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广大的世界中去!
忽然在前面田野里一片绿的蚕豆和黄的菜花中间,我仿佛又看见了一线
光,一个亮,这还是我常常看见的灯光。这不会是爱尔克的灯里照出来的,
我那个可怜的姐姐已经死去了。这一定是我的心灵的灯,它永远给我指示我
应该走的路。
①一九五六年十二月我终于走进了这个“公馆”。“长宜子孙”四个字果然跟着 “照壁”一起消失了——作者注。
1941 年 3 月在重庆
《虎》
我不曾走入深山,见到活泼跳跃的猛虎。但是我听见过不少关于虎的故
事。
在兽类中我最爱虎;在虎的故事中我最爱下面的一个:
深山中有一所古庙,几个和尚在那里过着单调的修行生活。同他们做朋
友的,除了有时上山来的少数乡下人外,就是几只猛虎。虎不惊扰僧人,却
替他们守护庙宇。作为报酬,和尚把一些可吃的东西放在庙门前。每天傍晚,
夕阳染红小半个天空,虎们成群地走到庙门口,吃了东西,跳跃而去。庙门
大开,僧人安然在庙内做他们的日课,也没有谁出去看虎怎样吃东西,即使
偶尔有一二和尚立在门前,虎们也视为平常的事情,把他们看作熟人,不去
惊动,却斯斯文文地吃完走开。如果看不见僧人,虎们就发出几声长啸,随
着几阵风飞腾而去。
可惜我不能走到这座深山,去和猛虎为友。只有偶尔在梦里,我才见到
这样可爱的动物。在动物园里看见的则是被囚在“狭的笼”①中摇尾乞怜的驯
兽了。
其实说“驯兽”,也不恰当。甚至在虎圈中,午睡醒来,昂首一呼,还
能使猿猴颤栗,万兽之王的这种余威,我们也还可以在作了槛内囚徒的虎身
上看出来。倘使放它出柙,它仍会奔回深山,重做山林的霸主。
我记起一件事情,三十一年前,父亲在广元做县官。有天晚上,一个本
地猎户忽然送来一只死虎,他带着一脸惶恐的表情对我父亲说,他入山打猎,
只想猎到狼、狐、豺、狗,却不想误杀了万兽之王。他绝不是存心打虎的。
他不敢冒犯虎威,怕虎对他报仇,但是他又不能使枉死的虎复活,因此才把
死虎带来献给“父母官”,以为可以减轻他的罪过。父亲给了猎人若干钱,
便接受了这个礼物。死虎在衙门里躺了一天,才被剥了皮肢解了。后来父亲
房内多了一张虎皮椅垫,而且常常有人到我们家里要虎骨粉去泡酒当药吃。
我们一家人带着虎的头骨回到成都。头骨放在桌上,有时我眼睛看花了,
会看出一个活的虎头来。不过虎骨总是锁在柜子里,等着有人来要药时,父
亲才叫人拿出它来磨粉。最后整个头都变成粉末四处散开了。
经过三十年的长岁月,人应该忘记了许多事情。但是到今天我还记得虎
头骨的形状,和猎人说话时的惶恐表情。如果叫我把那个猎人的面容描写一
下,我想用一句话:他好像做过了什么亵渎神明的事情似的。我还要补充说:
他说话时不大敢看死虎,他的眼光偶尔挨到它,他就要变脸色。
死了以后,还能够使人害怕,使人尊敬,像虎这样的猛兽,的确是值得
我们热爱的。
7 月 28 日
①“狭的笼”:指虎圈,见爱罗先珂(1889—1952)的童话《狭的笼》(鲁迅译)。
《龙》
我常常做梦。无月无星的黑夜里我的梦最多。有一次我梦见了龙。
我走入深山大泽,仅有一根手杖做我的护身武器,我用它披荆棘,打豺
狼,它还帮助我登高山,踏泥沼。我脚穿草鞋,可以走过水面而不沉溺。
在一片大的泥沼中我看见一个怪物,头上有角,唇上有髭,两眼圆睁,
红亮亮像两个灯笼。身子完全陷在泥中,只有这个比人头大过两三倍的头颅
浮出污泥之上。
我走近泥沼,用惊奇的眼光看这个怪物。它忽然口吐人言,阻止我前进:
“你是什么?要去什么地方?为什么来到这里?”
