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我们(我们三弟兄和三房的六姐,再加上一个香表哥)都贪婪地读着
一切新的书报,接受新的思想。然而他的见解却比较温和。他赞成刘半农的
“作揖主义”和托尔斯泰的“无抵抗主义”。他把这种理论跟我们大家庭的
现实环境结合起来。
他一方面信服新的理论,一方面依旧顺应旧的环境生活下去。顺应环境
的结果,就使他逐渐变成了一个有两重人格的人。在旧社会,旧家庭里他是
一位暮气十足的少爷;在他同我们一块儿谈话的时候,他又是一个新青年了。
这种生活方式是我和三哥所不能够了解的,我们因此常常责备他。我们不但
责备他,而且时常在家里做一些带反抗性的举动,给他招来祖父的更多的责
备和各房的更多的攻击与陷害。
祖父死后,大哥因为做了承重孙(听说他曾经被一个婶娘暗地里唤做“承
重老爷”),便成了明枪暗箭的目标。他到处磕头作揖想讨好别人,也没有
用处;同时我和三哥的带反抗性的言行又给他招来更多的麻烦。
我和三哥不肯屈服。我们不愿意敷衍别人,也不愿意牺牲自己的主张,
我们对家里一切不义的事情都要批评,因此常常得罪叔父和婶娘。他们没有
办法对付我们,因为我们不承认他们的威权。他们只好在大哥的身上出气,
对他加压力,希望通过他使我们低头。不用说这也没有用。可是大哥的处境
就更困难了。他不能够袒护我们,而我们又不能够谅解他。
有一次我得罪了一个婶娘,她诬我打肿了她的独子的脸颊。我亲眼看见
她自己在盛怒中把我那个堂弟的脸颊打肿了,她却牵着堂弟去找我的继母讲
理。大哥要我向她赔礼认错,我不肯。他又要我到二叔那里去求二叔断公道。
但是我并不相信二叔会主张公道。结果他自己代我赔了礼认错,还受到了二
叔的申斥。他后来到我的房里,含着眼泪讲了一两个钟头,惹得我也淌了泪。
但是我并没有答应以后改变态度。
像这样的事情是很多的。他一个人平静地代我们受了好些过,我们却不
能够谅解他的苦心。我们说他的牺牲是不必要的。我们的话也并不错,因为
即使没有他代我们受过承担了一切,叔父和婶娘也无法加害到我们的身上
来。不过麻烦总是免不了的。
然而另一个更大的打击又来了。他那个聪明可爱的儿子还不到四岁,就
害脑膜炎死掉了。他的希望完全破灭了。他的悲哀是很大的。
他的内心的痛苦已经深到使他不能够再过平静的生活了。在他的身上偶
尔出现了神经错乱的现象。他称这种现象做“痰病”。幸而他发病的时间不
多。
后来他居然帮助我和三哥(二叔也帮了一点忙,说句公平的话,二叔后
来对待大哥和我们相当亲切)同路离开成都,以后又让我单独离开中国。他
盼望我们几年以后学到一种专长就回到成都去“兴家立业”。但是我和三哥
两个都违背了他的期望。我们一出川就没有回去过。尤其是我,不但不进工
科大学,反而因为到法国的事情写过两三封信去同他争论,以后更走了与他
的期望相反的道路。不仅他对我绝了望,而且成都的亲戚们还常常拿我来做
坏子弟的榜样,叫年轻人不要学我。
我从法国回来的第二年他也到了上海。那时三哥在北平,没有能够来上
海看他。我们分别了六年如今又有机会在一起谈笑了,两个人都很高兴。我
们谈了别后的许多事情,谈到三姐的惨死,谈到二叔的死,谈到家庭间的种
种怪现象。我们弟兄的友爱并没有减少,但是思想的差异却更加显著了。他
完全变成了旧社会中一位诚实的绅士了。
他在上海只住了一个月。我们的分别是相当痛苦的。我把他送到了船上。
他已经是泪痕满面了。我和他握了手说一句:“一路上好好保重。”正要走
下去,他却叫住了我。他进了舱去打开箱子,拿出一张唱片给我,一面抽咽
地说:“你拿去唱。”我接到手一看,是 G.F.女士唱的“SonnyBoy”(格蕾西·菲尔兹唱的《宝贝儿子》),
两个星期前我替他在谋得利洋行买的。他知道我喜欢听这首歌,所以想起了
把唱片拿出来送给我。然而我知道他也同样地爱听它。这时候我很不愿意把
他喜欢的东西从他的手里夺去。但是我又一想我已经有许多次违抗过他的劝
告了,这一次我不愿意在分别的时候使他难过。表弟们在下面催促我。我默
