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弘基(站起身来)何况二十年的折磨,他一定早已悔悟当年的罪孽了。
“放下屠刀,回头是岸”,救人于水深火热之中,原是我们念佛人的本分。
王新贵(不知如何再表示他的感动)不错,不错,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
菩萨。
苏弘基(越说越高兴,在室内徘徊起来)现在莲生是有了下落,可是我
心里还有一件放不下的事情……
王新贵(机警地)您是说……(觉得不便说出,住了嘴)
苏弘基(徐徐地)就是玉春。
王新贵(随着主人“装蒜”,很难过的样子)四奶奶……
苏弘基匆匆地就随着徐大人同徐夫人去了。可怜她娇生惯养,结局是屈
身为奴,还要跋涉万里,很教人放心不下。
王新贵不知道徐奶奶待她好不好?
苏弘基奇怪的是,我跟徐辅成商量得很好,不能断绝音讯;可是一别二
十年,有如石沉大海。
王新贵(“关心”地)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苏弘基没有,在官场中常听到他的消息,可是他总没有信给我。别的没
有关系……(难以出口)这个人看不出是这么不王新贵(跟着主人纳闷儿)
这事儿是怪。
苏弘基(负手叹息)咳,不提也罢。我现在早已是心如古井之水,不再
作红尘之想喽……(看王新贵一眼)自然你不懂。
王新贵(忽然想起来)啊呀!我差点儿忘了。
苏弘基什么?
王新贵(自以为是,神彩飞动)老爷别再生徐大人的气。刚才谢老大跟
我递了话,他说现在又有一批黑货……
苏弘基(出乎不意)什么?
王新贵鸦片生意呀!(准备受奖的样子)
〔苏弘基万想不到在此大唱高调之时,却被王新贵泼这么一勺凉水;但
是这凉水却是甜的。怎么好呢?只有望着王新贵发楞。
王新贵我去给您详细打听……
苏弘基(怦然心动,但是故作镇静)……靠不住的……
王新贵(急口分辩)不至于,决不至于。谢老大顶可靠,路子又多,跟
我又是从小儿的交情,他……
苏弘基(举手止之)好,那么慢慢儿谈。
王新贵反正等我明儿个去打听明白了着。
苏弘基(点点头)也好。
〔小兰掀帘子进来。
〔小兰把手里的红漆托盘放在桌上,盘里是一小盖碗的燕窝,旁边放一
支银调羹。
苏弘基雪还下不下了?
小兰没下。可是路上阒黑,我怕,是老杨送我来的。
苏弘基(看见托盘里还有一张名片)这是什么?
小兰有客来了,老杨在楼底下等着呢,问您见不见?
苏弘基(拿起名片一看,大为吃惊,张着嘴闭不拢来)……
王新贵(凑上前去)什么?
苏弘基……我今天是在作梦?
王新贵(轻问)是谁?
苏弘基下去告诉老杨,说快请!(念那名片)徐辅成。
〔王新贵亦一惊,急跑出门去。
小兰您快吃吧。回头冷了。
苏弘基(揭去碗盖,把调羹在碗里搅,有点失神)天下的事,合久必分,
分久必合,“水流千载归大海”,走了的人都会回来的。
小兰(两只眼睛乌溜溜地直转)您又说怪话。
苏弘基(不觉失笑)来的是一个老朋友,我心里高兴。
小兰(调皮地)谢天谢地,老天爷保佑您永远这么高兴才好。省得又拿
我们来出气。
苏弘基这个小孩子,什么地方学来的油腔滑调?客人来了,把电灯开开,
把东西收拾清楚。
〔小兰把关着的那盏电灯开亮,屋里就大放光明。
苏弘基(用手把眼睛蒙住)呣……
小兰(眯着眼睛)眼都花了。
〔小兰清理屋子。
〔苏弘基匆忙地把那碗很烫的燕窝喝光。
苏弘基(把碗递给小兰)收到隔壁室里去。去倒茶来。(倾听楼下人声)
来了,上来了。
〔苏弘基三步改作两步,颠出门去。
小兰(目逆而送,拿起桌上的托盘,把碗放进去)什么稀奇客人!
〔小兰顽皮地学苏弘基的龙钟样子也跑出门去。
〔过了一会儿。
〔门外一片乱。
〔王新贵第一个跨进门来,恭恭敬敬地把门帘打起。苏弘基(在门外让
客)请,请。
〔然后徐辅成同苏弘基各点头哈腰走进屋来。
〔徐辅成自然也是老了。
〔然而他还好,仍旧腰板挺直精神健旺;除去头发花白,皮肤稍黑之外,
看起来与二十年前没有多大变更。
〔徐辅成脱下头戴的皮帽子同身上的皮领大衣,王新贵双手接过,放在
凳子上,把自己的围巾从凳上拿起来,走了出去。
〔主人同客人已经分宾主坐定,寒暄起来。
苏弘基辅成兄真是自天而降,就像是这场大风把你吹来的。徐辅成我也
再想不到二十年后仍旧在这屋子里看见弘老。苏弘基什么时候到的?
