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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祖光小传》
《风雪夜归人》(剧本)
记《风雪夜归人》
再记《风雪夜归人》
《少年游》(剧本)
《嫦娥奔月》(剧本)
《广和楼的捧角家》(散文)
《自疚》(散文)
《后台朋友》(散文)
《吴祖光小传》
吴祖光,中国现代着名戏剧家。曾用笔名绿英、吴韶等。原籍江苏武进,1917年4月21日出生于北平一个书香门第,从小酷爱戏剧。1936年中法大学读书时创作处女作《广和楼的捧角家》。1937年春应聘任南京戏剧专科学校校长秘书。抗战期间随校迁居四川,任国文和中国戏剧史教师时创作描写东北义勇军抗日英雄苗可秀的第一部话剧《凤凰城》。此后长期从事戏剧剧本创作。1943年春,发表话剧《风雪夜归人》,描写了京剧名旦和官僚姨太太的恋爱悲剧,深刻表现了旧时代京剧演员的悲剧遭遇,故事情节曲折,人物形象丰满生动,在当时的剧坛引起很大的轰动。同年在成都中华剧艺社任编导时创作《林冲夜奔》、《牛郎织女》、《少年游》等剧本。1944年任重庆《新民报》副刊编辑时组织编发了毛主席词《沁园春·雪》。1946年赴上海任《新民晚报》编辑时创作讽刺话剧《捉鬼传》,《嫦娥奔月》,借助民间传说,抒发人民痛恨法西斯独裁统治,反暴政,争自由的强烈愿望。
1947年秋赴香港任大中华影片公司和永华电影公司编导。
1949年秋,回大陆任中央电影局编导。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下放北大荒劳改1960年回北京,先后在中央戏曲学校实验京剧团和北京京剧团任编剧,创作了《武则天》,《凤求凰》,《三打陶三春》等优秀剧目。1979年调文化部艺术局从事专业创作以后,写了京剧《红娘子》 和话剧《闯江湖》,深受好评。
吴祖光秉性刚直,思想敏锐。
1979年任全国政协委员后,为繁荣祖国的文化艺术事业更是敢想敢说,仗义执言。近年来,发表了大量散文和随笔,对社会上存在的一些丑恶现象进行了尖锐的嘲讽和严厉的抨击。并帮助妻子着名评剧演员新凤霞,从一个不识字的文盲,战胜了文革时期被摧残了的身体,成为一个出色的散文作家。
吴祖光代表作
《风雪夜归人》
高贵和尊荣埋在尘埃里,
真理却终有一天可以显出的;
这不过是一个极平凡极平凡的故事,
但这语句却是一天天重复着说的。
——安徒生
人物
李蓉生
王新贵——即窗内的男子
马大婶
陈祥
魏莲生——即倒在雪里的病人
小丑
苏弘基
徐辅成
章小姐
俞小姐
玉春
兰儿
马二傻子
乞儿甲
乞儿乙
小兰——即窗内的丫环
地点
序幕——雪后的黄昏,“阔人”的后花园
第一幕——大戏园子的后台,春天晚上
第二幕——次晚,花园里的小楼
第三幕——第四天早晨,“戏子”的家
尾声——二十年后,花园里的小楼,黄昏到夜晚
序 幕
看戏的人常要知道每一个戏演的是什么时代,什么地方的故事。
我这个戏是在什么时代呢?
是永无止境的人生中的一个段落。
那时代也许可以算是刚刚过去了,也许还没有完全过去,然而那时所发
生的故事却也许不免在将来重演,因为时代纵易,江山纵改,人性却是常常
不移的。那地方——
我不想固定那是什么地方,怕因之使这故事受了限制。
像社会上的人宴客一样,总要“假座”某处,我也得把这故事“假座”
在一个地方演出;但是却不愿说出那地方的名字。
那地方是具有光荣和罪恶的复杂性质的一个名城;因此它是惹人留恋
的,也会令人厌倦的。亲爱的观众将会渐渐认识它。
那故事说些什么呢?