默地接过了唱片。我那时的心情是不能够用文字表达的。
我和表弟们坐上了划子,让黄浦江的风浪颠簸着我们。我望着外滩一带
的灯光,我记起我是怎样地送别了一个我所爱的人,我的心开始痛起来,我
的不常哭泣的眼睛里竟然淌下了泪水。
他回到成都写了几封信给我。后来他还写过一封诉苦的信。他说他会自
杀,倘使我不相信,到了那一天我就会明白一切。但是他始终未说出原因来,
所以我并不曾重视他的话。
然而在一九三一年春天的一个早晨,他果然就用毒药断送了他的年轻的
生命。两个月以后我才接到了他的二十几页的遗书。在那上面我读着这样的
话:卖田以后……我即另谋出路。无如我求速之心太切,以为投机事业虽险,却很容易 成功。前此我之所以失败,全是因为本钱是借贷来的,要受时间和大利的影响。现在我们自己的钱放在外边一样收利,我何不借自己的钱来做,一则利息也轻些,二则不受时间影响。用自己的钱来做,果然得了小利。……所以陆续把存放的款子提回来,作贴现之用,
每月可收百数十元。做了几个月,很顺利。于是我就放心大胆地做去了。……哪晓得年底一病就把我毁了①,等我病好出外一看,才知道我们的养命根源已经化成了水。好,好!既是这样,有什么话说!所以我生日那天,请大家看戏后,就想自杀。但是我实在舍不得家里的人。多看一天算一天,混一天。现在混不下去了。我也不想向别人骗钱来用。算了罢。
如果活下去,那才是骗人呢。……我死之后不用什么埋葬,随便分尸也可,或者听野兽吃也可。因我应得之罪累及家人受此痛苦,望从重对我的尸体加以处罚……
这就是大哥自杀的动机了。他究竟是为了顾全绅士的面子而死,还是因
为不能够忍受未来的更痛苦的生活,我虽然熟读了他的遗书,被里面一些极
凄惨的话刺痛了心,但是我依旧不能够了解。我只知道他不愿意死,而且他
也没有死的必要。我知道他写了三次遗书,又三次把它毁了,甚至在第四次
的遗书里他还不自觉地喊着:“我不愿意死。”然而他终于像一个诚实的绅
士那样吞食了自己摘下的苦果而死去了。结果他在那般虚伪的绅士眼前失掉
了面子,并且把更痛苦的生活留给他的妻子和一儿四女(其中有四个我并未
见过)。我们的叔父婶娘们在他死后还到他的家里逼着讨他生前欠的债;至
于别人借他的钱,那就等于“付之东流”了。
大哥终于做了一个不必要的牺牲者而死去了。他这一生完全是在敷衍别
人,任人播弄。他知道自己已经逼近了深渊,却依旧跟着垂死的旧家庭一天
一天地陷落下去,终于到了完全灭顶的一天。他便不得不像一个诚实的绅士
那样拿毒药做他唯一的拯救了。
他被旧礼教、旧思想害了一生,始终不能够自拔出来。其实他是被旧制
度杀死的。然而这也是咎由自取。在整个旧制度大崩溃的前夕,对于他的死
我不能有什么遗憾。然而一想到他的悲惨的一生,一想到他对我所做过的一
切,一想到我所带给他的种种痛苦,我就不能不痛切地感觉到我丧失了一个
爱我最深的人了。
①因为在他的病中好几家银行倒闭了,他并不知道。——作者注
《忆》
啊,为什么我的眼前又是一片漆黑?我好像落进了陷阱里面似的。我摸
不到一样实在的东西,我看不见一个具体的景象。一切都是模糊,虚幻。……
我知道我又在做梦了。
我每夜都做梦。我的脑筋就没有一刻休息过。对于某一些人梦是甜蜜的。
但是我不曾从梦里得到过安慰。梦是一种苦刑,它不断地拷问我。我知道是
我的心不许我宁静,它时时都要解剖我自己,折磨我自己。我的心是我的严
厉的裁判官。它比Torquemada(十五世纪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裁判官)更残酷。
“梦,这真的是梦么?”我有时候在梦里这样地问过自己。同样,“这
不就是梦么?”在醒着的时候,我又有过这样的疑问。梦景和真实渐渐地融
合成了一片。我不再能分辨什么是梦和什么是真了。
薇娜·妃格念尔①关在席吕谢尔堡中的时候,她说过:“那冗长的、灰色
的、单调的日子就像是无梦的睡眠。”我的身体可以说是自由的,但我不是
也常常过着冗长的、灰色的、单调的日子么?
