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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1

死”,可是等到死真的来了时,他(或她)又顺服地闭了眼睛。的确这无梦

的睡眠,永久的安息,是一点也不可怕的。可怕的倒是等死。而且还是周围

那些活着的人使“死”成为可怕的东西。那些眼泪,那些哭声,那些悲戚的

面容……使人觉得死是一个极大的灾祸。而天堂地狱等等的传说更在“死”

上面罩了一个可怕的阴影。我在小孩时代就学会了怕死。别的许多人的遭遇

和我的不会相差多远。

世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怕死甘愿低头去做种种违背良心的事情。真正

视死如归的勇士是不多见的。像耶稣被钉在十字架,布鲁诺上火柱……像这

样毫不踌躇地为信仰牺牲生命的,古今来能有几人!

人怕死,就因为他不知道死,同时也因为不知道他自己。其实他所害怕

的并不是死,我读过一部通俗小说③,写一个被百口称作懦夫的人怎样变成勇

敢的壮士。这是一个临阵脱逃的军官。别人说他怕死,他自己也以为他怕死。

后来为环境所迫,他才发现了自己的真面目。他并不是一个怕死的人。他怕

的却是“怕死”的“怕”字。他害怕自己到了死的时候会现出怯懦的样子,

所以他逃避了。后来他真正和死对面时却没有丝毫的畏惧。许多人的情形大

概都和这个军官的类似。真正怕死的人恐怕也是很少很少的罢。倘使大家都

能够明白这个,那么遍天下皆是勇士了。

“死”不仅是不可怕,它有时倒是值得愿望的,因为那才是真正的休息,

那才是永久的和平。正如俄国政治家拉吉穴夫所说:“不能忍受的生活应该

用暴力来毁掉,”一些人从“死”那里得到了拯救。拉吉穴夫自己就是服毒

而死的(在一八○二年)。还有俄罗斯的女革命家,“五十人案”中的女英

雄苏菲·包婷娜后来得了不治之病,知道没有恢复健康的希望了,她不愿意

做一个靠朋友生活的废人,便用手枪自杀。那是一八八三年的事情。去年夏

天《狱中记》④的作者柏克曼在法国尼斯用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患着重

病,又为医生所误,两次的手术都没有用。他的目力也坏了。他不能够像残

废者那样地过着日子。所以有一次在他发病的时候,他的女友出去为他请医

生,躺在病床上的他却趁这个机会拿手枪打了自己。四十四年前他的枪弹不

曾打死美国资本家亨利·福利克,这一次却很容易地杀死了他自己。在他留

下的短短的遗书里依旧充满着爱和信仰。他这个人虽然只活了六十几岁,但

他确实是知道怎样生,知道怎样死的。

在这样的行为里面,我们看不见一点可怕或者可悲的地方。死好像只是

一件极平常、极容易、极自然的事情。甚至在所谓“卡拉监狱的悲剧”⑤里,

也没有令人恐怖的场面。我们且看下面的记载:

……波波何夫与加留席利二人都吞了三倍多的吗啡,很快地就失了知觉。夜里波波

何夫还醒过一次。他听见加留席利喉鸣,他想把加留席利唤醒。他抱着他的朋友,在这个

朋友的脸上狂吻了许久。后来他看见这个朋友不会再醒了,他又抓了一把鸦片烟吞下去,

睡倒在加留席利的身边,永闭了眼睛。

谁会以为这是一个令人伤心断肠的悲剧呢?多么容易,多么平常(不过

对于生者当然是很难堪的)。美国诗人惠特曼在美国内战的时期,曾在战地

医院里服务,他一定见过许多人死,据他说在许多场合中“死”的到来是十

分简单的,好像是日常生活里一件极普通的事情,“就像用你的早餐一样。”

关于“死”的事情我写了八张原稿纸,我把问题整个地想了一下,我觉

得我多少懂得了一点“死”。其实我果真懂得“死”吗?

我自己也没有胆量来下一个断语。我的眼光正在书堆中旅行,它忽然落

到了一本日文书上面停住了。我看书脊上的字:

死之忏悔    古田大次郎

我不觉吃了一惊,贯串着这一本将近五百页的巨著的,不就是同样的一

个“死”字么?