“我是一个无名者。我寻求一样东西。我只知道披开荆棘,找寻我的道
路,”我昂然回答,对着怪物我不需要礼貌。
“你不能前进,前面有火焰山,喷火数十里,伤人无算。”
“我不怕火。为了得到我所追求的东西,我甘愿在火中走过。”
“你仍不能前进,前面有大海,没有船只载你渡过白茫茫一片海水。”
“我不怕水,我有草鞋可以走过水面。为了得到我所追求的东西,甚至
溺死,我也毫无怨言。”
“你仍不能前进,前面有猛兽食人。”
“我有手杖可以打击猛兽。为了得到我所追求的东西,我愿与猛兽搏
斗。”
怪物的两只灯笼眼射出火光,从鼻孔中突然伸出两根长的触须,口大张
开,露出一嘴钢似的亮牙。它大叫一声,使得附近的树木马上落下大堆绿叶,
泥水也立刻沸腾起泡。
“你这顽固的人,你究竟追求什么东西?”它厉声问道。
“我追求生命。”
“生命?你不是已经有了生命?”
“我要的是丰富的、充实的生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它摇摇头。
“我活着不能够做一件有益的事情。我成天空谈理想,却束手看着别人
受苦。我不能给饥饿的人一点饮食,给受冻的人一件衣服;我不能揩干哭泣
的人脸上的眼泪。我吃着,谈着,睡着,在无聊的空闲中浪费我的光阴——
像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说是有生命?在我,若得不到丰富的、充实的生命,
那么活着与死亡又有什么区别?”
怪物想了想,仍然摇头说:“我怕你会永远得不到你所追求的东西。或
许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东西。”
我在它那张难看的脸上见到一丝同情了。我说:
“不会没有,我在书上见过。”
“你这傻子,你居然相信书?”
“我相信,因为书上写得明白,讲得有道理。”
怪物叹息地摇摆着头:“你这顽强的人,我劝你立刻回头走。你不知道
前面路上还有些什么东西等着你。”
“我知道,但是我还要往前走。”
“你应该仔细想一下。”
“你为什么这样不惮烦地阻止我?我同你并不相识,我甚至不知道你的
名字。告诉我,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已经有很久没有人提起我的名字了,我自己也差不多忘记了它。现在
我告诉你:我是龙,我就是龙。”
我吃了一惊。我望着那张古怪的脸。
“你是龙,怎么会躺在泥沼中?据我所知,龙是水中之王,应该住在大
海里。你为什么而且不能乘雷上天?”我疑惑地问道。这时天空响起一声巨
雷,因此我才有后一句话。我看看它的身子,黄黑色的污泥盖住了它的胸腹
和尾巴。泥水沸腾似地在发泡,从水面不断地冒起来难闻的臭气。
龙沉默着,它似乎努力在移动身子。但是身子被污泥粘着,盖着,压着,
不能够动弹。它张开嘴哀叫一声,两颗大的泪珠从眼里掉下来。
它哭了!我惶恐地望着它的头,我想,这和我在图画上看见的龙头完全
不像,它一定对我说了假话。它不是龙。
“我也是为了追求丰富的生命才到这里来的,”它止了泪开始叙述它的
故事。它的话是我完全料不到的。这对我是多大的惊奇!
“我和你一样,也不愿意在无聊的空闲中浪费我的光阴。我不愿意在别
的水族的痛苦上面安放我的幸福宝座,我才抛弃龙宫,离开大海,去追求你
所说的那个丰富的、充实的生命。我不愿意活着只为自己,我立志要做一些
帮助同类的事情。我飞上天空,我又不愿终日与那些飘浮变化的云彩为伍,
也不愿高居在别的水族之上。我便落下地来。我要访遍深山大泽,去追寻我
在梦里见到的东西。在梦中我的确见过充实的、有光彩的生命。结果我却落
在污泥里,不能自拔。”它闭了嘴,从灯笼眼里流出几滴泪珠,颜色鲜红,
跟血一样。
“你看,现在污泥粘住了我的身子,我要动一下也不能够。我过不了这
种日子,我宁愿死!”它回过头去看它的身子,但是眼前仍然只是那一片污
泥。它痛苦地哀叫一声,血一样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它说:“可是我不能死,
而且我也不应该死。我躺在这里已经过了多少万年了。”
我的心因同情而痛苦,因恐惧而猛跳。多少万年!这样长的岁月!它怎
么能够熬过这么些日子?我打了一个冷噤。但是我还能够勉强地再问它一
句:“你是怎样陷到污泥里来的?”
