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春天天关门多不好,回头人家说你的闲话。
魏莲生门开着不知道有多麻烦, (坐
我从一清早儿到现在没一点儿清闲。
下)你瞧,想收拾收拾屋子都不得空。
玉春听差的呢?
魏莲生还是叫他出去了。
玉春所以我来给你收拾屋子。
魏莲生当心折死我,我可那儿来的那么好福气?
玉春现在怎么又变得这么伶牙俐齿的了,刚才看你那个傻样儿。
魏莲生我真想不到你就这么跑进来。
玉春在院子里就听见你跟别人说话,我就想走了,后来听见是这位老太
太,我就……可是换了别人,我可不来。
魏莲生你来得正好。
马大婶跟他的儿子又磕头,又请安,又道歉,又夸奖,弄得我恨不得有
个地缝儿钻下去。
玉春(偏着头想)可我还记得挺清楚:没有多少天呀,你还顶喜欢人家
跟你磕头请安,夸奖道谢呢。人家要是不这样,说不定你还得生他一鼻子气
哪。
魏莲生(瞪她一眼)你少说两句好不好?
玉春这可拦不住我说,莲生,我真高兴啊,你看,就凭我,能让黑的变
白,能让一个坏孩子变成好孩子。
魏莲生我就不服气你这么充大人,如今我也是大人了。
玉春好,是大人就谈大人话。(严肃起来)莲生,你知道我今儿个要跟
你说什么?
魏莲生随便你说什么,我现在都懂。
玉春你猜得着不?
魏莲生我猜?
玉春你应该知道。
魏莲生(想一想)还是你说吧!
玉春我们不是要走吗?
魏莲生(恍然)呣。是啊,是要走,我不会再这么混下去。
玉春我是说就走。
魏莲生是的。
玉春我是说马上走。
魏莲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马上?
玉春今天,马上,就是现在。
魏莲生(昏乱地)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这么急?
玉春你不能走?
魏莲生不是,我没有想到……
玉春现在不走什么时候走呢?
魏莲生(问住了,呆了一会儿)到什么地方去呢?
玉春世界大得没边儿,出了这城圈子,还不全是我们的地方?
魏莲生我们怎么能就这么走呢?
玉春你要怎么走呢?
魏莲生……总有些事要交待交待吧?这住了二十几年的地方……
玉春那也好,你就想想,有什么要交待的,有什么没了的?
魏莲生(想了一想)……真怪事,想着该有好些个事,可是细想:又像
没什么似的。
玉春那就……
魏莲生(忽然想起来)我这些东西。(四下指点着)
玉春(讥讽地)你是想搬家呀!那巧极了,对门儿马大婶儿的儿子马二
傻子不就是赶车的吗?就叫他来给你运箱子,搬铺盖卷来,快去,趁他刚出
门儿,也许还叫得回儿。
〔莲生受了奚落,闷着头不响,皱眉,费力地思索。玉春望着他。
魏莲生(慢慢立起来)……我们走……
〔玉春亦立起来,仍旧望着莲生不做声。
魏莲生(狠了狠心)好!走吧!
玉春(关切地,怜爱地)莲生……
魏莲生(四下张望,心神不定)就这么走……
玉春(按他坐下)你先定一定神。
魏莲生(掩不住心中慌乱)没什么,没什么,不要紧,我能走,我能……
玉春不忙,你歇歇。
魏莲生(慌慌张张)马上走!马上走!我什么都不要了。(要走)
玉春(拦阻他)别,别,你干吗那么慌呀?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呀?
魏莲生(又静想了半天,忽然)不能走。(颓然坐下)我差一点儿忘了
一件大事。
玉春什么事?
魏莲生我要见一下李二哥,我说了要跟他说明白的。
玉春李二哥,你那个跟包的?你跟他说什么?
魏莲生什么都得跟他说,得让他明白我。二哥待我太好了,人心换人心,
我不能就这么撇了二哥走。
玉春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他。
魏莲生那怨我糊涂,今天我才认识他,才认识这个好心肠的人,我要是
就这么走了,会气死他,急死他。
玉春那也好。
魏莲生我这么想,他能不能跟我们一块儿走。
玉春跟我们一块儿走?
