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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01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1

的生活状况。路完全隔断了。后来我才听说你也在暗中打听我的消息。你也

许担心我在湘桂大战中做了一件不值得的牺牲品。事实上我却很健壮地活在

重庆。

“胜利”意外地来了。我最大的快乐就是我可以和留在上海的你们见面。

我打了电报去上海。回电说你大病初愈,圣泉下落不明。你要我即刻去沪。

可是交通工具全被“官”字号的人占去了,我们这类于抗战无功的人是没有

资格“复员”的。我等待着。等了两个多月,我赶到上海,你已经躺在病床

上了。据说你是在两天以前才病倒的。病势不重,就是体力太差;上次的病

是肋膜炎,还经过危险期,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靠着朋友一家人的照料,

终于好了起来。

那个晚上我们睡在一间屋子里,你很兴奋,拉着我谈了许多话。我要你

休息,劝你少讲话。你说你不累,你一定要跟我谈个痛快。你还说,每天谈

几段,谈两个星期便可以把你想说的话谈光。我一定不让你多谈,我说有话

等你病好了慢慢讲。

我在上海住下来,我过的仍旧是忙乱的生活。我还避免和你单独谈话的

机会,我害怕多说话使你伤神。你说你的病不要紧,我也以为你的病不要紧,

你需要的只是休息和营养。我相信你不久便可以好起来。并且看见你在朋友

家里得着很周到的看护,我十分放心。每天大清早,我刚睁开眼睛就听见你

在病床上自语:“好多了,好多了。”那是你量过温度后用高兴的声调说的

话。我也高兴,又蒙着头睡去了。我万想不到你这样骗了你自己,也骗了我。

但我的疏忽是应该受指责的。我起初并没有注意到你病势的加重,后来还是

一个朋友提醒了我,要我送你进医院去。我的劝告你不肯接受,我又无法强

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我向你谈过几次,都没有用。最后你回答我:“过

两天再说。”这样又拖了两天。终于你认输似地说了出来:“那么还是早进

医院罢,今天我觉得体力不成了,起床大便都感到吃力了。”

靠着另一位朋友的帮忙,第二天你便住进了医院。你喜欢静。病房外面

便是一个幽静的小花园。透过玻璃窗你可以望见一片绿色。关上房门,屋子

里没有一点声音。“三哥,你满意吗?”有人问你。“满意,”你点头回答。

我们预备让你在这地方至少住两个月。谁也没有料到,你就只有七天的寿命。

“蛮

在这七天中你似乎并没有痛苦。对于询问你病状的人,你总是回答:

好。”就在你临死的前两天,你还是觉得自己“蛮好”。没有呻吟,没有叫

号,你安静地躺在床上,并不像一个垂危的病人。那个晚上,我在病房里陪

了你一个整夜,你时眠时醒,好像要对我说什么话,却始终讲不出来,我听

见的只是一些断续的字。你似乎有些激动。可是第二天你又得到了安静的睡

眠,而且清醒地对我们讲话。看得出来你的精神更差了。我们虽然担心你的

体力支持不下去,却没有想到你那么快就离开我们。你自己不相信你会死,

我们也不相信你会死。可是死突然来把你抓走了。

你死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早晨我刚起床就得到医院里来的电话。“三

哥完了,”一个朋友这样告诉我。我没有流泪,站在电话机前我不知道应该

做什么好。我把这个消息转告朋友的太太,她立刻哭起来。这个好心的女人,

这些年来她一家人在最黑暗的时期中给了你友情的温暖。为了挽救你的生

命,他们已经尽过力了。

我赶到医院。病房的门大开着,你静静地睡在床上,白色被单盖着你的

身子,我揭开面纱,看你的脸。一夜的功夫,你变得这么瘦,这么黄,这么

衰老!两眼紧闭,脸颊深陷,嘴微微张开。我站在床前,咬着嘴唇,我在心

里讲了一句话,我等着你的回答。

你没有声音。朋友把面纱给你盖上。另一个友人带来两束鲜花放在你的

身边。看护小姐要我们退出病房。我们站在窗前阶上等候殡仪馆的柩车。这

等待的时间是很痛苦的。我们谁都不愿讲一句话。我不平地问着自己:这就

是死么?你一生就这样地完结了么?我不忍回答。死毁坏了一切。你原说过

你等着我回来有许多话要对我讲,有一些梦要我帮忙你实现。现在这一切都

成了一阵烟,一阵雾。你没有能讲出什么来,也不曾从我这里得着什么安慰。

你默默地走了。据那个朋友说,你临死时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下午两点钟你的遗体在上海殡仪馆中入殓。九天后我们把你葬在虹桥公

