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蔷是不是大姐说得太过分了?
姚舜英这样也好,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主意,与其将来闹得不好,还不如
现在来个好离好散。
〔洪蔷沉思不语。
姚舜英(温柔地)可是我要问你,你近来变了。
洪蔷我?
姚舜英你也不笑了,也不闹了,你变得大多了。
〔洪蔷轻轻叹一口气。
姚舜英你想着什么?
洪蔷(很秘密地)舜英,我告诉你。
〔姚舜英望着她。
洪蔷离开学校我学会了两样本事。
姚舜英什么本事?
洪蔷(羞怯地)我学会了叹气。
姚舜英还有?
洪蔷我从前大声音哭,现在我学会了没有声音的哭了。
姚舜英你长大了,可是什么事情叫你叹气,叫你哭呢?
洪蔷我不知道。
姚舜英(凑近她)你不许瞒我,你在想小陈,陈允咸?
洪蔷(迟疑)……
姚舜英你逃不过我的眼睛。
洪蔷(点头)是。
姚舜英他最近有信没有?
洪蔷没有,因为我也没给他信。
姚舜英你盼望他来?
洪蔷不,我怕他真来的时候,我反而会不爱他的。
姚舜英你说得好,小陈我也喜欢他。可是不幸他太有钱了。
洪蔷(不懂)怎么讲?
姚舜英因为他太有钱,所以他的聪明,他的善良可能都因此受了损害。
〔洪蔷大睁着眼睛。
〔姚舜英从书架上检出一本书来。
洪蔷(看那书面)《战争与和平》,干什么?
姚舜英(翻那书)让托尔斯泰来告诉你,你听我念……
〔洪蔷倾听着。
姚舜英(读)“……我可怜发西利郡王,(因为他没有得到遗产)但是
我更可怜彼埃耳,这样年轻就承受了大财产。他要受到多少引诱啊!假使有
人问我:在世界上最需要什么?我说是要比贫穷的乞丐更贫穷……”
〔洪蔷沉思。
姚舜英贫穷,艰苦,才能产生斗士;所以我怕小陈跟我们总不会是一条
路上的人。
洪蔷(怔怔地)我懂。
姚舜英所以我们该知道,这穷困只是一时的。
洪蔷我并没有抱怨……
姚舜英所以我爱你,所以我也不再拦阻丽君一定要离开我们。
〔洪蔷仍在思索。
姚舜英你看今天的太阳多好,(带若干嘲讽)可是我们不能出去。
为了没有钱,连太阳都不是我们的了。
〔又静默。
洪蔷(忽然抬起头来)为什么两天没有看见周栩了?
姚舜英看见太阳就会想起他的,是不是?
洪蔷(笑了)这家伙!
姚舜英他今天会来,可是他前天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他不来也好。
洪蔷为什么?姚舜英他说他一来总惹得你生气。
洪蔷他从来不说一句好听点儿的话,可恶透了。
姚舜英他从前跟我说过,越是他爱的人,他越是跟他处处找别扭。
洪蔷我才不要他爱!
姚舜英空口说没用,走着瞧罢。
洪蔷(向姚舜英要那本书)再给我看看。
姚舜英(把手里的书递给她)在六十二页,你自己找。
〔洪蔷低头翻书,忽然像看见什么东西,便马上把书合上了。
洪蔷舜英,中饭到底怎么办?
姚舜英(无可奈何地)天无绝人之路,到了吃中饭的时候再说罢!
洪蔷(把书背在身后)要不要看样东西?
姚舜英什么东西?
洪蔷你镇静一点儿,看见了这东西,感情不要过分冲动。
姚舜英胡说什么?给我!
洪蔷(把书送到姚舜英面前)你看!
〔姚舜英翻开书,一张十元的钞票落在地上。
〔两人同时发出喜悦的呼声。
姚舜英十块钱!
〔两人像在沙漠里发现了清泉般的狂喜。
姚舜英什么时候夹在里面的。
〔洪蔷一把抱住姚舜英。
姚舜英哎哟!
〔姚舜英还没有喊出来,便同洪蔷一起滚到床上。
〔房门推开,一个黑衣服的警察挟着一本厚册子站在门口。
〔洪蔷和姚舜英在床上笑成一团,没有觉得。
警察(不知怎么好,终于咳嗽了一声)……
〔两人一惊,回转头来,洪蔷惊得张大了嘴。
姚舜英(跳下地来,拾起那钞票,羞愧的)啊!啊!