“死究竟是什么呢?”

那个年轻的作者反复地问道。他的态度和我的是不相同的。他不是一个

作家,此外也不曾写过什么东西。其实他也不能够再写什么东西,这部书是

他在死囚牢中写的日记,等原稿送到外面印成书时,作者已经死在绞刑台上

了。我见过一张作者的照片,是死后照的。是安静的面貌,一点恐怖的表情

也没有。不像是死,好像是无梦的睡眠。看见这照像就想到作者的话:“一

切都完了。然而我心里并没有受到什么打击,很平静的。像江口君的话,既

然到了那个地步,不管是苦,不管是烦闷,我只有安然等候那死的到临。”

这个副词“安然”用得没有一点夸张。他的确是安然死去的。他上绞刑台的

时候,怀里揣着他妹妹寄给他的一片树叶,和他生前所喜欢的一只狗和一只

猫的照片。这样地怀着爱之心而死,就像一个人带着宽慰的心情静静地睡去

似的。这安然的死应该说是作者的最后胜利。

然而我读了这两百多天的日记①,我想到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在狱中等死

的情形,我在字句间看出了一个人的内心的激斗,看出了血和泪的交流。差

不多每一页,每一段上都留着挣扎的痕迹。作者能够达到那最后的胜利,的

确不是容易的事。

我感着生的倦怠么?不!

《死之忏悔》中的日记到九月十七日为止,作者于十月十五日受绞刑。日记原稿共三十三册。作者自己说只有第三十三册才是“真正的死刑囚的狱中记”, 那是判决死刑以后的日记。据古田生前的辩护律师布施辰治在序文中说,这 一册日记当局不许拿出去发表。然而后来它终于被领出来而且秘密出版了。 我得到一册,曾读过一遍。书名是《死刑囚的回忆》,但在一·二八的沪战中 被炮弹打毁了。这一册的内容和

以前的三十二册差不多,不过调子有点不同。 写以前的三十二册时作者已经知道死刑是无可避免的了。然而判决究竟不曾 确定。死虽然就在他的眼前,希望纵然极其微弱,却也不曾完全消失。所以 那时有疑惑,

有挣扎,有呻吟,有眼泪。作者当时还不大认识死的面目。最 后临到了写第三十三册,一切都决定了,从

此再没有从前那种不安定,从前 那种苦苦的挣扎。的确如布施辰治所说,确定了舍弃生命以后,心境和态

度 都是更为沉静,真有超越生死之概。因此无怪乎有人会以为这一册“真正的 死刑囚的狱中记”反不及

以前的三十二册中文笔之清丽和表现之沉痛了。 古田大次郎自称为一个恐怖主义者。倘使把他的日记当作

一个恐怖主义 者的心理分析的记录看倒很适当。或者把它看作一个人的最真挚的自白看也 无不可。所以

加藤一夫读了它,就“觉得我的灵魂被净化了。我真的由于他 的这记录而加深了我对于生活的态度”。加

藤一夫称古田为一个“真诚的,真 实的而又充满温情的纯真的灵魂”。他说《死之忏悔》是一本“非宗教

的宗教 书”。…… 我读完这本书,我的心灵受到了强烈的震动。但是我不能不有一种惋惜 的感觉。像古

田那样的人不把他的希望寄托在有组织的群众运动上面,却选 取了恐怖主义的路,在恐怖主义的境地中去

探求真理,终于身死在绞刑台上。 这的确是一件很可痛惜的事。——作者注

对于死的恐怖呢?曾经很厉害地感着。现在有时感到,有时感不到。把死忘记了的

时候居多。只是死的瞬间的痛苦还是有点可怕。

作者这样坦白地承认着。他常常在写下了对于死的畏惧以后,又因为发

觉自己的懦弱而说些责备自己的话。然而在另一处他却欣喜地发见:

死是不可思议的,然而也是伟大的。……

后来作者又疑惑地问道:

死果然是一切的终结吗?死果然会赔偿一切吗?我为什么要怕死呢?

