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去的那口箱子,让那些东西在她的家里放了一年,到她离开上海时才让另
一个朋友拿去。这些事倘使她活着,她一定不让我说出来,而我也不便写。
但是如今她和我已经成了两个世界的人。我不曾当着她的面说一句感激的
话,我知道这会使她不高兴。然而这时候思念刺痛我的心,我愿意让人知道
我们从她那里得过的恩惠。要是这触犯了她,她也会原谅她的朋友,因为这
是最后的一次了。
我不敢想,有时候我甚至不能相信世弥的死讯是真实的。去年九月八日
上海西车站的分别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上海沦陷后她和宗融打过急电来探问
我的安全,又屡次写信劝我离开“孤岛”。我答应今年到他们那里去。如今
我失了约,而她也不能活着来责备我了。
这三四年来,我在生活里、事业上遇到各种麻烦,我缺乏忍耐,不能从
容地应付一切,常常让自己沉溺在苦恼中间。朋友不宽恕我,敌人不放松我。
我不能严格地改正错误,我反而让自己陷在绝望的心境中。好几次我带着气
愤到她那里倾诉,她仔细地开导我,安慰我,甚至指责我的缺点。她知道我
的弱点、我的苦恼和我的渴望。但是她绝不姑息她的友人。我是在朋友们的
督责下成长起来的。她便是那许多朋友中间给了我帮助最大的一位。但是如
今我不知不觉间失掉了这样一位友人,我的悲痛太大了。
我唠唠叨叨地叙说我个人的损失,我太自私了。我们许多人中间失去这
一个连锁,那损失比我个人的更大。而且就个人的悲痛来说,我们大家热爱
的马大哥,我认识他在他和世弥结婚以前,我知道世弥在他的生活里、情感
上占着什么样的位置,我知道世弥是他的一个怎样的不可分离的生活与工作
的伴侣。他们九年来始终没有分离过。如今一只残酷的魔手把她抓了去,永
远不放回来。留下他一个人带着那个聪明可爱的小弥和一个新生的孩子(那
个男孩是她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在那间空阔的屋子里,八岁的小弥天天
嚷着要“妈妈”,新生的孩子又无知地啼哭等着人喂奶。做一个这样的父亲,
不知道要花费多少的心血。对于在书堆里过惯生活的马大哥,我简直不敢想
象他的悲痛。我不能够安慰他,因为他的灾祸太大了。但是我想借用意大利
爱国者马志尼劝赫尔岑的话来劝他:
勇敢些,你要抑制悲痛,不要叫你的精神破碎。我常常以为我们亲爱的
人的死会使我们变成更好的人,你的义务是去做一切她所喜欢的事而不去做
任何她所反对的事。……
现在正是这个时候了。
别了,我永不能忘记的友人,我不再用言词哀悼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这样做。你不愿意在这样的年纪早早地死去,你更不会愿意在你渴望了几年
的抗战的烽火燃烧的时候寂寞地闭上眼睛。但是你已经尽了你的职责了。你
留下了这么深的敬爱在我们中间。我们失去了你这样一个连锁,可是我们已
经坚实地团结起来。你的手所放下的火炬,也将由我们接过来高高地举起。
我们会把它举得更高,使你的和我们的理想早日实现,我知道那会是你最快
活的时候。到了那一天,你会活起来,活在我们的心里,活在我们的理想里。
1938 年 4 月在广州
《悼范兄》
咋夜窗外落着大雨,刚刚修补好的屋顶,阻止不了雨水的浸泻,我用一
个面盆做武器,跟那接连不断的雨滴战斗。我躺在床上,整夜发着高热,不
能闭上眼睛,那些时候我都想起你,我善良仁厚的亡友。我的心燃烧着,我
的身体燃烧着,但我的头脑却是清醒的。在这凌乱地堆满家具和书报的宽大