警察(一团和气)天好,出了太阳,小姐们也高兴啊。
姚舜英(嗫嚅地)没事……我们闹着玩儿……
警察(把册子放在桌上,顺口应酬)小姐们吃饭了吗?
姚舜英(把桌上的东西清在一边)还没有,请坐。
警察您别客气,别客气,检查户口,又来麻烦您了。
姚舜英嗯……嗯……
警察(一张一张翻那册子)公事,没法子,上边儿的命令说:检查户口
连茅房都得走遍。可是都是中国人,能怎么样呢……(指着册子上的一页)
还是四位啊?
姚舜英还是我们四个人。
警察是,是,是……(很费力地认字)姚……舜英……
姚舜英就是我。(指洪蔷)她姓洪。
警察噢,姚小姐,洪小姐。
姚舜英还有一位在洗脸,还有一位出门儿了。
警察(合上册子)行了,行了。
姚舜英要看“居住证”?
警察不必了,不必了。(递给姚舜英一张单子)这是“秋季户口查讫”
的条子。您什么时候有功夫贴在门上就完了。
姚舜英是,我们马上就贴。
警察对,对,对,回见,回见。
姚舜英费你的心了。
警察那儿的话,那儿的话,只要鬼子没跟着,那就什么都好办。
洪蔷(笑着)是啊。
警察(机密地)可是小姐们还是得当心呕!上街的时候,可记着千万要
带着“居住证”,这两个月风声不好,有事,没事,三天两头儿的断绝交通,
当街检查,一个不留神,可就是麻烦。
姚舜英谢谢你的关照。
警察(慨叹)什么年头儿哟!光拿这内六区来说罢,(低声)这九月份,
不到一个月就出了四十七档子大抢案:十三回是在夜里,那三十多回就都是
在白天干的。(长叹一声)大白天满世界闹强盗,咱们这一辈子可是从来没
见过!
洪蔷怎么他们就管不了?
警察谁?您是说日本鬼?算喽!领头儿犯案的还不就是他们?错了他
们,可谁有那么大胆子!日子难过噢!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喽!(向外走)还得到那边屋去,(手指着)这是公事,一个月一回,挨家
挨户全得走到。(回头)再见。
〔警察很习惯地“哈哈”笑着走出去了。
〔董若仪梳洗完毕进来,与警察交臂而过。
董若仪(作一个疑问的脸色)?
洪蔷(轻声)查户口的。
〔董若仪作了个鬼脸。
董若仪(环顾室内)丽君呢?
洪蔷生你的气,走了。
董若仪哼!一天到晚怨天怨地,真走了倒好。
洪蔷大姐,你的火儿也太大了点儿。
董若仪(火又上来了)天生的脾气,就这样儿,没法儿改!姚舜英不提
了,不提了,天气好,出去晒太阳。
董若仪去哟,晒太阳,一动就是钱,那儿来?
姚舜英(把钞票一扬)看!
董若仪(惊喜)那儿来的?那儿来的?
洪蔷不告诉她。
董若仪告诉我,非告诉我不可。
姚舜英书里翻出来的。
董若仪真的?(伸手)给我。
姚舜英(给了她)你要干什么?
董若仪先沏壶茶,我渴坏了。(拿了桌上的茶壶往外走)
姚舜英何必又自己去呢。叫茶房去泡好了。
董若仪(摇头)该给茶房的钱也欠了半个月了,还是自个儿去罢。
〔董若仪拿着茶壶走出去。
〔走到门口碰见周栩。
周栩大姐,那儿去?
董若仪(已经走到外面)你多待一会儿,我请你喝茶。
周栩(顺口答应)好,好。(跨进屋来)
〔周栩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洪蔷见到他便背转身去。
〔姚舜英过来,两人走到墙角。周栩(低声)写好没有?
姚舜英(点点头)……
〔周栩伸出手来。
〔姚舜英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来,拿过去交给周栩。
〔周栩将那张纸收入衣袋,又从另一衣袋里拿出一个纸卷给了姚舜英。
〔洪蔷虽然背转身去了,却不时偷偷回头,张望他们两个。
周栩(拍拍腰侧隐隐隆起的像是一根手枪)……
姚舜英什么时候?
周栩十二点钟,在王府大街。
姚舜英(看手表)要快去了,只有半点钟了。
周栩我知道。
〔周栩走向洪蔷。
周栩为什么不理我?
