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姚舜英在喊:洪蔷!
洪蔷(放了心)是舜英。
〔洪蔷开了门,姚舜英喘吁吁地进来,又反闩了门。
姚舜英(吐一口气)你来了。
周栩你吓坏了我。
姚舜英怎么?受了伤?
周栩(眼睛望着洪蔷)舜英,给我系好。
〔姚舜英去给他系那绷带。
〔周栩背着姚舜英向洪蔷挤眼睛。
洪蔷(气坏了)我走了!
姚舜英(惊讶)你走?到那儿去?
洪蔷去白玉华家去吃饭。
姚舜英街上乱得很,不要出去!
〔洪蔷不答,开开门便跑出去了。
姚舜英你又逗她?(把结系好)好了。
周栩我就是爱看她生气。
姚舜英(为他穿上外衣)你这样不好。
周栩刚才太紧张了,我不过是为了松散松散。再说我这么气气她,对她
还是有好处的。
姚舜英你坐下休息一下再走。
周栩(看见桌上的食物)啊,这么好的馒头,还有肉!
姚舜英你饿了罢?
周栩我要吃。
姚舜英(帮他吃东西)这东西也只有你才配吃它。
周栩为什么?
姚舜英它代表着被压迫的人的温情。
周栩哪儿来的?
姚舜英等你吃完了再告诉你。
周栩(大吃)好吃极了。
〔姚舜英收起那些裹伤的东西。
姚舜英在什么地方打中的?
周栩王府大街新民会门口,他正走过,好神气,银边眼镜,仁丹胡子,
金线制服,带着勋章,可是我只一枪就打得他脑袋开了花。
姚舜英(叹一口气)街上又在抓人,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倒了霉。
〔洪蔷突然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姚舜英洪蔷?
洪蔷告诉你们……丽君跟章子寰正在往这边儿走!一定是到我们这儿
来!
周栩就是那个偷你爸爸的信的人?
洪蔷(着急)是,是,是,不要让他看出来,他不是好人!
周栩(不屑地)那个蠢家伙。
〔周栩毫不在乎,依旧吃他的东西。
洪蔷你这个混人!你忘了袖子上的血!
周栩(跳起来)哎呀!
姚舜英别慌,(想一想)洪蔷,你不是有一条黑的运动裤子?
洪蔷(茫然)有,在箱子里,干什么?
姚舜英马上拿出来!
〔洪蔷打开床底下的箱子,把一条黑布运动裤翻了出来。
〔姚舜英拿一把剪刀,剪下一条黑布来。
姚舜英(把裤子交还给洪蔷)收起来。
〔洪蔷把裤子收进箱子。
姚舜英身上有别针没有?
洪蔷干什么?
周栩她要给我戴孝。
〔洪蔷明白了,从身上摸索出一个别针。
〔两人连忙把那黑布条别在周栩臂上,刚刚掩住那块血迹。
周栩我还要吃。
洪蔷我也饿了。
周栩不是有人请客?
洪蔷这是人家送给我的,我要吃!
〔两人吃东西,姚舜英把房门大打开。
〔姚舜英也加入去吃东西。
〔顾丽君高高兴兴地走进来,章子寰跟在后面。姚舜英丽君,吃了饭没
有?
顾丽君(很得意地)吃过了,子寰,你坐。
姚舜英哟!章子寰也来了。
章子寰好久不见。
周栩(站起来)章先生还认识我?
章子寰(大模大样)不记得了。
周栩可是你会记得女宿舍开放的那天……
章子寰(“大悟”)唔!唔!唔!……
〔章子寰同周栩大握其手。并且拍周栩受伤了的膀子,周 栩忍痛不作声。
洪蔷(回头)章……
章子寰(跑过去)噢!密司洪!
〔洪蔷同他招呼一下,仍旧回头大吃。姚舜英丽君从那儿来?
顾丽君子寰家里。
姚舜英那不是很远?