楼房的黑暗中展开了十二年的友情。你的和蔼的清瘦的面颜,通过了十二年
的长岁月,在这雨夜里发亮。在闽南一个古城的武庙中,我们第一次握手,
这是我最初从你的亲切的话里得到温暖和鼓舞。没有经过第三个人的介绍,
我们竟然彼此深切地了解了。是社会改革的伟大理想把我们拉拢的。你为着
自己的理想劳苦了二十年,你把你的心血、精力、肌肉都献了给它,人们看
见你一天天地瘦下去,弱下去。一直到死,你没有停止过你的笔和唇舌。
我没有忘记,就是在十二年前那个南国的秋天里,我们在武庙的一个凉
台上喝着绿豆粥,过了二三十个黄昏,我们望着夜渐渐地从庭前两棵大榕树
繁茂的枝叶间落到地上,畅快地谈论着当前的社会问题和美丽的未来的梦
景。让我们热情的声音,在晚风中追逐。参加谈话的人,我记得有时是五个,
有时是六个。他们如今散处在四方,都还活得相当结实,却料不到偏偏少了
一个你。
在朋友中你是一个切实的人。即使在侈谈梦景的时候,你也不曾让热情
把你引到幻想的境域里去。在第一次的闲谈中我就看出来,甚至当崇高的理
想在你脸上发光的时候,你也仍旧保持着科学的头脑。靠着你,我多知道一
些事情,我知道怎样节制我的幻想,不让夸张的梦景迷住了我的眼睛。凉台
上的夜谈并不是白费的。至少对我已经发生影响了。
在那个古城里,我们常常同看秋夜的星空。在那些夜里我也曾发着高热,
喝着大碗神曲汁,但是亿万的发光的生命,使我忘记了身体的燃烧。从星球
的生命中,我更了解了“存在界”的意义。你告诉我许多关于星球的事,让
我知道你怎样由宇宙问题的探讨,而构成了你的生活哲学。
白天你又从外面那些浮着绿萍的水沼、水潭里带回来一杯、一瓶的污水,
于是在你的书桌上,显微镜下面展开了一滴水中的世界,使我看见无数的原
生动物的活动与死亡。
在你这里我看见了那无穷大的世界,在你这里我也看见了那无穷小的世
界。我知道人并不是宇宙的骄子,我知道生命无处不在,我知道生命绵延不
绝。你的生活哲学影响了我的。你的待人的态度也改变了我的。倘使我今天
从我的生活中完全抽去了你的影响,则我将成为一个忘恩的人而辜负了亡友
的期望了。
你不是一个空谈家,也不是一个发号施令的英雄。在武庙凉台上的夜谈
中你就显露了你的真实面目。谦逊、大量、勤勉、刻苦,这都是你的特点。
你不是一个充满夺目光彩的豪士,也不是一个口如悬河的辩才。你是用诚挚,
用理智,用坚信,用恒心来感动人的。别人把崇高的理想用来做成自己头顶
上的圆光的时候,你却默默地在打算怎样为它工作,为它牺牲。所以你牺牲
了健康,牺牲了家庭幸福,将自己的心血作为燃料,供给那理想多放一点光
辉,却少有人知道你的名字,或者还有些不做一事的人随意用轻蔑的态度抹
煞了你的工作。
的确在生前你是常常被人误解的。有人把你看作一个神经质的肺病患
者,有人把你视为一个虚伪的道学家,还有人以为你只是一个被生活担子压
得透不过气来的读书人。有好多次那些狂妄的、或者还带有中伤意味的话点
燃了我的怒火,我愤慨地、热烈地争辩,我甚至愿意挖出我的心,只为了使
友人能够更明白地了解你。我这争辩自然是没有用处的,我的话并不曾给你
的面影增加光彩。后来还是你自己用你的笔、你的唇舌、你的工作精神、你
的生活态度把许多颗年轻的心拉到你的身边,还是你自己用这些把别人投掷
在你的面影上的污泥洗去,是你自己拨开了那些空谈家的烟雾,直立在人们
的面前,不像一个病人,却像一个战士,一个被称为“生命的象征”的战士
(一个朋友称你做“生命的象征”,她这话的确不错)。
诚然十二年前我就知道你是一个肺病患者,而且我们也想得到有一天你
终于会死在这个不治之症上。但是和你在一起时我却始终忘记你是一个病
