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着……等着。可是一月十八日早晨我突然在报纸上看到了你的死讯,是
用小五号字排的,不过短短的三四行。我不能相信那是关于你的消息,你不
能用这模糊的铅字的痕迹向朋友们告别。然而过了三个钟点,同你住在一个
地方的左兄的快信到了:
崇群今晨三时二十五分长逝于江苏医院,因医院不能久停,无法俟友好齐至一瞻遗体始行安葬,爰定后日(十七日)上午九时落土,心痛笔重,容缓详告。
一切可能有的疑惑和希望都消灭了。想不到一张薄薄的信笺却能够毁灭
那么多的东西。朋友,这次真是永别,你竟然一声不响地悄悄走了。这封短
信在邮路上走了四天,我到十八日的下午才看到它。我赶到你长眠的地方,
却只能看见一堆新土和两个纸制花圈。花圈上贴着白纸条:“崇群先生千
古……”。除了你的名字外,再没有什么东西使人相信躺在这松松土堆里的
会是你本人。那是一个斜坡,旁边有两座简单的坟墓。不知道是怎样的人做
了你的邻舍。你躺在那里应该是多么寂寞。
我在你墓前站了五分钟光景,我没有向你说一句话,或者行一个礼。我
默默地跟着朋友们走到渡口去。要是在一个月前你一定会跟我们同去,可是
现在我们却撇下了你。十四年的友谊就这样梦也似地结束了。离开那个地方
的时候,我在心里暗诵着你从前写给我的那句话:“我们无端的相聚又无端
的别离了。”(缪崇群著的《一对石球》)
无端!难道这真是无端的么?
就在这一天的晚上,我睡在江的彼岸,半夜里风敲着窗,窗门被吹开了,
寒气从洞开的窗户扑进来,把我从梦中惊醒。屋子里一片黑,外面是砂土飞
舞的声音。我不能睡。寒风从四面八方袭来。身子的颤抖使我的脑子特别清
醒了。我想到躺在土里的你……那个光秃的斜坡,那些经不住风吹雨打的松
松的土块……最后我想到这天傍晚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你临死的情形:
“他真是太善良了,他一直到死都不愿意麻烦别人,”朋友在叹息地说。
“我从没有见过像他这样善良的人,”左太太说,眼圈已经红了。
我蜷缩在被窝里,一边低声念着他们的话,一边流着眼泪。
只有在这时候我才知道我的损失是多么地大。我失去了一些永远找不回
来的东西,一些我应该珍惜却没有好好珍惜的东西,在我们相识的十四年中
间,我不知错过了多少次和你相聚、和你通信的机会。我没有好好地认识你
的纯白的心灵,我也没有尽我的力帮助你跟疾病、跟困苦挣扎,我也没有尽
我的力帮助你安排一个较好的生活。我给你的只是一些空话,一些不能实现
的希望。一直到你死,我没有能给你一点安慰,减轻你一些寂寞和痛苦。作
为一个朋友,我辜负了你的信任了。
在这不眠的寒夜里,我重温着我们十四年的友情。在这动乱的、漫长的
十四年中间,我目睹了够多的人世的兴衰,我忘记了不少的事。可是我们相
识、相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我回想着,回想着,我的心慢慢地温暖起来,黑夜也逐渐淡去,你那温
和善良而带苍白色的面颜出现了,还是你那包着水的眼睛,微笑的嘴唇,带
痰的咳声,关切的问询。这一切仿佛是永不会改变的东西。从最初的相识到
最后的会晤,我没有看见你改变过一点,甚至不治的痼疾,甚至人世的苦辛,
都不曾毁损了你的面容和心灵。
“九·一八”事变的前几个月,我去南京访左兄,在成贤街一个小楼上,
我们第一次见面,没有经过第三者的介绍,我们各人说出自己的名字。我读
过你的文章,你也读过我的作品。在我等候左兄的两个钟点里面,我们谈了
将近一点半钟。这不是普通的寒暄,这是肝胆的披沥,心灵的吐露。我没有