“你不用问我这个。你自己不久就会知道,你这顽固的年轻人。”它忽
然用怜悯的眼光望我,好像它已经预料着,不幸的遭遇就会降临到我身上来
似的。
我没有回答。它又说:“我想打破上帝定下的秩序,我想改变上帝的安
排,我去追求上帝不给我们的东西,我要创造一个新的条件。所以我受到上
帝的惩罚。为了追求充实的生命,我飞过火焰山,我斗过猛兽,我抛弃了水
中之王的尊荣,历尽了千辛万难。但是我终于逃不掉上帝的掌握,被打落在
污泥里,受着日晒、雨淋、风吹、雷打。我的头、我的脸都变了模样,我成
了一个怪物。只是我的心还是从前的那一颗,并没有丝毫的改变。”
“那么,你为什么阻止我前进,不让我去追寻生命?”
“顽固的人,我不愿意你也得着恶运。你是人,你不能活到万年。你会
死,你会很快地死去,你甚至会毫无所获而失掉你现在有的一切。”
“我不怕死。得不到丰富的生命我宁愿死去。我不能够像你这样,居然
在污泥中熬了多少万年。我奇怪像你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年轻人,你不明白。我要活,我要长久活下去。我还盼望着总有那么
一天,我可以从污泥中拔出我的身子,我要乘雷飞上天空。然后我要继续追
寻丰富的、充实的生命。我的心在跳动,我的意志就不会消灭。我的追求也
将继续下去,直到我的志愿完成。”
它说着,泪水早已干了,脸上也没有了痛苦的表情,如今有的却是勇敢
和兴奋。它还带着信心似地问我一句:“你现在还要往前面走?”
“我要走,就是火山、大海、猛兽在前面等我,我也要去!”我坚决地
甚至热情地回答。
龙忽然哈哈地笑起来。它的笑声还未停止,一个晴空霹雳突然降下,把
四周变成漆黑。我伸出手也看不见五根指头。就在这样的黑暗中,我听见一
声巨响自下冲上天空。泥水跟着响声四溅。我觉得我站的土地在摇动了。我
的头发昏。
天渐渐地亮开来。我的眼前异常明亮。泥沼没有了。我前面横着一片草
原,新绿中点缀了红白色的花朵。我仰头望天,蔚蓝色的天幕上隐约地现出
淡墨色的龙影,一身鳞甲还是乌亮乌亮的。
7 月 28 日
《伤害》
一个初冬的午后,在沪县城里,一条被燃烧弹毁了的街旁,我看见一个
黑脸小乞丐寂寞地立在面食担子前,用羡慕的眼光,望着两个肥胖孩子正在
得意地把可口的食物往嘴里送。
我穿着秋大衣,刚在船上吃饱饭,闲适地散步到街上来。
但是他,这个六七岁的孩子,赤着脚,露着腿,身上只披一块破布,紧
紧包住他那瘦骨的一身黑皮在破布的洞孔下发亮。他的眼睛无光,两颊深陷,
嘴唇干瘪得可怕,两只干瘦得像鸡爪的手无力地捧着一个破碗,压在胸前。
他没有温暖,没有饱足。他不讲话,也不笑。黑瘦的脸上涂着寂寞的颜
色。
我不愿多看他,便匆匆走过他的身旁。但是我又回转来,因为我也不愿
意就这样地离开他。
这样地一来一往,我在他的身边走过四五次。他不抬头看我一眼,好像
他对这类事情并不感到惊奇。我注意地看他,才知道他的眼光始终停留在面
食担子上。但甚至这眼光也还是无力的。
我站在他面前,不说什么,递了一张角票给他。
他默默地接过角票,把眼光从担子上掉开。他茫然地看看我,没有一点
表情,仍然不开口。于是他埋下眼睛,移动一下身子,又把脸掉向面担。两
个胖小孩还在那里吃“连肝肉”、“心肺”一类的东西,口里“嘘嘘”作声。
我想揩去他脸上的寂寞的颜色,便向他问两句话。他没有理我。他甚至
不掉过头来看我。
我想,也许他没有听见我的话,也许我的话使他不高兴。我问的是:你
有没有家?有没有亲人?