人。你的思想、你的言语和你的行为都不带丝毫的病态。人从你的身上看不
到一点犹疑,一丝悲观,一毫畏怯。你不寻求休息,却渴望工作。你在各处
散布生命,你应该是一个散播生命种子的人。十几年前你写过歌颂战士的文
章,到临死你还写出了《生之欢乐》。你最后留下遗言,望年轻人爱真理向
前努力。
在《战士颂》中你坦白地说过:“我激荡在这绵绵不息、滂沱四方的生
命洪流中,我就应该追逐这洪流,而且追过它,自己去制造更广、更深的洪
流。我如果是一盏灯,这灯的用处便是照彻那多量的黑暗。我如果是海潮,
便要鼓起波涛去洗涤海边一切陈腐的积物。”
在《生之欢乐》的开端,你更显明地承认:“有人把人生当作秕糠,我
却以为它是谷粒。有人把人生视同幻梦,我却以为它是实在。有人把人生作
为苦乐,我却以为它是欢乐。有许多人以人生为苦恼、黑暗、艰难、乏味、
滞钝、不自由、憎恨、丑恶、柔弱的象征,我却认为人生是爱、美、光明、
自由、活泼、有为、创造、进步的本身。”
你还勇敢地叫喊:“人生的美、爱、力量,都是从奋斗中创造出来的。
所以人不是环境的奴隶,而是环境的主人……从奋斗的人格中,我们窥见生
之光明,生之进步,生之有为,生之自由。……人生的解释受了积极思想的
指导,人将为自由,为光明,为爱,为美,为创造,为进步而生,因此人将
与压迫、黑暗、暴行、丑恶搏斗。燧石因相击而生火,人则由奋斗而尝到生
之欢乐。”
我从未听见过像这么美丽的洋溢着生命的战歌!在朋友中就只有你一个
人是这么热情地在各处散布生命,鼓舞希望!在一个孩子的纪念册上你写着:
“希望是人生所需要的,人如没有希望,何异江河涸了流水。”你这条江一
生就没有涸过流水。不但这样,而且你这条江更投入在“那个人类生活的大
海里”,用你自己的话,“在大海里你得到了伟大的生命力,发见了不灭的
希望”,的确一直到死,你没有失掉希望。
你和我都曾歌颂过战士,我们的战士所用的武器,不是枪和刀,却是知
识、信仰,和自己的意志。他把自己的意志锻炼成比枪刀更锋利、更坚实、
更耐久的东西。他永远追求光明。他并不躺在晴空下面享受阳光,他却在暗
夜里燃起火炬给人们照亮道路。对于他,生活便是不停的战斗。他不是取得
光明而生存,便是带着满身伤痕而死去。你正是这类战士的一个典型,你从
不知道灰心与绝望,你永没有失去青春的活力。
“除非他死,人不能使他放弃工作,”这是我称誉战士的话。你确实做
到了这个地步。甚至在你的最后两年间,你的肺病已经进入第三期,你受着
那么大的肉体痛苦的折磨,在死的黑影的威胁下,你还实践了你那“以有限
的余生,为社会文化、思想运动作最后努力”的约言,完成了《科学与人生》、
《达尔文》、《科学方法精华》三部译著。这许多万字,都应该是在“胸部
剧痛”和“咳嗽厉害”中写成的。最后躺在死床上,你还努力写着你那篇题
作《理想社会》的文章。可见一直到死都是些什么事情牵系住你的心。
十几年来你努力跟死挣扎,你几次征服了死,最后终于给死捉了去。这
应该是一个悲剧。但是想到你怎样在死的威胁下努力工作,又以怎样的心情
去接受死,我觉得这是一个壮观。一个朋友说,临死的你比任何强健的友人
“都更富于生命力”!另一个青年友人却因为你以濒死之躯竟能够如此平静
地保持着“坚决的信心和旷达的态度”而感到惭愧。一个温柔的女性的心灵
曾经感动地为你写下这样的赞辞:“透过那为病菌磨枯了的身体,我望见了
一个比谁都富于生命的欣欣向荣的灵魂!永远不绝望,永远在求生,——为
工作而生。”我应该给她添上几句:而且像一个播种的农夫,永远在散播生
命的种子。你以一种超人的力量平静地吞食了那一切难忍的病痛,将它们化
作生命的甘泉而吐出来。难道世间还有比这更强健的人?还有比这更美丽的
生命的表现?
