把我当作一个同情他们的小朋友。我需
要他们帮忙的时候,他们也毫不吝惜。
我生活在仆人、轿夫的中间。我看见他们怎样怀着原始的正义的信仰过
那种受苦的生活,我知道他们的欢乐和痛苦,我看见他们怎样跟贫苦挣扎而
屈服、而死亡。六十岁的老书童赵升病死在门房里。抽大烟的仆人周贵偷了
祖父的字画被赶出去,后来做了乞丐,死在街头。一个老轿夫离开我们家,
到斜对面一个亲戚的公馆里当看门人,不知道怎样竟然用一根裤带吊死在大
门里面。这一类的悲剧以及那些活着的“下人”的沉重的生活负担,如果我
一一叙述出来,一定会使最温和的人也无法制止他的愤怒。
我在污秽寒冷的马房里听那些老轿夫在烟灯旁叙述他们痛苦的经历,或
者在门房里黯淡的灯光下听到仆人发出绝望的叹息的时候,我眼里含着泪
珠,心里起了火一般的反抗的思想,我宣誓要做一个站在他们这一边、帮助
他们的人。
我同他们的友谊一直继续到我离开成都的时候。不过我进了外国语专门
学校以后,就很少有时间在门房和马房里面玩了。接着我又参加了社会运动。
我早就不到厨房里去了,因为我不高兴看谢厨子和老妈子调情(他后来
就同祖父的一个老妈子结了婚,那个女人原是一个寡妇),而且谢厨子仗着
祖父喜欢他,常常欺凌别人,也使我不满意他,虽然我从前常常到厨房去看
他烧菜做点心。
我愈是多和“下人”在一起,愈是讨厌“上人”中间那些虚伪的礼节和
应酬。有两次在除夕全家的人在堂屋里敬神,我却躲在马房里轿夫的破床上。
那里没有人,没有灯,外面有许多人叫我,我也不应。我默默地听着爆竹声
响了又止了,再过一会儿我才跑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家里平日敬神的时候,我也会设法躲开。我为了这些事情常常被人嘲笑,
但是我始终照自己的意思做。
六叔、二哥、香表哥三个人合作办了一种小说杂志,名称就叫《十日》,
一个月出三本,每本用复写纸抄了五六份。
我是杂志的第一个订户。大哥把他那篇最得意的哀情小说在《十日》杂
志第一期上面发表了,所以他们也送他一份。还有一个奉表哥也投了一篇得
意的稿子。
在我们家里大哥是第一个写小说的人。他的小说是以“暮春三月,江南
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旧句开始的。奉表哥的小说是以“杏花深
处,一角红楼,”的句子开始的。接着就是“斗室中有一女郎在焉。女郎者
何,×其姓,××其名,”诸如此类的公式文章。把“女郎”两个字改作“少
年”就成了另一篇小说。小说的结局离不掉情死,后面还有一封情人的绝命
书。
我对于《十日》杂志上千篇一律的才子佳人的哀情小说感不到兴趣。而
且我亲眼看见他们写小说时分明摊开了好几本书在抄袭。这些书有尺牍,有
文选,有笔记,有上海新出的流行小说和杂志。小说里每段描写景物的四六
句子,照例是从尺牍或者文选上面抄来的。他们写小说并不费力。不过对于
那三个创办杂志的人的抄录、装订、绘图的种种苦心我却非常佩服。
《十日》杂志出版了三个月,我只花了九个铜元的订费,就得到厚厚的
九本书。
民国六年春天成都发生了第一次巷战。在这七天川军同滇军的巷战中,
我看见了不少可怕的流血的景象。
在这时候二叔的两个儿子,二哥和五弟突然患白喉症死了。我在几天的
功夫就失掉了两个同伴。
他们本来可以不死,但是因为街上断绝了行人,请不到医生来治病,只
得让他们躺在家里,看着病一天天地加重。等到后来两个轿夫背着他们跨过
战壕,冒着枪林弹雨赶到医院时,他们已是奄奄一息了。
战事刚刚停止,我和三哥也患了喉症。我们的病还没有好,父亲就病死
了。
父亲很喜欢我。他平时常常带着我一个人到外面去玩。在他的病中他听
说我的病好多了,想看我,便叫人来陪我到他的房里去。
我走到床前,跪在踏脚凳上,望着他的憔悴的脸,叫了一声“爹”。
“你好了?”他伸出手抚摩我的头。 “你要乖乖的。不要老是拼命叫‘罗
嫂!罗嫂!’你要常常来看我啊!”罗嫂是在我们病中照料我们的那个老妈
子。
父亲微微笑了。
“好,你回去休息罢。”过了半晌父亲这样吩咐了一句。
第三天父亲就去世了。他第一次昏过去的时候,我们围在床前哭唤他。
