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吴祖光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吴祖光【完结】 > 吴祖光@txtnovel.com.txt

第 5 页

作者:吴祖光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3

魏莲生(焦灼地)二哥,您别生气,我没这意思,您别……(坐下)

李蓉生咳!也好,莲生,今儿个闲着没事,让我跟你说说我心里的话吧。

魏莲生你说,我听。(不由得眼睛看一看钟)

李蓉生莲生,作朋友不讲究说得多好,只凭着这颗心是不是?

魏莲生二哥,我知道。

李蓉生所以这十几年里,我没跟你说过什么,我好心待你,你也好心待

我,没什么可说的……

魏莲生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不说我也知道。

李蓉生你知道得还不那么多。你今年二十五岁了,我可是三十了。

魏莲生(有点不耐烦)是啊,你比我大五岁,我比您小五岁,我知道哇。

李蓉生可是我在台上走运的时候,你还没有进科班呢。

魏莲生那时候我还小。

李蓉生(回想起过去的光荣)十岁到十二岁,这三年里,京城里跟附近

几省,谁不知道唱花旦的李蓉生!每一天有多少人结党成群地来给他拍手叫

好儿!有多少人为他着迷!只要贴出了李蓉生的戏码儿,戏园子里那一回不

是坐得里三层外三层风雨不透!

魏莲生我听别人说过。

李蓉生人家都说这孩子将来不得了,了不起,还得好,还得红,名气还

得响,爬得还得高;可是谁又想得到,爬得越高摔得越重啊!

〔静片刻。

李蓉生你说得对,干这行是真苦啊。成败由天哪!太没有凭据了。好扮

相,好唱工,好做派,好风头,架不住老天爷红了眼,吃你的醋。在十三岁

这年给摆下了一座关口,我倒了仓,一下子嗓子哑了,像是有人掐住了我的

脖子,胡琴拉起来了,我是一字不发。

魏莲生(同情地)二哥……

李蓉生莲生。(苦笑)“七十二战,战无不利,忽闻楚歌,一败涂地”。

我就好比那被困垓下的楚霸王,中了十面埋伏之计,逼得在乌江自刎。从此

以后,好像夜里一颗彗星似的,戏台上再也看不见李蓉生了。

魏莲生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呢?

李蓉生我不甘心啊。我从小就存心向善,就总在想着,我该作一个好孩

子,我总在好心待人,没起过一点儿坏心眼儿,可老天爷真对不住我,他给

了我这一下,就是这一下子,把我从天堂上打下了地狱,永远也翻不了身。

可是我是不能甘心呀!我扯开了嗓子嚷,嚷不出来,我的嗓子破了!改本嗓

唱老生,不行;唱花脸,没那个气派;唱武戏,那时候身子单薄,钉不下来。

那才是真完了,戏台上没有我吃的饭了。

魏莲生(恳求他)别说了,二哥。

李蓉生(惨笑)“好汉不提当年勇”,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呀。可是我怎

么也忘不了那时候我够多么惨,捧我的人捧别人去了,这我都不抱怨,可恨

的是平常时像我亲人一样的师傅跟师兄师弟们也一个一个由我身边儿溜了个

一干二净。见天儿晚上夜戏上了场,我就躲进戏园子后院儿的那间空屋子里

去,躺在旮旯儿里的稻草堆上,一个人淌眼泪。听见前台锣鼓声音敲得好欢,

听戏的叫好儿叫得好热闹,我心里就想着:那锣鼓是为我敲的呀。那“好儿”

是冲我的呀。那满台亮还不都是为了我,那绣花儿衣裳也是我穿过的呀。可

是这多快呀,只是一眨巴眼儿的功夫,就变了,都变了。(停顿)你还得想

想,那时候,我是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魏莲生二哥,您不会老这么苦,你

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李蓉生(摇手)用不着劝我,我这是说着好玩儿的。可是你听着,从这

时候起,我就成了顶叫人看不起的人,成了戏包袱,戏篓子,戏混子,戏油

子;什么戏都唱,可是什么戏都唱不好,什么角儿都充,可是什么角儿都充

不起来;缺什么顶什么,可是什么都不像,……我也就不用提这十几年的日

子是怎么过的,想走,往那儿走?想改行,改什么行?(面色惨沮)想寻个

死吧,可又下不去手……一直到我看见了你。

魏莲生看见我?看见我什么?