我不再对他说话,我默默地离开了他。我转弯时还回头去看那个面担,
黑脸小乞丐立在担子前,畏怯地望着卖面人,右手伸到嘴边,一根手指头衔
在口里。两个肥胖小孩却站到旁边一个卖糖食的摊子前面去了。
七天后我再到沪县城里,又经过那条街。仍然是前次看见的那样的街景。
面食担子仍然放在原处。两个肥小孩还是同样得意地在吃东西。黑脸小乞丐
仿佛也就站在一星期前立过的那个地方,用了同样羡慕的眼光望着他们。一
切都没有改变。我似乎并没有在别处耽搁了一个星期。
我走到黑脸小孩面前,又默默地递了一张角票到他的手里。他也默默地
接着,而且也茫然地看我一眼,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以后他仍旧把脸掉
向面担。
我们两个都重复地做着前次的动作。我甚至没有忘记问他:你有没有一
个家?有没有一个亲人?
这次他仍旧不回答我,不过他却仰起头看了我一两分钟。我也埋下眼睛
去看他的黑脸。茫然的表情消失了。他圆圆地睁着那对血红的眼睛,泪水像
线一样地从两只眼角流下来。他把嘴一动,没有发出声音,就掉转身子,用
劲地一跑。
我在后面唤他,要他站在。他不听我的话。我应该叫他的名字,可是我
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姓名。我站在面担前,希望能够看见他回来。然而他的
瘦小身子像一股风似地飘走了,并没有一点踪迹。
我等了一会儿,又走到旁边那个在废墟上建造起来的临时广场上,跟着
一些本地人听一个老烟客讲明太祖创业的故事。那个老烟客指手划脚地讲得
津津有味。众人都笑,我却不作声,我的心并不在这里。
过了半点多钟,这附近还不见那个黑脸小孩的影子。我便到城里各处走
了一转,后来再经过这个地方,我想,他应该回来了,但是我仍旧看不到他。
那两个肥胖小孩还在面担前吃东西。
我感到疲倦了。我不知道黑脸小孩住在什么地方,或者他是否就有住处。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再到这里来。看见阳光离开了街市,我觉得疲倦增
加了,我想回到船上去休息。
最后我终于拖着疲倦的身子离开了泸县。那一段路是不容易走的,我的
心很沉重。我想到那个黑脸小孩和他的突然跑开,我知道自己犯了过失了。
我为什么两次拿那问话去折磨他呢?这原是明显的事实:要是他有家,
有亲人,他还会带着冻和饿寂寞地立在街旁么?他还会像一棵枯草、一只病
犬那样,木然地、无力地捱着日子么?
他也许不知道家和亲人的意义。但是他自己和那两个胖小孩间的差别,
他应该了解罢。从这差别上他也许可以明白家和亲人的意义。那么,我大大
地伤害了他,这也是很明显的事实了。
今天,八个月以后的今天,我还记得那个黑脸小孩的面貌和他两只眼角
的泪水。他一定早忘记了我。但是我始终忘不掉他。我想请求他那小小的心
灵宽恕我。然而我这些话能够达到他的耳边么?他会有机会看到我的文章
么?
我不知不觉间在那个时候犯了不可补偿的过失了。
8月1日
《撇弃》
凉夜,我一个人走在雨湿的街心,街灯的微光使我眼前现出一片昏黄。
两个老妇的脚声跟着背影远远地消失了。我的前面是阴暗,又似乎是空虚。
我在找寻炫目的光辉。但是四周只有几点垂死的灯光。
我的脚不感到疲倦。我不记得我已经走了若干时候,也不知道还要走若
干路程。
一个影子在后面紧紧跟着我。他走路没有声音。我好像听见他在我的耳
边低声讲话。
我回过头,看不见一个人,等我再往前走,我又听见有人在我后面说话。
“谁?”我问道。
“我,”这是一个熟习的声音。
“你是谁,为什么紧紧跟着我?”