墓。活着你是孤零零一个人,死了你也是孤零零一个人。你留下两部未完成

的译稿(岗察洛夫的名著《奥布诺莫夫》和威尔斯的长篇小说 《莫洛博士岛》 ,

一部已译完待整理的中篇小说《女巫》(亚·库普林著),一本已付印的三

幕剧《战争》,一本法国通俗小说《无名岛》,和十多篇零碎的短篇译文。

此外便是朋友和学生对你的敬爱的纪念了。

从墓地回来,我非常疲倦。我已决定两天以后回重庆去。我坐在你住了

五年的楼房里,回想着我这一个月来的上海生活。我来,我去,你病,你死,

一切都是这么匆匆。我再想到在这短短的聚合中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那些

事,我才明白你是这世界上最关心我的一个人。可是在我多么需要你的时候,

你却永远离开我去了。

“活了四十多年,没有做出什么事情,这是多可悲的事,”你对我说过

这样的话。可是你死得并没有遗憾。你活着时没有害过谁,反而常常把你有

限的收入分给别人。你做过十年的中学教员,不少的学生得过你的益处,他

们常常带着敬爱谈起你,但是你自己却喜欢谦逊的平凡生活,始终不让人把

你看作青年的导师。你像一根火柴,给一些人带来光与热,自己却卑微地毁

去。你虽然默默无闻地过了一生,可是你并没有白活。你悄悄地来到这个世

界,又悄悄地走了。你不愿意惊动别人,但是你却播下了爱的种子。再过四

十年你的纪念也不会死的。……

我睁开眼睛,屋子里还是静静的。有人在二楼讲话,还有人在笑。在半

点多钟的时间里我又经历了过去二十三年的悲欢。现在是你死后的第六个月

了。我真疲倦,我想休息。我应该暂时把你的事忘掉了。我站起来。

可是在离我们家乡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称你做“亲爱的爹爹”的女孩,我

不能忘记她。那是我们大哥的女儿,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房”给你的。这

个多情的孩子没有见过你,却十分爱你。她把许多梦寄托在你的身上。在八

九岁的年纪,她就常常说:“我要到下面去找我的爹爹。”现在她已经做了

两年小学教师,却始终得不到跟你见面的机会,而且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了。我不愿伤害她的心,把你的死讯瞒着她。但是她那敏感的心已经猜到了

一切。人告诉我,有好几个星期天,她回到家里不笑,也不讲话,最后她生

母问她为什么不给她的“爹爹”写信,她哭着回答:“用不着了。”她知道

她一切的梦全破了。为什么不让她和你见一面,住一个时候?为什么不给她

一个机会,让她对你倾吐她的胸怀,叙说她的梦景?她喜欢音乐,像你一样;

她热诚待人,像你一样;她正直,她无私心,也像你一样。你们在一块儿,

应该是一对最理想的父女。为什么她这个小小的要求也不能够得到满足?让

她在这样的年纪就尝到永不磨灭的悲哀?

没有人来回答我这些不平的疑问。你已经和平地安息了。可是那个善良

的孩子前面还有长远的岁月。她最近还来信诉说她的悲痛。我无法安慰她。

我希望你的纪念能够给她勇气,使她好好地活下去,让她能够得到一般年轻

人应当享受的人间幸福。可怜的孩子!

①指当时苏州的东吴大学和北平的燕京大学。

1946 年 5 月在上海

《忆施居甫》

朋友居甫去世快四年了。四年中我只读到两篇短短的纪念文,是两位老

友写的,文章都不错,但好像不曾得到人们的注意。居甫死得很寂寞,生前

似乎也少有人看重他,何况死后。他富于热情,待人宽厚,对朋友很热心,

学、识都不差。并且他还有理想,不是那种认为“人单是靠着吃米用钱活着”