诚然我的生活里也有变化,有时我还过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然而这
变化有的像电光一闪,光耀夺目,以后就归于消灭;有的甚至也是单调的。
一个窒闷的暗夜压在我的头上,一只铁手扼住我的咽喉。所以便是这些灰色
的日子也不像无梦的睡眠。我眼前尽是幻影,这些日子全是梦,比真实更压
迫人的梦,在梦里我被残酷地拷问着。我常常在梦中发出叫声,因为甚至在
那个时候我也不曾停止过挣扎。
这挣扎使我太疲劳了。有一个极短的时间我也想过无梦的睡眠。这跟妃
格念尔所说的却又不同。这是永久的休息。没有梦,也没有真;没有人,也
没有自己。这是和平。这是安静。我得承认,我的确愿望过这样的东西。但
那只是一时的愿望,那只是在我的精神衰弱的时候。常常经过了这样的一个
时期,我的精神上又起了一种变化,我为这种愿望而感到羞惭和愤怒了。我
甚至责备我自己的懦弱。于是我便以痛悔的心情和新的勇气开始了新的挣
扎。
我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我过的是两重的生活。一种是为他人的外表
生活,一种是为自己的内心生活,”②我的灵魂里充满了黑暗。然而我不愿意
拿这黑暗去伤害别人的心。我更不敢拿这黑暗去玷污将来的希望。而且当一
个青年怀着一颗受伤的心求助于我的时候,我纵不是医生,我也得给他一点
安慰和希望,或者伴他去找一位名医。为了这个缘故,我才让我的心,我的
灵魂扩大起来。我把一切个人的遭遇、创伤等等都装在那里面,像一只独木
小舟沉入大海,使人看不见一点影响。我说过我生来就带有忧郁性,但是那
位作为“忧郁者”写了自白的朋友,却因为看见我终日的笑容而诧异了,虽
然他的脸上也常常带着孩子的傻笑。其实我自己的话也不正确。我的父母都
不是性情偏执的人,他们是同样地温和、宽厚、安份守己,那么应该是配合
得很完满的一对。他们的灵魂里不能够贮藏任何忧郁的影子。我的忧郁性不
能够是从他们那里得来的。那应该是在我的生活环境里一天一天地磨出来
的。给了那第一下打击的,就是母亲的死,接着又是父亲的逝世。那个时候
我太年轻了,还只是一个应该躲在父母的庇护下生活的孩子。创伤之上又加
创伤,仿佛一来就不可收拾。我在七年前给我大哥的信里曾写道:“所足以
维系我心的就只有工作。终日工作,终年工作。我在工作里寻得痛苦,由痛
苦而得满足。……我固然有一理想。这个理想也就是我的生命,但是我恐怕
我不能够活到那个理想实现的时候。……几年来我追求光明,追求人间的爱,
追求我理想中的英雄。结果我依旧得到痛苦。但是我并不后悔,我还要以更
大的勇气走我的路。”但是在这之前不久的另一封信里我却说过:“我在心
里筑了一堵墙,把自己囚在忧郁的思想里。一壶茶,一瓶墨水,一管钢笔,
一卷稿纸,几本书……我常常写了几页,无端的忧愁便来侵袭。仿佛有什么