李蓉生我想着,这孩子是怎么回事?神气,模样儿,脾气,还有红起来

的这股子劲儿,都那么像我自己儿。可是比我有运气,倒了仓之后他的嗓子

没坏,那还有什么可说的,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呀。我说:好吧,我是个废人

了,我算是没指望了,把我的指望,我的精神,都搁在这孩子身上吧。(欠

一欠身子,从长袍底下掏出一支“京八寸”的烟袋管同烟荷包,装好烟,点

着了,抽了一口)这么一想不要紧呐,我就当了你十年的跟包。(感慨不尽)

如今你也二十五了,我可是三十了。

魏莲生(无限的感激)二哥,您真是……

李蓉生莲生,你那儿知道我待你的这份儿心啊!我盼望着你一帆风顺,

福寿无双;我没有一时一刻不惦着你;你生了病,我就想着:我该死,我怎

么不是个大夫呢?你饿了,我就想着:我该是个厨子才好;你冷了,我就恨

不得马上给你买料子,自己变成一个裁缝,把衣裳给你做好。

魏莲生二哥。我可真是对不住您……

李蓉生你要对得住我也不难,只要你想想自己儿有多少运气,年纪轻轻

就这么名扬四海,有好朋友这么死心塌地地保着你,有这么多贵人阔人捧你;

你想想你魏家的祖宗给你积下了多少德,你还不小心谨慎护住了这点儿根

基?老天爷待你真是不薄,你凭那点儿敢耍大爷脾气,说不干就不干?你凭

那点儿敢说“想歇歇”!也是,年轻人“这山望着那山高”,不免常有点儿

三心二意,可是常言说得好呀:“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思量我不如,等我

回头看,又有挑脚汉”,这就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再说凭你现在这

样儿,多少人看着眼红,你也该知足了。

魏莲生二哥,我说过了,您早晚能明白我。

李蓉生咳,我也说过了,我明白你得很哪,你就待着吧,听我的话包你

没错儿。把心搁在戏上,别那么胡思乱想的,人还是马虎点儿好,知道得多

了,烦恼也就多了。

魏莲生(下了决心)二哥,您说的都是金玉良言。可我也有我的苦处,

现在咱们先不谈了。今天晚上,不,明天早晨罢,让我把我心里的事一五一

十全告诉您。

李蓉生现在为什么不说?(烟抽完,磕干净了烟袋,装好,又塞到衣服

底下去)

魏莲生不,就求你应承我这一回。

李蓉生好罢,我今儿也是话匣子开了收不住,可也不错,十年的心事,

这下子算是全给你说干净了。(站起来)那我先去串个门儿。你既是心里不

痛快,现在就不唱了;等晚半天儿我再来。(把胡琴也收入套子里,掖进裤

带里去。)

〔李二哥刚要去拿鸟笼子。

〔外面有人喊:

王新贵的声音老三呀!在家哪吧。

〔话没完,王新贵推门,探头进来,神气飞扬,已大非先时可比。

王新贵(同屋里的人招呼)几天没见了。老三,你们的大门也不关,我

一闯就闯进来了。

魏莲生看门的出去了。

王新贵真是名角儿的派头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李蓉生怎么一大早儿就上街了?

王新贵盐运使徐大人带着家眷,今天下午取程上任。我是奉了东家之命

到东太平街瑞昌字号去选一对顶大的老山人参,做一样送行礼,路过这儿就

来看看。

李蓉生怎么样?您在苏公馆里待得还适合?