“死并不可怕,只是非常寂寞。我为什么憎厌临死的痛苦呢?我想那样

的痛苦是不会有的罢。”作者又这样地想道。

“我想保持着年轻的身体而死去,”这是作者的希望。

我不想再引下去了。作者是那样的一个厚于人情的青年,他有慈祥的父

亲,又有可爱的妹妹,还有许多忠诚的友人。要他把这一切决然抛弃,安然

攀登绞刑台,走入那寂寞的永恒里,这的确不是片刻的功夫所能做到的。这

两百多天的日记里充满着情感的波动。我们只看见那一起一伏,一潮一汐。

倘使我们不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追随作者的笔,我们就不能了解作者的心

情。

只有二十六岁的年纪。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而又不得不离开。不想死,

而被判决了死刑。一天天在铁窗里面计算日子,等着死的到来。在等死的期

间想象着那个未知的东西的面目,想象着它会把他带到什么样的境界去。在

这种情形下写成的《死之忏悔》,我们可以用一个“死”字来包括。他谈死,

他想了解死,他感觉到死的重量。他的文字是充满着血和泪的。在那本五百

页的大书里作者古田提出许多疑问,写出许多揣想,作者无一处不论到死,

或者暗示到死。然而我却找不到一个确定的答案,一个结论。

其实这个答案,这个结论是有的,却不在这本书里面,这就是作者的死。

这个死给他解答了一切的问题,也给我解答了一切的问题。

古田大次郎为爱而杀人,而被杀,以自己的血偿还别人的血,以自己的

痛苦报偿别人的痛苦。他以一颗清纯的心毫不犹豫地攀登了绞刑台。死赔偿

了一切。死拯救了一切。

我想:“他的永眠一定是安适而美满的罢。”我突然想起五十年前支加

哥劳工领袖阿·帕尔森司⑥上绞刑台前作的诗了:

到我的墓前不要带来你们的悲伤,

也不要带来眼泪和凄惶,

更不要带来惊惧和恐慌;

我的嘴唇已经闭了时,

我不愿你们这样来到我的坟场。

我不要送葬的马车排列成行,

一八八六年五 月四日支加哥干草市场发生炸弹事件。帕尔森司是当日群众大会的一个演说 者,因此被法庭悬赏五千元通缉。六月二十一日他到法

庭自首。第二年十一 月十一日与同志司皮司、斐失儿、恩格尔同受绞刑。一八九三年伊里诺斯省 新省长就职,重查此案,发见真相,遂发出理由书,宣告法官枉法,并替帕 尔森司等洗去罪名。这是帕尔森司上绞刑台前数小时内写成的诗。

我不要送丧的马队,

头上羽毛飘动荡漾;

我静静地放我的手在胸上,

且让我和平地安息在墓场。

不要用你们的怜悯来侮辱我的死灰,

要知道你们还留在荒凉的彼岸,

你们还要活着忍受灾祸与苦辛。

我静静地安息在坟墓里面,

只有我才应该来怜悯你们。

人世的烦愁再不能萦绕我的心,

我也不会再有困苦和悲痛的感情,

一切苦难都已消去无影。

我静静地安息在坟墓内,

我如今只有神的光荣。

可怜的东西,这样惧怕黑暗,

对于将临的惨祸又十分胆寒。

看我是何等从容地回到家园!

不要再敲你们的丧钟,

我现在已意足心满。

这篇短文并不是“死之礼赞”。我虽然写了种种关于“死”的话,但是

我愿意在这里坦白地承认:

“我还想活!”因为我正如小说《朝影》中的青年奈司拉莫夫所说:“我

爱阳光、天空,和春光、秋景;我爱青春,以及自然母亲所给与我们的和平

与欢乐。……”