东西在我的胸膛里激荡,我再也忍不下去,就掷了笔披起秋大衣往外面街上
走了。”
在这两封信里不是有着明显的矛盾么?我的生活,我的心情都是如此
的。这个恐怕不会被人了解罢。但是原因我自己却明白。造成那些矛盾的就
是我过去的生活。这个我不能抹煞,我却愿意忘掉。所以在给大哥的另一封
信里我又说:“我怕记忆。我恨记忆。它把我所愿意忘掉的事,都给我唤醒
来了。”
的确我的过去像一个可怖的阴影压在我的灵魂上,我的记忆像一根铁链
绊住我的脚。我屡次鼓起勇气迈着大步往前面跑时,它总抓住我,使我退后,
使我迟疑,使我留恋,使我忧郁。我有一颗飞向广阔的天空去的雄心,我有
一个引我走向光明的信仰。然而我的力气拖不动记忆的铁链。我不能忍受这
迟钝的步履,我好几次求助于感情,但是我的感情自身被夹在记忆的钳子里
也失掉了它的平衡而有所偏倚了。它变成了不健康而易脆弱。倘使我完全信
赖它,它会使我在彩虹一现中随即完全隐去。我就会为过去所毁灭了。为我
的前途计,我似乎应该撇弃为记忆所毒害了的感情。但是在我这又是势所不
能。所以我这样永久地颠簸于理智与感情之间,找不到一个解决的办法。我
的一切矛盾都是从这里来的。
我已经几次说过了和这类似的话。现在又来反复解说,这似乎不应该。
而且在这时候整个民族的命运都陷在泥淖里,我似乎没有权利来絮絮地向人
诉说个人的一切。但是我终于又说了。因为我想,这并不是我个人的事,我
在许多人的身上都看见和这类似的情形。使我们的青年不能够奋勇前进的,
也正是那过去的阴影。我常常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倘使我们是没有过去生活
的原始人,我们也许能够做出更多的事情来。
但是回忆抓住了我,压住了我,把我的心拿来肢解,把我的感情拿来拷
打。它时而织成一个柔软的网,把我的身体包在里面;它时而燃起猛烈的火
焰,来烧我的骨髓。有时候我会紧闭眼目,弃绝理智,让感情支配我,听凭
它把我引到偏执的路上,带到悬崖的边沿,使得一个朋友竟然惊讶地嚷了出
来:“这样下去除了使你成为疯子以外,还有什么?”其实这个朋友却忘了
他自己也有不小的矛盾,他和我一样也是为回忆所折磨的人。他以为看人很
清楚,却不知看自己倒糊涂了。他把自己看作人类灵魂的医生,他给我开了
个药方:妥协,调和;他的确是一个好医生,他把为病人开的药方拿来让自
己先服了。然而结果药方完全不灵。这样的药医不了病。他也许还不明白这
是什么缘故。我却知道唯一的灵药应该是一个“偏”字:不是跟过去调和,
而是把它完全撇弃。不过我的病太深了,一剂灵药也不会立刻治好多年的沉
疴。……
我又在做梦了。我的眼前是一片漆黑,不,我的眼前尽是些幻影。我的
眼睛渐渐地亮了,那些人,那些事情。……难道我睡得这么深沉么?为什么
他们能够越过这许多年代而达到我这里呢?