顾丽君可不是,我们打西单牌楼往这儿走,满街都是宪兵巡警,不准通
过。
周栩(惊异地)那么你们?
顾丽君(很骄傲地)子寰把名片给他们看。
章子寰(得意洋洋)北京无论出了什么事情,我一概通行无阻。
周栩(“羡慕”)那多美!
洪蔷你怎么那么神气?
章子寰我认识宪兵司令部的人。
洪蔷那才好呢。(诉苦)我们可惨透了,上街碰见临时检查真麻烦。
顾丽君赶明儿叫子寰给弄个通行证。
洪蔷(高兴地)真的可以?
章子寰(神气活现)我想可以办到。
周栩(吃完了,站起身来)吃得好饱。
顾丽君周先生,为什么这两天不见?
〔周栩指指臂上的黑布。
顾丽君家里出了事?
周栩家祖父过世了。
洪蔷(很同情的样子)所以这孙子真可怜。
顾丽君我说你像是瘦了点儿。
周栩两夜失眠,精神不好。
姚舜英你休息休息吧。
周栩不,章先生,今天被刺的是什么人?
章子寰大岛。
周栩(“不懂”)谁?
章子寰新来的宪兵司令大岛,你们还不知道?
周栩怎么会呢?防范得那么严。
章子寰(颠头簸脑)阴谋,完全是一种有计划的阴谋!不过凶手已经有
了下落,不久就可以破案了。
洪蔷发现了下落?
章子寰凶手是一个麻子……
顾丽君(抢着说)我们来的时候,街上正在捉麻子。
章子寰刚才宪兵队长告诉我,说北京全城不过五百个麻子,见一个抓一
个,总会把凶手抓在里头的。
〔大家想想,笑了起来。
章子寰而且已经查出来打在大岛司令头上的那颗子弹是美国货的二号左
轮。人也弄清楚了,枪也弄清楚了,就不难破案顾丽君街上还有人说:是峨
嵋山上下来的剑侠,能飞檐走壁,还会隐身法……
章子寰不能信,不能信,那是妖言惑众……
〔院子里一阵大乱,人声嘈杂,并且还有枪械碰击声,叱骂声。
〔周栩惊起,本能地手放在衣服里面的枪上。大家什么事?什么事?
〔姚舜英跑出门。
〔顾丽君亦跟出去。
〔洪蔷看定周栩。
〔周栩两只眼睛都瞪圆了。
〔姚舜英同顾丽君跑进来。
姚舜英检查!
顾丽君(急了)子寰!不许他们来,我的箱子不许别人乱翻的。
姚舜英(放了一半心)我们运气好,碰见章子寰在这儿。
章子寰(站起来)我在这儿,不要紧的。
顾丽君(推他)出去跟他们说,不许他们进来,我顶怕那些日本……(用
手堵住自己的嘴)
章子寰(急坏了)轻点儿。
顾丽君不管!不管!去,去,去。
〔顾丽君把章子寰一路推出去。
顾丽君告诉他们,我们这儿的人都是五官端正,四肢俱全,一个麻子也
没有。
〔章子寰出去了。
顾丽君(松一口气)咳……洪蔷,你说,我们的箱子怎么能给他们乱翻!
姚舜英丽君,你真是来得好。
顾丽君董若仪呢?
姚舜英出去吃饭去了。
顾丽君(负气)告诉她,我是来搬家的。
洪蔷你真要搬走了?
顾丽君我说句痛快话:我只是受不了这穷,受不了这苦……子寰又真跟
我好。
姚舜英我们也希望你们快活,以后……
顾丽君(心肠大软,拿出手绢来拭泪)我不是狠心,我还是舍不得……
告诉大姐,我……
洪蔷(亦难受起来)丽君……
顾丽君我以后会常来,那通行证我亦会嘱咐子寰马上办好……还有周先
生的。
周栩谢谢你。
〔顾丽君同洪蔷两个相对呜咽,姚舜英也垂下了头。
周栩(忽然往墙上一靠)唉……
〔姚舜英同洪蔷跑过去。
姚舜英(低声)怎么了?