他居然醒了转来。我们以为他不会死了。
但是不到一刻钟光景,他又开始在床上抽气了。我们看着他一秒钟一秒
钟地死下去。
于是我的环境马上改变了。好像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剧变。
满屋子都是哭声。
晚上我和三哥坐在房间里,望着黯淡的清油灯光落泪。大哥忽然走进来,
在床沿上坐下去“三弟,
哭着说:四弟,我们……如今……没有……父亲……了……”
我们弟兄三个痛哭起来。
自从父亲接了继母进来以后,我们就搬到左边厢房里住。后来祖父吩咐
把我们紧隔壁的那间停过母亲灵柩的签押房装修好,做了大哥结婚时的新
房。大哥和嫂嫂就住在我们的隔壁。
这时候嫂嫂在隔壁听见了我们的哭声,便走过来劝慰大哥。他们夫妇埋
着头慢慢地出去了。
父亲埋葬了以后,我心里更空虚了。我常常踯躅在街头,我总觉得父亲
在我的前面,仿佛我还是依依地跟着父亲走路,因为父亲平时不大喜欢坐轿,
常常带了我在街上慢步闲走。
但是一走到行人拥挤的街心,跟来往的人争路时,我才明白我是孤零零
的一个人。
从此我就失掉了人一生只能够有一个的父亲了。
父亲死后不久,成都又发生了更激烈的巷战。结果黔军被川军赶走了,
全城的房屋烧毁了很多。不用说我们受了惊,可是并没有大的损失。
我们自然有饭吃,只是缺少蔬菜和油荤。
在马房里轿夫们喝着烧酒嚼着干锅魁(大饼)来充塞肚里的饥饿,他们
买不到米做饭。
枪炮声,火光,流血,杀人,以及种种残酷的景象。而且我们偶尔也挨
近了死的边缘。……
巷战不久就停止了。然而军阀割据的局面却一直继续下去,到现在还没
有打破。
三哥已经进了中学,但是父亲一死,我进中学的希望便断绝了,祖父从
来不赞成送子弟进学校读书,现在又没有人出来替我讲话。
我便开始跟着香表哥念英文。每天晚上他到我们家里来教我,并不要报
酬。这样继续了三年。他还帮助我学到一点其它的知识。祖父死后我和三哥
进了外国语专门学校,我就没有时间跟着香表哥念书。他后来结了婚,离开
了成都,到乐山教书去了。
香表哥(他的本名是濮季云)是一个真挚而又聪明的青年。当时像他那
样有学识的年轻人,在我们亲戚中间已经是很难得的了。然而家庭束缚了他,
使他至今还在生活的负担下面不断地发出绝望的呻吟,白白地浪费了他的有
为的青春。
但是提起他,我却不能不充满了感激。我的智力的最初发展是得到两个
人的帮助的,其中的一个就是他。还有一个是大哥,大哥买了不少的新书报,
使我能够贪婪地读完了它们。而且我和三哥一块儿离开成都到上海,以及后
来我一个人到法国去念书,都少不了他的帮助。虽然为着去法国的事情我跟
他起过争执,但是他终于顺从了我的意思。
在我的心里永远藏着对于这两个人的感激。我本来是一个愚蠢的、孤僻
的孩子。要是没有他们的帮助,也许我至今还是一个愚蠢的、孤僻的人罢。
父亲的死使我懂得了更多的事情。我的眼睛好像突然睁开了,我更看清
楚了我们这个富裕大家庭的面目。
这个富裕的大家庭变成了一个专制的大王国。在和平的、友爱的表面下
我看见了仇恨的倾轧和斗争;同时在我的渴望自由发展的青年的精神上,“压
迫”像沉重的石块重重地压着。
我的身子给绑得太紧了,不能够动弹。我也不能够甩掉肩上的重压。我
把全部的时间用来读书。书本却蚕食了我的健康。
我一天一天地瘦下去。父亲死后的一年中间我每隔十几天就要病倒一
次,而且整个冬天一直在吞丸药。
第二年秋天我进了青年会的英文补习学校。祖父知道了这件事情,也不
干涉,因为他听说学会英文可以考进邮局工作,他又知道邮局的薪水相当高,
薪水是现金,而且逐年增加,位置又稳固,不会因政变或其它的人事变动而
失业。我的一位舅父当时是邮局的一个高级职员,亲友们都羡慕他的这个“好
位置”。
我在青年会上了一个月的课就生了三次病。祖父知道了便要我在家里静
养。不过他同意请香表哥到我们家里来正式教我念英文,还吩咐按月送束脩
给香表哥。其实所谓束脩的数目也很小,不是一元,便是两元。
自从父亲死后,祖父对我的态度也渐渐地改变。他开始关心我、而且很
爱我。后来他听见人说牛奶很“养人”,便出钱给我订了一份牛奶。他还时
常把我叫到他的房里去,对我亲切地谈一些做人处世的话。甚至在他临死前