“我是你的影子。我从来就跟在你后面。”
“那么请你出来,让我见你一面。我不要听你那些叽哩咕噜。”
他不作声,却仍然跟着我走。
“我说,请你出来,让我见见你。你为什么老躲在黑暗里面?”我不能
忍耐地再说一次。
“我不能出来,”他嗫嚅地说;“我不能离开黑暗。黑暗可以作我的掩
护。”
“那么你可知道我要去什么地方?”我突然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我要跟着你。”
“我告诉你,我要去寻找光明。”
我似乎听见一声“啊哟”,过了半晌,耳语又响起来:
“你不会找到光明。你还不如回头走别的路。”
“我一定要往前走。见不到光明,我就不停脚步。”
“但是你知道这地方离光明还有若干路程?你这一生又还可以走若干时
候?”
“我不管这些事。只要我活着,我就要到那个地方去找光明。”
“你会什么也看不见,就疲倦地死在中途。没有人埋葬你,却让你暴尸
荒野,给兀鹰做食料。”
“我宁愿让兀鹰啄我的肉,却不想拿它们去喂狗。我宁愿疲劳地死在荒
野,却不想安乐地躺在温暖的家中。”
“所有的人都会嘲笑你;谁都会忘记你。你口渴,没有人递给你一杯水。
你倒下去,没有人搀扶你一把,你呻吟,便有人向你投掷石子。一直到死,
你得不到一点点同情。”
“我为什么要别人的同情?难道我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的路?”
“那么你不怕寂寞?你不知道前面的路便是用寂寞铺砌的?”
“我知道。我的脚踏在寂寞上面,我的步子就显得更有力。寂寞会成为
我的忠实伴侣。”
“你这个傻子,即使你得到光明,你拿它来做什么用?你能将它当饭吃,
当衣穿?”影子居然哂笑起来。
我昂然回答:“我若得到光明,就把它分给众人,让光辉普照世界。若
得不着光明,我愿意一个人寂寞地死在中途。”
“但是为你自己,你留什么给你自己?”
“如果光明普照世界,我也可以分到一线光——”
“然而要是黑暗统治一切呢?”它打岔地问我。
“那么我就努力跟黑暗斗争,我要打破黑暗。”
“打破黑暗?你有多大的力量?”它哈哈笑起来。“我劝你不要过分看
重自己。”
“不管我有没有力量,但是我有志愿,我有决心。我做不到,不要紧。
别的人可以做到。”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空想家。你不要安乐,你不要荣誉。你把寂寞当
作宝贝,还要它做你的永久伴侣。你还要追求光明,打破黑暗,却不想,没
有黑暗,我怎么能够生存?”它冷笑,它哂笑,它大笑。“算了罢,我也该
死心了。老是跟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不甘心做一个傻瓜,白白毁掉我
自己。从这时候起,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让你去拥抱寂寞,任你去爱抚
死亡。我会看到兀鹰啄尽你的肉,马蹄踏碎你的骨。”
带着几声轻蔑的大笑,我的影子离开了我。它走路没有声音,我不知它
去向何处。我只看见一个黑影在我的眼角一晃。
于是我的耳边寂然了。
在我的眼前,那昏黄淡到成为一片灰黑。前面展开一条长的路。路是阴
暗的,我抬起头用力向前望去,我要看透那阴暗。好像有一线光在远处摇晃,
但亮光离这里一定很远。
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我慢慢地在寂静中移动脚步。我不记得我已经走了
若干路程,也不知道还要走若干时候。
8月4日
《死》
我记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一句话:
死是永生的门。
为着了解它的意义,我思索了许久。
有一天我们在成都一个友人家中谈到你,你的死讯突然来了。这消息是
无可疑惑的。半个多月前还有朋友来信报告医生们对你的病下的诊断。那位
朋友说,这个冬天便是你跟肺病挣扎的最后关头,结果不是你永闭眼睛,就
是病永久消灭。我们希望你战胜病,但是死捉住了你。
信静静地躺在桌上。我们痛苦地埋下头,怕看彼此脸上的痉挛。
死在我们的眼前慢慢地走过去。
“一个懂得生活的人死了,”友人叹息地说了一句。“他不愿意死,他
不应该死,然而偏偏是他先死去,”我制止不了我的悲痛的声音。
在成都,在重庆,在昆明,在任何地方,我都看到你的文章,你的充满
活力、散布生命的文章,你鼓舞人勇敢地去体验生活,坚决地去征服生命。
你赞美“生之欢乐”,你歌颂斗争的美丽。
一直到最后的日子,你没有停止过你那管撤播生命种子的笔,你蘸着生
命的露水写字,你蘸着自己的赤热的血写字。有人说你是“生命的象征”。
“生命的象征”会在我们的眼前消失么?