谈起我的过去,你也不曾说到你的身世,可是这天傍晚我们握手分别时,却
像是相知数十年的老友。
过了一天我便回到上海。我们中间信函的往返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当
时你正代左兄编辑一份文艺杂志,我做了这杂志的长期写稿人。每个月在一
定的日期我为你寄出一个短篇。你收到我的稿子,总是老实地写出你读后的
意见,有时也不客气地指出我的缺点和错误。这态度,这习惯,你一直到死
前两个月还保持着,虽然你早已不做杂志的编辑了。去年十月我的小说《憩
园》出版,你还是它的一个精细的读者,你甚至为我指出那书中的一个“小
毛病”(你客气地说,那是“小毛病”),而我自己和别的一些读过这小说
的朋友都把它看漏了。
有一次(还是在“九·一八”前)我寄你一篇《我的眼泪》,这小说是
为了纪念那个被称为“二十世纪最优美的精神”的意大利卖鱼者樊塞蒂写的。
你第一封信向我叙说了你的感动,可是接着又来了第二封信,你愤慨地告诉
我你为了我这篇文章跟杂志社负责人发生了争执。第三封来信说负责人已经
让步,不再阻止发表这篇文章,却只要求将稿子压一期付排,你还预备以去
就力争要我的小说早与读者见面。我感谢你对朋友的热诚和做事的认真,可
是我不愿意你为这一件小事就放弃你的工作。我便另外写了一个短篇为你寄
去。这就是我收在《短篇小说第一集》里的《一封信》,它占据了《眼泪》
的地位。但《眼泪》在下一期杂志上也居然堂皇地与世人相见了。你应该是
我见过的一个最有责任感的编辑罢。后来我又为你的杂志写了长篇小说
《雨》,可是它只刊出一半,你就因病或者因为别的事情离开了杂志社,离开了南京。从这时起我就没有看见你的名字印在任何文艺刊物上面了。
“一·二八”沪战爆发的那个夜晚,我正在由京开沪的火车里面,车子开到丹阳又折回了南京,使我在那里同你多聚几天。在我那篇《从南京回上海》中,我这样写着:
……下午醒来,到一个朋友那里去。朋友看见我便惊喜地说:“原来你回来了!我
们正在替你担心。”我很感激朋友的关心,但是我看见桌上的一张《新民报号外》,我的心又被沉重的石头压紧了。……
“看这情形,上海是没法回去的了,天津恐怕也危险,你还是准备在南京多住几天
罢。住旅馆不方便,搬到我这里来住好些。”这是朋友的殷勤的劝告,在平时我很喜欢听这样的话,但是这时候它们却把我的希望杀死了。……
在朋友那里所谈的只有愤激的话和痛苦的话。朋友也是一个有心而无力的人,他的
身体比我的坏得多。他患肺病,最近还吐过血。他是需要静养的。我和他多谈话,只有增加他的痛苦。我看见他那没有血色的脸上怎样燃起了愤怒的火。……我们的口只能够在屋子里叫,我们的手只能够拿笔。……
一个星期以后我安全地回到了上海。过了几个月你也就到了北平。
这年九月我去北平看你,我在你那个小小公寓的小小房间里住过几个夜
晚。那时你新结了婚,但是你让你太太住在岳母家,你一个人睡在公寓里养
病。还是你那包着水的眼睛和微笑的嘴唇,只是精神较差一点。
关于这次的相聚,你写过一篇短文。你写着:
记得你来的时候,你曾那样关怀地问:
“在这里,听说你同着你的妻。”
“是的,现在,我和她两个人。”
我诚实地回答你,可是我听了自己的答话却觉得有些奇异,从前,我是同你一个样的:跑东奔西,总是一个单身的汉子。现在,我说“我同她两个”——竟这样的自然而平易!你来的那天白日,她便知道了她的寂寞的丈夫还有一个孤独的友人。直到夜晚,她才喘嘘嘘地携来了一床她新缝就的被子。
我于是为你们介绍着说:
“这就是我的朋友;这就是你适才所提到的人。”……
那夜,她临走的时候我低低地问:
“一张床,我和朋友应当怎样息呢?”