当剧场的灯熄了,大幕拉开的时候。
我们就看见了大雪后的一片银装世界。
是在一个“富人家”的后花园里,那些昔日春光里葳蕤皎洁过的花树都
枯萎了。
花树之间,露出一座小楼的后墙。
房屋是很好的建筑,四边有朱红漆就的栏杆;所以虽是后墙,也有很宽
的廊沿。高高在上有一排窗户,窗门紧闭着,里面还遮着一层看来厚厚的,
软软的,深紫颜色的绒窗帘。
从低垂着的枝丫空隙间,可以看过去很远,尽头处是一带不见边际的围
墙,有几处墙皮剥落了,当中又新添了一个大缺口,是被刚过去的一阵大风
雪压倒的。黄昏时候,暮色四合,雪虽然住了,却没有全晴,天色是低压的,
灰暗的,忧愁的,好像只要轻轻一触便会又有雪花落下来。
除了廊沿以下,地上铺着厚厚的雪,枝干上积着厚厚的雪,一片白;反
而显着只有天是黑的。然而无论是黑的天,白的地,阴沉的走廊,琼玉般的
枝丫,都落在无限苍茫的暮色里。
雪后的黄昏,园子里荒凉,冷寂;时时有一小团一小团的雪块从枝丫上
悄然落下。虽然听不到雪落在地上的声音,却教人觉得宇宙并没有死去,黄
昏还在呼吸。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水的池塘一般的突然,围墙外面忽然传来
了人声——是两个孩子的清脆的带点战抖的声音,敲破了黄昏的寂静。
他两个一递一声地喊:
——年年多喜庆,
——岁岁广招财!
——招财童子门前过,
——增福财神进宝来。
——一送千年宝,
——二送万年财。
——三送三星来拱照,
——四送四季大发财。
——五送五子登科早,
——六送大老爷位列三台。
——七送天上七巧会,
——八送八仙过海来。
最后两人合着喊:
——好话不用多,十个儿子九登科。
——好话真灵验,十个儿子九个中状元。
片刻静默之后,两人又一齐喊:“善心的老爷太太……有剩菜剩饭赏一
碗吃吧!”
声音过后,庭园里依旧阒然。朦胧中,看见墙缺处爬进一个人——
乞儿甲(停在墙缺处,仍在喊)善心的老爷太太……(四下张望,看清
了园里没有人)
〔乞儿甲就从墙缺处跳了下来,又回身向外面。
乞儿甲(向外面轻轻喊)进来,进来!没有人。(见外面没有动静)真
的没有人。
乞儿乙(在墙缺处露出半截身子)不,(迟疑地)不……
乞儿甲(有点发急)进来呀!
乞儿乙(摇摇头)我有点儿……害怕。
乞儿甲瞧你吓得这份儿德行……怕什么!
乞儿乙(仍在迟疑)我不……
乞儿甲(瞪着眼)你真气死我!
〔乞儿甲突然重跃上墙缺处,很快地攫了乞儿乙的手,拉住他一同跳进
园子来。
〔于是这两个孩子就都在园子里了。
〔如同一切的乞儿一样,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不知从何处而来,因为他们
从来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更不知道什么叫作“家”。或者也可以说天地就
是他们的父母,一切街头的流浪者,包括野狗野猫在内,都是他们的亲人。
他们的“家”就是大自然。然而大自然常常是无情的,譬如现在,是酷寒的
隆冬,仅仅这寒冷已经害苦了这些孩子们,何况又刮着刺骨的北风,下着无
边的大雪。
〔除了寒冷之外,他们还在熬受着另一重磨难,他们又是饥饿的。
〔似有神灵默佑,孩子们就在这样饥寒交迫的环境中成长——自然有中
途夭折的,但似乎也没有人知道。从来久历航行的水手,就习惯了风暴的袭
击;所以越是流浪的孩子,越多抵抗自然压迫的质素。时常缠绕在常人们身
边的那些疾病的魔鬼,与他们竟是绝缘的。
〔有时也会有一种偶然的机缘,使他们一向单独的个体得到遇合;就像
这儿的两个孩子,他们的命运凑巧相同,更凑巧他们到了一起,于是就很自
然地携了手,艰苦同尝,患难与共,变成了坎坷的人生途上的一对伴侣。
〔至于他们会不会长大成人?长大成人之后他们做些什么事?他们的前
途,他们生命的结束,自然也没人理会。
〔这两个孩子都有十四五岁年纪了,暮色里看不清面貌;只见缕缕的头
发盘在头上,垂在额前。破棉絮同麻布口袋连成的衣裳……其实这不算衣裳,
在身上拖一片,挂一片,像是准备随时离开这小小的身体飞走。套在脚上的
“乱点鸳鸯谱”本不是一家的两双破鞋,也是同样的可怜。
〔他们俩各持一根竹竿子,就是人们所说的“打狗棍”,因为富人们的
看家狗是专门咬贫苦无告的穷人的;而“打狗棍”决非如它的名称那样积极
地去“打狗”,它的作用只是消极地防御狗的攻击而已。这些贫苦的流浪者
知道得很清楚,若是富人的狗被他们打坏了时,他们会得到什么报偿。此外
乞儿乙另一只手里还捧着一个粗饭碗,是他们两人合用的;这就是他俩的全
部财产,除此之外,真个两袖清风,别无长物。
乞儿乙(冻得瑟瑟地抖)你……(斜着眼睛)你看那窗子。
乞儿甲(吓了一跳)哪儿?哪儿?