周栩没什么,我只觉得……
姚舜英难过?
周栩不,(耳语)我只觉得女人的眼泪太不值钱了。
洪蔷(怒)你!(想不出骂他什么)你还我裤子!
〔洪蔷用手向周栩左臂上一拉。
周栩(一缩手)哎哟!
姚舜英嘘!
〔章子寰进来。
章子寰(看见顾丽君)怎么?急得哭了?别急,交涉成功!这间屋子特
准免查。(自赞)人家川田队长真给面子!
〔邻室大哭小叫,乱成一片。
章子寰(手指着)你们听!东厢房那家子查出来私藏了两大包米,把那
老头儿抓走了。
洪蔷(痛苦地)哎呀!
〔洪蔷跑到门口去看,周栩同姚舜英也赶到门口。章子寰(附在顾丽君
耳旁)等他们把公寓里全查完,他们一走,我们就搬。
〔外面吵得更凶,哭声凄厉。
〔幕下。
第三幕
人物董若仪姚舜英洪蔷陈允咸蔡松年周栩白玉华探捕甲探捕乙警察顾丽
君章子寰李妈
几天之后。
在公寓里。
顾丽君已经搬走,四张床变成了三张床,墙角的一叠大大小小的箱子,
亦已搬光,屋子显得更大了。
屋子显得大,也就显得凄凉,何况外面天气阴沉,已经下了几天连阴雨,
檐溜淅沥,触耳生愁。
晚上八点钟左右,室暖灯昏,催人思睡,董若仪坐在床上,靠着床栏,
用被盖着下半截身子,把扑克牌摊在身上“过五关”。
远远传过来隆隆炮声,董若仪住了手侧耳倾听,又静下来,她再玩牌,
炮声又响起来了。
此时门外有响动,董若仪本来一人待着有点儿害怕,听见有人来便兴奋
起来。
董若仪(向门外)是不是舜英?
〔姚舜英在门外:是我,大姐。
董若仪为什么不进来?
〔姚舜英的声音:等我把鞋脱了,满脚都是泥,进不来。
〔又有炮声。
董若仪听见没有?又在放炮。
〔姚舜英已经走进来,把提着的雨鞋放在屋角,又脱掉身上的雨衣。
姚舜英又跟城外的游击队打起来了,城门都关了,差点儿把我关在城外
头。
董若仪你出城了?
姚舜英去找朋友。泥有半尺厚,脚踩下去就拔不出来。董若仪这雨下得
像没完了似的,真烦死了……
〔董若仪说着打了个喷嚏。
姚舜英当心又着了凉,为什么不披上点儿衣服?
董若仪(缩一缩颈子)是凉。
〔董若仪就把脚那头堆着的一件夹大衣拉过来,披在身上。
董若仪刚才我真有点儿害怕了,院子里没有人,你又不回来,城外又“轰
隆轰卤地放炮!
姚舜英(用嘴努一下洪蔷的床)那孩子哪儿去了?
董若仪(不大高兴)跳舞去了。
姚舜英(没想到)跳舞?跟谁?
董若仪跟小陈。
姚舜英小陈?小陈来了?
董若仪等了你半天,你也没回来,要拉我一块儿去,我实在没这个精神,
就他们俩去了。
姚舜英(坐在书桌前,开了台灯)小陈没在上海念书?
董若仪没有。
姚舜英(伏在桌上写东西)来干什么?
董若仪他说闲得无聊,来玩。
〔姚舜英笑了一笑。
董若仪你又写什么?刚回来又写?
姚舜英我写两封信,早就该回人家的。
〔董若仪还在玩着牌,忽然欢呼起来。
姚舜英(没有回头)大姐怎么这么高兴?
董若仪舜英,我告诉你,我今天运气好极了。
姚舜英怎么了?