“让他在外边,你靠里。……没听说过——有朋自远方来,抵足而眠啊。”……朋友,你在我这里宿了一夜,两夜,三夜……我不知道那是偶然,是命定,还是我们彼此的心灵的安排?
有一次你似乎把我从梦呓中唤醒,我觉出了我的两颊还是津湿。我几次问你晨安,你总是说好,可是夜间我明明听见了你在床上辗转。……
你把这篇文章题作《一对石球》。那对有红色斑点的石球是我在颐和园
里买来的,我打算把它们带回上海,却放在你那间小屋里忘记带走。你说要
给我寄去,我更愿意把它们作为纪念物留给你。那次在北平我玩了好些地方,
却只有两次拉着你和你太太同路。一次是游三殿,你们让我一个人进去,却
坐在进门处石阶上等候我。你喘着气告诉我你委实没有力走到里面去了。你
那时身体似乎很坏,连走路都很费力。你整天就坐在公寓里安静地度着日子。
还有一次,我们坐车去看电影,到了戏院门口,你用力拖住我,好让你太太
去买了票。我知道你的性情,我必须让你那愿意使每个人欢笑的心灵得到满
足。从电影院出来我又跟着你们到附近一家广东酒楼去。我默默地看着你们
夫妇红着脸(病态的红),带着欢笑张罗一切,我脸上露着笑,心里却只想
哭。我也许只是一个卑微不足道的利己主义者,可是在这一刻我却愿意拿我
一生中最好的时间来换取你们的健康。我不能给人间添一点点温暖,我活着
不就是在浪费我的生命?
酒浇在我痛苦的心上,我醉了。回到公寓里我不想说话,我却拿出稿纸
写起我的《灵魂的呼号》来。
第二天下午我离开了北平。你扶病送我到车站,你太太也去了的。开车
的时候我从三等车厢里伸出头来,你们还站在月台上频频对我挥手。我万想
不到这一别就是三五年,而且我永远见不到你那位好心的太太了。
在车上我想起了几句话,一到上海我就把它们写下来寄给你:
我无端的来,无端的去。打扰了你们好几天,分享了你们一些快乐,我带走了一些东西,也许还留下一些东西。可是过去的终于过去了。……
第二年秋天我又去北平,但是你们已经到南京去了。在一篇短文里我这样写着:
火车在细雨蒙蒙中离开了浦口,时候是十一点钟。我没有留我的脚迹在南京,我是有遗憾的。……尤其使我挂念的是那个害肺病的朋友和她的夫人。他最近还写信给我说:
“你的心灵的纯洁,生活的洒脱,只要在我得到一刻沉静的时候,我便追怀着你。我是渐埋渐深的成了一个泥人了。我常常希望着因为我有痼疾而早结束了我的生命。”去年我在北平承他款待了一个多星期,和他在一张床上度过了那些夜晚,听了他多少次的咳声和梦呓。……我带走的他的印象到现在还没有褪色,依旧是去年那样地鲜明。“心灵的纯洁”,只有他可以接受这个评语。但是没有人了解他。他如今在艰苦的生活的斗争里、社会的轻视的眼光下一天一天地衰弱下去了。每次我读着他那些混合着血和泪的散文,我的整个心灵都被扰乱了。我常常在心里狂叫着:“他是不能够死的,他应该活下去,强健起来,去享受生活里的幸福。”。但是谁能够使这愿望实现呢?…… 没有人回答我这个呼吁,后来连我自己在忙乱的生活中也忘了常常给你去信。我只寄过你两三册
我著译的书,《秋天里的春天》便是其中的一本。这应该归罪于我,因为你
困居南京,实在追不上我的脚迹。