我不相信你会死。便是在今天我们还想,你没有离开这个世界,你不过
在远地方活着,你在做什么事情,或者你在埋头写什么东西。
今天离你去世的日子将近半年了。在这半年中我们一直在谈论你,我和
许多朋友都在谈论你,像一个大家敬爱的活人,不像一个死去的影子。你始
终活在我们中间,而且你将永远活在我们中间。
我们读着你写的文章,我们谈论你做过的事情,我们重复着你说过的话,
一直到我们离开这个世界。以后又有一代的人来读你的文章,谈论你的为人,
遵行你的教训。
的确你始终活在我们中间,而且永远活在我们中间。这“我们”的意义
一天比一天地在扩大。
你何曾死去?这不就是永生的开端么?
“死是永生的门。”我现在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了。
8月4日
《废园外》
晚饭后出去散步,走着走着我又到了这里来了。
从墙的缺口望见园内的景物,还是一大片欣欣向荣的绿叶。在一个角落
里,一簇深红色的花盛开,旁边是一座毁了的楼房的空架子。屋瓦全震落了,
但是楼前一排绿栏杆还摇摇晃晃地悬在架子上。
我看看花,花开得正好,大的花瓣,长的绿叶。这些花原先一定是种在
窗前的。我想,一个星期前,有人从精致的屋子里推开小窗眺望园景,赞美
的眼光便会落在这一簇花上。也许还有人整天倚窗望着园中的花树,把年轻
人的渴望从眼里倾注在红花绿叶上面。
但是现在窗没有了,楼房快要倾塌了。只有园子里还盖满绿色。花还在
盛开。倘使花能够讲话,它们会告诉我,它们所看见的窗内的面颜,年轻的,
中年的。是的,年轻的面颜,可是,如今永远消失了。花要告诉我的还不止
这个,它们一定要说出八月十四日的惨剧。精致的楼房就是在那天毁了的。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一座花园便成了废墟了。
我望着园子,绿色使我的眼睛舒畅。废墟么?不,园子已经从敌人的炸
弹下复活了。在那些带着旺盛生命的绿叶红花上,我看不出一点被人践踏的
痕迹。但是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陈家三小姐,刚才挖出来。”
我回头看,没有人。这句话还是几天前,就是在惨剧发生后的第二天听到的。
那天中午我也走过这个园子,不过不是在这里,是在另一面,就是在楼
房的后边。在那个中了弹的防空洞旁边,在地上或者在土坡上,我记不起了,
躺着三具尸首,是用草席盖着的。中间一张草席下面露出一只瘦小的腿,腿
上全是泥土,随便一看,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人腿。人们还在那里挖掘。远远
地在一个新堆成的土坡上,也是从炸塌了的围墙缺口看进去,七八个人带着
悲戚的面容,对着那具尸体发愣。这些人一定是和死者相识的罢。那个中年
妇人指着露腿的死尸说:“陈家三小姐,刚才挖出来。”以后从另一个人的
口里我知道了这个防空洞的悲惨故事。
一只带泥的腿,一个少女的生命。我不认识这位小姐,我甚至没有见过
她的面颜。但是望着一园花树,想到关闭在这个园子里的寂寞的青春,我觉
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搔着似地痛起来。连这个安静的地方,连这个渺小的生命,
也不为那些太阳旗的空中武士所宽容。两三颗炸弹带走了年轻人的渴望。炸
弹毁坏了一切,甚至这个寂寞的生存中的微弱的希望。这样地逃出囚笼,这
个少女是永远见不到园外的广大世界了。
花随着风摇头,好像在叹息。它们看不见那个熟习的窗前的面庞,一定
感到寂寞而悲戚罢。
但是一座楼隔在它们和防空洞的中间,使它们看不见一个少女被窒息的
惨剧,使它们看不见带泥的腿。这我却是看见了的。关于这我将怎样向人们
诉说呢?