我全然在做梦了。我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我忘记了我自己。好像被一种
力量拉着,我沉下去,我沉下去,于是我到了一个地方。难道我是走进了坟
墓,或者另一个庞贝城被我发掘了出来?我看见了那许多人,那些都是被我
埋葬了的,那些都是我永久失掉了的。
我完全沉在梦景里面了,我自己变成了梦中的人。一种奇怪的感情抓住
了我。我由一个小孩慢慢地长大起来。我生活在许多我的同代人中间,分享
他们的悲欢。我们的世界是狭小的。但是我们却把它看作宇宙般地广大。我
们以一颗真挚的心和一个不健全的人生观来度我们的日子。我们有更多的爱
和更多的同情。我们爱一切可爱的事物:我们爱夜晚在花园上面天空中照耀
的星群,我们爱春天在桃柳枝上鸣叫的小鸟,我们爱那从树梢洒到草地上面
的月光,我们爱那使水面现出明亮珠子的太阳。我们爱一只猫,一只小鸟。
我们爱一切的人。我们像一群不自私的孩子去领取生活的赐与。我们整天尽
兴地笑乐,我们也希望别人能够笑乐。我们从不曾伤害过别的人。然而一个
黑影来掩盖了我们的灵魂。于是忧郁在我们的心上产生了。这个黑影渐渐地
扩大起来,跟着它就来了种种的事情。一个打击上又加第二个。眼泪、呻吟、
叫号、挣扎,最后是悲剧的结局。一个一个年轻的生命横遭摧残。有的离开
了这个世界,留下一些悲痛的回忆给别的人;有的就被打落在泥坑里面不能
自拔……
啊,我怎么做了一个这么长久的梦!我应该醒了。我果然能够摆脱那一
切而醒起来么?那许多生命,那许多被我爱过的生命在我的心上刻划了那么
深的迹印,我能够把他们完全忘掉么?
我把这一切已经埋葬了这么多的年代,为什么到现在还会有这样长的
梦?这样痛苦的梦?甚至使我到今天还提笔来写《春》?
过去,回忆,这一切把我缚得太紧了,把我压得太苦了。难道我就永远
不能够摆脱它而昂然地、无牵挂地去走我自己的路么?
我的梦醒了。这应该是最后的一次了。我要摆脱那一切绊住我的脚的东
西。我要摆脱一切的回忆。我要把它们全埋葬在一个更深的坟墓里,我要忘
掉那过去的一切。
不管这是不是可能,我既然开始了我的路程,我既然跟那一切挣扎了这
许多年代,那么,我还要继续挣扎下去。在永久的挣扎中活下去,这究竟是
我度过生活的美丽的方法。
①薇娜·妃格念尔(V.Figner,1852—1942):旧俄民粹派女革命家,在席吕谢 尔堡监狱里给关了二十年。
一九○六至一九一五年侨居国外,后返国。她写 了许多回忆录(《难忘的劳动》,1921—22 年版)。
②在这里我借用了妃格念尔的话。她还说!“——在外表上我不得不保持安静勇 敢的面目,这个我做到了;然而在黑夜的静寂里我会带着痛苦的焦虑来想:未 日会到来吗?——到了早晨我就戴上我的面具开始我的工作。”她用这些话 来说明她被捕以前的心境。——作者注
1936 年 5 月
《永远不能忘记的事情》
朋友,你要我告诉你关于那个老人的最后的事情。我现在不想说什么话,
实在我也不能够说什么。我只给你写下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我永远不能忘
记的事情。
在万国殡仪馆里面,我和一些年纪差不多的朋友,过了四天严肃而悲痛
的日子。灵堂中静静地躺着那个老人,每天从早到晚,许许多多的人到这里
来,一个一个地或者五六个人站成一排地向他致最深的敬礼。我立在旁边,
我的眼睛把这一切全看进去了。
一个秃顶的老人刚走进来站了一下,忽然埋下头低声哭了。另一个十三
四岁的女孩子已经走出了灵堂,却还把头伸进帷幔里面来,红着眼圈哀求道:
“让我再看一下罢,这是最后的一次了。”
灵堂里灯光不够亮。一群小学生恭敬地排成前后两列,一齐抬起头,痴
痴地望着那张放大的照片。忽然一个年纪较大的孩子埋下头鞠躬了。其余的
人马上低下头来。有的在第三次鞠躬以后,还留恋地把他们的头频频点着。
孩子们的心是最真挚的。他们知道如今失掉一个爱护他们的友人了。“救救
孩子”,我的耳边还仿佛响着那个老人的声音。
我所认识的一个杂志社的工友意外地来了。他红着脸在灵堂的一角站了
片刻,孩子似地恭恭敬敬行了三个礼,然后悄悄地走开了。
我还看见一个盲人,他穿着一身整齐的西装,把一只手扶在另一个穿长
衫的人的肩头,慢慢地从外面走进来。到了灵前那个引路人站住了。盲人从
引路人的肩上缩回了手,向前移动一步,端端正正地立着,抬起他那看不见
的眼睛茫然望了望前面,于是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三鞠躬礼。他又伸出
手,扶在引路人的肩上默默地退去了。
两个穿和服的太太埋着头,闭着眼睛,默默地合掌祷告了一会儿。我给
她们拉帷幔的时候,我看见了她们脸上的泪痕,然后在帷幔外面响起了悲痛
的哭声。
我的耳朵是不会误听的,像这样的哭声我每天至少要听到几次。我的眼
泪也常常被它引了出来。
我的眼睛也是不会受骗的。我看见了穿粗布短衫的劳动者,我看见了抱
着课本的男女学生,我也看见了绿衣的邮差、黄衣的童子军,还有小商人、
小店员,以及国籍不同、职业不同、信仰不同的各种各类的人。在这无数不
同的人的脸上,我看见了一种相同的悲戚的表情。这一切的人都是被这一颗
心从远近的地方牵引到这里来的。
在这些时候我常常想:这个被我们大家敬爱着的老人,他真的就死去了?