但是在我去日本的前两夜,我还有机会在上海一家公寓里同你相见。记
得你那时刚从南京来,暂住在一个朋友在公寓里定下的房间。小小的屋子里
已经坐了四五位客人,他们应该是那位朋友的友人罢,里面有一个偶尔在《现
代》杂志上发表一两篇短文的作家。我平日很讨厌他,看见他那油滑的面孔,
我无法和你谈话,在那个不通风的房间里坐了不到半点钟,我就匆匆地告辞
走了。我没有对你说明我匆匆告辞的原因,正因为“匆匆”,也忘了向你讨
一个通信地址。
第三天早晨,浅间丸载着我向横滨驶去。三天后我到了那个地方。在那
个岛国的居留期中,我改换了我的姓名,除了两三个朋友,没有人知道我的
行踪。从这时候起整整有二十二个月我们没有通过信。我失去了你的地址,
你也不知道我的踪迹。
然而两年以后,一个秋天的傍晚,我在上海意外地接到了你的信,我认
出你的字迹,我高兴地对自己说,“我又找回他了!”可是拆开了信,我看
到的却是这样的话:
……你还记得在南京,不,在这个广大世界上,有一个你系念过的人,你曾为他祝
福,希望他生活下去,得到生活里的幸福……并且他也一直的在系念着你。病没有使他灭
亡,还如你所希望的在生活着……就是你曾经把一对石球遗忘给的那个人,也是写了《一
对石球》寄赠你的那个人。
朋友,五年的时光一霎间的过去了。如今除了我还在系念着我的几个私自景仰、私
自向往的友人之外,怕再没有如我这样的在系念着我的友人了。我是一无所有的。你所希
望于我的,生活下去,这便是我生活下去的一条荒凉的寂寞的路程。
朋友,你还记得你一度闯入我们蜜蜂一般的生活圈里,不但不曾把你看作生客,还
把你当作蜂王,当作长老的我们么?一个人小心翼翼的为了你抱了新缝的被衾而来,一个
人诚诚恳恳的留着你抵足而眠么?那一个是你知道的祖英,也许经过了五年你早已把她忘
记了。她是一直的和我在一起,她是一直的和我一样为生活而苦苦挣扎。她在上月二十五
日傍晚已经死去了,她想挣扎再也不能挣扎的向生活永诀了。
想到那些日子,才是我们生活的日子,想到那些日子里有过你,我们生活的日子才
仿佛有过记录。现在什么都完了,祖英一死,连那些生活里有过记录的日子也没有一个人
知道,没有一个人谈起了。
想到前年秋天她每天给我读一节你赠我们的《秋天里的春天》,我们每每随声对泣。
爱巴达查尔师,又怨他。谁还料到祖英死后我再对你提起这个书中人物呢?
祖英临死的时候还说:她死,我将是世界上一个飘泊的人。我飘泊到什么地方去,
又为什么飘泊,她就没有给我接话,连我也不知道!
正因为我是一个平凡地想平凡生活下去的人,我想我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你。
打扰你了,我想着祖英,想着你,想着我还有自由可想的人……我就这样地再可以
生活下去了吗?你该应我一声!
我读着这封信的时候,另一个和你相熟的朋友(勒以)正坐在我旁边,他也是两
年多没有得到你的信了。我把信拿给他看。我们默默相对,许久讲不出一句
话。
我回想着那个红红脸的年轻主妇的面影,我暗暗地问自己:这不是梦么?
为什么她这么年轻就离开这个世界?