洪蔷(反身)我不爱理你嘛。周栩可是我爱理你。
洪蔷不要脸,你不是跟舜英说了不再来我这儿的。
周栩我也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姚舜英的。
洪蔷(大气)那你理我干什么?
周栩别气,听我说实话。
洪蔷谁听你的。
周栩我知道,你见着我就生气,我是打算不再看见你的,可是我今天非
找着舜英不可,谁让咱俩有缘,一下儿又碰上了。
洪蔷(站起来)我没功夫跟你胡扯!
周栩说谎。
洪蔷什么说谎?
周栩你没功夫?一天到晚闲坐在床上发楞,你没功夫?
洪蔷(怒不可遏)你管不着我。
周栩我在路上就这么想:我今天去找姚舜英,可千万别碰见洪蔷,要碰
见了她,准又闹个不欢而散。
〔洪蔷赌气不理他。
周栩准撅嘴,准生气,没错儿,不出预料之外。
洪蔷(憋了半天)我那么容易生气!
周栩噢,你没生气?
洪蔷当然没生气。
周栩那才好。你知道,你的气不消,我不敢走的。
洪蔷现在你可以走了。
姚舜英(笑着)是该走了,(深刻地)不要误了事。
周栩没关系,我算准了的,再待五分钟走,正合适。
洪蔷(跳起来)你还不走!
周栩(坐下)五分钟,决不多待。
洪蔷那你就老老实实的坐着。
周栩好,我们坐着聊天儿。
〔姚舜英袖手旁观,不响。
〔静默片刻。
周栩(指着洪蔷床头壁上的两支孔雀毛)孔雀毛是谁的?
洪蔷你管呢!
周栩谁的?
洪蔷我的,怎么样?
周栩不怎么样,倒是顶美的啊!
洪蔷(又气又笑)你也懂得什么叫美!
周栩我也喜欢孔雀的。
洪蔷你为什么喜欢?
周栩因为它好看。
洪蔷呣。
周栩可是孔雀的毛病比它的美要多得多。
洪蔷什么毛病?
周栩第一孔雀的声音非常难听,说不出好听的话,唱不出好听的歌。第
二孔雀虚有其表,毫无内容。第三孔雀只能关在笼子里,给人看热闹,缺乏
自由生活的能力。
〔洪蔷低头不语。
周栩(站了起来)同意不同意?
洪蔷(已为所动)同意又怎么样?
周栩那么我就有个建议。
〔洪蔷不语。
周栩这种装饰品,对你的影响不好,所以我建议把它取消。
洪蔷(又跳起来)你管我!你管我!
周栩又生气了?
洪蔷(大喊)你走,你走,你讨厌死了,你……
周栩(非常严肃地)别吵!别吵!
〔洪蔷止喊。
周栩(看表)刚刚五分钟,我非走不可了。
洪蔷(气冲冲地)你早就该走!
周栩(拉着姚舜英)舜英,送送我。
洪蔷舜英,不送他。
周栩(行礼)允许她送我,我有话跟她说。
洪蔷没好话!
周栩(已同姚舜英向外走)等一会儿,我再来跟你谈。
洪蔷不要你来!
〔周栩同姚舜英出去了。
〔洪蔷思索了一下,跑到书桌前。望着姚舜英的那个抽屉犹疑。
〔洪蔷下决心,开开那抽屉,翻着里面的文件。
〔董若仪拿着茶壶进来。
〔洪蔷急转身,反手关上抽屉。洪蔷大姐……
董若仪(把茶壶放在桌上)看周栩这家伙,我走他来,我来他又走了。
洪蔷沏壶茶,要那么半天?
董若仪你不知道,大街上戒严了,铺子都关了门。
洪蔷戒严!为什么?
董若仪街上的人说,日本新派来的驻北京宪兵司令叫大岛什么的,今天
中午进城,所以又戒严了,街上十步一岗,好紧张的。
洪蔷(暗惊)中午!
董若仪说那日本人快到了,好些人挤在马路边儿上看热闹,我跑到口儿
上的茶馆里等着现烧开水,等到现在。
〔姚舜英慢慢走进来,神情略显慌乱。
洪蔷(注意她)大姐说街上戒严了?
姚舜英是。
洪蔷那周栩还能出去?