我不能够相信。但是这些悲戚的面容,这些悲痛的哭泣却明白地告诉我,这
个老人绝不会再坐起来,带着温和的笑容和我们交谈了。
二十一日夜里,已经过了十一点钟,我和几个朋友准备动身回家。灵堂
里很静。我一个人走到灵柩前面,静静地站了四五分钟的光景。我借着黯淡
的灯光,透过了那玻璃棺盖,痴痴地望着我们所熟习的那张脸:眼睛紧紧地
闭着,嘴也紧紧地闭着。一种温和的表情笼罩在这张脸上。没有死的恐怖。
仿佛这个老人就落在深沉的睡眠里。这四周都是鲜花扎成的花圈和花篮,晚
香玉的馥郁的香气一眼一股地沁入我的心肺。我不禁想着:这难道不是梦?
我又想:倘使这个老人一翻身坐起来呢?
但是一个沉重的声音在我的心上叫起来:死了的不能够复活了。
死者的遗体是在这天下午入殓的。我跟着许多朋友行了礼以后,站在人
丛中,等着遗体入殓。前面一片哭声刺痛我的心。我忍不下去了,含着眼泪
回过头来,无意地看见那个高身材的朋友(郑振铎)红着眼睛,伸出手拼命在另一个朋
友的肩头上抓。我看见他心里难过,自己心里也更难受了。在这一刻满屋子
人的心都是相同的,都有一样东西,这就是——死者的纪念。
出殡的日子我和一个朋友(靳以)早晨七点半钟到了殡仪馆。别的朋友忙着在外
面做事情。我一个人绕着灵柩走了一周,以后又站了片刻。我的眼前仍旧是
那酣睡中的慈和的面颜,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浓郁的晚香玉的芬芳。我又一次
想起来:这也许是梦罢,倘使他真的坐起来呢?
朋友,这不是梦。我们大家所敬爱的导师,这十年来我一直崇拜着的那
位老人永远离开我们而去了。旁边花圈上一条白绸带写着“先生精神不死”。
然而我心上的缺口却是永远不能填补的了。
我不能够这样地久站下去。瞻仰遗容的人开始接连地来。有的甚至是从
远方赶来看他们所敬爱的老人最初的也就是最后的一面。“让我们多看几眼
罢,”我伸手拉帷幔的时候,常常有人用眼睛这样地恳求。但地方是这样狭
小,后面等着的人又有那么一长列,别的朋友也在催促。我怎么能够使每个
人都多看他几眼呢?