的人。可是他穷,又有不治之疾(肺病)。他老实,又不喜欢装模作样。所

以他虽有一颗“黄金的心”,却不受那班喜欢赶热闹的人欢迎。他朋友亲戚

中发财的,并非没有,可是他从不向他们求助。后来他的肺病到了第三期,

他还支持着病躯,靠“舌耕”来养活自己一家人。临死,他只是一个平庸的

中学教师。唯其平庸,他的真诚才能够感动年轻的心灵,在病中他教的一班

学生自动地凑了一笔医药费送给他,使他得到几个月的休息。他一个人、一

家人所需要的有限得很,可是连这一点点,他也没有得到。他是一个愿意为

社会牺牲自己的人,而社会对他却非常残酷。我和两三个朋友曾经商量好一

个帮助他养病的计划。但是这计划也不能救活他。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伏在床上,脸压在枕上,屁股翘得高高的,样

子非常痛苦,似乎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我第二天早晨便要离开成都,我是来

向他辞行的。我和他太太谈话时,他忽然醒了起来,抬起头看我。

“你睡罢,我就要走的,”我说。“反正我明年还要回来。”我又加了

一句,只是为了安慰他。

“好的,明年回来,我们可以多在一起谈谈,”他含笑说。“那时我身

体该比现在好些了,”他也加了一句。

“一定的,一定的,”我微笑说。我怕引起他多谈话,会增加他的痛苦,

便匆匆地告辞走了。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送我到房门口。

第二天,我动身去重庆。四个月后,我在桂林得着他病故的消息。以后

我就没有听到人提起他。他的死似乎不曾惊动别人,犹如他活着、他生病时

也不曾惊扰过人们一样。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的遗体葬在什么地方。我没有

写信到他家里去问过。我原以为前年、去年我会回成都,至少可以在他的墓

前停留片刻,我作过两次旅行的准备,结果我一步都没有走。最后我离开四

川到上海来,跟他的家、他的墓离得更远了。现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

回成都去。

我认识居甫,早在二十五年前,我们一块儿编印过一份刊物,我们常常

在印刷所里见面,那时我还是十六七岁的孩子,他似乎比我年长许多。可是

我们处得好,谈得来。这些日子多么值得人怀念!但是后来刊物夭折,我们

见面的机会也就少了。

我们一别便是十八年。他并没有改变多少,除了身体差一点。其实他以

前脸上就没有血色,现在也只多了一点病容。那次我只在故乡停留了一个多

月。过一年,我再回去,又住了一百多天光景。这两次回乡,我和居甫聚谈

的机会很多,并且谈得很痛快。他告诉我,他过去十八年间的工作与生活,

也说了他未来的工作计划。他希望过几年安定的生活,不必为一家人的衣食

奔走。那么他可以安静地做他的社会与经济两方面的调查工作,完成他计划

中的几部著作,关于四川,特别是成都,他知道的实在不少。过去的掌故和

现在的情况,无论关于哪一方面,你向他问起,他总会给你一个满意的、详

尽的答复。他肚子里装了不少的东西,他本身就是一部大书。“你快点写出

来罢,”我和几个朋友常常这样催促他。“我会写的,”他笑着回答。

可是他怎么能从容地整理那一堆材料,从容地写出他那些著作呢,当他

一家人必须活下去,他的孩子们必须进学校念书的时候?生活的担子重重地

压住他瘦弱的肩头,压倒了他,甚至压死了他。他那些未写成的著作,也被

它压毁了,最可惜的是他那颗“黄金的心”。

居甫是一个能够安贫的人,可是命运对他太坏了。我第一次回成都,听

见他谈起他的大女儿的种种好处。她的确是一个可爱的孩子,能干,温厚,

勤勉,和顺。她爱父亲而又了解父亲,她是他生活里最大的安慰,我庆幸他

有了这样一位“千金”。她那一学期就要在高级师范学校里毕业了,她正计

划着暑假后怎样分挑她父亲肩上的担子。但是一年后我再去他家,他却含泪

地对我叙说他那个女儿的死亡。这以后,朋友们就很难看见他展眉的时候,

他终日悒郁,一直到死。

他是一个从不知道自私的人。他为别人,常常忘了自己。我两次在成都,

得他帮助的地方很多,我欠了他一笔不小的友情的债。我知道这是出于他对

友人的热诚,他不望报答,我也不敢对他说报答的话。在这些时候,我每次

见到他那没有血色的消瘦的脸,听到他那空洞的声音,看见他那迟缓的脚步,

我会惊奇地想:

这个人,他受着社会的歧视、疾病的侵蚀,他的呼吸随时都会断绝,眼

睛随时都会永闭,他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另一个世界,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还

有那么多的热情,那么多的友爱来慷慨地分给朋友!从他的温和善良的眼光

里,我认识了一个美丽的精神。我感到惭愧,我受到鼓舞。

居甫颇像我的另一个朋友范予,一直到最后都在撒布生命。不同的是范

予用笔写了不少的文章,影响较大;居甫用行为,替别人奔走,只有少数人

对他感激。但是影响不论大小,辗转相传,永远有人受益,而且生命永在,

撒布生命的人也可以不朽。

居甫“死”得寻常。但是我想他不应该有遗憾。而且生当“乱世”,凡

有善行善言的人往往不得“善终”。居甫虽死得寂寞,但是他能够在妻儿陪

伴中安然逝世,也算是幸运。他得到了解脱与休息,我没有理由为他悲。只

是失去了这样一个好心的朋友,我更要感到寂寞了。

1946 年 7 月 28 日

《怀陆圣泉》

六年前一个夏天的早晨我坐“怡生轮”去海防。圣泉赶到金利源码头来

送行。开船时,他和我哥哥都立在岸上对我微笑。我对他们说,两年后再见。

我绝没有想到这就是我和圣泉的最后的一面。

我离开上海后第二年,在成都得到圣泉被捕的消息,那是从桂林传来的,

后来又听说他已经出狱。但是我到了桂林才知道他入狱后下落不明。我各处

打听,一直得不到确实消息。朋友们见面时,常常谈起圣泉,我们想念他,

暗中祝他平安。有时在静夜,我们三四个友人对着一盏油灯围着一张破旧而

有油垢的方桌寂寞地闲谈。桂林郊外的寒气从木板壁缝侵入。我们失去了热

情。怀念和焦虑在折磨我们。我们的谈话变得没有生气了。我们便安慰自己:

“等到抗战胜利了,圣泉就会回到我们中间来的。”