可是这一次我不能再沉默了。我立刻写了回信。我盼望着“明年的春风
会给你煽起生命的烈焰,给你吹散痛苦的回忆”,使你能够强健的活下去。
那个朋友也给你去了信,他当时正在上海编辑一份文艺月刊,要求你寄
稿子来。你并没有寄过文章,可是我们间的通信却不曾间断过,并且一直继
续到“八·一三”。
那个朋友在北平住得比较久。有一次我们谈起你,他才告诉我,你在北
平还有一个老家。你住在那个湖南人开的公寓里的时候,你家里人知道你在
北平,却不知道你住在什么地方。后来你父亲去世,你的兄弟登报找你,你
才回到家里去主持你父亲的丧事。那个朋友就是在你的老家里和你第一次见
面的。
你始终没有对我谈到你的身世和你的家庭,我也始终不知道你有一个什
么样的过去。可是从那个朋友的口中知道你还有一个老家以后,我不久又读
到你的一篇题作《棘人及其他》的文章。这篇文章是早已写好,早已发表了
的,可是这时我才读到它。读你的文章仿佛在听你谈话,亲切、温柔,还夹
杂了一点点哀伤。
我这次回到家里,已经隔了好几个寒暑。到家的那天,距父亲的死已是六天之后了。
倘使我六天之前归来,也许在父亲衰老的脸上还弛下一条笑纹,在将要模糊了的脑中添一
个还存在着的儿之印象罢?……
几年前我离开这无母的家,几年后我又回到这没有父亲在的家了。……
父亲躺在漆黑了的棺里,弟弟被满头满身的缟素包裹着父亲生前到学校用的书包,
还原封搁在他的房里,所有的父亲用的东西,也都统统锁在一起。……(见《寄健康人》)
这文章写成的日期是“一九三三年一月”。离我们那次在北平的相聚不
过三个月光景。三个月!这么短的时期,你的生活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我
却无法在你的信里找到一句与它有关的话。为什么保持沉默呢?虽然这文章
告诉了我一些你没有对我讲过的事,可是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你为什么脱离家
庭。这中间也许有一段痛心的故事。但你为什么不让做朋友的分担一点你的
痛苦?
现在你抱着你的痛心的“秘密”到永恒里去了。那里有你的妻,你的母
亲,你的父亲,希望你能够在那里找到一个温暖、和睦的家罢。那么过去的
就应该让它静静地过去了。
抗战的第二年,我在广州遇到左兄,从他那里打听到你的通信处。我寄
了一封信到桂林去。不久你的回信来了。是一封短短的信。可是你告诉了我
一些我愿意知道的消息:你活得相当强健,体力和精神都比从前好多了。你
甚至兴奋地说起渴望看到抗战的胜利。
但是这封信带给我的快乐并没有继续多久。敌人在大亚湾登陆,接着广
州沦陷,我和几个朋友沿着西江辗转到了桂林。
到桂林的第二天我就在一家北方饭馆里遇见了你。还是那包着水的眼
睛,微笑的嘴唇,苍白的面颜。你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可是我觉得你胖了
些,气色好看些,精神也好了些。我的眼睛证实了你的话,我当然高兴。你
还告诉我,你现在能吃能走,还可以陪我走很远的路,游遍桂林的山水。
这以后,你果然陪我玩了不少的地方。在这个古城里我们常有聚谈的机
会。后来你决定离开广西时,为了等候便车,你曾搬到我的寄寓里,同我们
过了好几天愉快的日子。我说“我们”,因为当时在一块儿聚谈的还有一个
“害怕过桥的少女”,她同你还是在那个古城里第一次相见,可是她不久就
对着拾来的炸弹片为你编织绒线背心了。在《希望者》①中你称她做“一个好
心的孩子”。这些年来她一直没有把你忘记。现在她作了我的妻,也作了你
一个永不相忘的友人。前天她还捧着《眷眷草》垂泪,她一定在追忆漓水边
上的美丽的日子,那些连炸弹同大火都不能使它们褪色的光辉的日子罢。
一别又是两年。这中间我走过不少地方,你也走过不少地方。可是后来
我们终于在一处碰到了。那是重庆—北碚—北温泉:这三个地方,现在都还
保存着我们的脚迹罢。
这次你还是没有什么改变,或者你故意不让我看见你有什么改变。我相
信你的健康在逐渐恢复,我相信我们还有够多的聚首的机会,我坚决地相信
着未来,也相信着在“未来”里我们可以在一起过着比较理想的生活。在这
时期我开给你的不兑现的支票更多了(在前一个时期我逼着你写文章,却只
为你印过四本小书)。我给过你不少的希望,却终于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地毁