姚舜英(支吾其词)他就在附近找朋友,一会儿就回来的。
洪蔷(更欲有言)……
董若仪(已经端了茶在喝)嘿!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洪蔷什么好消息?
董若仪别人请吃中饭,我们这十块钱可以留着晚上再用了。
姚舜英谁?
董若仪再也想不到的一个人,白玉华。
洪蔷(意外的)她!
姚舜英(同时)白玉华!
董若仪(心向往之)好阔气呀!坐着雪亮,雪亮的包车,浓妆艳抹的,
漂亮极了。
洪蔷她现在干什么?
董若仪看,我拿着这把茶壶,一副倒霉的样儿,她那么神气,我问都没
敢问。
洪蔷怪事。
董若仪她可是亲热得不得了,叫车夫停了车跑过来,她说她一直就想找
我们,可不知道我们住在那儿,她前天搬的家,就在那边六十八号,她说过
一会儿来约我们去吃饭。
洪蔷真是想不到。
〔姚舜英心不在焉,把身上的一卷纸拿出来,塞进那抽屉去,又给关上
了。
〔洪蔷看着她。
〔姚舜英一人独坐,心绪不宁。
董若仪本来我想先吃点儿东西的,所以我也不吃了,等着……
〔董若仪一眼看见门外有人。
董若仪谁?
洪蔷(惊起,跑到门口)蔡先生。
〔蔡松年胆怯地站在门外。
蔡松年(低声下气)姚……姚舜英在家吗?
洪蔷(让他)在家哪,你请进来。
蔡松年(一步一步走入,一路低语)我来看看,来看看她……
董若仪舜英。
〔姚舜英像没听见。
董若仪(大声)舜英,蔡先生来找你。
姚舜英(霍地转过身来)啊?(认出人来)你?你来了?
洪蔷蔡先生。(搬一张凳子给他)你请坐。
蔡松年(躬身)是,是……(坐下)
姚舜英(不知说什么好)你……
蔡松年……今天是十六号……你叫我今天来拿衣服的……
姚舜英噢!小琏儿的毛衣。
〔姚舜英拿起床上没有织完的毛衣。
姚舜英(递给洪蔷)丽君走了,你替我把这几针打完,给他带走。
洪蔷(接过来,关心地)你不舒服?
姚舜英(信口答应)头有点儿晕,一会儿就会好。
〔洪蔷动手织那毛衣。
〔姚舜英又走到蔡松年面前。
蔡松年(局促地)……街上……
姚舜英什么?
蔡松年街上戒严……
姚舜英对了,戒严了,你怎么走过来的?
蔡松年我走娘娘庙进象鼻子坑,过葡萄园,在东珠市口拐弯,再走羊肉
胡同,再从耳朵眼儿胡同绕过来的。
董若仪(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亏你想出来的,好远的一条路!
〔姚舜英同洪蔷忍不住也笑了。
〔蔡松年也跟着傻笑。
蔡松年我还看见一个日本宪兵把一个学生给打了。
〔洪蔷一惊,住了手。
姚舜英(惊)一个学生,在那儿打的?
蔡松年就在羊肉胡同东头的大街上。
姚舜英(放了心)为什么打他?
蔡松年说是不服指挥什么的……十几个人打一个,浑身都是血……我
看……
洪蔷(继续打衣服)后来怎么样?
蔡松年我没看,就走了。
〔空气沉重。洪蔷(不觉地叹一口气)唉……
〔又静下来。
董若仪(不解)怎么,都这么愁眉苦脸的?
〔仍旧寂静。
〔洪蔷已经织完了那件毛衣,抽出了最后的一根针。
〔洪蔷不作声,把毛衣递给姚舜英。
〔姚舜英把这件小毛衣翻来翻去看了两遍,放在身上折好。
姚舜英(惨笑)拿回去罢,这是我送给小琏儿的。
蔡松年(接过去)嗯……
姚舜英毛衣只有一件,可是四个人打的:洪蔷开的头,董大姐打了一支
袖子,我打了另一支袖子,丽君一个人打完,又让洪蔷收尾。
蔡松年(不知如何表示那感激)……
姚舜英丽君要是真走了的话,这四个人就不是四个人了。
〔蔡松年惶惑地望着她。
姚舜英(改容)小琏儿好?
蔡松年好,结实得很,一顿要吃一大碗干饭呐。(兴奋地)我昨天……
我昨天给他抱出去照了一张像片儿。
姚舜英(高兴地)带来了?