王新贵刚待了三四天,还觉不出来,“骑驴看唱本儿”,反正是走着瞧

吧。看起来这位东家跟我的脾气相投,说不定倒可以跟他混几年。 (一伸手)

这就得谢谢我们这位兄弟喽。

魏莲生(无兴致)没有的话。

王新贵(颇有言外之意)那天晚上的《思凡》(伸大拇指)真是呱呱叫。

魏莲生不好。

王新贵(大摇头)不。有劲。说起来我有十来年没听你的戏了。(偏着

头算日子)大前天这么一听呀。(赞叹)真是有出息,怪不得这么红。

魏莲生(干笑一声)……

王新贵李二爷,莲生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啊,“多年的媳妇儿熬成婆”

喽。(存心奚落)老弟台,你还记得当年挎着小提篮儿,到西城根儿底下捡

煤核儿的时候吗?

魏莲生(却被勾起童年的回忆)西城根儿底下……捡煤核儿的时候,……

王新贵还记着不?有一回在南湖沿看见个花里胡梢的大姑娘,一边儿

走,“匡”!脑袋瓜子撞在树上了。撞起了好大一个泡啊(看看莲生的脸),

树枝子把脸都扎破了。

魏莲生(高兴起来)您看。(指着左眼旁)疤还在脸上呢。

王新贵(向李二哥)是不是,我就想着,好险哪!那树枝子只要稍微偏

一点儿,可不就把眼睛扎瞎了。好,成了个独眼儿龙,那还唱那家子花旦,

那就得唱大花脸啦。

魏莲生(笑了)想想小时候儿真有意思。

王新贵怪了!我说这些个,还当你许要生气呢。可你还说有意思?

魏莲生您不知道我多盼望有一个从小儿的朋友老在一块儿说说讲讲。您

可真是老大哥了。

王新贵老大哥可是越老越没出息,还得兄弟提拔啊。

魏莲生(惭愧地)你说到那儿去了。

王新贵真格的。“年到二十五,衣破没人补”,我兄弟一个人若是这么

打光棍儿不是事,这老大哥既是回来了,就得给你张罗张罗,给兄弟说上一

门儿亲事;让我喝了这碗冬瓜汤罢。

李蓉生(鸟笼已经提在手里,听到这句话,插了嘴)这话你说得有理,

这是正事。我也劝过莲生好几回了,他就是不听。

王新贵呣。(点点头)我既是回来了,就由不得他。

魏莲生(皱皱眉)不,可怕。

李蓉生这才是小孩子话了,娶媳妇儿嘛,小俩口儿过日子,有什么可怕

的?

魏莲生还是一个人好,人多了麻烦。

李蓉生(往王新贵)您听!就像他上过人多少回当似的!

王新贵(满脸狡黠之状)这可说不定,你怎么知道他不在外边胡闹,没

上过人家的当呢?

李蓉生(忠厚地)没有的事,我知道。

魏莲生你就知道说我,你自个儿不也是光棍儿一个人吗?为什么不接个

老嫂子呢?

王新贵(大笑)老弟呀,我也怕呀!

魏莲生你怕什么?

王新贵我怕当王八。

李蓉生(听不入耳)这叫什么话!

王新贵(有所指)这年头儿,年轻的大姑娘,小娘儿们都爱小白脸儿,

像我这样儿年纪大的,(摸脸)皮子粗的,长得丑的,非当王八不治。

〔莲生发起楞来。

李蓉生(大不谓然)胡扯!胡扯!

王新贵我是心明眼亮,看得准,拿得稳,决不跟自个捣麻烦。

李蓉生(动步)莲生,我要走了。

王新贵慢着,我也走,别尽扯闲天儿,把大事耽误了。(故意走过去看

看钟)啊呀!九点多了!该走了,

莲生你十点钟还有事情吧?

魏莲生(一惊)什么!事情……

王新贵不是每天十点钟都有事么?

〔莲生僵着,说不出话来。

李蓉生(莫明所以)有事?有什么事?