魏莲生能。咱们就说好了,明天一大早儿走,跟李二哥一块儿。
玉春那我先回去了。
魏莲生(高兴地)慢点儿走,听我说。
玉春(笑着)说。
魏莲生我说我们明天这时候,就离开这地方了,去过我们的好日子了。
玉春我可说是苦日子。
魏莲生(笑了)你还当我会后悔吗?没有的事。我现在可知道什么是好
日子,什么是苦日子。
玉春你说什么是苦日子?
魏莲生像我们现在一样,像关在笼子里一样,听人家的高兴,看人家的
脸子,什么都没有自个儿作主的份儿。
玉春(点点头)再告诉我,那一天才是最快活的好日子呢?
魏莲生(无穷的信仰)明天。
玉春明天?
魏莲生明天这时候,我们就跑出了这个城圈子,离开了这群一见着就起
腻的人;再不看见这所教人发烦的屋子,再也闻不见这股薰得死人的铜臭气,
再也不给人家消遣解闷儿了。玉春咱们坐船,骑马,跑路,听听流水响,闻
闻野花香……
魏莲生好长的日子,好大的世界,我们爱到那儿去,就到那儿去。
玉春“爱到那儿去,就到那儿去”,可是去干什么呢?
魏莲生……去找朋友。
玉春找什么朋友呢?
魏莲生(愉快地)找我们的穷朋友。
玉春(笑着)那时候你会告诉人吧?说:“我爸爸是打铁的,我是铁匠
的儿子。”
魏莲生(激动地)玉春。
玉春(偎倚着莲生)我们要在一块儿过这一辈子。
〔窗外有鸟声相媚。
〔让时光悄悄地在身边流走。
〔外面传来铜门环碰撞的声音。
玉春有人叫门。
魏莲生不理他。
〔门敲得更急,还有人在嚷。
玉春这人有急事。
魏莲生什么急事?还不是那群讨厌的人!
〔门敲得声如雷震。
玉春这样儿不好,你出去看看。
〔莲生点点头,跑出门去。
〔玉春也有点忐忑不安,站在门口向外倾听。
〔转瞬之间,莲生飞奔而入。
魏莲生(面色如土)是……
玉春是谁?
魏莲生(昏乱地)姓王的,王新贵。
玉春让他进来没有?
魏莲生我没开门,我从门缝儿里看见的。
〔叫门声不绝。
玉春他有什么事,这么急?
魏莲生他还带着人。
玉春(面色一变)带着人?
魏莲生有三四个人。
玉春(平静下来,反而坦然)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魏莲生(发呆,摇摇头)不……
玉春(切齿)天下有这么恩将仇报的人!王新贵卖了你了!
魏莲生怎么办?怎么办?我们跑……(回头无策)可是……
玉春(抓住他)莲生,人是得受罪的呀,“明天”不是那么轻易就到得
了手的呀!
魏莲生(攥拳怒目)我们就没路走了?
玉春不要急,急也没用。
魏莲生(坚定地)开门,让他进来。
玉春也只有这样,有什么法子呢?
魏莲生(一把抓紧她的手)玉春!
玉春要是我们刚才走了,……咳,还说这些干什么?(从身上掏出一个
锦缎包来)这是“我的”首饰,“我的”珍珠宝石什么的,我知道你身上没
有现钱,带着预备着吧。
魏莲生(儿女情长)我……
玉春只要你不忘记我,我也不忘记你,我们不一定要守在一块儿,我们
分开了也一样有路走。
魏莲生(咬牙忍泪)是。(把那包东西装进自己衣袋去)
玉春(从右臂上脱下那支镯子)莲生,再给你这支金镯子,金子是顶结
实的,你带着它吧。万一有一天要拿它换钱,它也能值几个钱呢。
〔把那镯子套在莲生臂上,藏到袖子里去。
〔门环大震不休。
外面(王新贵的声音大喊)再不开门,我们打进来了!