发狂的一个月中间他也常常叫人把我找去。我站在他的床前,望着他。他的
又黑又瘦的老脸上露出微笑,眼里却淌了泪水。
以前在我们祖孙两个中间并没有感情。我不曾爱过祖父,我只是害怕他;
而且有时候我还把他当作专制、压迫的代表,我的确憎恨过他。
但是在他最后的半年里不知道怎样,他的态度完全改变了,我对他也开
始发生了感情。
然而时间是这么短!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旧历),我就失掉了他。
新年中别的家庭里充满了喜悦,爆竹声挨门挨户地响起来。然而在众人
的欢乐中,我们一家人却匍匐在灵前哀哀地哭着死去的祖父。
这悲哀一半是虚假的,因为在祖父死后一个多星期的光景,叔父们就在
他的房间里开会处分了他的东西,而且后来他们还在他的灵前发生过争吵。
可惜祖父没有知觉了,不然他对于所谓“五世同堂”的好梦也会感到幻
灭罢。我想他的病中的发狂决不是没有原因的。
祖父是一个能干的人。他在曾祖死后,后来做了多年的官,“告归林下” 。
他买了不少的田产,修了漂亮的公馆,收藏了好些古玩字画。他结过两次婚,
讨了两个姨太太,生了五儿一女,还见到了重孙(大哥的儿子)。结果他把
儿子们造成了彼此不相容的仇敌,在家庭里种下了长期争斗的根源,他自己
依旧免不掉发狂地死在孤独里。并没有人真正爱他,也没有人真正了解他。
祖父一死,家庭就变得更黑暗了。新的专制压迫的代表起来代替了祖父,
继续拿旧礼教把“表面是弟兄,暗中是仇敌”的几房人团结在一起,企图在
二十世纪中维持封建时代的生活方式。结果产生了更多的争斗和倾轧,造成
了更多的悲剧,而裂痕依旧是一天一天地增加,一直到最后完全崩溃的一天。
祖父像一个旧家庭制度的最后的卫道者那样地消失了。对于他的死我并
没有遗憾。虽然我在哀悼失掉了一个爱我的人,但是同时我也庆幸我获得了
自由。从这天起在我们家里再没有一个人可以支配我的行动了。
祖父死后不到半年,在一九二○年暑假我和三哥就考进了外国语专门学
校,从补习班读到预科、本科,在那里接连念了两年半的书。在学校里因为
我没法交出中学毕业文凭,后来改成了旁听生,被剥夺了获得毕业文凭的权
利。这件事情竟然帮助我打动了继母和大哥的心,使他们同意我抛弃了学业
同三哥一路到上海去。
民国十二年(一九二三年)春天在枪林弹雨中保全了性命以后,我和三
哥两个就离开了成都的家。大哥把我们送到木船上,他流着眼泪离开了我们。
那时候我的悲哀是很大的。但是一想到近几年来我的家庭生活,我对于旧家
庭并没有留恋。我离开旧家庭不过像甩掉一个可怕的阴影。但是还有几个我
所爱的人在那里呻吟憔悴地等待宰割,我因此不能不感到痛苦。在过去的十
几年中间我已经用眼泪埋葬了不少的尸体,那些都是不必要的牺牲者,完全
是被陈旧的礼教和两三个人一时的任性杀死的。
一个理想在前面向我招手,我的眼前是一片光明。我怀着大的勇气离开
了我住过十七年的成都。
那时候我已经受了新文化运动的洗礼,而且参加了社会运动,创办了新
的刊物,并且在刊物上写了下面的两个短句作为我的生活的目标了:
奋斗就是生活,
人生只有前进。
《做大哥的人》
我的大哥生来相貌清秀,自小就很聪慧,在家里得到父母的宠爱,在书
房里又得到教书先生的称赞。看见他的人都说他日后会有很大的成就。母亲
也很满意这样一个“宁馨儿”。
他在爱的环境里逐渐长成。我们回到成都以后,他过着一位被宠爱的少
爷的生活。辛亥革命的前夕,三叔带着两个镖客回到成都。大哥便跟镖客学
习武艺。父亲对他抱着很大的希望,想使他做一个“文武全才”的人。
每天早晨天还没有大亮,大哥便起来,穿一身短打,在大厅上或者天井
里练习打拳使刀。他从两个镖客那里学到了他们的全套本领。我常常看见他
在春天的黄昏舞动两把短刀。两道白光连接成了一根柔软的丝带,蛛网一般
地掩盖住他的身子,像一颗大的白珠子在地上滚动。他那灵活的舞刀的姿态
甚至博得了严厉的祖父的赞美,还不说那些胞姐、堂姐和表姐们。
他后来进了中学。在学校里他是一个成绩优良的学生,四年课程修满毕
业的时候他又名列第一。他得到毕业文凭归来的那一天,姐姐们聚在他的房