王新贵(打个哈哈)没事,没事,我说着玩儿的。

李蓉生我说哪……

王新贵回头见罢,我也许一会儿再来。

〔李二哥一副莫明其妙的面孔同王新贵走出去。

〔莲生送到门口。

王新贵(在外面)别送,别送。

〔莲生就站住脚。

〔李二哥忽又走回来,在门口。

李蓉生(关切地)不许你再胡思乱想了。我晚半天儿再来。

魏莲生(点头)是,二哥。

李蓉生你要是不舒服,就再睡一会儿。

魏莲生是,二哥。

〔李二哥看了莲生的脸,不再说话。

〔李二哥慢慢转身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莲生站着纳闷儿,又看了看钟。

〔他又四面看了看这屋子,觉得太乱了,就动身收拾起来,把鼓架子什

么的都放好,又把榻上堆的戏衣折整齐,刚折到一半。

〔门忽然一下子推开。

〔莲生一惊,急转身,手里的戏衣落在地下。

〔门外空空的,没人。

〔莲生有点儿发慌,轻步向门走,走到门边犹疑不敢出去。

〔一个人哈哈大笑,吓了莲生一跳。

〔陈祥跳了进来。

陈祥(四下一张)好清静!

魏莲生(满心发烦)陈先生。(退回榻上坐下)

陈祥今儿礼拜天,不上课,来找你玩儿。

魏莲生(无可奈何)您真早。

陈祥不早了,九点过了,快十点了。(高兴地)我知道你在家。

魏莲生您怎么知道?

陈祥在大门口儿碰见李蓉生了,他说你一个人在家发闷呢,叫我陪你聊

天儿,解解闷。你看,这多清静,你往天来都是满屋子客人。

魏莲生(终于说出来)……我是要一个人清静清静。

陈祥(往椅子上一坐,大有久待之意)所以我来得正好,家里清静,正

好咱们俩足聊一气。(站起来)对了,让我把大门关上,省得那帮混人跑来

捣乱。

魏莲生(拦住他)不,不,开着吧,不要紧……

陈祥也好。(又坐下)

〔莲生也坐着,赌气不理他。

陈祥莲生。大前天晚上苏家的堂会,我去听了。

魏莲生唔。

陈祥我穿了马褂儿。拿了十吊钱,用红纸一包送了礼,就听了一宿的戏。

嘿,你那出《思凡》可真不错。

魏莲生你又直给叫好儿?

陈祥不错,不错,你听见了是不是?我一见你出来,就扯开嗓子穷叫一

气。

魏莲生唱昆腔不兴叫好儿的,您外行了。

陈祥管他妈的,它是好嘛,拦得住我不叫?

魏莲生(又好气,又好笑)您真是……

陈祥章小姐跟俞小姐要我带她们去,我不干。到这种生地方,跟女人在

一块儿,跟屁虫似地跟东跟西,麻烦!

魏莲生(憋不住了)您有事罢?

陈祥没事,没事,刚告诉你了,今天是礼拜天儿,一点儿事也没有,可

以在你这儿玩儿一天。你不是今儿也没戏吗?

魏莲生……我马上有事要出去。

陈祥那也不要紧,咱们可以一块儿走。

魏莲生……不,我……还要等一个人来呢。

陈祥那我就再坐一会儿,反正也没什么事。

〔莲生坐立不安。

陈祥后天《红拂传》,我们好些人包了一排位子,第四排顶好的位子,

我告诉他们说这是你的拿手好戏,轻易不露,这回是我特烦的,管保你特别

卖力气。我们也得特别卖力气,给你捧场。

魏莲生(勉强一笑)谢谢您。

陈祥啧,你还客气。(看着他)你怎么“粘勒咕叽”的?怎么了你?

魏莲生没什么。

陈祥你脸上颜色不正,留神生病。

〔莲生不响,又看了看钟。

〔陈祥亦暂时沉默。

魏莲生(忽然地)我问您啊,陈先生。

陈祥什么事?

魏莲生我有一桩事不明白。

陈祥你不明白的事,我大概也明白不了,问罢。

魏莲生您算是捧我的,是不是?

陈祥那是当然喽!谁不知道?我不捧你捧谁?

魏莲生您可别生气呀。我不明白的是您这么样儿捧我,化钱费事,到底

是图个什么?

陈祥(再也想不到)你?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魏莲生要是您不生气的话……

陈祥我倒是从来也没想到。

魏莲生还是想想好。

陈祥(莫明其妙,反问起来)你怎么变得像个老头儿似的了……

〔莲生忽然看见陈祥脸上一条血痕。

魏莲生你那儿怎么了?