玉春去开门吧。
魏莲生(赌气)不去!
〔外面“克的”巨响,人声涌进。
玉春他们把门闩弄断了。
〔人声已到门口。
王新贵(在外面)站在这儿,别进来!看住大门,不许闲人进来!回头
吓着了我兄弟。
〔王新贵施施然自外来!俨然三军统帅的架子。
王新贵老三哪,犯了案喽。
〔玉春端坐榻上,不动声色。
〔莲生站在屋里,庄严肃穆,挺起了胸膛。这是莲生平生第一次把胸膛
挺起,我们不会轻视了这第一次,莲生将凭着这一挺胸的千钧之力,去走上
他那崎岖无尽的生命的征程。
王新贵(请一个安)四奶奶,大人叫我跟了您三天,您天天儿早上到这
儿来,一来就把大门闩得死紧的。学戏不是这么学法儿,太过火了点儿。再
说,我也忘不了在您屋里给我吃的那个“窝脖儿”,窝得我好下不来台呀。
〔玉春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样子。
王新贵老三,关着门总没什么好事干吧?别怨我作哥哥的对不住你,我
是“为国家,秉忠心,食君禄,报皇恩”。我是吃谁的饭,就给谁干。就算
你是我的亲兄弟,你要是对不住我的东家,就许我对不住你,可是咱们到底
是好哥们儿,院长本来说要抓你下监,是我说了情,给你“驱逐出境”。只
要出了这城圈子,你就爱到那儿去到那儿去,谁也管不着你。(得意地)四
奶奶可是还得请回公馆去。
〔外面忽然一片喧嚷,有斗殴之声。
王新贵(神色一变,走向门口,大喝)什么人!抓起来!〔话犹未了,
已有人打到院子里来,有人被打倒之声,大门外的人声同被打的人的喊声乱
成一片。……
〔玉春和莲生虽然觉得可怪,却没有动。
〔如一阵怪风一般,卷进了一个人,是马二傻子,衣服扯破了几条,脸
上流血,目光如电,进门来劈胸一把抓住了王新贵的领子,跟着一拳,王新
贵还来不及嚷,便一跤倒在地上。
〔马大婶气急败坏,跟着跑进来。
马大婶魏老板!魏老板!魏……(看见二傻子在打人)二傻子……〔二
傻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挥拳便打。
〔王新贵拼着挨打不做声。
〔玉春仍旧坐着不动。
玉春(走向前去)二兄弟,不打他。
〔二傻子不理。
魏莲生(面孔一板)住手!
〔二傻子肃然,住手,站起来,目光直视王新贵不动。
魏莲生(转和缓)二兄弟,这种人值不得我们一打,他们还得活几年呢。
叫他起来罢。
〔二傻子俯身下去,一把将王新贵抓了起来。
王新贵(拍拍衣上的灰,摸摸身上挨了打的地方)这是那里说起。
马大婶(面红气喘)魏老板,这是怎样了?
魏莲生大婶儿,什么事也没有,您别替我着急,二兄弟还是去赶车去。
王新贵魏老板要出远门了,明天的《红拂传》也不唱了。
马大婶 不, 魏老板,
(着急地) 不, 叫二傻子给您找刘署长去。二傻子……
〔王新贵冷笑。
魏莲生不用,不用去,大婶儿。
马大婶您认识那么些大官儿,阔人……
魏莲生大婶儿,我魏莲生从今天起,一个阔人也不认识!
马大婶(茫然)什么?
王新贵好兄弟,说话有骨头,怎么样?该活动活动了吧?
魏莲生(不理会)大婶儿,拜托您了,等我走了之后,去把李二爷找来,
这屋子就交给他了,没了的事让他给我了,告诉他我短不了给他捎信儿。
马大婶(泪流满面)是。
魏莲生这屋里的零碎东西……(转向王新贵)我的东西总该由我作主罢?