董若仪“过五关”过了三次都通了。
姚舜英(信口答应)是吗?
董若仪平常来十次也通不了一次。
姚舜英运气来了。
董若仪我再来一次,看还通不通。
姚舜英别来了,玩到好玩为止,顶好了。
董若仪你不知道,我总是玩到不好玩为止的。
姚舜英我说你早点儿睡好。
董若仪早呢,刚八点钟,夜场电影还没有开呢。
姚舜英吃了药没有?
董若仪吃了。(笑)舜英,你管我比我妈妈还管得严。
姚舜英这屋里只有我是有了孩子的。
董若仪可是我是你的大姐,不是你的孩子。
姚舜英分什么时候。有时候你是个大姐,可有时候你简直就是孩子。
〔院子里忽然有人“哎哟!”一声。
〔另外一个女人声音笑。
董若仪怎么了,像是他们回来了。
姚舜英这么早?
〔话犹未了,洪蔷同陈允咸推门进来。
陈允咸(跑向前)舜英!姚舜英小陈。(同他握手)
〔洪蔷不作声,把雨衣脱下挂在衣架上,坐在床边,低头换了鞋,一人
发呆。
陈允咸(看看自己衣服上的泥水)瞧我差点儿掉到院子里的泥塘里去。
董若仪你们不是去跳舞去了,怎么这么早就……
洪蔷(气冲冲地)没去。
陈允咸别提了,别提了,她气坏了。(望着姚舜英)舜英!
姚舜英你怎么忽然来了?
陈允咸在上海待着无聊,我爸爸要我做生意,让我来办货。
姚舜英噢,作生意了,(端详他)我说像是长大多了,不那么乱蹦乱跳
了。
陈允咸你不知道我老太爷管得我多严。
董若仪到底还是管管好,像样子多了。
姚舜英上海怎么样?
陈允咸(皱着眉)比北平还要乱,街上天天有饿死的人,米卖到一千多
一担还买不着,老百姓上午吃白薯汤,下午吃面糊。
姚舜英那北平也好不到那儿去,你尝尝那砂子花生皮什么的六十二种混
合的“兴亚面”试试看!
陈允咸你们吃这种东西?
姚舜英有什么法子,北平的老百姓还不是全吃这种东西。
陈允咸那怎么行,怎么行!
姚舜英你暂时还别担心,我们到底是贵族小姐,像我有职业,她们两个
家里都有钱接济,还勉强吃得起小馆子。
董若仪可是也吃不了多久了。
陈允咸真是过不下去了。
董若仪过不下去,亦得过下去。
陈允咸咳,不提这些事情,舜英,我送你一样东西。
〔陈允咸伸手进衣袋里摸索。
姚舜英送我什么?
陈允咸(他拿出一个长方的小盒子递给她)小意思。
姚舜英(打开)哟,自来水笔,这么好的东西!
陈允咸我不敢买别的东西。
姚舜英你送给她们什么东西?
陈允咸送给大姐一包新书。
董若仪(指指身旁凳子上的纸包)这儿。
姚舜英有书看了。
陈允咸送给顾丽君一个手表,听说她跟章子寰那家伙跑了,我就不给她。
姚舜英这孩子倒是挺懂得人家的心理的。
陈允咸你没听她说过:有个手表戴在手上,人人看得见,有支钢笔有本
书什么的,有谁知道。
姚舜英(笑骂)这个小鬼!
陈允咸(瞪大眼睛)长这么大了,还是小鬼?
姚舜英那你送洪蔷什么东西呢?
陈允咸(作痛苦状)就是她难办。
姚舜英难办?
陈允咸可不是,我把她喜欢的东西都带全了,什么衣料呀,化妆品呀,
巧克力呀,可是我今天一样都没带出来,为的看着风色,对症下药,偏偏不
巧她什么都不要,当然我明白,我运气不好,又赶错了时候。
姚舜英赶错了时候?