乞儿乙(用拿着饭碗的手一指)那个窗子!里头住得有人的。
乞儿甲(抱怨地)看你吓我这一跳……你没看见?黑忽忽的,那儿有人?
乞儿乙不,往常我走过这儿,总看见这屋子里亮着灯,有人在里头住的。
乞儿甲今儿不是没有灯吗?
乞儿乙有时候看不见亮,那是他们把……把……(叫不出那名称)窗户
上的那块布给挡上了。
乞儿甲是呀!窗子关得那么紧,又捣得那么严,这么大的雪,人家不会
出来的,只要我们说话声音轻轻的就不碍事。
乞儿乙(低声)我冷。
乞儿甲我还不是冷?(拉住他)来,我们到那边儿去。
〔他们两人就踏碎琼瑶,一直走到廊沿底下。乞儿乙(如登仙境,把棍
同饭碗放在地上,满足地)好呀!
乞儿甲(自负得像一个英雄)你瞧着,待会儿我管保你得说“更好”。
(说着他从胸前的破“衣裳”里掏出许多碎布烂纸在廊沿上堆了一小堆)你
也别闲着,把那匣儿洋火拿出来,点着了它。
乞儿乙(从怀里拿出一匣火柴,点起火来)这一会儿就会点完的。
乞儿甲(神秘地一笑)别急呀!
〔乞儿甲走下台阶,用手里的棍子,弯腰在地上拨弄,从雪里面捡出许
多枯枝枯叶来。
〔这样往返搬运了两三次之后,廊沿上便烧起了很旺的一堆火,火旁边
还蓄积着一堆干柴。
〔两个孩子很舒适地坐在地上烤火,随时把干柴添进去。火光照着他们
的脸,红红地发亮。
乞儿甲(得意地)这回你该服了我吧?
乞儿乙倒是怪舒服。(东张西望)可是我说我们做得是有点儿过火,万
一人家瞧见了……
乞儿甲(有点生气)我说过了,这么大冷天儿……你这小子,就是这么
胆儿小,死心眼儿,没出息。
乞儿乙(委委屈屈地)……不是我没出息……
乞儿甲人家真瞧见了,难道还把我们怎么样?
乞儿乙(眼睛看着火)你就是爱这么逞能,去年这时候,我比你的胆子
还大。
乞儿甲(讥笑他)这我倒看不出来,可是什么时候胆子就变小了呢?
乞儿乙(低声)这儿我来过……
乞儿甲(一惊)这儿?你来过?
乞儿乙呣,今年春天……(回忆)春天跟现在可不一样啊,绿的是树,
红的是花,我打这园子外头走过,看见那海棠花儿,梨花儿,杏花儿,一咕
噜一咕噜,都伸到墙外头来了,我想着,“进去瞧瞧才好呢。”那海棠花儿
就好像说:“进来吧,进来吧,里头才好玩儿呀。”
乞儿甲(笑了)你那是作梦。
乞儿乙(不理会)我想着,想着,往前走,你猜怎么着!(手指着那边)
那扇小门儿正开着半边儿,我就溜进来了。
乞儿甲(妒忌地嘲笑他)海棠花儿跟你说了些什么呢?