夜色降下来,园子渐渐地隐没在黑暗里。我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但是
花摇头的姿态还是看得见的。周围没有别的人,寂寞的感觉突然侵袭到我的
身上来。为什么这样静?为什么不出现一个人来听我愤慨地讲述那个少女的
故事?难道我是在梦里?
脸颊上一点冷,一滴湿。我仰头看,落雨了。这不是梦。我不能长久立
在大雨中。我应该回家了。那是刚刚被震坏的家,屋里到处漏雨。
1941 年 8 月 16 日在昆明
《灯》
我半夜从噩梦中惊醒,感觉到窒闷,便起来到廊上去呼吸寒夜的空气。
夜是漆黑的一片,在我的脚下仿佛横着沉睡的大海,但是渐渐地像浪花
似地浮起来灰白色的马路。然后夜的黑色逐渐减淡。哪里是山,哪里是房屋,
哪里是菜园,我终于分辨出来了。
在右边,傍山建筑的几处平房里射出来几点灯光,它们给我扫淡了黑暗
的颜色。
我望着这些灯,灯光带着昏黄色,似乎还在寒气的袭击中微微颤抖。有
一两次我以为灯会灭了。但是一转眼昏黄色的光又在前面亮起来。这些深夜
还燃着的灯,它们(似乎只有它们)默默地在散布一点点的光和热,不仅给
我,而且还给那些寒夜里不能睡眠的人,和那些这时候还在黑暗中摸索的行
路人。是的,那边不是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吗?谁从城里走回乡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影在我眼前晃一下。影子走得极快,好像在跑,又像在
溜,我了解这个人急忙赶回家去的心情。那么,我想,在这个人的眼里、心
上,前面那些灯光会显得是更明亮、更温暖罢。
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经验。只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就是那一点仿佛随时
都会被黑暗扑灭的灯光也可以鼓舞我多走一段长长的路。大片的飞雪飘打在
我的脸上,我的皮鞋不时陷在泥泞的土路中,风几次要把我摔倒在污泥里。
我似乎走进了一个迷阵,永远找不到出口,看不见路的尽头。但是我始终挺
起身子向前迈步,因为我看见了一点豆大的灯光。灯光,不管是哪个人家的
灯光,都可以给行人——甚至像我这样的一个异乡人——指路。
这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的生活中有过了好些大的变化。现在我站
在廊上望山脚的灯光,那灯光跟好些年前的灯光不是同样的么?我看不出一
点分别!为什么?我现在不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楼房前面的廊上么?我并
没有在雨中摸夜路。但是看见灯光,我却忽然感到安慰,得到鼓舞。难道是
我的心在黑夜里徘徊,它被噩梦引入了迷阵,到这时才找到归路?