陈允咸第一,阴天,秋雨绵绵,心境恶劣。
董若仪第二?
陈允咸第二,周期性发脾气,又让我刚刚碰上。
董若仪第三?
陈允咸有这两样还不够惨的?
董若仪真可怜。
陈允咸唉!小姐难伺候。
洪蔷(忽然开了口)少在背后骂人!
陈允咸(故意夸张)哎哟!你可开了口了!
洪蔷我爱!
陈允咸(趋前)告诉我,爱什么?
〔洪蔷怒不可遏,抓过床上的一本书一下撕成两片。
董若仪(急喊)慢点儿,我的。
(已经撕碎,来不及了。
姚舜英(板脸)洪蔷,你这是干什么?
陈允咸(拦住姚舜英)别理她,别理她!
〔董若仪跳下床来,将那本撕碎了的书抢过来,乱喊。
〔洪蔷站起身来,把墙上的两根孔雀毛也扯了,扔在地下,怒气不消。
陈允咸你还要什么?
〔姚舜英指一指桌上的香水瓶。
〔陈允咸把香水瓶递给洪蔷。
〔洪蔷接过来“叭”一下摔个粉碎。
〔满室寂然。
〔洪蔷呆了半天,扑到床上。
姚舜英哭吧,哭个痛快。
洪蔷(仰起头来)不哭,就是不哭。
陈允咸(走上前)舜英,(低声)别说她,别说她。(对洪蔷)洪蔷,
是我不好。我不好……
〔洪蔷仰着头努力忍泪。
陈允咸(劝她)洪蔷不哭,不要哭。
〔洪蔷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陈允咸(慌了,把姚舜英拉过一边)舜英。
姚舜英到底是什么?
陈允咸我们刚才都想跳舞,等你,你又不回来,大姐又说精神不好,我
就跟洪蔷去了,我们先到三星,刚跳了不到半点钟,场子里就出事情了。
董若仪(过来)什么事情,出了什么事情?
陈允咸电灯忽然灭了,有人嚷,大家不许动,就讲演说,国破家亡了,
你们还醉生梦死?说,这回再给你们一次警告,下次就要扔炸弹了。有人慌
了,想往外跑,“乒乓”就放了两枪,这下子不要紧,大哭小叫,乱成一片。
后来电灯亮了,谁也不知道是谁演讲来着,也不知道是谁放的枪,满舞池里
撒得都是传单(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我还带了一张来。
董若仪(抢过来)给我看,给我看。
陈允咸大家伙儿都吓傻了,全散了,我们一路出来,她车都不坐,闷着
头走得飞快,跟她说话她也不理,刚才在院子里我差点儿滑了个大跟头,她
算是笑了一下,进了屋之后你们就都看见了。
〔洪蔷哭得伤心。
姚舜英(走到洪蔷身边)你现在可以对朋友们发脾气,这小屋子里,也
允许你发脾气,可是你得知道,有一天你会离开这些朋友,你会走出这个圈
子,那时候不用说脾气没有地方发,就是你想哭,那眼泪也是往肚子里流的。
〔陈允咸听着发呆。
姚舜英为了生活上的一点儿小不如意,你就气了,你以为这就是受了委
屈。
〔陈允咸做眼色要求姚舜英不要说下去。
姚舜英(不顾)现在世界上,只要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就一定有着说
也说不清的委屈的,(手放在洪蔷的肩上)可是你受到的不是委屈:我们所
能遇见的真正的委屈,是屈辱你的意思,侮蔑你的人格,妨害你的自由。
〔洪蔷哭得稍轻些。
姚舜英你懂得。
〔僵局渐形打开,陈允咸想走了。
陈允咸(把摔碎了的玻璃片拾起丢到墙角)好香,(把那两支孔雀毛也
丢到墙角)孔雀翎子……
〔洪蔷不自禁地抬起头,张开泪汪汪的眼睛看了陈允咸一眼。
陈允咸我回去了。
董若仪小陈,再跟我聊会儿。
陈允咸赶明儿再来,人家说,晚了路上有打闷棍的,把人打死不要紧,
把钱抢走,有何面目去见二老爹娘?