1937 年 3 月在上海

①希腊神话:斯芬克司是狮身女面怪物,常常坐在路旁岩石上,拦住行人,要他们猜一个谜,猜不中的人便会给她弄死。

②英国作家爱·加本特(1844—1929)的《爱与死的戏剧》。

③指《四羽毛》,这是一本宣扬英帝国主义“功绩”的坏书。

④《狱中记》:这是一个年轻人在美国监狱中十四年生活的记录。

⑤:这是为了给一个女囚人雪耻的同盟自杀,参加者女囚人三个(先死),男囚人十

四个。事情发生于一八八九年。雷翁·独意奇的《西伯利亚的十六年》中有详细的记载。

⑥帕尔森司(1848—1887):美国支加哥劳工运动一个领导人。

《生》

死是谜。有人把生也看作一个谜。

许多人希望知道生,更甚于愿意知道死。而我则不然。我常常想了解死,

却没有一次对于生起过疑惑。

世间有不少的人喜欢拿“生是什么”、“为什么生”的问题折磨自己,

结果总是得不到解答而悒郁地死去。

真正知道生的人大概是有的;虽然有,也不会多。人不了解生,但是人

依旧活着。而且有不少的人贪恋生,甚至做着永生的大梦:有的乞灵于仙药

与术士,有的求助于宗教与迷信;或则希望白日羽化,或则祷祝上登天堂。

在活着的时候为非作歹,或者茹苦含辛以积来世之福——这样的人也是常有

的。

每个人都努力在建造“长生塔”,塔的样式自然不同,有大有小,有的

有形,有的无形。有人想为子孙树立万世不灭的基业;有人愿去理想的天堂

中做一位自由的神仙。然而不到多久这一切都变成过去的陈迹而做了后人凭

吊唏嘘的资料了。没有一座沙上建筑的楼阁能够稳立的。这是一个很好的教

训。

一百四十几年前法国大革命中的启蒙学者让·龚多塞不顾死刑的威胁,

躲在巴黎卢森堡附近的一间顶楼上忙碌地写他的最后的著作,这是历史和科

学的著作。据他说历史和科学就是反对死的斗争。他的书也是为征服死而著

述的。所以在写下最后两句话以后,他便离开了隐匿的地方。他那两句遗言

是:“科学要征服死,那么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死了。”