我对自己的这个疑问不能够给一个确定的回答。但是我知道我的心渐渐
地安定了,呼吸也畅快了许多。我应该感谢这些我不知道姓名的人家的灯光。
他们点灯不是为我,在他们的梦寐中也不会出现我的影子。但是我的心
仍然得到了益处。我爱这样的灯光。几盏灯甚或一盏灯的微光固然不能照彻
黑暗,可是它也会给寒夜里一些不眠的人带来一点勇气,一点温暖。
孤寂的海上的灯塔挽救了许多船只的沉没,任何航行的船只都可以得到
那灯光的指引。哈里希岛上的姐姐为着弟弟点在窗前的长夜孤灯,虽然不曾
唤回那个航海远去的弟弟,可是不少捕鱼归来的邻人都得到了它的帮助。
再回溯到远古的年代去。古希腊女教士希洛点燃的火炬照亮了每夜泅过
海峡来的利安得尔的眼睛。有一个夜晚暴风雨把火炬弄灭了,让那个勇敢的
情人溺死在海里。但是熊熊的火光至今还隐约地亮在我们的眼前,似乎那火
炬并没有跟着殉情的古美人永沉海底。
这些光都不是为我燃着的,可是连我也分到了它们的一点点恩泽——一
点光,一点热。光驱散了我心灵里的黑暗,热促成我心灵的发育。一个朋友
说:“我们不是单靠吃米活着,”我自然也是如此。我的心常常在黑暗的海
上飘浮,要不是得着灯光的指引,它有一天也会永沉海底。
我想起了另一位友人的故事:他怀着满心难治的伤痛和必死之心,投到
江南的一条河里。到了水中,他听见一声叫喊(“救人啊!”),看见一点
灯光,模糊中他还听见一阵喧闹,以后便失去知觉。醒过来时他发觉自己躺
在一个陌生人的家中,桌上一盏油灯,眼前几张诚恳、亲切的脸。“这人间
毕竟还有温暖,”他感激地想着,从此他改变了生活态度。“绝望”没有了,
“悲观”消失了,他成了一个热爱生命的积极的人。这已经是二三十年前的
事了。我最近还见到这位朋友。那一点灯光居然鼓舞一个出门求死的人多活
了这许多年,而且使他到现在还活得健壮。我没有跟他重谈灯光的话。但是
我想,那一点微光一定还在他的心灵中摇晃。
在这人间,灯光是不会灭的——我想着,想着,不觉对着山那边微笑了。
1942 年 2 月在桂林
《纪念友人世弥》
我想不到我会来写这样的文章,记忆逼着我写。记忆使我痛苦。甚至在
这样一个个人命运和民族命运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时代中,我还受着个人情
感的熬煎。我不说我们民族的损失,固然世弥(即罗淑)是中国的一个优秀
的女儿;我不说我们文坛的损失,固然世弥的作品显示了她未来的光辉的成
就;因为在侵略者铁蹄的践踏下,许多青年有为的生命,许多优秀卓绝的文
学才能已经变成了白骨黑灰。为了一个民族的独立和生存,这样的牺牲并不
算是昂贵的代价。许多人默默地死去,许多人默默地哀悼他们的死者,没有
谁出来发一声不平的怨言。我也没有权利把我个人的悲痛提出来加在这许多
人的悲痛上面,促他们多回顾“过去”,给他们多添一分苦恼。他们需要的
是“遗忘”,要忘记过去的一切,要忘记灾祸与悲痛,像堂·吉诃德那样地
投身到神圣的抗战中去。
然而我不能够制止个人的悲痛,我无法补偿个人的损失。这一个友人的
死给我留下的空虚,到现在还不曾得到填补。记忆逼着我写,悲痛逼着我写,
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一些朋友,我要写下这篇关于世弥的文章。
世弥是一个平凡的人,甚至在她的外貌上,人也看不出锋芒。她写过文
章,但她的文笔并不华丽,那里面有的是一种真实、朴素的美。她不喜欢表
显自己,她写文章也不愿意让朋友们知道。她把她的热情隐藏在温厚的外表
下。许多人说她是一个贤妻良母型的女性,却少有人知道她是社会革命的斗
士。在我们这些友人中间,有时因为意见的分岐会损害友情,个人的成见妨
害到事业的发展,然而她把我们(至少是我们中间的一部分人)团结在一起。
她的客厅仿佛成了我们的会所。但我们并不同时去找她,我们个别地去,常
常怀着疑难和苦恼去求助于她。她像长姊似地给我们解决问题,使我们得到
安慰和鼓舞。她的考虑十分周到,她的话语简单而有力量,我们都相信她,
敬爱她。
她有一种吸引力把许多朋友拉到她的身边,而且使他们互相接近、了懈。
一个朝鲜朋友被日本人追缉得厉害的时候,他到上海来总是由她和她的丈夫
款待,他就住在他们家里,或者她替他转信。那个朋友也是我的友人。艰苦
的环境使他的头发在几个月内完全变成了白色,但是他的精神并没有衰老。
有一次我受了一个朋友的嘱托从日本海军陆战队布岗警戒下的虹口带了一支
手枪、一百颗子弹和一包抗日文件到她的家里寄存。她毫不迟疑地收下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