灭。我三次来重庆,三次和你在北碚见面同游北泉,都没有能够帮忙你减轻
一点你心灵的痛苦的重压(我不说“物质”,因为你的生活原是那么简单)。
尤其是最近这一次——我动身来渝的前一天在贵阳先后遇见你的两位老友
(左兄和云兄)。他们都同我谈到你。一个说你的身体还可以支持(他用了
“拖”字)若干年;一个说你渐渐地逼近险境了。我说去渝后一定设法为你
安排一个较好的生活。
可是在北碚看见你,我给你的还是一个空的希望。你对朋友始终无所要
求。每次同游北泉,都是你殷勤款待。你为朋友,可以舍去你最后的汗衫。
我存在上海的行李中还有你在桂林送给我的一件毛衣(我从桂林穿到上海,
就没有能带出来),有一个时期它曾使我的身体得到了够多的温暖。
如今你终于没有得到朋友的帮助,静悄悄地死了。活着你没有麻烦朋友,
临死你也没有麻烦朋友。你病,我不知道;你死,我没有和你诀别。我未能
到病床照料你的病,也未能送你的棺木入土。十四年的友情就这样静悄悄地
结束了。想起你去年八月十二日夜间写给我的信里的那一段话:
你说了我的话:我们几个朋友终于有一个时候可以长久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工作的。
战时我们分别或同住在帐篷里,战后我们更要建造一条船,一个小舢板也好,一齐在里面
当作家,不只是家,恐怕还要渡过一面风不平浪不会静的大海,操作着,努力着,驶向我
们真要向往的一个港湾,或一片处女地去。我的身体也许不会支持太久了,但是我从来没
有放弃过这个念头。……
说这些话也许还渺茫,我也活得实在渺茫啊!
还有十一月十六日信里写的:
我现在希望着我的希望如同一坛酒,让它愈埋藏愈醇郁罢。
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放我的这一颗心!你对我从没有说过一句怨愤的
话,但是我能够宽怨我自己么?
你的善良的宽恕一切的心已经在土里得到安息了。可是我,活着的我是
得不到安息的。我每想到我那些没有兑现的空头支票,每想到我那些骗了你
几年的空的希望,我的心怎么能熬得住那长期的苦刑!
四
风静了,我的四周是一片死寂。夜凉得像水一样。黑暗中闪起一股灰白
光。我知道寒夜快到了尽头。我的回忆也快到了尽头。在这短短的两三小时
里我经历了十四年中的聚散和悲欢。现在这一切都得跟着寒夜逝去了。在那
光秃的斜坡上,在经不住风吹雨打的松松的土块下,人们埋葬的不止是你的
遗体和那些没有实现的希望,还有我过去十四年的岁月。那应该是我一生中
最美丽的日子。青春、热情、理想、勇气、快乐……那些编织幻梦的年龄……
它们已经跟着可以为我印证的友人同逝了。……
想到这,我只有痛哭。
但是崇群兄,我不是在哀悼你,应该哀悼的倒是我自己。我失去了我的
一部分,我的最好的一部分;我失去了一个爱我如手足的友人。那损失是永
远不能补偿的了。
永别了,我纯洁善良的友人。听说你在病中说过,你不愿意死,不应该
死。是的,你是不会死的。你给我们,你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九本小书①。那
些洋溢着生命的呼声、充满着求生的意志、直接诉于人类善良的心灵的文字,
那些有血有泪、有骨有肉、亲切而朴实的文章,都是你的心血的结晶,它们
会随着明星长存,会伴着人类永生。
记得你说过:
惟有爱才是向荣的,正当的,幸福的。
又说:
我铭感着人间还有熏风,还有灵雨,还有同情,还有自然的流露,还有爱。
你说了真话。正因为这样,你的充满了爱的心便不是那不治的痼疾所能
毁灭的了。
1945 年 4 月在重庆
《纪念我的哥哥》
我第二次回到上海来,坐在你从前常常坐的沙发上,望着油漆剥落的墙
壁和尘封的书架,我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梦醒了。我疲倦。我闭上眼睛。我
想休息。可是你来了,你站在我的面前。我睁开眼睛,我觉得你坐在写字台
前,背向着我,埋着头在写什么东西。我站起来,我想唤你,我要像从前那
样地和你谈话。我先咳一声嗽。你的影子没有了。写字台前空空的没有人。
屋子里这时候除了我,也没有别的人。我唤你,听不见回应。我提高声音再
唤,那空虚的声音使我自己也吃惊。我用不着再骗自己了。我看见你病,我
看见你躺在死床上,我看见你的棺木入土。我还能够在什么地方找到你呢?