蔡松年……还没得,礼拜六去取,取了送来……
姚舜英好,还有什么话没有?
蔡松年今天没有。
姚舜英没有就早点儿回去,路上不平静,早点儿回家好。
蔡松年(懒懒地站起来)那我就回去了。
姚舜英好好走,人多的地方少去。
〔院子里白玉华在喊:洪蔷姐姐。
董若仪白玉华。
洪蔷(大声答应)哎!
〔白玉华仍旧学生打扮,穿一件干干净净蓝布大褂跑了进来。
白玉华舜英姐姐,洪蔷姐姐。
〔洪蔷和姚舜英拥上前去。
〔屋里一阵乱,蔡松年张惶失措地从屋角溜出去了。
〔白玉华已经将洪蔷同姚舜英紧紧抓住。
〔白玉华哭了起来。
〔洪蔷把白玉华扶在凳子上坐好。
白玉华(又哭又笑)洪蔷姐姐……
洪蔷我真想看见你。
白玉华我更想啊!我更想啊,你不知道我在怎么想。
洪蔷大姐姐刚才说,你现在阔气得很。
董若仪你回家换了衣裳?
白玉华我不知道怎么说好……可是我就觉得我要是到这儿来,就不该那
种样子,我就把粉洗掉了,把衣裳也换了。
姚舜英你在……
白玉华(恳求的样子)舜英姐姐不会骂我?我在作舞女。
洪蔷(再也想不到)你?
白玉华(点头)已经两个多月了。
〔大家不知怎么说话。
白玉华(有点发急)不要骂我,不要骂我……
姚舜英(微笑)怎么会呢。
白玉华我本来不去的,死也不肯去的,可是又想想,有什么关系呢?我
值得什么呢?名誉又算得什么呢?我们一家五口不能坐着喝西北风呀……
(抓着洪蔷的手)可是洪蔷姐姐你跟我说话呀!董大姐姐,舜英姐姐,你们
别不理我呀!
姚舜英没有不理你,我们要听你说。
白玉华我总盼着看见你们,我今天碰见大姐好高兴啊!可是我一边儿跑
回家去换衣服就一边儿想:她们会生气,骂我,会说我堕落,说我没出息……
洪蔷没有,我们高兴,我们知道你有了钱……
白玉华(激动地)我就是要说“钱”,现在我有很多的钱了,那些阔人
把钱大把大把的花在我身上,有时候我常想着:不知道我们从前是怎么穷过
来的,可是我又觉着:穷人并不可怜,真可怜的反而是阔人。
董若仪怎么讲?
白玉华穷人简单极了,穷人只有一个想头,就是想钱。可是有了钱的人,
想的就多了,而又都是办不到的……(痛苦地)我说不清楚……我还是不知
道怎么说。
姚舜英你说得好极了,真是好极了。
白玉华(紧张)可是我不知道我还能干得下去不?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活
多少时候!
洪蔷你说什么?
白玉华你们还不会觉得,北京城已经不是人的世界了!一群狼虎在那儿
横行啊!(停顿)我真糊涂了,我高兴极了,(站起来)到我家去,到我家
去吃饭去。
姚舜英大姐跟洪蔷先去,我晚一步来。
白玉华(四望)还有丽君姐姐?
洪蔷她不在家。
白玉华走罢,走罢,近极了,以后我要常来的。
姚舜英好极了,你们先去,我就来。
白玉华六十八号,门前头有两棵槐树的。
姚舜英我知道。
〔白玉华拉着她两个走出去。
〔洪蔷临出去还回头望着姚舜英。
〔白玉华在外面喊:舜英姐姐快来!姚舜英就来,就来。
〔姚舜英听她们走远,走过去关了门。
〔她看看手表,一时很不安,但终于定下心,坐在书桌前椅子上取出刚
才放进衣袋里的文件来看。
〔门忽然推开了,洪蔷进来,又反手把门关紧。
〔姚舜英来不及收拾,陡地掉转身来。
姚舜英(掩饰地)你怎么回来了?
洪蔷我也待一会儿去。
姚舜英为什么?
洪蔷(向前走)舜英,我要跟你说话。
姚舜英(后退)说什么?
洪蔷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姚舜英洪蔷……
洪蔷还有这抽屉里。
〔姚舜英不答。
洪蔷你为什么这么粗心?这抽屉锁都不锁!