自然在你一生中,经济的压迫与生活的负担很少放松过你。要是换上一
个环境,你也许至今还在美国的实验室里度着岁月。你也并不是没有“向上
爬”的机会。对你的生活有决定影响的更不是经济的压迫。你为了理想才选
取现在走的这条路,而且也是为了理想才选取了过去所走过的路。甘愿过着
贫苦生活,默默地埋头工作,在绝望的情形下苦苦地支持着你的教育事业,
把忌恨和责难全引到自己的身上,一直到用尽了自己的力量,使事情告一个
段落,才又默默地卸下两肩的责任,去到另一个地方开始接受新的工作。倘
若单是为了个人的生活,你不会让工作把你的身体磨到这样;倘若单是为了
个人的生活,你又不会有那么坚强、充实的精力,在患病垂危的最后二年间
还做出那样多的事情。
通过了你的一生,你始终把握着战士的武器。你的一生就是意志征服环
境的一个最有力的表现,你做了许多在你的处境里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你
在艰苦的环境中锻炼自己,创造自己,只为了来完成更大的工作。你终于留
下不少的成绩和不小的影响而去了。你的死使我想到了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启
蒙学者龚多塞,他在服毒以前安静地写下了遗言:“科学要征服死。”我又
想起一个躺在战场上的兵,他看见自己的战胜的旗帜在敌人的阵地上飘扬,
才安然闭上燃烧的眼睛。
有了这样辉煌的战绩以后,你对自己的死应该没有遗憾了。你是完成了
你的任务以后才倒下的。而我们呢?作为你的朋友的我们,至少我是没有理
由来哀悼你的。失去了这个散布生命的人,失去这个“生命的象征”,像这
样一个生命的壮观如今竟然在我们的面前永久消去,我们应该感到何等的寂
寞。我们应该为这个巨大的损失悲痛。
在这里我不敢提说到个人的私谊,这几年来我已经失掉不少能够了解
我、鼓舞我、督责我、安慰我、帮助我的友人,如今又失去这个不可少的你!
十二年来的关切、鼓励、期望、扶助(我永不能忘记“八·一三”以后两个
月你汇款给我的事,那时你自己也是相当困苦的),现在都成了一阵烟,一
阵雾。我在成都得到你的死讯回来,读到你生前寄出的告别信。我读了开头
的几句:“无论属于公的或属于私的,我有千言万语需要对你说,但我无从
说起,”我只有伏在书桌上淌泪,范兄,我不是在为你流泪,我是在哭我自
己。
在你的告别信里还有两段我不能卒读的话,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把它们写
下来的,你甚至带点残酷地说:
自去年冬至节以后,忽然变成终日喘哮不绝,且痰塞喉间,乎卢乎卢作响,咽喉剧
痛,声音全部哑失。现由中西医诊断,谓阴历十二月一个月为生死关键。
最近几个月来我已受够了病的痛苦,因为喉痛,连鲜牛乳、鸡汁都不能自由的吃。
四肢和身躯已成枯柴,仅剩了骨和不光泽的皮。我已不能自己穿衣,不能自己研墨执笔,
我的身体可说完全失了自由。
在我们这些活着的友人中间有谁受过这样痛苦的病的折磨?又有谁能够
忍受这一切而勇敢地一直工作到死?更有谁在自己就要失去生命的时候还能
够那么热情地到处散布生命,写出洋溢着生命的歌颂生之欢乐的文章?倘若
有一天我也到了你这样的境地,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保持着你的十分之一
的勇敢和热情,像一个战士那样屹立在人世的波涛中间?我更担心自己是否
还可以像你那么宁静,那么英勇地去迎接死?
今天仍旧在这间堆满家具和书报的宽大楼房里,窗外街中响着喧嚣的汽
车声,尘土和炎热不断地落到我的头上,身上,手上和纸上。时间已是开篇
所谓“昨夜”后的第四天了,我的高热刚刚退尽。这几天里我不能够做别的
事情,我就只想到你,我善良仁厚的亡友。你现在永远地离开我们了。一直
到最后你还给我们留下一个战士的榜样,你还指示我们一个充实的生命的例
子,你对自己,对朋友都可以说是毫无遗憾的。正如我在前面说的那样,你
是尽了你的战士的任务躺下了,你把这广大的世界和这么多待做的工作留给
我们。继续你的遗志前进,这正是作为你的友人的我们的责任。范兄!你静
静地安息罢,我不能再辜负你的殷切的期望了。
从炎热的下午到了阴雨的深夜,雨洗去了闷热,但也给我带来寂寞。而
且这是带点悲凉味的寂寞。一切都睡去了,除了狗吠和蛙鸣。十二年的友情
又来折磨我的心。我从凌乱的书桌上,拿起你的信函,你那垂死的手写出来
的有力的字迹,正在诉说十二年中间两个友人的故事。武庙中第一次的握手,
也就是同样的写这信的手和拿这信的手罢,那么这应该是我们的最后一次的
握手了。这样的告别,这是多么可悲痛的告别啊!