我痛苦地、无可如何地叹了一口气。我又在沙发上坐下。我真应该休息
了。我倦得很。我又闭上眼睛。可是我的脑子不肯静下来。它动得厉害。二
十三年前的情景在我的眼前出现了。
两个年轻的孩子(不,那时候我们自以为是“饱经忧患”的大人了)怀
着一腔热情,从家里出来,没有计划,没有野心,甚至没有一个指导我们的
师友,我们有的只是年轻人的勇敢和真诚。一条小木船载走了我们,把我们
从住惯了的故乡,送入茫茫人海中去。两只失群的小羊跑进广大的牧野中了。
现在大概没有人记得我们当时那种可怜而可笑的样子,可是近几年来在重庆
和桂林,每当寒风震摇木造的楼房时,我总会想起在南京北门桥一间空阔的
屋子里,我们用小皮箱做坐凳,借着一盏煤油灯的微光,埋头在破方桌上读
书的情景。我们在那间空阔的屋子里住了半年,后来又搬到前面另一间狭小
阴暗的屋子里住了一年。在那些日子,我们没有娱乐,没有交际,除了同寓
的三四个同乡外,我们没有朋友。早晨我们一块儿去上学,下课后一块儿从
学校走回家。下雨的时候,我们两个人撑着一把伞,雨点常常打湿了我们的
蓝布长衫。夏天的夜晚我们睡在没有帐子的木板床上,无抵抗地接受蚊虫的
围攻。我们常常做梦,梦是我们的寂寞生活中唯一的装饰。此外就是家信。
在故乡的家里还有我们的大哥。他爱我们,我们也爱他。他是我们和那个“家”
中间的唯一的连锁。他常常把我们的心拉回去又送出来。每个星期里他至少
有一封信来,我们至少也有一封信寄去。那些可祝福的信使我们的心不知奔
跑了多少路程。我们并没有把那一年半的时光白白浪费,我们的确给自己的
脑子里装进了一些东西。于是安静的日子完结了。在学校生活结束以后,我
开始了飘泊的生活。那天你在浦口车站送我上火车,你温和地微笑着,嘱咐
我“小心饮食,注意身体”。你的友爱温暖了我的心,在我跑了好些地方,
碰了若干次壁,甚至在我靠着两个小面包和一壶白开水度日的时候,我想到
你,我还觉得自己有着无比的勇气。我不肯让你知道我真实的生活情况,我
不愿使你为我的苦恼分心。固然你一直过着安定的生活,但你的日子也并不
是快乐的,况且你的心很细,你顾念别人常常多于顾念自己。以后无论在东
吴或者燕京①,你都是过着一种苦学生的生活,有时你还不得不做家庭教师,
领一笔微小的薪金来缴纳学费。你从不羡慕别人的阔绰,也没有为自己的贫
苦发过一句牢骚。我的生活方式连累了你,我这个叛逆使你也失去了家人的
信任。“家”渐渐地跟你离远了,信函的往来也常常中断。你心中的寂寞是
可以想到的。你最后一年的求学生活应该是怎样痛苦的挣扎啊。但是你终于
带着孤寂的微笑熬过去了。
毕业改变了你的环境,也给你带来一线的希望,你可以“自食其力”了。
你找到了职业:天津南开中学的英文教员,——虽然待遇不好,但是这与你
的兴趣相合。你借了债,做了两套可以穿上进课堂见学生的西服。你还为自
己订下了一些未来的计划。可是打击来了。大哥突然服毒自杀,留下一个破
碎的家。“家”需要我们。你毅然挑起这个担子,你按月寄款回去。你有限