姚舜英不要管我,不要管我。
洪蔷(冲动地)舜英,我难过,我心里难过极了……
姚舜英洪……
洪蔷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你们根本看不起我,你们以为我
是那种没出息的……
姚舜英(大为感动)没有,洪蔷,没有……
洪蔷你们以为我就甘心这么昏昏沉沉地过下去?你们以为我还是小孩
子?
姚舜英真是没有,真是……
洪蔷我相信,我能跟你们一块儿作,我相信我能帮着你们,……你为什
么不早告诉我,你一点也不是真的爱我……
姚舜英不要说了,算我错了。
〔洪蔷同姚舜英拥抱。
姚舜英(拍着洪蔷的背)我以后……什么都不再瞒着你了。
洪蔷那么今天?
姚舜英(后退)今天怎么?
洪蔷周栩到什么地方去了?
姚舜英他马上会来。
洪蔷他去干什么去了?
姚舜英……因为日本宪兵司令大岛今天进城……
洪蔷他去杀人?
姚舜英轻点……
洪蔷我已经觉得,就是你不告诉我,我也猜出来了。
姚舜英(坐到椅子上,紧张过后的晕眩)已经过十二点钟了,不知道事
情怎么样?
〔门外有人慌慌张张地喊:姚小姐!姚舜英(一惊)谁?
洪蔷我去看。
〔姚舜英开开抽屉,把里面的几张纸同手里的一齐收到衣袋里去。
〔洪蔷开门。
洪蔷李妈。
〔李妈捧着一个菜碗,一个纸包进来。
姚舜英李妈。
〔李妈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姚舜英(惊愕)你拿的什么?
李妈(把纸包打开)我们当家的带回来的洋白面蒸的馒头,还有我烧的
一碗肉。
姚舜英(感动地)你这是干吗?
李妈(红着脸)给小姐们吃。
姚舜英(抓住洪蔷的手激动)洪蔷,你看。
李妈是烧给我们当家的吃的,只要小姐们不嫌弃。
姚舜英李妈,我们……有得吃,你,你拿回去罢。
李妈(撅着嘴)那就是小姐们看不起我了。
〔洪蔷用手蒙住了脸。
姚舜英洪蔷,你怎么了?
洪蔷(擦着眼睛,哭笑不得)我,我哭了……
姚舜英李妈,谢谢你,真是谢谢你。
李妈(难为情)什么呀!什么呀!不好吃……(脸憋红了,说不出话来)
我走了,怕路上待会儿就不好走了……
姚舜英为什么会不好走?
〔院子里一阵乱,许多人跑出去的声音。李妈您听!说王府大街出了人
命案子,说什么,一个鬼子叫人打死了,大街上都乱了,我们皇城根口儿上
那叫揸住了……
〔洪蔷同姚舜英呆祝
李妈别害怕,不要紧的,小姐们在家里待着,别出去就行了……董小姐
跟顾小姐呢?
〔洪蔷同姚舜英面面相觑。
李妈小姐们吃罢,回头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妈慌慌张张而去。
姚舜英(喊)李妈,谢谢你……
洪蔷(把姚舜英一把抓住)真打死了!
姚舜英别慌!你在家等着,他也许会来,我出去,看看去。
〔姚舜英把身上检查一番,翻出许多纸张来,交给洪蔷。
姚舜英你给我收着。
〔姚舜英出去了。
〔洪蔷收好了那些文件,关紧了门,东望四望,沉不住气。
〔她忍不住开门出去,没有什么,又跑进来,重新关上了
〔洪蔷拿出姚舜英交给她的文件,打开来看。
〔她倾听外面,似乎有脚步声,便赶紧收起手里的东西。
〔那脚声走到门口,洪蔷立起身来。
〔脚步停在门口,有人轻轻敲门。
〔洪蔷不敢答应。
〔声音:(低低地)舜英,舜英……把门开开……
〔洪蔷从门缝往外看,看清楚了外面的人,便开了门。
〔周栩一闪入内。
周栩(命令地)快关上!
〔洪蔷关了门。
〔周栩扑到床上,倒了下去。
洪蔷(回身,惊喊)血!
周栩(怒喝)不要喊!(跳了起来)啊?是你!
洪蔷是我。
周栩怎么会是你呢?
洪蔷不要问,你的膀子受了伤!
周栩(发觉左膀已经转动不灵)你帮我把衣服脱下来。
洪蔷(笑了)你也会求着我?