乞儿乙(不觉神往)那才真好呐!花儿呀,树呀,草呀,把我的眼都弄
花了,鸟儿在树上叫,蝴蝶儿在花儿上飞。(看看天)天是蓝的,不像现在
这么冷。
乞儿甲(羡慕地)你一个人怎么玩儿?
乞儿乙(用手指着阶下)我就在那儿,不像现在这样儿尽是雪,原先这
儿是一片草地,绿油油地,我就躺在这草地上,翻跟头,打滚儿,一阵风一
刮,海棠花瓣儿落了我一身。
乞儿甲后来呢?
乞儿乙后来我就睡着了。风吹在脸上,香的,热乎乎的,我还作了一个
梦。
乞儿甲(高兴地)准是他们说过的,风流梦,是不是?
乞儿乙你笑我,我就不说了。
乞儿甲(央告不迭)不,不,你说。
乞儿乙我睡得迷迷糊糊的,看见海棠花儿变成了一个人,打树上下来了。
乞儿甲(拍手)准是个女的。
乞儿乙(有点儿害臊)挺好看挺好看的一个小媳妇儿。
乞儿甲(大笑)我猜得不错,是不是?你小子怎么办呢?
乞儿乙她下了树就不动了,站在树底下冲着我笑,又跟我招手儿……
乞儿甲那是叫你过去呢。你过去没有?
乞儿乙我不敢,我有点儿害怕。
乞儿甲你这糊涂虫!
乞儿乙后来我看她怪和气的,我就爬起来要……
乞儿甲(嘻嘻地笑)这小子,一肚子坏。
〔乞儿乙住口不说。
乞儿甲怎么啦?你这是卖关子呀!后来你怎么啦?
乞儿乙(低下头去拨火)怎么啦。(没好气地)后来我就醒了。
乞儿甲(大失所望)咳……
乞儿乙(恐怖地)这就说到本题了,(东张西望)我就觉着背上狠狠地
叫人踹了一脚。我一睁眼,眼前站着一个人,好凶的样子,他骂我,打我;
说我不该进来,说我是贼,足足骂了个够,打了个够,随后又叫人把我送到
巡警阁子去圈了两天。往后我一走过这儿!……我就禁不住害怕。
乞儿甲(指着)脸上这块黑疤,就是那回的伤?
乞儿乙(默默地点头)……
乞儿甲(俏皮地)这是海棠花儿的小媳妇存心害你,她把你骗进来,逗
得你心里痒痒,到了儿又叫人打了你一顿,又给你轰出去了。
〔天已经渐渐黑下来了。
乞儿甲(按着肚子)我好饿呀……
〔乞儿乙独自沉思。
乞儿甲(自言自语)对了,今儿晚上睡觉,脑袋冲下,屁股底下垫点儿
草;一倒挂,肚子就不空了。(伸一个懒腰,顺势仰卧地上,安适地)这地
方又避风,又有火,管他妈的肚子饿不饿,今儿晚上睡个好舒服觉噢。
乞儿乙(一直在沉思)这回事是有鬼,想起来我就害怕。现在我心里就
直发毛……
乞儿甲(四顾阒然,忽地坐起来)你别吓人。
乞儿乙(眼张得乌溜溜地)你看,(靠近乞儿甲)你看这些树……
乞儿甲(有点儿发慌)树?树怎么?
乞儿乙(抱住了乞儿甲)是不是我眼花了?(指着看那墙缺处)你见?
乞儿甲(毛骨悚然)哎哟我的妈!老树成精了!
〔墙缺处果然有了人。
〔天色黑暗,那人影影绰绰地伸着两只手,迟缓地向前摸索前进,摇摇
欲倒。
〔孩子们吓呆了,火光照着他们俩紧紧靠着,照着两张苍白色的脸,凝
视的恐惧的眼睛一动也不动。
那人(说了话,断断续续地)小兄弟……过来……(扶住一棵树,站住
了)扶扶我……搀我一把……
乞儿甲什么?搀你?