陈祥(不知所措)什么?

魏莲生怎么那么长一条儿?

陈祥(不在意地)噢,猫抓的。

魏莲生(近前谛视)骗我,不像猫抓的。又跟人打架了,是不是?

陈祥嘿0又跟人打架了?”好像你知道我常跟人打架似的。

魏莲生我怎么不知道,你哪回打架我都知道。

陈祥(笑了)谁告诉你的?

魏莲生反正我会知道。你说,这回是怎么回事。

陈祥告诉你就告诉你:昨天跟小徐到中兴园听戏,小徐给李莲泉叫好儿,

楼底下有人顶着叫,我也帮着小徐叫,正顶得来劲,好!楼下上来人了,问

小徐说:“你们要怎么样?”小徐说:“没什么怎么样不怎么样的,我们捧

莲泉就是了。”那人说:“我捧了就不许你们捧!”说着就要打架。我可忍

不住了,我就说:“要打架,不含糊,捧是捧定了,叫好儿也叫完了!”说

着,我就“好!”又叫了一声。那人就说:“下楼,皇城根儿去。”就一块

儿下去了。

魏莲生咳!这是干吗呀?何苦呀?

陈祥听着。下楼一看,他们人多!

魏莲生多多少?

陈祥也不算太多,四个,整比我们多一半儿。

魏莲生(摇头)“双拳难敌四手”这种架不打。

陈祥咦,别给我泄气,下了楼,我们一句话不说呀,直奔皇城根儿去了,

那儿又僻静,又宽敞,真是好地方。魏莲生真没听说过,打架还得找好地方。

陈祥那我们哪一次打架都是那地方。再说大街上也打不开呀,还没动手

就围上一大圈子人了;刚打不到两下儿,又叫人给拉开了;那还叫打架吗?

那不成了耍狗熊了。

魏莲生(又看看钟,不赞一词)……

陈祥(眉飞色舞)一到那儿,他们就说:“对不住!小子,今儿人多!”

小徐说:“怕者不来,来者不怕。”我说:“我陈祥今天整个儿出来,就没

打算整个儿回去!”说着就打起来了。

魏莲生这是从何说起。

陈祥虽说我们人少,可没丢人。

魏莲生那怎么“了”呢?

陈祥那总有“了”的时候。

魏莲生不,我是说,后来怎么打完的?

陈祥打累了,都不想打了,还不就完了。

魏莲生李莲泉,以后谁捧呢?

陈祥照样儿。他们捧他们的,我们捧我们的,小徐说:“越打得凶,越

捧得凶!”

〔言外之意,看来小徐同陈祥当然是打败了。

魏莲生那不是以后还会打架?

陈祥打就打,不在乎,我们也有的是人!

魏莲生打场架不要紧,脸上弄的东一条儿西一条儿的多难看。

陈祥(摸摸脸)这还是小意思。去年为了你打架,差点儿没打死。

魏莲生犯不上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弄成残废,说起来是为了听戏捧

角儿打的,那有什么光彩呢!

陈祥那不至于。

魏莲生说真的,你得想想啊,你还是个学生,可是我知道,你简直就不

大上学,也不读书,我说句不客气的话……

陈祥不要紧,不要紧,没什么不好说的,尽管说,尽管说。魏莲生我觉

得你一天到晚不务正经。

陈祥(毫无愠怒之色)那么照你说,什么叫正经呢?

魏莲生你是个学生,学生得读书。

陈祥:(摇头)呣……提起读书,我就不用提都头疼了,你当读书有用,

我可觉不出有什么好处来。

魏莲生(聊以自嘲)真是“干一行怨一行”。

陈祥(满不在乎)为了这个事,我也不知道跟我妈我爸吵过多少回。他

们想我毕了业做大官儿,发大财,我可没那么想。

魏莲生那你想什么呢?

陈祥我呀,(得意之至)下海!

魏莲生(一惊)什么?

陈祥下海唱戏!

魏莲生(笑了)唱戏?