王新贵(“慷慨”地)好,也由着你。
魏莲生大婶儿,这屋里的零碎东西,木器都给您拿去吧,我都送给您了。
马大婶不,不,不,我不能,我不能要。
魏莲生就算我寄存在您那儿的。
马大婶(泣不能抑)……
魏莲生(向王新贵)王大哥。
王新贵老三,这回事可不能全怨我,我们还是好朋友,有什么事尽管嘱
咐,做哥哥的一定效劳。
魏莲生告诉你,我一点儿也不恨“你”,我也不托付你什么事。今儿个
马家二兄弟打了你,算白打了,要是你借势力压人,想害人,想暗算人的话,
你就算不得好汉!
王新贵(大笑)看在你的份上,我不跟他计较。
魏莲生(四面一望,坦然地)这回真走了。
玉春(站起来)莲生,是我害了你。
魏莲生是你救了我。
玉春这是你心里的话?
魏莲生我要是口是心非,叫天雷劈死我。
玉春莲生,天长路远,要你自个儿保重。
魏莲生你放心,我将来也许会穷死,会冻死,会饿死,会苦死,可是我
会快活一辈子。
玉春莲生,……(眼圈红红地低下头去)
魏莲生这一分手,咱俩就不定见得着见不着了,玉春哪,往后常想着我,
常想着我的好处,忘了我的坏处罢。
王新贵(冷言冷语)行了,差不多了。
〔魏莲生百虑全消,了无牵挂,向玉春点点头,朝外走。
〔玉春呆立无语,谁也猜不透她此刻的心情。
〔马二傻子瞠目不动,站在屋里,有如泰山压重。
〔马大婶啜泣不止,是痛恨自己的无能?是痛恨世无天理?是伤心离
别?
〔王新贵跟在莲生后面。
〔幕下。
尾声
人物苏弘基小兰王新贵徐辅成
光阴似流水,一去二十年。
人事虽非,而小楼无恙;二十年前玉春所住的金屋,如今作了苏弘基静
修之处;也算书房,也算佛堂。
二十年的日子容易过了,“主人”却不免怀旧的心情;为此他不愿换掉
那些古旧的陈设;尽管当年的新书桌,新书架,新桌椅都已经被悠久的岁月
织染成斑灿的古物;浅绿色的墙壁在二十年中曾经过几次的粉刷,也显得颜
色深了,重了。
除此之外,屋里也不无改变,就是那一排窗子,从前是白纸裱糊的窗格
子的,现在已经改装了花玻璃的新式窗子。因为现在正是冬天,窗户上挂的
紫红色的丝绒窗帘子闭得密不通风。
门上挂的是厚厚的蓝呢子的门帘;门帘上,上,中,下三道红木条,上
面镶着铜片。
家具多了一种,一张楠木框子,古铜色织在丝绒的单人沙发,前面放一
个踏脚的小凳子,旁边放一张小茶几。地下铺了厚厚的黄地蓝花的地毯。
当年的家具都已移动,右面墙上的书架同书桌稍向上方挪了些,略出地
方开了一个壁炉,里面烧起了熊熊的火,沙发就放在壁炉前面。
壁炉上摆着一架座钟。
墙上挂的字画也换了,美人画已不再挂,“主人”的趣味,看来显有变
更。
琴桌已搬到左边去,上面除了水仙等等盆景之外,放了一尊白磁的手持
净瓶的人间遍洒甘露的南海观音大士像,像前一个小紫铜香炉,正燃着檀香。
八仙桌摆在窗下,铺着蓝色团花织锦的台毯,当中一只“雨过天青”的
大磁花瓶,插着满瓶的红梅花,算是万绿丛中的一点娇艳。
大风大雪的三九隆冬天气:我们刚才已经看见窗外的冰天雪地里,有两
个苦孩子认为很满意地找到了他们过夜的地方,也有无家可归的病人倒在雪
地里结束了他的一生。然而屋里的人衣重裘,拥炉火,尚且犹嫌其冷,带几
分瑟瑟畏寒之态。
苏弘基穿了狐皮袍子,皮马褂;戴了皮帽子,足著黑缎子的棉窝,整个
身子蜷缩在沙发里。
常言道得好:“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苏弘基纵使多么
富贵,有权有势,竟也难逃劫数,被二十年的光阴催成白发苍髯的老翁,平