但是望着眼前你的活跃的字迹,我能够相信你已经离开了我们这个世界
么?
凉风从窗外吹入,我伸出头去望天空,雨天自然没有星光,但是我的眼
前并不是一片黑暗。我想起了一颗死去的星。星早已不 存在于宇宙间了,
但是它的光芒在若干年后才达到地球,而且照耀在地球上。范兄,你就是这
样的一颗星,你的光现在还亮在我的眼前,它在给我照路!
1941 年 6 月 17 日夜在重庆沙坪坝
《纪念憾翁》①
工人堆上了最后的一撮土,细雨便跟着夜色来了。我又一次揭下帽子,
晚风冰冷地敲着我的头,好像要给我唤起那些记忆似的。我转头望望四周,
一片黄沙,一堆山影,几棵枯树,除了我们这一群十多个,再不见一个人影,
工人们收拾了器具走了。我最后一次望了一下眼前的新家,然后戴上帽子。
我也动身回家了。我的眼睛是干的,那里面没有眼泪,有的只是一个人的影
子。我敬爱的亡友,你的影子送我走过那些泥泞的道路,一直把我送到篱笆
门前。我到了家,看见那亲切地招呼着我的灯光。两所房屋紧紧地靠在一起,
可是我回到了家,你的影子却永远地消失了。
厅堂里那张竹沙发上坐着另一位朋友。那里原是你从前常常坐的地方,
那饭桌是你靠过的,那板凳也不知被你坐过多少次,那窗板也曾好几回由你
亲手装上,那茶杯和茶壶上面应当还留着你的指痕。板壁和土地也曾听见你
的爽朗的笑声,整个厅子似乎都在呼唤你回来。但是一屋子阴沉的脸色给了
我一个多么绝望的回答:你永远不会回来了。
在外面爆竹声万马奔腾似地响着,空气里仿佛隐约地飘荡着一阵一阵的
欢笑声。这是一个喜庆的日子,一个欢乐的日子。我们也想跟着这个城市发
笑,我们也想说些吉庆的话,可是我们的笑容是忧郁的,我们的笑声是空虚
的。便是最会讲话的嘴现在也显得笨拙了。朋友们用痛苦的眼光对望着,然
后露出无可如何的微笑。大家都明白任何努力也不能够立刻除去各人心上的
重压。我们开始觉得这种团聚是难堪的了,城里的朋友便借了种种的口实一
个一个地走开了。剩下住在这里的几个人默默地对着一盆火坐了许久。
夜在接连不断的爆竹声中慢慢地走了过去,它并没有惊动我们。在隔壁
你的房间里静静的没有声息,黑黑的没有灯光。我的眼皮渐渐地垂下来,朋
友们也都埋下了头。方桌上一盏植物油灯也渐渐地暗淡了。我是在做梦吗?
在这里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吗?什么都还是同以前一样的吗?
我突然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这不是梦。什么都没有改变。就只是你不会
回来了,永远不回来了。
我敬爱的亡友,十三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曾想到十三年后今
天的这情形么?
十三年,那些数不清的长日子,我应当忘记了许多事情,可是你那时的
面容还清晰地留在我的脑子里。我们没有机会讲许多话,我只默默地注视你
那温和的微笑。这微笑经历了长久的艰苦的岁月都没有消去。它慢慢地把我
拉向你的身边。在七年的沉默之后,我们偶然遇在一起,我又在你的脸上见
到那同样的笑容。迟疑和拘束在一瞬眼的功夫完全消失了,我兴奋地握着你
伸过来的手。友情从这里开始,苦难巩固它,欢乐装饰它。在寒冷中我感到
它的温暖,在暗夜里我见到它的光辉。我开始为了七年的沉默责备自己。现
在在一个平凡的面貌下面,我听到一颗善良的心的跳动了,我又开始为自己
庆幸。
从那时到今天整整六个年头过去了。我不能计算这七十二个月中我从你
那里得到多少东西。你太慷慨了,你为我打开了你那海似的心,让我的心灵
在你的鼓舞、安慰、帮助下成长起来。有一个时期在上海租界里敌伪的魔爪
向四处伸展,死亡在我们的周围窥伺,外面散布着种种的流言,人对自己常
见的朋友都不能够相信了。一天晚上我接到几次朋友们警告的电话,我也把
这似可信似不可信的消息用电话转告你。在电话中我听见了你那爽朗的笑
声,我的心安了。这些日子里都是你的笑声引起我的笑声,你的镇定和乐观
增加了我的勇气,你的豪侠的精神净化了我的心灵。正如在广州大轰炸中和
从广州脱险出来的日子里,我因了你的友情的鼓舞而更勇敢地面对着死亡的
威胁一样。在任何时候我都觉得我不是孤独的,甚至在危险当前、黑云蔽天、
最绝望的时候。我原是一个渺小的人,但我现在也知道为大义献身;我原是
一个心贫的人,但我如今也愿意做一块木柴给人间添一点温暖。我始终是在
朋友的庇护下面生活的。你正是那些能够了解我、鼓舞我、安慰我、督责我、
帮助我的友人中间的一个。现在我又能够在什么地方找到更多的这样的友人
呢?