陈祥(一本正经)不是说说就算了的。

魏莲生家里答应?

陈祥不答应也得答应,只要我的主意打定了,谁也拦不住,老头儿老太

太可管不了我。

魏莲生(自言自语)没意思。

陈祥告诉你,我唱武生,现在我没事儿就在家练工夫;比方说罢,虎跳,

抢背,起霸,走边儿,花枪,单刀,双刀,大刀花儿,都练得差不多了,还

有,吊毛儿,滚屎蛋也练会了。魏莲生你真是太过分了。

陈祥什么太过分?

魏莲生你真是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这样儿你将来会后悔的。陈祥没的

话,我平生做事从不后悔。

魏莲生不对。比方说,一件事做错了,你难道不后悔么?

陈祥错了就错了,也用不着后悔呀。

〔莲生不觉默然。

魏莲生(自语)不后悔……

陈祥后悔没有用,谁愿意尽作没有用的事情呢?

魏莲生说起有用没用,那让你自个儿说,一天到晚尽是玩儿,尽是闹,

这也算有用吗?

陈祥(纳闷儿)你今儿个是跟我过不去呀。好,你是说我成天儿尽听戏

是不是?咳!一个人总得爱一样儿东西,我爱听戏,我就听戏,这也没有什

么了不起啊。

魏莲生你爱听戏不要紧,可是就在戏园子里坐着听得了,成天儿往唱戏

的家里跑,可有什么意思呢?

陈祥(不高兴,楞了半天)我好心交个朋友,难道又是我错了?

魏莲生朋友是到处都有哇,你为什么不找个硬里子作朋友?为什么不找

个跑龙套的做朋友?为什么单找我做朋友呢?

陈祥(更加不快,也答不上来)……交朋友的人想不到这些。

魏莲生再说交朋友得两相情愿,没有这么死乞白赖地……就说罢,你现

在来找我玩儿,说不定我正有事,或许我心里有事,或许我正不想玩儿……

陈祥(站起来,脸通红,憋了半天,爆发)你……你这是说我霸王硬上

弓,说我是剃头的挑子一头儿热,你是说我害单相思病……

魏莲生(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啊?

陈祥(气势大馁,想哭出来)你……我现在才认识你, (

你是什么…… “东

西”两字已经说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魏莲生我是什么东西?我不过是一个唱戏的罢了,(和蔼地,按陈祥坐

下)陈先生,让我跟您说一句知心的话,您说是为了交朋友,是啊,人怎么

能没有朋友呢?可是咱俩不是朋友。

陈祥(怒气未息)那是你这么想!

魏莲生一点儿没错,您交的朋友不是我。

陈祥(怒吼吼地)不是你是谁?

魏莲生是那个在戏台上红得发紫的花旦魏莲生。

陈祥(稚气可掬)那不还是你吗?

魏莲生(摇手)不,要是有一天魏莲生倒了霉,变成了跑龙套的,跟包

的,或是魏莲生改了行,不唱戏了,变成了穷光蛋,那时候咱俩就是在路上

碰见,你陈先生也不会认我了。

陈祥你说得好丧气话,你把我看得那么不值钱。再说你会不唱戏?

魏莲生说出来您不信,我还是真不想干了。

陈祥(正如莲生听说他要“下海”一样地吃惊)你说什么?

魏莲生我不唱戏了。

陈祥(自作聪明地)那得等到了五十岁,等你老了的时候。

魏莲生(摇头)我是说现在,从今天起。

陈祥(跃然而起)你是顺嘴胡扯呀,你!

魏莲生我为什么胡扯?你爱信不信。

陈祥那我是不信,你明天还唱《红拂传》呢。我票都买了。

魏莲生(长叹)咳……(背转身去)

陈祥真不知道你犯了什么毛病了。

魏莲生(又转回身来)陈先生,咱们相处的日子不多了;听我的话吧:

人是越长越大了,不能再这么昏天黑地地过日子了,该收收心了,也该用点

儿心了。一个人没有几十年活呀。

陈祥(昏惑地)你真……

魏莲生(执陈祥的手)听我的话,听我的话。

〔外面忽然有人问:

外面魏老板在家吗?