姚舜英早点儿走也好。
陈允咸洪蔷,别生我的气。
洪蔷(没抬头,声音带着呜咽)跟你不相干。
陈允咸(反而有失望之感)……好,过两天,我再来。等这雨不下了,
天晴了,太阳出来了,你高兴了,我再来。
姚舜英小陈,你住在哪儿?
陈允咸长安饭店,三百零二号,我告诉了洪蔷的。
董若仪你这回来要待多久?
陈允咸(向外走)没一定,等生意做完了的时候。
董若仪什么时候是生意做完了的时候?
陈允咸(走在门口回头)生意做完了的时候,就是本钱赔完了的时候。
(陈允咸走了,在院子里喊:再见,再见。
董若仪(笑了)小混球儿。
〔陈允咸走远。
〔洪蔷坐起来,两眼发直,泪流满面。
〔姚舜英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手帕。
姚舜英(走过去)哭完了?
〔洪蔷点点头。
〔姚舜英把手帕递给她,洪蔷接过去拭泪。
姚舜英哭得好痛快,好大一滩眼泪。
董若仪哭得倒是痛快,把我的书也撕得痛快。
洪蔷那瓶香水可是我的。
姚舜英(羞她)不害臊。
〔洪蔷忍不住,笑了。
姚舜英讨厌鬼,哭也是你,笑也是你!
洪蔷(站起来)大姐,明天我去买书赔你。
董若仪算了,算了,少糟蹋钱吧,买了再撕,是不是?
〔姚舜英仍旧坐到书桌前写东西。
洪蔷大姐,我要喝水。
董若仪茶壶里有,凉了。
洪蔷(低语)不要紧。
〔洪蔷对着壶嘴“咕嘟嘟”喝一大口。
〔董若仪又脱了鞋坐到床上去,继续玩起牌来。
洪蔷(一步步挨到姚舜英身后,嘴动了动,不知如何启齿)……
〔姚舜英知道她来了,却故意不理她。
洪蔷(低声)舜英……
〔姚舜英不理。
洪蔷舜英,舜英。
姚舜英(不回头)别搅和我,我有事。
洪蔷(撒起娇来)舜……舜英……
董若仪又撒起娇来了。
姚舜英(转过身来皱眉)我真受不了你。
洪蔷舜英……
姚舜英有话快说,我的事还多得很呢。
洪蔷(要求)不做事情,跟我聊天儿。
姚舜英瞎扯噢?你当我那么闲得无聊呀?
洪蔷(拉她)不管,不管。
姚舜英去!去!
洪蔷不,不。
姚舜英有话好好儿说好了,干什么拉拉扯扯的。
洪蔷坐到大姐床上去说。
姚舜英什么事?什么……
〔姚舜英话没说完,已经被洪蔷横拖竖拖到董若仪床边,
推姚舜英坐下。
董若仪这丫头又发神经病了。
〔洪蔷脸红红地笑,不知怎么说好。
姚舜英你是什么毛病!
洪蔷(用手把姚舜英的两边脸颊捏着)舜英……
姚舜英(推开她)讨厌!别这么动手动脚的!
洪蔷你还生气不?
姚舜英才没那么大功夫呢。(笑了)
洪蔷我真怕你生气。
姚舜英你会怕我?
洪蔷真的怕。你刚才骂我的,我懂,我也都听。
姚舜英听了,懂了,又有什么用?
洪蔷(有口难分)你看好了,你往后看好了!