他不梦想天堂,也不寻求个人的永生。他要用科学征服死,为人类带来

长生的幸福。这样,他虽然吞下毒药,永离此世,他却比谁都更了解生。

科学会征服死。这并不是梦想。龚多塞企图建造一座为大众享用的长生

塔,他用的并不是平民的血肉,像我的童话里所描写的那样。他却用了科学。

他没有成功。可是他给那座塔奠了基石。

这座塔到现在还只有那么几块零落的基石,不要想看见它的轮廓!没有

人能够有把握地说定在什么时候会看见它的完成。但有一件事实则是十分确

定的:有人在孜孜不倦地努力于这座高塔的建造。这些人是科学家。

生物是必死的。从没有人怀疑过这天经地义般的话。但是如今却有少数

生物学者出来企图证明单细胞动物可以长生不死了。德国的怀司曼甚至宣

言:“死亡并不是永远和生物相关联的。”因为单细胞动物在养料充足的适

宜的环境里便能够继续营养和生存。它的身体长大到某一定限度无可再长的

时候,便分裂为二,成了两个子体。它们又自己营养、生长,后来又能自己

分裂以繁殖其族系,只要不受空间和营养的限制,它们可以永远继续繁殖、

长生不死。在这样的情形下面当然没有死亡。

拿草履虫为例,两个生物学者美国的吴特拉夫和俄国的梅塔尼科夫对于

草履虫的精密的研究给我们证明:从前人以为分裂二百次、便现出衰老状态

而逼近死亡的草履虫,如今却可以分裂到一万三千次以上,就是说它能够活

到二十几年。这已经比它的平常的寿命多过七十倍了。有些人因此断定说这

些草履虫经过这么多代不死,便不会死了。但这也只是一个假定。不过生命

的延长却是无可否认的。

关于高等动物,也有学者作了研究。现在鸡的、别的一些动物的、甚至

人的组织(tissue)已经可以用人工培养了。这证明:多细胞动物体的细胞

可以离开个体,而在适当的环境里生活下去,也许可以做到长生不死的地步。

这研究的结果离真正的长生术还远得很,但是可以说朝这个方向前进了一

步。在最近的将来,延长寿命这一层,大概是可以办到的。科学家居然在显

微镜下的小小天地中看出了解决人间大问题——生之谜的一把钥匙。过去无

数的人在冥想里把光阴白白地浪费了。

我并不是生物学者,不过偶尔从一位研究生物学的朋友那里学得一点点

那方面的常识。但这只是零碎地学来的,而且我时学时忘。所以我不能详征

博引。然而单是这一点点零碎的知识已经使我相信龚多塞的遗言不是一句空

话了。他的企图并不是梦想。将来有一天科学真正会把死征服。那时对于我

们,生就不再是谜了。

然而我们这一代(恐怕还有以后的几代)和我们的祖先一样,是没有这

种幸运的。我们带着新的力量来到世间,我们又会发挥尽力量而归于尘土。

这个世界映在一个婴孩的眼里是五光十色;一切全是陌生。我们慢慢地活下

去。我们举起一杯一杯的生之酒尽情地饮下。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我们

全尝到了。新奇的变为平常,陌生的成为熟习。但宇宙是这么广大,世界是

这么复杂,一个人看不见、享不到的是太多了。我们仿佛走一条无尽长的路

程,游一所无穷大的园林,对于我们就永无止境。“死”只是一个碍障,或

者是疲乏时的休息。有勇气、有精力的人是不需要休息的,尤其在胜景当前

的时候。所以人应该憎恨“死”,不愿意跟“死”接近。贪恋“生”并不是

一个罪过。每个生物都有生的欲望。蚱蜢饥饿时甚至吃掉自己的腿以维持生

存。这种愚蠢的举动是无可非笑的,因为这里有的是严肃。

俄罗斯民粹派革命家妃格念尔“感激以金色光芒洗浴田野的太阳,感激

夜间照耀在花园天空的明星”,但是她终于让沙皇专制政府将她在席吕谢尔

堡中活埋了二十年。为了革命思想而被烧死在美国电椅上的鞋匠沙珂还告诉

他的六岁女儿:“夏天我们都在家里,我坐在橡树的浓荫下,你坐在我的膝

上;我教你读书写字,或者看你在绿的田野上跳荡、欢笑、唱歌,摘取树上

的花朵,从这一株树跑到那一株,从清朗、活泼的溪流跑到你母亲的怀里。

我梦想我们一家人能够过这样的幸福生活,我也希望一切贫苦人家的小孩能

够快乐地同他们的父母过这种生活。”

“生”的确是美丽的,乐“生”是人的本分。前面那些杀身成仁的志士

勇敢地戴上荆棘的王冠,将生命视作敝屣,他们并非对于生已感到厌倦,相

反的,他们倒是乐生的人。所以奈司拉莫夫①坦白地说:“我不愿意死。”但

是当他被问到为什么去舍身就义时,他却昂然回答: “多半是因为我爱‘生’