下午两点钟,灵柩离开了殡仪馆,送葬的行列是很有秩序的。许多人悲
痛地唱着挽歌。此外便是严肃的沉默。
到了墓地,举行了仪式以后,十三四个人抬起了灵柩。那个刚刚在纪念
堂上读了哀词的朋友(胡愈之),突然从人丛中跑出来,把他的手掌也放在灵柩下面。
我感动地想:在这一刻所有的心都被躺在灵柩中的老人连接在一起了。
在往墓穴去的途中,灵柩愈来愈重了。那个押柩车来的西洋人跑来感动
地用英语问道:“我可以帮忙吗?”我点了点头。他默默地把手伸到灵柩下
面去。
到了墓穴已经是傍晚了,大家把灵柩放下。一个架子上绑着两根带子,
灵柩就放在带子上面。带子往下坠,灵柩也跟着缓缓地落下去。人们悲声低
唱安息歌。在暮色苍茫中,我只看见白底黑字的旗子“民族魂”渐渐地往下
沉,等它完全停住不动时,人们就把水门汀的墓盖抬了来。一下子我们就失
去了一切。
“安息罢,安息罢……”这简直是一片哭声。
仪式完毕了,上弦月在天的一角露出来。没有灯光。在阴暗中群众像退
潮似地开始散去。……
夜晚十点钟我疲倦地回到家里,接到了一个朋友(李健吾)的来信,他说:
……我如果不是让功课绊住,很想到殡仪馆去吊周先生。人死了,一切都成为神圣
的了。他的人格实在伟大。他的文章实在深刻……
事实上,写信的人今天正午还到殡仪馆来过。我那时看见他,却不知道
他已经寄发了这样的信。
我的书桌上摆了一本《中流》。我读了信,随手把刊物翻开,我见到这
样的一句话,便大声念了出来:
他的垂老不变的青年的热情,到死不屈的战士的精神,将和他的深湛的著作永留人
间。
朋友,我请你也记住这一句话。这是十分真实的。
1936 年 10 月 22 日
《死》
像斯芬克司①的谜那样,永远摆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字——死。
想了解这个字的意义,感觉到这个字的重量,并不是最近才有的事。我
如果从忙碌的生活中逃出来,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地思索片刻,像一个
旁观者似地回溯我的过去,便发见在一九二八年我的日记的断片中,有两段
关于死的话。一段的大意是:忽然想到死,觉得死逼近了,但自己却不甘心
这样年轻就死去。自己用了最大的努力跟死挣扎,后来终于把死战胜了。另
一段的大意是:今天一个人在树林中散步,忽然瞥见了死,心中非常安静,
觉得死也不过如此。……我那时为什么要写这样的话?当时的心情经过八九
年岁月的磨洗,已经成了模糊的一片。我记得的是那时过着秋水似的平静的
生活,地方是法国玛伦河畔的一个小城镇。在那里我不会看见惊心动魄的惨
剧。我所指的“死”多半是幻象。
幻象有时也许比我所看见的情景更真切。我自小就见过一些人死。有的
是慢慢地死去,有的死得快。但给我留下的却是同样的不曾被人回答的疑问:
死究竟是什么?我常常好奇地想着我要来探求这个秘密。然而结果我仍是一
无所得。没有一个死去的人能够回来告诉我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有时我一个人关在房里,夜晚不点灯,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睛
注意地望着黑暗。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依旧注意地望着。我也不用思想。
这时死自然地来了,但也只是一刹那间的事,于是它又飘飘然走了。死并不
可怕。自然死也不能引诱人。死是有点寂寞的。岂止有点寂寞,简直是十分
寂寞。
我那时的确是一个不近人情的孩子(以后自然也是)。我把死看作一个
奇异的所在。我一两次大胆地伸了头在那半掩着的门前一望。门里是一片漆
黑。我什么东西都看不见。这探求似乎是徒然的。
有一次我和死似乎隔得很近。那是在成都发生巷战的时候。其实说巷战,
还不恰当,因为另一方面的军队是在城外。城外军队用大炮攻城,炮弹大半
落在我们家里,好几间房屋毁坏了,到处都是尘土,我们时时听见大炮声、
屋瓦震落声与家人惊叫声。一家人散在四处,无法聚在一起,也不知道彼此
的生死。我记得清楚,那是在一九二三年二月十二日(阴历),也就是所谓