我不应当在这里唠唠叨叨地诉说个人的私谊。其实受到损失的不止我一
个,还有更多的人在悲痛中过日子,她们失去了丈夫,失去了父亲,这损失
更是不能补偿的了。在他们的旁边我没有权利悲叹哭泣。我更没有权利用过
去的回忆折磨他们。你原是一个口如悬河的辩才,却默默地跟他们诀别。一
瞥最后的注视,一滴最后的泪,你放心地闭了眼睛。你自己安息了,你也把
安静留了给他们。一直到死,你都是一个谦和的人;一直到死,你都是在替
别人着想。你永远想到别人,忘了自己。
我没有看到你跟死挣扎,我没有看到你在死面前显出胆怯的样子,你死
去如同酣睡。“我没有病,我没有病,”你不知说了多少遍。我们不相信你
的话。其实也许你比我们更清楚。你是有道理的,因为一直到最后还没有一
个医生看出你致死的病源,而那个一口断定一个星期包好的“名医”,几次
挺起肚子坐在车上经过你的门前,也忘记下车来问一句他卖出的几十颗高价
的“特效药”是否灵验。要是你现在还有知觉,我想你一定会望着他发出你
那爽朗的笑声。
然而我们却不能够笑了。我们不是大量的人,不能够宽恕那疏忽和愚蠢。
他的轻率的诊断在许多人的心里挖了一条沟,那是无法填满的了,纵使我们
活到百年的高龄。
我敬爱的亡友,原谅我又在这里诉说我个人的损失。不过你不会误解我
的意思,我并非说你只是在几个人中间发光的人。你的死使神圣的抗战失掉
了一个热烈的拥护者,使为正义奋斗的人失去了一个忠实的朋友。你是一个
理想家,但你又是实际的人;你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但你又和非宗教者
做了好友。你在朋友中间发射着光彩,但是你单单为了一件小小的工作就牺
牲了生命。的确,你是为了你那个“该死的刊物”(你骂它该死,更可见你
是如何爱它!)死的。你为它牺牲了健康,牺牲了安乐,牺牲了家庭幸福,
甚至冒着种种危险;你将自己的心血和精力熬成墨水,给理想多涂一点光彩,
为抗战多尽一分力量。这些年来我就没有看见你闲过一天。最后躺在病床上,
你还带着焦虑地筹划刊物的维持与发展。就在去世的前两天,你还关心地问
起刊物的事情。你不会想到就在这么短短的时间以后,在你自己的刊物上会
印出哀悼你的文章。
六年来我的眼睛牢牢地注视着你的生活。我看见你怎样挣扎,怎样跌倒,
又怎样爬起来继续前进。没有人在旁边搀扶你一把,或者说几句切实的安慰
的话,但你永远是乐观的,永远是谦和的,你从不怨恨别人,只是苛责自己。
六年来你就没有畅快地休息过一天,你忠实地守着你的工作,你终于死在你
的岗位上。固然,你的事业并未完成,你的抱负并未实现,但是你已经尽了
你的职责死去了,你是不该有遗憾的。以后的责任应当由那些活着的人担负,
希望他们能好好地继承你的遗志,实现你的抱负,让你更光辉地活在你的事
业里罢。
门外寂无人声,夜是这么深了。我还坐在方桌前面拿起一支笔,写你的
事情。这方桌就是你从前工作的地方,厅子里除了新添的一张写字台外,一
切跟你在时完全一样。但这已是我写了开篇以后的一个多月了,也就是你离
开我们以后的一个多月了。在灯光的四周聚着一团黑影,仿佛有一对眼睛在
向我注视。我忽然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咳嗽,声音是这么熟。桌上正放着一杯
热气腾腾的浓茶,我说:“你坐下喝杯茶罢。”我惊喜地抬起头,可是只看