过于热烈,所以我不忍让别人将它摧残。”他们是为了保持“生”的美丽,

维持多数人的生存,而毅然献出自己的生命的。这样深的爱!甚至那躯壳化

为泥土,这爱也还笼罩世间,跟着太阳和明星永久闪耀。这是“生”的美丽

之最高的体现。

“长生塔”虽未建成,长生术虽未发见,但这些视死如归但求速朽的人

却也能长存在后代子孙的心里。这就是不朽。这就是永生。而那般含垢忍辱

积来世福或者梦想死后天堂的“芸芸众生”却早已被人忘记,连埋骨之所也

无人知道了。

我常将生比之于水流。这股水流从生命的源头流下来,永远在动荡,在

创造它的道路,通过乱山碎石中间,以达到那唯一的生命之海。没有东西可

以阻止它。在它的途中它还射出种种的水花,这就是我们生活里的爱和恨、

欢乐和痛苦,这些都跟着那水流不停地向大海流去。我们每个人从小到老、

到死,都朝着一个方向走,这是生之目标,不管我们会不会走到,或者我们

会在中途走入了迷径,看错了方向。

生之目标就是丰富的、满溢的生命。正如青年早逝的法国哲学家居友所

说:“生命的一个条件就是消费。……个人的生命应该为他人放散,在必要

的时候还应该为他人牺牲。……这牺牲就是真实生命的第一个条件。”我相

信居友的话。我们每个人都有着更多的同情,更多的爱慕,更多的欢乐,更

多的眼泪,比我们维持自己的生存所需要的多得多。所以我们必须把它们分

散给别人,否则我们就会感到内部的干枯。居友接着说:“我们的天性要我

们这样做,就像植物不得不开花似的,纵然开花以后便会继之以死亡,它仍

旧不得不开花。”

从在一滴水的小世界中怡然自得的草履虫到在地球上飞腾活跃的“芸芸

众生”,没有一个生物是不乐生的,而且这中间有一个法则支配着,这就是

生的法则。社会的进化、民族的盛衰、人类的繁荣都是依据这个法则而行的。

这个法则是“互助”,是“团结”。人类靠了这个才能够不为大自然的力量

所摧毁,反而把它征服,才建立了今日的文明;一个民族靠了这个才能够抵

抗他民族的侵略而维持自己的生存。

维持生存的权利是每个生物、每个人、每个民族都有的。这正是顺着生

之法则。侵略则是违反了生的法则的。所以我们说抗战是今日的中华民族的

神圣的权利和义务,没有人可以否认。

这次的战争乃是一个民族维持生存的战争。民族的生存里包含着个人的

生存,犹如人类的生存里包含着民族的生存一样。人类不会灭亡,民族也可

以活得很久,个人的生命则是十分短促。所以每个人应该遵守生的法则,把

个人的命运联系在民族的命运上,将个人的生存放在群体的生存里。群体绵

延不绝,能够继续到永久,则个人亦何尝不可以说是永生。

在科学还未能把“死”完全征服、真正的长生塔还未建立起来以前,这

倒是唯一可靠的长生术了。

我觉得生并不是一个谜,至少不是一个难解的谜。

我爱生,所以我愿像一个狂信者那样投身到生命的海里去。

①奈司拉莫夫:中篇小说《朝影》中的一个人物。

1937 年 8 月在上海

《悼鲁迅先生》

十月十九日上午,一个不幸的消息从上海的一角传出来,在极短的时间

里就传遍了全中国,全世界:

鲁迅先生逝世了!