魏莲生(仓皇地)谁?

外面我,我姓马。

魏莲生噢。(向外走)马大婶儿,我在家呐。

〔马大婶走进来。

马大婶(回头向外面)进来呀!二傻子。

〔马二傻子跟在后面蹭着进来。

〔亲爱的观众:我们跟马二傻子应该并不生疏,我们该时常看见他,说

不定我们还雇过他的“排子车”运行李,或是运家具什么的。

〔马二傻子面如锅底,是日晒风吹得来的颜色,加上泥垢的堆积,弄得

有点儿眉目不清,新剃的光和尚头透着精神,整个儿的脑袋瓜子黑中透亮,

像是一柄“乌油锤”。

〔他发低额窄,浓眉凹眼,鼻子塌陷而肥,颧骨高耸,厚嘴唇,尖下巴,

他目光呆滞,向前看的时候多,自然是赶车生涯养成的习惯。

〔二傻子腰系腰带,腿系腿带,不仅油垢满衣,凡是衣服折皱处,都存

着厚厚的泥沙,假如全抖落下来,恐怕至少得盛满一海碗。

〔若是说人类该有两种力量,一是智力,一是体力,无疑地,二傻子已

被剥削了前者。然而拙于彼者优于此,他的生活,他的环境,却使他体力充

沛,精神饱满,尽管他从无表情,从不说话。

〔他粗蠢,他愚笨,他丑陋,他无知,“高贵的人”见了他,会觉得“非

我族类”便“掩鼻而过”,马大婶儿的爱子便是这样一个近似“畜牲”的动

物。

〔他进来之后,便呆呆站住,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马大婶(看见“似曾相识”的陈祥,略向后退)您这儿有客。魏莲生不

要紧的,我们扯闲天儿,没事。

〔陈祥却心中有愧,背转身走到一边儿去了。

魏莲生(看见二傻子)二兄弟出来了?二兄弟吃了苦吧!

马大婶(责备地,却是亲爱的)二傻子又站着发楞啦!

〔二傻子看他妈一眼,没动。

马大婶(努嘴作式)还不……咳,真急死人。

〔二傻子又静止片刻,忽然对莲生屈膝下拜,有如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趴

下磕了三个头,又立起来。

魏莲生(躲避不迭)大婶儿,这是干吗?这是干吗?

马大婶我们二傻子这条小命儿是您魏老板赏的啊!我们真不知道怎么谢

您才好啊!

魏莲生(痛苦地)您这是说的什么?说的什么?

马大婶您就受了这三个头一点儿也不屈;我们穷人……除了给您磕头请

安,还能怎么谢您呢……,这孩子大前天晚晌儿就出来了,我们娘儿俩前天

早晨来了一趟,昨儿个早晨又来了一趟,都赶上您这儿关着大门,叫也叫不

开。今儿我跟二傻子说早点儿来,可就见着您了。

魏莲生大婶太客气了,我真是一点儿力也没尽到呀!

马大婶您还这么说,要不是您,我这孩子出得来吗?

〔陈祥待着无趣,想走了。

陈祥(走过来)莲生,我要走了。

魏莲生好吧,我们赶明儿再谈。

陈祥我一会儿再来。

魏莲生再来?不,我马上有事。

陈祥你答应过跟我一块儿去照戏装像的,章小姐跟俞小姐还要一块儿照

呢。

魏莲生可是我今天实在没功夫。

陈祥再说,你要是往后真不想唱戏了,咱们也留个纪念呀!

魏莲生明天再说。

陈祥(惊喜)说定了,明天!

魏莲生(但求其速去)好。

陈祥明天早晨来?

魏莲生好。

陈祥好,明儿见,明儿见。(走出门去,又退回来)莲生,你跟我说真

的,明儿晚上的《红拂传》到底唱不唱了?