见映在墙壁上的热水瓶的影子,没有一个人,我原来在对自己讲话。你是永
远不会回来的了。
门外是一个落着细雨的夜,在那边,润湿的泥土下面一定很冷。但愿叫
号似的风不要惊醒你的长眠。我想到伴着你的一片黄沙、一堆山影和几棵枯
树,心隐隐地发痛了。原谅我这个自私的人,我独自享受了温暖的灯光和热
腾腾的浓茶。……对着这一屋子的凄凉的静寂,我只有愤然掷下我这管秃笔。
①憾翁:即林憾庐。他就是我的长篇小说《火》第三部(旧版本)里面的田惠 世。——作者注
1943 年 3 月在桂林
《写给彦兄》
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死讯,我觉得心里很空虚。我躺了几个钟头,没有讲
一句话。这时候我愿意我能忘记一切,但十几年前的往事偏偏来到我的眼前。
是的,我的眼睛不肯休息,它们找回来那些我以为我早已忘却的事情。我看
见你穿着一件白衬衫,带着一个本地小孩走到鼓浪屿一家滨海的旅馆里来。
在二楼那间宽敞的房间里,畅谈了一点多钟以后,我们成了朋友,那是十四
年前的事。那次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而我知道你的名字,却更早六七年。
在中学读书的时候,你的《灯》、你的《狗》感动过我。①那种热烈的人道主
义的气息,那种对于社会的不义的控诉,震憾了我的年轻的心。我无法否认
我当时受到的激励。自然我不能说你给我指引过道路,不过我若说在那路上
你曾经扶过我一把,那倒不是夸张的话。我们十三四年的友情就建立在这一
点感激上面。我始终没有让你知道我这小小的秘密。其实我何必要告诉你呢?
在我们这些分多于聚的十三四年中间,我们也曾一同经历过苦难的日子,分
享过朋友畅谈的欢乐。不论在泉州黎明高中的教务室里,上海法租界华北公
寓的小房间里,或者上海信义邨的住家,或者桂林福隆街的寓楼,我没有看
见你有过十分畅快的笑容。生活的担子重重地压在你瘦削的肩上,它从没有
放松过你。这些年你一直在跟它挣扎,你始终不肯屈服,你要畅快地吐一口
气。可是你愈挣扎,愈透不过气来,好像这就是对你的惩罚一样。我知道,
要是你肯屈服、肯让步、肯妥协,你一定会过得舒适、安乐。你并不是不喜
欢舒适和安乐的生活。然而你的性格不让你有片刻的安宁。你的性格使你拖
着一大家儿女在各处漂流。在某一点上,你有些像罗亭。这并不是说你能说
不能行,我是说你不能适应环境,你不能为自己建立一个安定的窝;你不能
为了个人的安乐,忍受任何不公平的待遇。你到处撞,到处碰壁,可是长期
的困苦并不曾磨去你的锐气。就是在患病以后,不管躺在床上,或是拄杖缓
行,你还是昂着头在撞,你还是因碰壁而恼怒。后来你的声音哑了,结核菌
蚕食着你的咽喉,肉体的痛苦跟随死亡的逼近一天天在增加着,你还是不肯
放下你的笔,你还是不断地为你创办的《文艺杂志》焦心。到最后,你只能
用铃子代替你的语言,你还是没有失去对生命的热望,你还是没有失去求生
的意志。在先,没有人称你做一个战士。事实上许多年来你一直在奋斗,你
想为你自己,也为别的一些人创造一个较好的环境,可是结果你终于痛苦地
死在寂寞和贫穷里,像一个死在战地上的兵士,你没有看见胜利的希望就闭
了眼睛。即使有人说你没有留下光辉的战绩(其实你一部分的作品不就是光
辉的成就么?),但谁能否认你是一个勇敢的战士呢?