时见人常拱手说道:“惭愧,惭愧,半生碌碌,一事无成,光阴易逝,触目
惊心。”话虽是两句客气话,究其实际,确乎如此;所以他所谓“又得浮生
半日闲”——实际上他无日不闲——或者在可以自扪其心的清夜,也时常为
自己的过去种种算算清账。
这笔账可难算得很了,是功是罪,苏弘基自己也难下断语,譬如说一生
为宦,官运颇通,自然该是政绩昭然喽;然而仔细思量,竟像是没做过什么
好事。若说是尽做坏事吧,不要说自己不愿这样想,事实上也的确觉得并没
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自古以来,功大不赏,罪大不罚;我想苏弘基若
是有罪也必是不罚之罪。苏弘基也常说:“人非圣贤,孰能无罪?”在行将
就木之年,心如古井水,不作红尘想;修修来世吧。何况有例可援,先贤典
型俱在,于是苏弘基也念了佛了。
念佛的作用原不过是为聪明人文过饰非,为愚人旷时废日。如此而已。
有一句俗话说:“人不风流只为贫”,语虽刻薄,盖记实也。按说念佛
修道,原是一种苦行;便该断绝五荤,六根清净才是。苏弘基却不然:他是
按其“本分”,丰衣足食之暇,念佛消遣;既蒙修行之名,又得摄生之道,
他现在正是“红袖添香夜读书”呢。
若问红袖何在?屋里的红袖正在添香。丫环小兰跪在琴桌前的一个小蒲
团上,全身几乎整个伏在琴桌上;手拿一根铜签子在拨弄香炉中燃着的檀香。
一阵香烟缭绕,屋里氤氲如雾。
看到小兰,让人回想起二十年前的兰儿,兰儿往矣!下落何处我们已经
无从打听;却是从今日小兰的身上,尚可依稀如见当年兰儿的痕迹。我们不
妨认小兰就是兰儿的第二代——也许还会有第三代,第四代,只看她们的命
运如何演变吧——就说她俩的名字,不也有几分相似么?小兰年纪尚轻,娇
小美丽,像一朵盈盈待放的蓓蕾。虽然屈身为奴,却也逍遥度日。眼前所服
侍的老头子和蔼可亲,所以也引不起她的不快之感——根本她现在还没有不
快活的能力与经验。她的日子过得很平静,正如她的心地恬适,脸上的笑容
常驻。苏弘基坐在沙发里,左手拿着一本古版的线装书——他现在常常看书
了——右手捏着围在脖子上的一串一百单八颗晶莹圆熟的佛珠。眼睛虽是对
着书本子,却是半睁半闭,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念书,还是念佛。
屋顶的纱罩电灯没有着。开着的是书桌上一盏绿花磁罩的台灯,所以屋
里是暗暗的。壁炉里的火也因得发出红光。
苏弘基(身体蠕动了一下,用拿书的手推开点帽子,用手指搔一搔头,
“……马后桃花马前雪,教人怎得不回头……
然后将书移到眼前,低吟起来)
噢……”(不由得回过头去)小兰。
小兰(随便答应)唉。
苏弘基(虽然钟就在自己面前,却懒得将眼皮抬起来看)看看钟,现在
有几点了?
小兰(慢慢站起,走过来,看钟)十二点半。
苏弘基(讶然)什么?瞎说。
小兰老太爷不信,您自个儿看钟。
苏弘基(抬头一看)钟停了,不走了。
小兰(故意地)噢,不走了。可是我也没看错呀。
苏弘基(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到怀里去摸表)这皮孩子,钟停了也不想
着开。
小兰(嘟噜着)刚才人家在睡中觉。
苏弘基(掏出一个金表来)就知道睡了吃,吃了睡。现在五点钟了,天
快黑了。你看你这个中觉,整睡了四个半钟头。(又把表收回去)
小兰(退回去,一下坐在蒲团上)有什么法子?睡着了就不醒,这也由
不得我。
苏弘基(从鼻子里笑了出来)王管事回家没有?