董若仪好,算了,算了。以后再说以后的。
洪蔷因为……因为我今天本来就不高兴。
姚舜英你常常不高兴的。
洪蔷(急了)真的,因为爸爸来了信。
〔洪蔷跑到自己床上,翻出一封信来。
洪蔷我看了三遍了,大姐也看过了。
〔洪蔷把信给姚舜英看。
洪蔷爸爸说田地都被兵马踩平了,糟蹋得不像样子。今年家里的收成不
到二成,完全被日本兵用低价强迫收买去了,我们一省的沦陷地区,饥饿的
灾民已经有二千多万……(俯身读信)“……彼等既以饥饿为手段,迫农民
离乡背井,就食都邑,复设立‘劳动协会’,诱骗饥民,横加奴役,非复生
人之境,不知死于何所……”
〔姚舜英仍旧继续看下去。
洪蔷爸爸说因为这样,所以不能给我更多的钱,不能供给我比较好点的
生活,他心里难受。他不知道我听他这样说才更难受。昨天我就哭了一次了。
〔姚舜英沉默地把信收起,董若仪扭转头向里。
洪蔷从小就是爸爸带着我玩,我前年回家,爸爸还带我到城墙边儿的草
地上跟我一块儿翻跟头。他跟我写信总是小猫儿,小狗儿,小宝宝那么地跟
我闹着玩儿,可是打今年起,就一次跟不上一次了,你看这封信写得够多
惨……
〔沉寂。
洪蔷从小我就不怕爸爸,可是我现在真怕爸爸了。 (欲泪)我怕他老……
他离不开家,可也不许我回去……
〔董若仪忽然哭出声来。
洪蔷(惊讶)怎么了?大姐。
董若仪(呜咽着)……我母亲在家里生病,也许已经死了,我都不知道……
病了,病重,病……
〔姚舜英把信还洪蔷,拉出手绢来擦眼泪。
姚舜英(痛苦地)有什么法子呢?不说了好不好?不说了好不好?
董若仪……还回得去不?什么时候才回得去?什么时候……
洪蔷(哭出声来)爸爸孤孤单单的,我想他,我想他,我们的家……
〔姚舜英把膀子围住她们两个。
姚舜英(温柔地)大姐,洪蔷,我们都是离家流浪的人。我们都有家,
可是都不能回家,我们都为了想家而痛苦……
〔三个人互相看着。
姚舜英我们想家,无非是为着家里的温暖,可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着温情,
在有家不能回的时候,我们为什么苦自己?为什么不能把我们的温情互相安
慰呢?
〔董若仪同洪蔷都扑入姚舜英怀里。
姚舜英作梦吧,作梦吧,三个流浪的孩子作一个同样的梦,盼望我们总
有回家的那一天,那一天总会来的。
洪蔷(仰起头来)舜英,我再也不会让你生气了。大姐,都是我不好,
招得你也哭了。
董若仪我们不会离开?
姚舜英不会的,不会的,永远不会的。只要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相爱,
就是在苦难里,我们也会笑得很甜蜜的。
〔三个人把头发理一理,坐好,互相看一看,忍不住笑起来。
姚舜英看,多好玩儿,我们这算是什么?
[姚舜英想走开。
洪蔷舜英,你慢点儿再写,再听我说一桩事。
姚舜英还有什么?
洪蔷(难于开口)我……我觉得……
姚舜英(望着她)?
洪蔷我前两天跟你说过的话没有错……我盼着小陈来,今天他真来了,
我觉得……
董若仪(好奇地)觉得什么?
洪蔷大姐笑我。
董若仪谁笑你?
洪蔷我对他的印象,刚一见面就变了,我觉得……我觉得他不像我想的
了。
姚舜英(点头)呣。
洪蔷(终于说出来)我不喜欢他了,我再也不会喜欢他了,他什么都不
懂,他比我还幼稚。
董若仪我完全懂得你。
洪蔷是啊,我不知道为什么,见了他,我再也不像从前那么舒服。我爱
跳舞,可是一去就一直在别扭,我看不惯他那一身新衣服,看见跳舞场里的
那些少爷小姐,我都觉得厌恶,并不是因为放了枪撒了传单跳不成舞才生气
的。
姚舜英(紧抓住洪蔷的手)洪蔷!