周栩你不该在这时候为难我。
〔洪蔷帮他脱外衣,卷起袖子,看伤。
周栩只是擦破了皮。
洪蔷没有药,怎么办?
周栩在我外衣口袋里。
〔洪蔷从他的外衣袋里拿出药同纱布。
〔洪蔷为周栩疗伤。
周栩舜英呢?
洪蔷上街找你去了。
周栩(怀疑地)怎么会留你在这儿?
洪蔷她说以后什么事都不会瞒着我。
周栩(惊喜)真的?
洪蔷看你往后还看不起我!
周栩冤枉,冤枉,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过?
洪蔷看你往后还惹我生气!
周栩不敢,真不敢了。(喊痛)啊哟!
〔洪蔷仔细给他洗伤,不敢再说话。
周栩你倒不怕血?
洪蔷我受过半年看护训练,怕血?
周栩好,以后再受了伤还找你。
洪蔷那要看我高兴。
周栩那还不简单,买包糖给你吃,你就高兴了。
洪蔷(怒目)你又来了!
周栩好,不说,不说。
〔稍顷。
洪蔷你打中了那个人没有?
周栩当然打中了。
洪蔷什么人?
周栩今天到任的宪兵司令大岛。
洪蔷怎么打死的?
周栩(从裤袋拿出手枪)用它。
洪蔷(叫)收起来,我怕!
周栩(收起来)别嚷!
洪蔷可是你怎么受了伤?
周栩满街的宪兵往我这边打,是我运气不好。
洪蔷打死了别人没有?
周栩还用说,街道两边站满了人。
洪蔷啧,啧,啧!
〔又过一会儿。
洪蔷你身上有血,从王府大街跑来,也不怕让日本兵看见。
周栩满街大乱,谁还看我。我受了伤,本来不打算来的,可是我实在跑
不动了。想不到碰见你。
洪蔷因为有我,舜英才敢出去找你的。
周栩你好,比舜英更好,你看,(看她手术敏捷)你多好!
〔洪蔷心里高兴,不作声。
周栩我不是运气坏,实在是运气好。
洪蔷(住了手)你是在拍我的马屁呀!
周栩大姑娘家说话怎么那么难听,什么屁呀屁呀的。
洪蔷你怎么那么多话!我不管了!
周栩好,好,好……
〔再过一会儿。
周栩这回你没生气啊?
洪蔷我从来不打落水狗。
周栩(点头)你现在已经很尊敬我了。
洪蔷胡说!
周栩你已经觉得我很好了。
洪蔷我从来就没有觉得你好过。
周栩可是现在……
洪蔷现在还是不好。
周栩你嘴里说我不好,心里可在说我好,我知道。
洪蔷(撇嘴)你知道。
周栩而且我还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说我不好。
洪蔷你本来就不好嘛。
周栩(摇头)不是。
洪蔷你说为什么?
周栩你说我不好,是怕我骄傲。
洪蔷死不要脸!
周栩其实我这个人从来不骄傲,你要是说我好,我只有会更好。
洪蔷我就是不说你好。
周栩是不是?只是不说我好,心里是觉得我好的。
洪蔷(大喊)讨厌!
周栩轻点儿!小姐!
洪蔷你再这么讨厌,我不管了。
周栩(央告)管,管,管,怎么能不管呢?
〔又过一会儿,伤口已经洗过,上过药,开始包扎。
周栩那孔雀毛还没去掉?
洪蔷不爱!
周栩一点儿也不尊重我的意见。
洪蔷朋友送给我的,我当然不取下来。
周栩谁送的?
洪蔷我说出来你也不认识。
周栩什么样儿的人?
洪蔷比你好多了。
周栩决不可能。
洪蔷为什么?
周栩看他送给你的东西就知道,而且我还能猜得出他为人怎么样。
洪蔷你就猜。
周栩一定是个脑筋简单,胸无点墨,飞扬浮躁,浅薄幼稚的花花大少。
洪蔷(怒不可遏,甩手便走)你……
〔包扎将毕,只差最后一个结。
周栩怎么不管我了?
洪蔷无论如何不管你了!
周栩(急了)决不乱说了,决不乱说了……一下子就完了……
洪蔷(愤愤地)不管就是不管!
周栩(急得跳脚)洪蔷!
〔有人轻轻敲门。
〔周栩面容陡变,一下跳到墙角,伸手取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