小兰清早出去还没回来呢。
苏弘基(自语)怪事。怎么就一去不回头了?先前的那阵风吹得好怕人,
雪还下不下了?
小兰风也住了,雪也住了;可是天还是阴的,一会儿也许还得下。
苏弘基等一会儿拉开窗帘子,赏雪喝酒倒也不错。(倒抽一口凉气)好
冷啊!小兰,过来,把火弄旺点儿。
〔小兰走过来蹲在炉边,拿起地下放着的火剪拨火。
小兰(抬起头来)老太爷,你穿着皮袍儿,皮马褂儿,还冷得这样儿。
我就穿了这么点儿衣裳,可是一点儿也不冷啊。
苏弘基就因为我是老太爷呀。(抚摸小兰的肩膀)你们是小孩子。
小兰小孩子怎么就不冷呢?
苏弘基小孩子火气旺,就像一盆火似的。
小兰(用手拂落肩上苏弘基的手)那您别碰我。
苏弘基(一怔)什么?
小兰(笑个不住)回头把手烧糊了,又要骂人。
苏弘基(也笑)这样子,再这么皮,我要打你了。
小兰(撅起嘴来)不。
苏弘基天不早了,去看看燕窝炖好了没有?好了马上送来。
小兰(一扭身子)不去,又得走那么一大段儿雪路,风又大又冷。
苏弘基(假装发怒)怎么那么没有规矩!
小兰(撒娇地)不嘛。
苏弘基这才是“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哈哈大笑)
小兰您说缺德话骂人,我更不去了。
苏弘基(突然摆下脸来)呣……
〔小兰先还嘻皮笑脸,后来看见苏弘基把脸绷紧不放,也就渐止住笑容,
嘴慢慢咧了开来,看看要哭。
苏弘基(大摆“主人”架子)是我把你们惯坏了。弄得没上没下的。
〔小兰已在淌眼泪。
苏弘基(改变态度)真是小孩子。(颇自得于自己在妇人孺子前的这点
威风)小孩子……(欠欠身子,抚摸小兰的头)一句话都受不得。
〔小兰不响。
苏弘基(笑起来)乐极生悲了。
〔小兰从腋下拉出手帕来,擦眼泪,向外走。
苏弘基好孩子,去罢,燕窝炖好,就给我端来。
〔小兰掀帘子出去。
〔苏弘基缓缓站起来,书放在身旁茶几上,手拨弄一颗颗的佛珠,嘴不
停地动,看出来像是在念“阿弥陀佛”的样子,走到琴桌前低头看看烧得正
好的檀香,又走到墙边,用手把一张字画扶扶正,退几步端详一番,然后在
屋里又走了一遭,嗅嗅瓶里的花枝,无所事事,仍回到沙发里去“冬眠”。
〔他在沙发里蠕动了几下,刚坐舒服。
〔一个人把门帘稍掀开一点,伸进脑袋来张一张。〔这叫做“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二十年后的王新贵仍旧改不了他的老毛病,无论在任何地方,
进门之前,一定要先伸进脑袋,探探虚实,然后才走进来。
〔走进来之后,我们就认识了他。自然是也老多了。
〔二十年之内,苏弘基与王新贵堪称难主难仆,居然在一起混了这么长
的时间,这也是王新贵善于察颜观色,曲承意旨的原因,然而在外表上,作
“主人”的到底高明一等,已懂得何谓“深自韬晦”,何谓“闭门思过”;
实际上“主人”只管在家里“闭门思过”,门外的事尽由奴才王新贵越俎代
庖。
〔王新贵身穿厚厚的灰布棉袍;黑布马褂;戴一顶绛色毛线的猴儿帽,
扯下来把耳朵,鼻子,口都遮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同鼻梁;脖子上围着一
条深颜色的旧毛围巾;扎腿裤;脚上穿一双黑绒深绕的靴子。
苏弘基(费力地扭转头来)你回来了?