乞儿乙 你,
(把身后的竹竿子抄在手里) 你是……那人 (空洞的声音)……
走路的……病人……
乞儿乙(对乞儿甲)是人。(把竹竿子放下了)
那人我冻死了……让我烤烤火……
乞儿甲(望着乞儿乙)去搀他。(爬起来)咱俩去。
那人(喘着气)小兄弟……行行好……快点儿……
乞儿甲(把乞儿乙也拉了起来)来了,来了。
那人(突然用手抱住了头,呻吟着)咳……哟(“咕咚”倒在雪里)
〔两个孩子互相惊望,然后便飞跑下阶。
〔在雪地里用力扶起了那病人,一步步挨上阶来。
〔把那人扶到火旁坐好,上身靠在墙上。
〔乞儿乙把火拨得更旺了些。
〔火光便照见了那人,是个老人。
〔可怜的老人,正被贫病和饥寒交迫着,瘦弱得脱了形。
〔天知道:他并不老啊!是人世的艰辛摧折了他的健康,使他的身体衰
老得超过了他的年纪。
〔他有一头稀疏松软的美发,如今是花白的了,因为肮脏同没有修理,
所以是四散分披地更增加了他的狼狈。
〔他又有一张修长的面庞,一个削直的鼻子,一张弧线的嘴,一副柔软
合度的耳朵,那一双眼睛更是大的,深的,远的,含情的。
〔就凭这一副秀丽的五官,谁不相信这会是个风尘中的潦倒之人;然而
的确是人海中无限的风波逼他走上了落魄的穷途。双颊深陷了进去,面色惨
白,找不出一丝儿红润,呼吸困难,鼻孔一扇一扇的;嘴也在张合不定;眼
光散漫无神,朦胧着,像在作梦。
〔他穿一件深褐色的绸棉袍,旧了,破了,失去了光彩,如同他那张不
祥的面孔一样,日薄崦嵫,音容惨淡,失意, 坎坷,忧愁,萃于一身。
〔然而他另有与一般不幸的人所特异的一点,就是在他的眉宇之间显露
着一层安静的气息,慈蔼,和平,具有圣者风度。
乞儿甲(轻喊)老头儿,老头儿!你醒醒。
乞儿乙老头儿,你怎么啦?
那人(轻轻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火!(声音里充满了惊奇和喜爱)
火!(把两只手尽力向火伸过去)
乞儿乙他是冻坏了,(向那人)是火呀,烤烤火,身子一暖和,病就好
了。
那人是,是,谢谢你!我暖和多了,我心里暖和多了。
〔乞儿甲乙重新在火旁坐好。
乞儿甲(笑了起来)刚才你真吓着了我们了。
乞儿乙我们正在害怕呢,你来得正好。
那人(费力地)是碍…天黑了,又冷……这地方又荒凉……(猛省)荒
凉!(像在寻找什么)荒凉?(有如发狂)啊?这是什么地方!
乞儿乙(一把抓牢了乞儿甲,急得要哭)他又吓人!又吓人……
那人(平静下来)对不篆…(喘息着)我心里发慌,我……我不愿意……
我不该到这儿来。
乞儿甲(迷惘地)他说什么?
那人我不该到这儿来……可是我又到这儿来干什么?我……
乞儿甲你是专为到这儿来的?
乞儿乙(怯生生地)那你为什么不去叫门?(手指着)那边那两扇大红
门。
乞儿甲你是来找人的?我给你叫门去。
那人(抬起头来)找人?
乞儿甲是啊,找人。
那人(抬头)不找人,我找,我要找……
乞儿乙不找人,还找什么?