魏莲生(心烦意乱)唱,唱,唱,怎么能不唱呢。

陈祥(放了心)我说你是说着玩儿的不是?(又诚恳地)莲生,我告诉

你,我听你的话了,往后我一定好好儿读书了,我也不再天天儿听戏了,回

头见。

〔陈祥跑出门去。

〔莲生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说不出的滋味。

〔陈祥同莲生谈话之间,马大婶站在一旁凝视着,多么崇敬与喜爱的样

子,她会想到莲生在幼年间不就是她的穷街坊的那个并不出奇的穷孩子,可

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却成了那样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物,她会不会想到自己

的儿子假如学了戏也会成就今天莲生的地位?她不会这么想,她看到儿子居

然被放出监牢来,仍旧能赶车,仍旧能跟她在一起,她已经很满足了。

〔马二傻子也是同样地根本不可能有过奢的希冀,他站在这幼年一同捡

煤核跑大街的朋友的屋子里,被这满屋子的陈设弄得直犯迷糊,眼睛很费力

地东转西转,有点儿忙不过来,他无意中触及身旁的椅子,吓了一跳,随后

却又偷偷地摸了摸,那滑润,那光亮,给了他多少惊奇。

马大婶(兴奋地)……这也是我们二傻子命好,有运气,碰见您贵人解

救,大前天晌午我再到“拘留所”去,那些老爷们,就不用提,待我多和气

了,说是刘署长已经吩咐下来,冲着魏老板的面子,马上就放。

魏莲生(苦笑)……

马大婶临走还赏了我们二傻子一大碗饭吃,白米饭哪!

魏莲生唔……

马大婶当天家来天就黑了,第二天我也没让他赶车去,叫他在家待了一

天。您给我的钱还没花完哪。昨儿个他又赶车去了,(高兴地)没出事。我

就告诉他,从今以后,“见事别说,问事不知,闲事休管,没事就早归。”

魏莲生对了,早点儿回家好。

马大婶(充满了得意与怜爱)二傻子,你也不小了,你得明白呀,烟呀,

酒呀,那都是有钱人用的,我们怎么能喝酒呢?我们只求饿不死,冻不死,

就该谢天谢地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魏老板,您说是

不是啊?

魏莲生(苦笑)……

马大婶我就说一个人得安分守己,二傻子,你不该喝酒,你喝了酒,瞧,

出事儿了不是?

魏莲生(自语)喝酒……

马大婶(接着说)你比不得阔人哪,这回要不是魏老板,你还不定是怎

么样了。亏得魏老板认识那么些……

魏莲生(痛苦不堪)大婶儿,您这是骂我呀……

马大婶(一惊)……

魏莲生(勉强地笑)不说了,不说了,大婶儿,我没……

〔玉春忽然出现在门口,穿一身素净的衣裳,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说话,

安静地,站定了,没作声。

〔马二傻子看见了玉春,不由得后退一步。

马大婶您待人真好,真是的……(回头)二傻子……二傻子(提醒他

妈)……妈……

〔这样大家方注意到来了客人。

魏莲生(失声)你……

玉春(微笑着)今天我来晚了。(走进来)

马大婶(不知所措)魏老板……(想走)

玉春莲生,看你,也不让客人坐。

马大婶不,我们该走了。

魏莲生您坐坐,您坐坐。

玉春老太太再坐会儿,我没什么事。

马大婶(茫然)不,不,我们是该走了,二傻子也该赶车去了。

魏莲生好吧,没事常来串门儿呀。还有二兄弟。

马大婶(推了二傻子一下)答应呀,傻孩子。

〔二傻子只在神色上稍动一动。

马大婶走了,走了。

〔马大婶向外走,二傻子先出了门。

〔莲生跟着走,准备送她出去。

马大婶(又转回身来)谢谢您,真是谢谢您,老天爷保佑您……

魏莲生(央求地)别说了,大婶儿,别说了。

〔马大婶嘴里仍旧喃喃地,走出了门。

〔莲生送她出去。

〔屋里只剩下玉春一人。她四面看了看,便清理起屋子来,把零乱的戏

衣,一一折好,把两只靴子扶好摆正,又把其余的东西及家具,陈设等等都

弄整齐。坐在椅子上端详。

〔莲生进来。

玉春走了?

魏莲生走了,我把大门关上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