洪蔷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现在最不喜欢的,都是我从前最喜欢的,
这太可怕了!
姚舜英因为你……
[有人敲门。
董若仪这时候谁来?
[姚舜英同洪蔷一同跑去开门。
姚舜英你?
洪蔷(同时)蔡先生!
[蔡松年走进来,收下水淋淋的雨伞,下半截身体被雨淋得精湿。
[洪蔷把雨伞给他接过去。
蔡松年(手足无措)
姚舜英你怎么这么晚跑出来,又下着雨?
蔡松年(慌张)我,我……
姚舜英(谴责地)看你这一身水!
洪蔷蔡先生,你坐罢。
蔡松年(看自己)不,不,我这一身水。(看见了董若仪,对她点点头)
董,董小姐!
董若仪蔡先生。
姚舜英有什么事?
蔡松年(费力地在身上掏摸)像片儿,小琏儿的像片,我取了小琏儿的
像片!
[姚舜英笑一笑,嘴动了动,不忍再说他。
蔡松年(掏出一个纸袋,取出一张照片来)照好了。
姚舜英(接过来看,说不出话来)……
洪蔷(凑近前)给我看!
蔡松年(递另一张给洪蔷)一共两张。
洪蔷(欢呼)好胖的!(招手)大姐,快来看舜英的胖儿子!
董若仪(坐在床上)拿过来给我!
[洪蔷跑过去,两个人看。
董若仪(惊奇)像妈妈,不像爸爸!
洪蔷我也这么说,像舜英,不像蔡先生。
蔡松年(高兴地)是,人家都说小琏儿长得好看。
董若仪舜英,你的儿子真好,我要他做干儿子。
[蔡松年傻笑。
洪蔷(惊)舜英……
[姚舜英拿着那照片,泪流满面。
蔡松年(吓呆了)……舜英……
姚舜英(拭泪强笑)小琏儿真长大了……
蔡松年 “妈妈!”
(大着胆子)我总拿你的像片儿给他看,他一见着就叫:
[姚舜英苦笑。
洪蔷(跑过来)我喜欢他,什么时候抱他来?
[蔡松年渴望地注意姚舜英的表情。姚舜英不,他的祖母不许的。
蔡松年(兴奋地)不,只要你喜欢,只要你要他来。只要……我,我一
定能够……
[姚舜英苦痛地摇头。
洪蔷舜英,要他来,要他来!
董若仪洪蔷,别瞎吵!
蔡松年……可以……可以……
[门忽然“呯!”一下推开,周栩冲入。
[大家一惊。
洪蔷(抱怨地)吓我们一跳!你怎么说都不说一声?
周栩(躬腰)对不起,对不起。(望着姚舜英)
姚舜英(恍觉事情严重)什么事?
[周栩把姚舜英引到墙角,窃窃低语。
[蔡松年后退,看着她们不知如何是好。
董若仪(低声)洪蔷,什么事?什么事?
[洪蔷向她摇手。
姚舜英(回转身来,走向蔡松年)你可以回去了,晚了,路上不大清静,
又下着雨……
蔡松年(疑问地)你……
姚舜英(掩饰地)我有事,小学校里的事……
蔡松年(觉得有问题,但只得点头)是,是……
姚舜英走罢,早点儿走罢。
蔡松年可是……那天要小琏儿来?
姚舜英(惨然)还是慢点儿再说罢。
蔡松年(不敢再说,但用目光显出了那迫切的恳请)……
姚舜英(不忍)等我想一想再告诉你……
蔡松年我后天再来问?
姚舜英好,好。
蔡松年(依依地)我走了……
姚舜英走罢。
蔡松年是,是,是。
[蔡松年拿起墙角的雨伞,却仍旧怀着疑问地望着姚舜英,一步步退出
去。又从外面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