那人(断断续续地)我,找……我要找我的影子……我要找我的脚印
子……
〔孩子们大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人(笑了,笑得惨惨地)我要找……找我从前留在这儿的脚印子……
还是这地方……还是这房子………还是这树……还是这人……(大地沉寂,
像是一个幽灵独语)一点儿点儿老了……一点儿点儿小了……(向孩子们)
小兄弟, 我……我回来了……(充满了爱)真是好孩子……我一会儿就走……
就走……(一阵剧烈的喘气阻住了他的话)
乞儿乙你别说了。
乞儿甲你靠靠,歇会儿……
那人我就要歇着了,辛苦了一辈子……也该歇着了……(四顾,抬头向
天)咳呀……好大的城……好多的人……好难过的年月……好热闹的世
界……可是这一场大雪把什么都盖住了……雪下得不够……还得下……还得
下……
乞儿甲(觉得可笑)老头儿,下不得了,再下我们更要冻死了。
乞儿乙不冻死也得饿死。
那人(气势渐衰)我好……好福气……我身边还有两个好孩子……(目
光瞪视)还有火……(双臂高举)火……好暖……好热的火……火……(那
举起的一支胳膊,袖子里有一圈亮晶晶的闪光。)
那人扶我起来。
〔乞儿甲乙茫然起立,扶起了那人,再扶他走下了台阶。
那人(看看天色)又要起风了……又要下雪了……
〔他就离开了两个孩子的搀扶,独自移向前去。
〔他顺手扶住了一棵枯树。
〔他静静地站了许久,眼睛徐徐地向前面和两旁凝视。
〔两个孩子亦呆立在阶沿上。
〔那人口忽噤住,双目亦闭,嘴角上浮出一丝微笑;扶住树的那支手臂
逐渐下垂,身体软瘫下去,倒在雪地里;头便靠在树根上。
〔树上摇下了一阵雪。
〔园中,静如死。
乞儿乙(轻轻地)他睡着了。
乞儿甲(满面严肃之色)不,死了。
乞儿乙(一惊)死了?
乞儿甲(摇手)别嚷!你看他死得多好,多舒服。
〔乞儿甲说得不错,他死得真是好,真是舒服,安适,甜静,那永远的
一丝微笑正是圣洁的光辉。
乞儿乙(有点心慌)走吧?这儿不是好地方,趁着天还没有全黑,我们
得另找地方过夜去。
乞儿甲(点点头)是埃
乞儿乙(巴不得这一句)那就快走。(他身入廊下,把两根竹竿和饭碗
拿在手里,又走过来)
乞儿甲(止住他)慢点儿!我们得发一笔财再走。
乞儿乙(大吃一惊)你说什么?你要打死人的主意?
乞儿甲(点点头)唔。
乞儿乙他穷得这样子,身上不会有钱的。你难道要剥他的衣裳。别太缺
德呀。
乞儿甲(成竹在胸)不。
乞儿乙随你怎么说,我不干这缺德事。
乞儿甲告诉你,他手胳膊上有一支金镯子。
乞儿乙你怎么知道?
乞儿甲我看见的。(说着,他走下阶去,提起了死人的一只手臂)
〔死人的衣袖下褪,果然显出一支黄澄澄的金镯子,乞儿甲又将它放下。
乞儿乙你怎么知道这东西值钱?
乞儿甲你这傻瓜!金子不值钱,什么值钱?你少说傻话,这我都知道。
乞儿乙死人身上的东西,我不忍心……
乞儿甲(尖利地)那末你肚子横是吃饱了,你身上穿的横是暖和得很了。
乞儿乙(低下头去,惨然流泪)我……
乞儿甲哭什么?你听我说说这道理:他人是死了,金镯子带不到阴司去,
明天人家看见他,这镯子就不定归了谁。我们在这儿又冻又饿,碰见了值钱
的,没有主儿的东西,我们凭什么不拿?再说,你知道这镯子他是打哪儿怎
么弄来的?
乞儿乙(低声)拿吧,拿了快走。
乞儿甲(俯身从死人手臂上取了那支镯子喃喃地)老头儿,我这兄弟觉
着对不起你,其实我想没什么对不起你的,金子银子应该拿来大伙儿用的,
带在身上可是委屈了它。我们小哥儿俩快要冻死了,饿死了。我们得干这缺
德事,有钱,让我们穷人都沾点儿光。我们忘不了你的好处。
乞儿乙(央求地)别胡说了,走吧。
乞儿甲(笑嘻嘻地)走。(接过了自己的竹竿子)我饿得快走不动了,
肚皮跟背心都贴上了。镯子换了钱,先吃它一顿好的。
〔二人相将欲行。
〔正在这时,高高在上的那排窗户有了响动,先是紧闭的窗帘忽然拉开
了一幅,透出了一道强烈的电灯光,直照到园子里来。
乞儿乙(大惊)不好了!有人!
乞儿甲(往旁边一闪)过来!(一把将乞儿乙抓住)
〔两人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隐约可见窗内有人。
〔随后窗户大开。
〔一个十六七岁穿着翠绿绸棉袄,扎扮得很标致的小丫环的上半身立在
窗前。像是仙女下凡,教人眼睛一亮。
小丫环(看见将熄的火堆,满面惊疑之色)火!谁烧的火?