四年来我们就用这个希望来安慰自己的焦虑的心。时光在木板壁缩裂时

发出的清脆响声(那是我们静夜中的音乐)中匆匆逝去。抗战终于胜利,我

们几个朋友也终于回到上海。可是圣泉一直没有消息。他就这样令人不能相

信地失踪了。

我不愿相信他已经死亡,所以我不想写纪念他的文章。一个像他那样爱

憎分明而且敢爱敢恨的人不能死得这么简单。他有着那么强烈的爱,绝不能

不留下一点踪迹。我们固然不能相信他活,但是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死。

只要希望未绝,我们愿意等待一生。

虽然他是一个视死如归的人,但他为什么必须死呢?他与其说是被捕,

不如说是自首。日本人找不到他,他自己走到捕房去,准备跟那些人讲道理,

辩是非。他有着强烈的正义感,他相信敌人也会在正义面前低头。据说他唯

一的罪名就是他的口供强硬,他对敌人说,汪精卫是汉奸,大东亚战争必然

失败。他可能为这几句真话送命。可是许多干地下工作的人都保全了生命,

为什么敌人偏偏毒恨这个赤手空拳的书生,必欲置他于死地?有人揣测他受

不了牢中苦楚,患病身亡。但他是一个身心两方面都健康的人,再大的磨炼

他也必能忍受。

以上是议论、猜想、耽心。而事实却是他那时和两个朋友守着书店①,书

店被抄去两卡车的书,他失去了踪迹。书店保全,他却不见了。

我和圣泉相知较晚。“一·二八”沪战后一年我在福建泉州看朋友,在

一个私立中学里第一次看见他。可是我们没有谈过十句以上的话。他给我的

印象,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抗战前两年我参加了书店的编辑工作,第二年

他也进来做一部分事情,我们才有了谈话的机会。抗战后,书店负责人相继

离去,剩下我们三四个人维持这个小小的事业。我和他都去过内地,但都赶

回来为书店做一点事情。共同的工作增加了友情,我们一天一天地相熟起来。

在一年半的时间内,我们常常在书店见面。一个星期中至少有一次聚餐的机

会,参加的人还有一位学生物学的朋友②。我们在书店的客厅里往往谈到夜

深,后来忽然记起宵禁的时间快到了,我和那位生物学者才匆匆跑回家去。

在那样的夜晚,从书店出来,马路上不用说是冷冷清清的。有时候等着我们

的还是一个上海的寒夜,但我的心总是很暖和,我仿佛听完了一曲贝多芬的

交响乐,因为我是和一个崇高的灵魂接触了。

我这种说法在那些不认识圣泉或者认识他而不深的人看来,一定是过分

的夸张。圣泉生前貌不轩昂,语不惊人,服装简朴,不善交际,喜欢埋头做

事,不求人知。他心地坦白,忠诚待人,不愿说好听的话,不肯做虚夸的事。

他把朋友的意义解释得很严格,故交友不多。但是对他的朋友,他总是披肝

沥胆地贡献出他的一切。他有写作的才能,却不肯轻易发表文章。他的散文

和翻译得到了读书界的重视,③他却不愿登龙文坛。他只是一个谦虚的工作

者。但这谦虚中自有他的骄傲。他不是“文豪”、“巨匠”,甚至他虽然真

正为“抗”敌牺牲,也没有人尊他为烈士。他默默地活,默默地死(假定他

已死去)。然而他并不白活,他确实做了一些事情,而且也有一些人得到他

的好处。但是这一切和那喧嚣的尘世的荣誉怎么能联在一起呢?那些喜欢热

闹,喜欢铺张,喜欢浮光的人自然不会了解他。

在我活着的四十几年中间,我认识了不少的人,好的和坏的,强的和弱

的,能干的和低能的,真诚的和虚伪的,我可以举出许多许多。然而像圣泉

这样有义气、无私心、为了朋友甚至可以交出自己生命、重视他人幸福甚于

自己的人,我却见得不多。古圣贤所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

能屈”,他可以当之无愧。

有了这样的朋友,我的生存才有了光彩,我的心才有了温暖。我们平日

空谈理想,但和崇高的灵魂接触以后,我才看见了理想的光辉。所以当我和

圣泉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充满快乐地想:“我不是孤独的。我还有值得骄

傲的朋友。”我相信要是我有危难,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给我援助。

我和他就是这样的朋友。我认识他的心灵,而且和它非常接近。我对人

说我了解圣泉,我谈到他的刚直,他的侠义,他那优美的性格和黄金的心。

然而要是有人向我问起他的生平,他的家世,甚至他的年龄,我却无法回答,

唯一的原因是我不知道。我认识的只是他的人和心,此外便是他的文章。别

的,他从未对我谈过,我也始终没有向他问起。胜利后回到上海,我才知道

他台州的家里还有年老的双亲和他前妻留下的女儿。在上海我才见到他新婚

的太太。听说他和她只过了一个半月的结婚生活。现在她已经空等了四年了。

朋友们登过报找寻他,又曾在各处打听他的下落。有一个时期,我们还

梦想第二天早晨他提着一只箱子在外面叩门。又有一个时期我们等待一封不

识者的来信,告诉我们圣泉死在何时,埋骨何处。又有一个时期我们盼望着

他从太平洋某岛上集中营里,寄来信函,向我们报告他还健在。

但是,这一切都成了一场空,我们又白白地等了一年了。自然我们还得

等待下去。难道真要我们等待一生么?

一个崇高的心灵就这样不留痕迹地消失了,这是可能的么?我常常这样

问自己。

我知道,万一他还活着,万一他能看到我这篇短文,他一定会责备我,

“在中国有那么多的人在受苦,你们为什么只关心到我一个?”

是的,在我们中国每天有千千万万人死亡,许多家庭残破,生命像骨头

似地被随意抛掷。一个读书人的死活更不会有人关心,然而就在这样的中国,

也有人爱理想,爱正义,恨罪恶,恨权势,要是他们有一天读到圣泉的书,

知道圣泉的为人,明白他的爱和恨,那么他们会爱他敬他,他们会跟着我们

呼唤他,呼唤他回来,呼唤那个昙花一现的崇高的心灵重回人间。

①书店:指文化生活出版社。

②即《蛋生人与人生蛋》等书的作者朱洗。

②他用陆蠡的笔名出版了三本散文集:《海星》、《竹刀》、《囚绿记》和三册翻译 小说《罗亭》、《烟》(都是屠格涅夫的作品)和拉马丁的《葛莱齐拉》。—— 作者注。

1946 年 11 月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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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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