虽然我们之间有着十几年的友情,可是我没有资格论断你。我这里说的
只是一个朋友的意见。认识你的人都有着他对你的一种看法。不管他看重你
的好处,或者注意你的缺点。你两样都有,因为你是一个人。而且我们谁又
没有更多的缺点呢?况且作为一个十几年的朋友,我在你的苦难中给过你够
多的助力么?我分尝过你些许的痛苦么?我做过什么减轻你苦难的努力么?
那么我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絮絮地谈到你,夸张地叙说我们的友情呢?
不,彦兄,你多少知道我一点,那么你会明白你的死使我失去了一些什
么东西。正是在两年前,有一天傍晚你从桂林三家村寓所把我送到洋桥,我
要你陪我进城,到一家小馆里吃点东西,多谈个把钟头,你因为天晚身体不
舒服,不肯进城。我们站在洋桥头,随便地谈了一刻钟的闲话,然后你支着
手杖一拐一拐地走了。我望着你那歪斜地走着的身影在逐渐加浓的夜色中消
去,我的心忽然隐隐地痛起来,泪水迷糊了我的视线。彦兄,我不是在为你
哭,我是在哭自己。我那时就想到在你身上也活着我一部分活动、快乐的岁
月,它们快要跟着你死去了。这些年我哭过世弥、哭过范兄、哭过憾翁,现
在又轮着我来哭你。每次我都在埋葬,我不是在埋葬你们(自有你们的亲属
来使你们的遗体得到安息),我是在埋葬我自己的一部分。那就是跟着几个
朋友遗体埋葬了的一些岁月,在那里面也许还有些金沙似的发光的东西。现
在即使年岁能够倒流,我也找不到像你们那样的印证的人了。
今天,我坐在那间陈设凌乱的书店办公室里,对着一盏昏暗的电灯,给
你写这封诀别的信,这一封你已无法看见、而我不得不写的信。门外是一条
热闹的大街,隔壁戏园刚刚散场,一大群人的脚步和笑语,潮水似地在门外
流过。接着又是小汽车急驶的声音,然后又是一男一女在大声相骂。一个卖
炒米糖开水的小贩走过了。 两个女人叽哩刮啦地走过了,又有人在大声喊“煮
两碗抄手”。只隔着一堵墙!在门外,人们在享乐,在活动,在笑,在吵。
在我这里却只有老鼠啃字纸的小声音,伴着我的,是寂寞,是一些折磨着我
的回忆,还有一颗饱受熬煎的痛苦的心。永别了,我的亡友,在敌骑践踏的
星子岩的土地中,你的睡眠不会是安适的罢。但是我们不久就会回到你身边
来的。那时我要在你墓前背诵《灯》里面求母亲收回那颗爱人类的心的哭诉,
《狗》里面那些漠视弟兄痛苦的自责。我还要告诉你,我怎样在我们两人都
喜欢的地方“鼓浪屿”去寻找我们的脚迹。当你知道你是怎样地活在朋友们
的心中时,你或者会原谅这个未能在你最痛苦的时刻来到你身边的友人罢。
①《灯》和《狗》都是鲁彦(1901—1943)写的散文。
1944 年 8 月在重庆
《纪念一个善良的友人》
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背影跟你很相似的人,我几乎要叫出你的名字,可
是我立刻想起你已经在三个月前离开这个世界了。
这大半年来,我的生活特别乱,我的心特别烦。过去的每个日子都给我
带来新的追悔,新的苦恼,“生命的浪费”的感觉压迫着我。我像是一个被
判定在监牢里憔悴一生的囚人,我不敢用思想,我怕触动我对于无法达到的
东西的渴望。我又回到写《灵魂的呼号》的时代了。可是那时候我还有我的
一支笔,可以整天写出我心里的话,现在我有的却是那无数琐碎的事情。我
无法摆脱它们。我始终绝望地挣扎,我在跟它们挣扎。这时候我多么需要友
情的安慰和鼓舞。我想找个机会去你那里同你畅谈一两个整夜,因为在朋友
中你是比较了解我而又愿意听我发牢骚的人,正如你自己所说,你“一直在
系念着”我,而且恐怕再没有像你这样系念着朋友的人。并不是我没有机会。
我知道你随时都欢迎我去。还是那些杂事耽误了我。于是我等着你进城,你
去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的信里还提过“不久就要进城‘就业’”的话。我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