花圈、唁电、挽辞、眼泪、哀哭从中国各个地方像洪流一样地汇集到上

海来。任何一个小城市的报纸上也发表了哀掉的文章,连最僻远的村镇里也

响起了悲痛的哭声。全中国的良心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地悲痛的。这一个老人,

他的一支笔、一颗心做出了那些巨人所不能完成的事业。甚至在他安静地闭

上眼睛的时候,他还把成千上万的人牵引到他的身边。不论是亲密的朋友或

者恨深的仇敌,都怀着最深的敬意在他的遗体前哀痛地埋下了头。至少在这

一刻全中国的良心是团结在一起的。

我们没有多的言辞来哀悼这么一位伟大的人,因为一切的语言在这个老

人的面前都变成了十分渺小;我们不能单单用眼泪来埋葬死者,因为死者是

一个至死不屈的英勇战士。但是我们也无法制止悲痛来否认我们的巨大损

失;这个老人的逝世使我们失去了一位伟大的导师,青年失去了一个爱护他

们的知己朋友,中国人民失去了一个代他们说话的人,中华民族解放运动失

去了一个英勇的战士。这个缺额是无法填补的。

鲁迅先生是伟大的。没有人能够否认这样的一句话。然而我们并不想称

他做巨星,比他作太阳,因为这样的比喻太抽象了。他并不是我们可望而不

可即的自然界的壮观。他从不曾高高地坐在中国青年的头上。一个不识者的

简单的信函就可以引起他胸怀的吐露;一个在困苦中的青年的呼吁也会得到

他同情的帮忙。在中国没有一个作家像他那样爱护青年的。

然而把这样的一个人单单看作中国文艺界的珍宝是不够的。我们固然珍

惜他在文学上的成就,我们也和别的许多人一样以为他的作品可以列入世界

不朽的名作之林,但是我们更重视:在民族解放运动中,他是一个伟大的战

士;在人类解放运动中,他是一个勇敢的先驱。

鲁迅先生的人格比他的作品更伟大。近二三十年来他的正义的呼声响彻

了中国的暗夜,在荆棘遍地的荒野中,他高举着思想的火炬,领导无数的青

年向着远远的一线亮光前进。

现在,这样的一个人从中国的地平线上消失了。他的死是全中国人民的

一个不可补偿的损失。尤其是在国难加深、民族解放运动炽烈的时候,失去

了这样的一个伟大的导师,我们的哀痛不是没有原因的。

别了,鲁迅先生!你说:“忘记我。”没有一个人能够忘记你的。我们

不会让你静静地死去。你会活起来,活在我们的心里,活在全中国人民的心

里。你活着来看大家怎样继承你的遗志向中华民族解放的道路迈进!