乞儿甲(低声,指指点点)那就是海棠花儿的小媳妇儿?
乞儿乙(吓坏了,只作了一个手式,叫他不要响)……
小丫环(惊叫)海棠树底下躺着一个人!(返身向内)
〔窗前又显出另一个男子,身穿灰布棉袍,黑布马褂,五十来岁,一脸
怒容,他挤开了那女孩子。
男子(怒喝)谁放这些野人进来!
乞儿乙(失声喊出)那就是打过我的人!
〔孩子们不敢再留,转身便跑,翻过墙缺处,投入外面无边的黑暗世界
去了。
男子(大叫)树下头的人死了!还有两个人跑了!墙也倒了!看园子的
人呢?滚到那儿去了!混帐东西!混帐……
〔起风。
〔天上雪花,像鹅毛似地又飘了下来。
〔幕下。
第一幕
时间往回数到二十年的样子。
那病人临死时说的“好大的城”就是这个大城。
正是太平年月,四海无事,士大夫之流日酣戏于笙歌之间;锦城丝管,
舞乐升平,“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流风所被,那地方便成了罗绮飘香,
文物鼎盛之区。
那时最使人迷恋忘返的就是城南一带的戏园子。歌台舞榭上虽只是演出
些泡影昙花和蜃楼海市;然而骚人墨客,妖女狡童却把它当作了抒怀寄情之
场。于是舞台上的一些傀儡人物就变成了他们吊西风寓愁绪,拈红豆寄相思
的对象。他们的爱好,渐渐从剧中人移向扮演剧中人的演员身上,他们迷恋
的范围就渐渐从台上移到台下,从前台移到后台——
后台便成了最能引人遐想,动人情绪,浪漫而神秘的地方。
可好这儿就是一个大戏园子的后台。
大戏园子的后台,普通都分作为几部分,正靠舞台的是大家公用的化妆
场所同上下场的过路,此外挂头二牌的名角,各有单独的一间屋子。
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一间给头二牌名角单独享用的化妆室。
化妆室的一角:屋子已经半旧了;墙是用米色夹白花的粉纸裱糊起来的,
上端还镶了一道玫瑰紫色的花边。右面的墙,靠近与左面墙连接处,有一个
门,挂着大红绒布帘子,是通过公用化妆场不再到舞台的,化妆室的地基比
舞台低,所以从舞台走进来,要下三层台阶。门右边是个大乌木炕,当中放
一个炕几;西边各摆着六面体的长方绣花枕头,垫着蓝布棉褥子,可以两人
相对而卧;炕几上放着一把茶壶,两个茶杯;靠里面放了一顶红结子的黑缎
瓜皮帽。
左面的墙我们看见得比较多,有一个窗户,白纸糊的窗扇支起着,窗下
放一张桌子,正面一张椅子,桌上放着一个小木箱,盖子打开,粉,油,胭
脂摆了一桌;当中立一面圆镜子;旁边一盏玻璃罩的煤油灯,点亮了。
桌子左边,脸盆架上放着脸盆,搭着一条毛巾。再向左,墙上有长条衣
架,现在一顺挂了许多东西:一件灰哔叽的夹袍子,一件熟罗的“巴图鲁”
黑背心,一条黑白相间的丝围巾;再过去就是些演戏用的黑水纱,甩发,马
鞭子,戏衣等等。此外墙上还靠着些刀枪之类。再往左又有一个门,门开着,
外面是直通戏园子大门的一条长通道,有灯笼的红光照见通道的一小段。
门左靠墙,斜放一架大穿衣镜,红木颜色的框架子,四面雕刻着古老样
式的花纹。架子上挂了一柄拂尘。屋当中有一个小圆茶几,两张小圆凳。
屋顶正中挂的一盏白磁罩子的煤油保险灯,照得满室通明。
像这样的一间屋子本无神秘之可言,然而“象由心造”,人心是具有最
大权威的东西;只要我们心里曾存在着“神秘的后台”的观念,那末后台便
是神秘的了。是春天的夜晚,天朗气清,窗外春风入户,室内温暖合度,一
切都显得香馥馥软绵绵的。
十一点多钟,戏园子里最火炽的阶段,大轴子的戏演到最好处的时候。