的收入变得更“有限”了。那些未实行的计划像空中楼阁似地一下子完全消
失了。一块大石头压到你那刚刚昂起的头上,从此就没有看见你再抬起它来。
像一只鸟折断了翅膀,你永远失去高飞的希望了。
你默默地忍受一切。或者更可以说,你放弃了一切。你在南开中学的宿
舍里住了十年。你过得不算太苦,但也并不舒适。看电影是你唯一的娱乐。
天真的年轻学生是你的朋友,他们给你的单调生活增加了色彩,他们敬爱你,
你也喜欢他们。可是没有人知道你的内心。我到天津去看过你三次,最后一
次却只住了一个夜晚。我看出你的疲倦、寂寞和衰老。我屡次想和你谈你自
己的事,可是我始终无法打开你的心。你关心我倒多过关心你自己。有时我
逼着问你,你总是拿“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一句话来封我的嘴。讲话时你
常常带着笑容,但你的微笑是寂寞的,疲倦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消磨尽了你
的勇气和热情,你不诉苦,但是你也不再挣扎。你默默地过着这平凡而和平
的生活。可是你的脸颊却渐渐地消瘦,身体也渐渐地坏下去。离开你时,我
总担心是否还能够和你再见。第二次我来到你的身边,你还是带笑地说你过
得很好。但是你真的过得“很好”么?
十年毕竟过去了。为了换取这漫长的岁月,你不知花了多大的代价。抗
战后第二年秋天我从香港写信约你到上海,起初你还说打算再做一年教员,
后来你改变了主意,离开大水中的天津来上海了。我比你早一个月回到上海,
却一直没有得到你动身的消息。有一天下午我在楼上听见了你的唤声,我从
窗里伸出头去,你站在大门前也正仰起头来看我。是那样一张黑瘦的面孔!
我差一点不认识你了。
我握着你的手,我对你说我要让你在上海过几年安静的生活,你默默地
点点头。我们在一块儿住了十个月,你得到了休息,但是没法治好你心上的
创伤。音乐和翻译工作做了你排遣寂寞的工具。对工部局交响乐队星期日的
演奏会你从没有缺过席,西洋古典音乐的唱片更是你分不开的伴侣(你尤其
爱好声乐,自己也喜欢唱歌)。岗察洛夫的名著《悬崖》在这十个月中译成
了,你又开始作翻译《奥布诺莫夫》的准备。可是这一切并没有减轻你的寂
寞,相反的它们还使它增多。你的生活圈子似乎变得更狭小了。
我在法国战败后一个月离开了上海。你把我送上直航海防的轮船。开船
时,我立在甲板上对你挥手,在你旁边还站着后来被日本人捉去至今生死不
明的友人陆圣泉。你在岸上对我微笑,圣泉也对我微笑。我当时哪里想到这
便是映入我眼里的你们两人最后的笑容了!
一眨眼就是五年,这五年中间我们整整有二三十个月不曾通过一封信。
日本兵占了上海租界,普遍的迫害开始了。圣泉遭了毒手。你小心,我也不
愿给你招来意外的麻烦。在桂林我还接过你的短函,在重庆我却无法知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