1936 年 10 月在上海

《爱尔克的灯光》

傍晚,我靠着逐渐黯淡的最后的阳光的指引,走过十八年前的故居。这

条街、这个建筑物开始在我的眼前隐藏起来,像在躲避一个久别的旧友。但

是它们的改变了的面貌于我还是十分亲切。我认识它们,就像认识我自己。

还是那样宽的街,宽的房屋。巍峨的门墙代替了太平缸和石狮子,那一对常

常做我们坐骑的背脊光滑的雄狮也不知逃进了哪座荒山。然而大门开着,照

壁上“长宜子孙”四个字却是原样地嵌在那里,似乎连颜色也不曾被风雨剥

蚀。我望着那同样的照壁,我被一种奇异的感情抓住了,我仿佛要在这里看

出过去的十八个年头,不,我仿佛要在这里寻找十八年以前的遥远的旧梦。

守门的卫兵用怀疑的眼光看我。他不了解我的心情。他不会认识十八年

前的年轻人。他却用眼光驱逐一个人的许多亲密的回忆。

黑暗来了。我的眼睛失掉了一切。于是大门内亮起了灯光。灯光并不曾

照亮什么,反而增加了我心上的黑暗。我只得失望地走了。我向着来时的路

回去。已经走了四五步,我忽然掉转头,再看那个建筑物。依旧是阴暗中一

线微光。我好像看见一个盛满希望的水碗一下子就落在地上打碎了一般,我

痛苦地在心里叫起来。在这条被夜幕覆盖着的近代城市的静寂的街中,我仿

佛看见了哈立希岛上的灯光。那应该是姐姐爱尔克点的灯罢。她用这灯光来

给她的航海的兄弟照路,每夜每夜灯光亮在她的窗前,她一直到死都在等待

那个出远门的兄弟回来。最后她带着失望进入坟墓。

街道仍然是清静的。忽然一个熟习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唱起了这个欧

洲的古传说。在这里不会有人歌咏这样的故事。应该是书本在我心上留下的

影响。但是这个时候我想起了自己的事情。

十八年前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我离开这个城市、这条街的时候,我也曾

有一个姐姐,也曾答应过有一天回来看她,跟她谈一些外面的事情。我相信

自己的诺言。那时我的姐姐还是一个出阁才只一个多月的新嫁娘,都说她有

一个性情温良的丈夫,因此也会有长久的幸福的岁月。

然而人的安排终于被“偶然”毁坏了。这应该是一个“意外”。但是这

“意外”却毫无怜悯地打击了年轻的心。我离家不过一年半光景,就接到了

姐姐的死讯。我的哥哥用了颤抖的哭诉的笔叙说一个善良女性的悲惨的结

局,还说起她死后受到的冷落的待遇。从此那个作过她丈夫的所谓温良的人

改变了,他往一条丧失人性的路走去。他想往上爬,结果却不停地向下面落,

终于到了用鸦片烟延续生命的地步。对于姐姐,她生前我没有好好地爱过她,

死后也不曾做过一样纪念她的事。她寂寞地活着,寂寞地死去。死带走了她

的一切,这就是在我们那个地方的旧式女子的命运。

我在外面一直跑了十八年。我从没有向人谈过我的姐姐。只有偶尔在梦

里我看见了爱尔克的灯光。一年前在上海我常常睁起眼睛做梦。我望着远远

的在窗前发亮的灯,我面前横着一片大海,灯光在呼唤我,我恨不得腋下生

出翅膀,即刻飞到那边去。沉重的梦压住我的心灵,我好像在跟许多无形的

魔手挣扎。我望着那灯光,路是那么远,我又没有翅膀。我只有一个渴望:

飞!飞!那些熬煎着心的日子!那些可怕的梦魇!

但是我终于出来了。我越过那堆积着像山一样的十八年的长岁月,回到

了生我养我而且让我刻印了无数儿时回忆的地方。我走了很多的路。

十八年,似乎一切全变了,又似乎都没有改变。死了许多人,毁了许多

家。许多可爱的生命葬入黄土。接着又有许多新的人继续扮演不必要的悲剧。

浪费,浪费,还是那许多不必要的浪费——生命,精力,感情,财富,甚至

欢笑和眼泪。我去的时候是这样,回来时看见的还是一样的情形。关在这个

小圈子里,我禁不住几次问我自己:难道这十八年全是白费?难道在这许多

年中间所改变的就只是装束和名词?我痛苦地搓自己的手,不敢给一个回

答。

在这个我永不能忘记的城市里,我度过了五十个傍晚。我花费了自己不

少的眼泪和欢笑,也消耗了别人不少的眼泪和欢笑。我匆匆地来,也将匆匆

地去。用留恋的眼光看我出生的房屋,这应该是最后的一次了。我的心似乎

想在那里寻觅什么。但是我所要的东西绝不会在那里找到。我不会像我的一

个姑母或者嫂嫂,设法进到那所已经易了几个主人的公馆,对着园中的花树

垂泪,慨叹着一个家族的盛衰。摘吃自己裁种的树上的苦果,这是一个人的

本分。我没有跟着那些人走一条路,我当然在这里找不到自己的脚迹。几次

走过这个地方,我所看见的还只是那四个字:“长宜子孙”。

“长宜子孙”这四个字的年龄比我的不知大了多少。这也该是我祖父留

下的东西罢。最近在家里我还读到他的遗嘱。他用空空两手造就了一份家业。

到临死还周到地为儿孙安排了舒适的生活。他叮嘱后人保留着他修建的房屋

和他辛苦地搜集起来的书画。但是儿孙们回答他的还是同样的字:分和卖。

我很奇怪,为什么这样聪明的老人还不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财富并不“长

宜子孙”,倘使不给他们一样生活技能,不向他们指示一条生活道路?“家”

这个小圈子只能摧毁年轻心灵的发育成长,倘使不同时让他们睁起眼睛去看

广大世界,财富只能毁灭崇高的理想和善良的气质,要是它只消耗在个人的

利益上面。

“长宜子孙①” 我恨不能削去这四个字! 许多可爱的年轻生命被摧残了,

许多有为的年轻心灵被囚禁了。许多人在这个小圈子里面憔悴地挨着日子。

这就是“家”!“甜蜜的家”!这不是我应该来的地方。爱尔克的灯光不会

把我引到这里来的。

于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依旧是十八年前的那些人把我送到门口,这里

面少了几个,也多了几个。还是和那次一样,看不见我姐姐的影子,那次是

我没有等待她,这次是我找不到她的坟墓。一个叔父和一个堂兄弟到车站送

我,十八年前他们也送过我一段路程。

我高兴地来,痛苦地去。汽车离站时我心里的确充满了留恋。但是清晨

的微风,路上的尘土,马达的叫吼,车轮的滚动,和广大田野里一片盛开的

菜子花,这一切驱散了我的离愁。我不顾同行者的劝告,把头伸到车窗外面,

去呼吸广大天幕下的新鲜空气。我很高兴,自己又一次离开了狭小的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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