这时候,我们纵使没有到前台去,然而可以想见前台拥挤的情形,不但
所有的座位——池子也罢,包厢也罢,前排也罢,后排也罢——都坐满了人,
座位之间的人行道也加满了凳子,最后面出口的空地方也密匝匝里三层外三
层地挤满了来听“蹭戏”的老内行们;因为在大轴戏之前就已经查过了票,
大门就解了禁了。
我们所看见的名角儿独享的后台化妆室,反而是冷清清的,只时有一阵
阵的锣鼓,胡琴,喝彩声从前面偶而传来。现在室内只有两个人:李蓉生同
王新贵。
李二哥正在收拾那方桌上零乱的脂粉匣子,把那些零碎东西一件件搁进
那小木箱去……
王新贵则是扎手舞脚地仰卧在那张木炕上,两条腿跷起,上面一只脚举
得高高的。
王新贵(出了一口长气)好舒服,好舒服……(扭转头往地下啐了一口
唾沫)这份儿穷挤!我站在紧后头,踮着脚,伸着脖子;白搭;还是看不见,
听不到。我就说:别受这份儿罪了,后台清静,还是后台歇着去吧。
〔王新贵三十四五岁,五短身材,风尘满面,皮肤是又黑又焦又粗又糙
的颜色,尖鼻子,薄嘴唇,眼珠子乌溜溜地随时都似乎在闪动着向四处张望。
〔社会上有一种人,喜欢兴风作浪,爱吹善捧,见利忘义,幸灾乐祸;
又如水银泻地,见缝便钻;善于谄媚阿谀,也常转眼六亲不认;或者还正是
在这种社会里必须具备的自卫本领,所以这种人到处都有,王新贵就是其中
之一。〔他幼失怙恃,自小漂流在外,走江湖,跑码头;穿街过巷终年与青
皮光棍为伍,练就了一身混混儿的本事,尤其是两张薄片子嘴,伶牙俐齿,
滔滔不绝。
〔十几年的流浪生涯,他说过得没什么意思;他想“改邪归正”,过点
儿安稳日子。
〔今天他是有所求而来,小平头儿剃得挺整齐;穿了一件刚洗干净的灰
布大褂儿,脚上是千层底黑布鞋,白线袜子;灰布裤子,扎着黑腿带儿。
李蓉生(还在收拾东西,口里唯唯应酬着)是啊,还是这儿清静得多……
(回过头来笑着)可凡是到这儿来的,都不是找清静的。
〔李二哥名字叫做李蓉生,早年在科班学戏,玲珑能语,光被四座,红
极一时,曾负神童之誉。然而上天是多么不公平呵,唱戏的最畏惧的“倒仓”
的难关,就注定了他一生的命运,观众万目睽睽,看着这红得发紫的年青人
从高高在上的三十三天,一个“壳子”翻下十八层地狱去。可怜他只是个孩
子,他的感觉他的痛苦都是说不出来的。光荣的赞美变成了梦中的陈迹,舞
台换了另一个新的颜色。仅仅十三四的幼小者便经验了改朝换代的沧桑,有
谁体贴得出那心中的辛酸。
〔那辛酸怎样来表现呢?他不会说,也不会怨,只在夜深人静时,睡在
凄凉的空洞的房间里,追慕着舞台上的辉煌,静静地淌那辛酸的眼泪。
〔让时间侵蚀了他的心志,湮灭了过去的光荣;他现在三十岁了。饱经
风险,鸟倦知还,做了名花衫魏莲生的跟包,
间或为他吊吊嗓子。魏莲生是李蓉生的同门师弟,现在则一贤一不肖,
相去不可以道里计。这气运真是太无凭据的东西。
〔李蓉生天生一张忠厚面孔,长脸蛋儿还带几分旦角的清丽;只是神色
之间充满着懊丧同疲倦,缺少年青人蓬勃的精神;头发微乱,胡髭不整,穿
一件半白的黑绸夹衫,袖口卷起,露出白色的内衣来。
王新贵(点头咂嘴)对!这话对!凡是到这儿来的,都不是为找清静的。
干这一行是有一个意思。过得热闹,这叫“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哇。
李蓉生咳……(转过身来,坐在就近的椅子上)您……(用手捂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