王新贵(走过来,声音像是从罐子里发生出来的那么深远)回来了。(脱
帽子,冻得红鼻子红眼儿地)好冷的天儿呀。(把帽子放在凳上,伸手烤火,
又揪揪耳朵)耳朵都要冻掉了,(连连蹬脚)这两只脚也不是我的了。
苏弘基(不听那些)事情怎么样了?
王新贵五万块钱准能买到手,包在我身上。
苏弘基靠得住吗?
王新贵房主是孤儿寡妇,欠了一屁股债,急着筹钱还,要是不卖这所房
子,能让债主给逼死。
苏弘基唔。
王新贵这房子要在平时卖,足值十万,(拍胸脯)现在包在我身上,这
便宜决不能让别人捡了去。
苏弘基你见着那个拉房纤的了?
王新贵(慢慢地)没有……今儿他有事下乡了。
苏弘基(不悦)那可是说了半天废话呀。没见着他不是白说不中用。
王新贵(阴笑)明儿再找他一样。(又神气起来)您尽管放心,我是已
经打听得明明白白,十拿九稳,那小寡妇跑不出我们手掌心去。
苏弘基既说没见着那个拉纤的,你何至于在外边儿跑这么一天?
王新贵(精神大振)说来话长。(把围巾取下来,顺手扔在近边的一张
凳子上)我得报告您一桩新闻,保管您爱听。
苏弘基什么新闻?
王新贵是这么回事,我不是十点钟就去找那个拉纤的吗?没找着。就到
狗尾巴胡同去找谢老大,也是问他这房子的事。一聊聊到十二点。他不放我
回家,还要请我吃煮饽饽。
苏弘基(不屑地)这算什么新闻?
王新贵没说完呀,(神秘地)吃完饺子,他还请我一桩事儿……(住口)
苏弘基(渐引起兴趣)什么事?
王新贵听戏。
苏弘基听戏?
王新贵这出戏可不比寻常。赶明儿您就是花一万两银子也听不着了。
苏弘基什么地方?谁唱的?
〔在主人面前,规矩是不许坐,所以王新贵一直站着讲话——至于小兰,
算是例外——
王新贵提起这地方让您笑掉了大门牙,狗尾巴胡同东口儿外头,不是有
一大块空场子吗?热闹得很哪!尽是耍把式的,变戏法儿的,卖膏药的,说
相书的,还有就是唱戏的。
苏弘基(嗤之以鼻)草台班子。
王新贵一点儿也不错。去逛的净是下等人,什么赶车的,拉马的,青皮,
光棍儿,流氓,抓儿子,看不见一个体面人。这地方您根儿就走不到。
苏弘基(俨然有求贤若渴之状)不,“风尘有侠客,大泽起龙蛇”,我
倒很想走一走这种地方。
王新贵(不懂话中之意,然而顺口奉承)那好办,好办,往后我引您去。
苏弘基你到底听的什么戏?
王新贵事儿就出在这儿了。谢老大就说:那草台班子里病倒了一个唱小
丑儿的王福寿,穷得当卖俱绝,更说不上花钱买药,眼瞧着就不成了。同行
的师兄弟们就商量着给他唱一台搭桌戏。
苏弘基(笑)草台班子也唱搭桌戏?
王新贵(也笑)他们说是小弟兄们的义气。
苏弘基这种人也讲义气?
王新贵还有更绝的事儿哪。这台义务戏里还是真有一出千金难买的好
戏。
苏弘基什么?
王新贵这小土班子真约到了名角呢。
苏弘基是谁?
王新贵这个人在二十年前是个红得发紫的大名角儿,可是早洗手不干
了。赶巧了这两天来到城里,叫这班子里的一个唱戏的碰上了,死揪活拉地
非让他帮忙不可,他是冲着给王福寿筹款治病,可就答应了。
苏弘基这是什么人呢?唱什么的?