“花朝”(百花生日),午前十一点钟的光景。我起初还在大厅上踱着,后
来听说家里的人大半都躲到后面新花园里去了,我便跑到书房里去。教书先
生在那里,不过没有学生读书。不久三哥也来了。我们都不说话,静静地听
着炮声。窗外是花园,从玻璃窗望出去,玉兰花刚开放,满树满枝的白玉花
朵已经引不起我们的注意。他们垂着头坐在书桌前面。我躺在床上,头靠着
床背后的板壁。炮弹带着春雷似的巨响从屋顶上飞过。我想,这一次它会落
到我的头上来罢。只要一瞬的功夫,我便会落在黑暗里,从此人和我隔了一
个世界,留给我的将是无穷的寂寞。……这时我的确感到很大的痛苦。死并
不使我害怕。可怕的是徘徊在生死之间的那种不定的情形。我后来想,倘使
那时真有一个炮弹打穿屋顶,向着我的头落下来,我会叫一声“完了”,就
放心地闭上了眼睛,不会有别的念头。我用了“放心地”三个字,别人也许
觉得奇怪。但实际上紧张的心情突然松弛了,什么留恋、耽心、恐怖、悔恨、
希望,一刹那间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那时心中确实是空无一物。爱德华·加
本特在他的一本研究爱与死的书里说:“在大多数的场合中,它(指死)是
和平的,安静的,还带着一种深的放心的感觉,”②这是很有理由的。
我还见过一次简单的死。川、黔军在成都城内巷战的时候,对门公馆里
的一个轿夫(或者是马弁,因为那家的主人是什么参议、顾问之类)站在我
家门前的太平缸旁边,跟人谈闲话。一颗子弹落在街心,再飞起来,打进了
那个人的胸膛。他轻轻叫了一声,把手抚着胸倒在地上。什么惊人的动作也
没有。他完结了,这么快,这么容易。这一点也不可怕,我又想起加本特的
话来了。他说死人的脸上有时还会闪着一种忘我的光辉,好像新的生命已经
预先投下它的光辉来了。他甚至在战地遗尸的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他以为
死是生命的变形内的生命的解脱。
据说加本特的研究方法是科学的,但是“死”这个谜到现在为止似乎还
不曾得到一个确定的解答。我更爱下面的一种说法:死是“我”的扩大。死
去同时也就是新生,那时这个“我”渗透了全宇宙和其它的一切东西。山、
海、星、树都成了这个人的身体的一部分,这一个人的心灵和所有的生物的
心灵接触了。这种经验是多么伟大,多么光辉,在它的面前一切小的问题和
疑惑都消失了。这才是真正的和平,真正的休息。
这自然是可能的。我有时也相信这种说法。但是这种说法毕竟太美丽了。
而且我不曾体验到这样的一个境界。我想到“死”的时候,从没有联想到这
一个死法。我看见的是黑的门、黑的影子。倒是有一两次任何事情都不去想
的时候,我躺在草地上,望着傍晚的天空和模糊的山影、树影,我觉得自己
并不存在了,我与周围的一切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样东西。然而这感觉很快地
就消失了。要把它捉回来,简直不可能。但这和死完全没有关系,并不能证
实前面的那种说法。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在前面说过没有一个死了的人能够回来告诉我
关于死的事情。对于这句话我应该加以更正。我有一个朋友患伤寒症曾经死
过几小时,后来被一位名医救活了。在国外的几个友人还为他开过一个追悼
会。他后来对我谈起他的死,他说他那时没有一点知觉,死就等于无梦的睡
眠。加本特认识一位太太,她患重病死了两三个钟头,家人正要给她举办丧
事,她忽然活转来了。此后她又活了三四年。据说她对于死也没有什么清晰
的感觉。但有一点她和我那位朋友不同。她是一个意志力极坚强的女人,她
十分爱她的儿女,她不能舍弃他们,所以甚至在这无梦的睡眠中她还保持着
她的“求生的意志”。这意志居然战胜了死,使她多活了几年。诗人常说“爱
征服死”。爱的确可以征服死,这里便是一个证据。若就我那位朋友的情形
来说,那却是“科学把死征服”了。
像这样的事情倒是我们常常会遇见的。然而从死过的人的口里我们却不
曾听过一句关于死的恐怖的话。许多人在垂危的病中挣扎地叫着“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