里,为他的光辉的前程庆祝。他们有一个欢乐的聚会。大哥当时对化学很感
兴趣,希望毕业以后再到上海或者北京的有名的大学里去念书,将来还想到
德国去留学。他的脑子里装满了美丽的幻想。
然而不到几天,他的幻想就被父亲打破了,非常残酷地打破了。因为父
亲给他订了婚,叫他娶妻了。
这件事情他也许早猜到一点点,但是他料不到父亲就这么快地给他安排
好了一切。在婚姻问题上父亲并不体贴他,新来的继母更不会知道他的心事。
他本来有一个中意的姑娘,他和她中间似乎发生了一种旧式的若有若无
的爱情。那个姑娘是我的一个表姐,我们都喜欢她,都希望他能够同她结婚。
然而父亲却给他另外选了一个张家姑娘。
父亲选择的方法也很奇怪。当时给大哥做媒的人有好几个,父亲认为可
以考虑的有两家。父亲不能够决定这两个姑娘中间究竟哪一个更适宜做他的
媳妇,因为两家的门第相等,请来做媒的人的情面又是同样地大。后来父亲
就把两家的姓写在两方小红纸块上面,揉成了两个纸团,捏在手里,到祖宗
的神主面前诚心祷告了一番,然后随意拈起了一个纸团。父亲拈了一个“张”
字,而另外一个毛家的姑娘就这样地被淘汰了。(据说母亲在时曾经向表姐
的母亲提过亲事,而姑母却以“自己已经受够了亲上加亲的苦,不愿意让女
儿再来受一次”这理由拒绝了,这是三哥后来告诉我的。拈阄的结果我却亲
眼看见。)
大哥对这门亲事并没有反抗,其实他也不懂得反抗。我不知道他向父亲
提过他的升学的志愿没有,但是我可以断定他不会向父亲说起他那若有若无
的爱情。
于是嫂嫂进门来了。祖父和父亲因为大哥的结婚在家里演戏庆祝。结婚
的仪式自然不简单。大哥自己也在演戏,他一连演了三天的戏。在这些日子
里他被人宝爱着像一个宝贝;被人玩弄着像一个傀儡。他似乎有一点点快乐,
又有一点点兴奋。
他结了婚,祖父有了孙媳,父亲有了媳妇,我们有了嫂嫂,别的许多人
也有了短时间的笑乐。但是他自己也并非一无所得。他得到了一个体贴他的
温柔的姑娘。她年轻,她读过书,她会做诗,她会画画。他满意了,在短时
期中他享受了以前所不曾梦想到的种种乐趣。在短时期中他忘记了他的前
程,忘记了升学的志愿。他陶醉在这个少女的温柔的抚爱里。他的脸上常带
笑容,他整天躲在房里陪伴他的新娘。
他这样幸福地过了两三个月。一个晚上父亲把他唤到面前吩咐道:“你
现在接了亲,房里添出许多用钱的地方;可是我这两年来入不敷出,又没有
多余的钱给你们用,我只好替你找个事情混混时间,你们的零用钱也可以多
一点。”
父亲含着眼泪温和地说下去。他唯唯地应着,没有说一句不同意的话。
可是回到房里他却倒在床上伤心地哭了一场。他知道一切都完结了!
一个还没有满二十岁的青年就这样地走进了社会。他没有一点处世的经
验,好像划了一只独木舟驶进了大海,不用说狂风大浪在等着他。
在这些时候他忍受着一切,他没有反抗,他也不知道反抗。
月薪是二十四元。为了这二十四个银元的月薪他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然而灾祸还不曾到止境。一年以后父亲突然死去,把我们这一房的生活
的担子放到他的肩上。他上面有一位继母,下面有几个弟弟妹妹。
他埋葬了父亲以后就平静地挑起这个担子来。他勉强学着上了年纪的人
那样来处理一切。我们一房人的生活费用自然是由祖父供给的。(父亲的死
引起了我们大家庭第一次的分家,我们这一房除了父亲自己购置的四十亩田
外,还从祖父那里分到了两百亩田。)他用不着在这方面操心。然而其它各
房的仇视、攻击、陷害和暗斗却使他难于应付。他永远平静地忍受了一切,
不管这仇视、攻击、陷害和暗斗愈来愈厉害。他只有一个办法:处处让步来
换取暂时的平静生活。
后来他的第一个儿子出世了。祖父第一次看见了重孙,自然非常高兴。
大哥也感到了莫大的快乐。儿子是他的亲骨血,他可以好好地教养他,在他
的儿子的身上实现他那被断送了的前程。
他的儿子一天一天长大起来,是一个非常聪明可爱的孩子,得到了我们
大家的喜爱。
接着五四运动发生了。我们都受到了新思潮的洗礼。他买了好些新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