王新贵唱花旦的,可是不出名字,那些同行的也都不说。他说是唱完了
就得走,更绝的就此一回。往后绝不再唱。
苏弘基唱的什么戏?
王新贵《得意缘》。教镖,说破,祖饯,下山。
苏弘基这是个歇工戏。
王新贵是啊。因为这个人不巧也正生着病,搭上四十多岁靠五十岁的人
了,重头戏拿不起来。
苏弘基(摇摇头)靠五十岁的人唱花旦……
王新贵您猜这是谁?
苏弘基谁?
王新贵一掀帘子,我差点儿没嚷出来。(自鸣得意地)别人不认得他,
我可认得他。
苏弘基谁?
王新贵魏三儿啊!
苏弘基(大惊)魏三儿?
王新贵魏莲生啊。
苏弘基魏莲生?
王新贵您把他忘了?
苏弘基(定一定神)我……是的……有这个人……我想起来了。
王新贵想起来了是不是,想不到他会回来了。
苏弘基他还唱戏?……
王新贵凭良心说话,还是好。那才是名下不虚,眼神儿是眼神儿,身段
是身段,做派是做派;尽管围子破,行头旧;一眼看上去,还是名角儿的派
头儿。
苏弘基不老?
王新贵比不上往年喽!可是扮出来还是不显老。就是因为害病,显着费
力气。我就跟谢老大说,今儿这场戏不白听……
苏弘基你招呼他没有?
王新贵我正想去呀,可是惨了!偏偏老天爷不凑趣,好!狂风大雪呀!
把那些席棚吹得东倒西歪,戏围子本来就是又破又烂;四面儿透风。听戏的
可坐不住了,都往外跑,风刮,人吵,莲生只好在台上使劲嚷,他是想把那
些个声音压住的意思。
苏弘基咳……王新贵谁知道他又上了岁数,又害病,支不住,一下子倒
在台上了。
苏弘基(一松,站起来)死了?
王新贵不知道,一台好戏就这么散了。
苏弘基你没有去看看他?
王新贵(抱手)我没去,我是听了您的教训:“是非之地,不可久停”,
怕的是“惹火烧身”,这叫“近来学得乌龟法”,我是“得缩头处且缩头”
了。再说那破戏园子眼瞧着就要倒,冷也冷得受不得,就跟谢老大跑回家去
了。
〔苏弘基默坐沉思不语。
王新贵又跟谢老大聊了半天买房子的事,才家来。
苏弘基(悲天悯人地)可怜得很。
王新贵这是他自作自受。二十年前我就看出来这小子一辈子没出息。想
不到今天他还有脸回来。
苏弘基不是的,我觉得年纪轻的时候都是火气太盛,现在想想,何必呢?
白白结一个冤家。
王新贵是他先对不住您,您可没什么对不住他的,再说也没怎么给他太
过不去……
苏弘基明天早晨你去找他。
王新贵(惊愕)找他来?
苏弘基不,你给我送一百块钱给他,问问他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王新贵(心中不服,憋了好久)问了他之后呢?
苏弘基看情形我给他想办法。
王新贵(念头转过来,没口子称赞)您真是念佛的人,“宰相肚子里好
撑船”,您是福大量大。
苏弘基(一本正经)不是啊,你听我说。
王新贵(索然)是,是。
苏弘基(手捻佛珠,岸然危坐)“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句话是不错的。
我十年拜佛,很懂了这个道理,魏莲生同玉春的事情,他们固然是做错了;
然而我激于一时气愤,把他驱逐出境,确也有伤宾厚之道,也未尝没有错误。
在古书上很有几桩同样的事情,然而我就有愧古人多矣。那么现在呢,一误
不可再误,“解铃还是系铃人”,既然发现了莲生的下落,他又正在困苦之
中,这就是上天注定:我跟他还有一段未了因缘,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找他的
本意。
王新贵(莫赞一辞)是,是,是,我明天一大早儿就去找了谢老大,一
块儿去看他。谢老大认识那戏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