徐辅成到了两天,刚刚休息过来,就来拜会弘老。
苏弘基嫂夫人呢?
徐辅成(窘)没……没有回来。
苏弘基一个人?
徐辅成(含糊答应)是……还有几个人……
苏弘基住在什么地方?
徐辅成住在旅馆里。
苏弘基搬到舍下来住。
徐辅成(逊谢)不客气了,我是四海为家的。过不了两天又要走苏弘基
唔,辅成兄是回来述职的。
徐辅成(笑着)说不上。
苏弘基二十年不见了,辅成兄丰采如昔,真是得天独厚。
徐辅成没有的话,几十年光阴空过去了,觉得这半辈子也是空过了。
苏弘基那里,你老兄一代清名,万流景仰。我们老朋友更不用客徐辅成
(一半得意,一半谦虚)我自己可没有觉得做过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二十年
来浪博虚名,其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已。
苏弘基倒是老兄这二十年的经历一定大有可闻!能不能讲一讲?
也教我这守株待兔的愚人长长见识。徐辅成只要弘老爱听,只怕说起来
也就没什么意思了。苏弘基(轻叹)二十年不得你的消息,我以为我们永不
会再见了。徐辅成说起来这要怪我,我不应该失信……不过……
苏弘基(自己来打破僵局)不提罢,不提罢,我如今是“蟒袍玉带不愿
挂”了,何况……
〔小兰用茶盘子端了两杯茶进来。
〔小兰把两杯茶分送徐苏二人面前。苏弘基小兰,见过徐老爷。
小兰(低头)徐老爷。
徐辅成(欠身)这是?
苏弘基侍候我的。
徐辅成聪明得很,几岁了?
小兰十六。
徐辅成真好。噢,从前的兰儿呢?
苏弘基(这名字已经就觉生疏)兰儿?早出嫁了。现在大概儿子都在读
大学了。
徐辅成(怆然暗惊)噢……
苏弘基嫁得很好。(指小兰)这孩子顶多再过三五年,也该找婆家
〔小兰嘤咛一声,一跺脚是转回身去,在屋角坐下。
〔苏弘基哈哈大笑,不自觉习惯地手捻佛珠。
徐辅成(惊讶地)弘老现在也念佛修行了?
苏弘基惭愧,惭愧,我是行将就木之年,万念俱灰,拜佛念经作一个寄
托,也就是修修来世的意思。
徐辅成是的,是的。
苏弘基没有吃长素,吃斋,吃的观音斋,每月逢三吃素,还有二月十九,
六月十九,九月十九三天,此外念经,念佛,打坐,参禅。
徐辅成佩服,佩服,(搭讪地)这屋里倒还是老样子。
苏弘基是的,留住它当年风度,也好做我闭门思过时的警惕。
徐辅成那么,那么。
苏弘基然而小楼无恙,人物已非,我想问一问,玉春近来怎么样了?
徐辅成难得弘老大量,我也正想提到玉春呢。
苏弘基(急迫地)怎么了?她现在?
徐辅成这真要感谢弘老,二十年从政奔波,幸而无功无过,倒有一半是
她的功劳。
苏弘基(不懂)怎么?
徐辅成当时承弘老将玉春交给内子收留,起初我们还以为她舒服惯了,
一定很难相安。谁知不然;她竟是温柔敦厚,事无大小,一人担当,都做得
尽善尽美。苏弘基唔,这也难得。
徐辅成过了十年,内子身体不好,不能再受奔波之苦,于是就在家乡住
下来,叫玉春跟着我……
苏弘基(一阵特殊之感涌上心来)这真是“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
柳成荫”了,(大笑)想不到促成了老兄的姻缘。
徐辅成(不知如何措辞)所以……所以……真是感激……真是感激弘
老……
苏弘基(也有点沉不住气)……古人所谓塞翁失马……(哈哈大笑)玉
春倒是个有福之人,(感慨地)事情都是教人想不到的,(四面张望)“一
天风雪故人来”,又带来这么多喜讯……小兰,把方桌上东西搬开,拉开窗
帘子。(指书桌抽屉)把杯筷拿出来,我要同徐老爷赏雪饮酒。
〔小兰站起来,一一照办。
苏弘基那么玉春现在在?
徐辅成在……就在外面。
苏弘基(惊得跳起来)你说什么?
徐辅成在……在门外车子里,她说要我跟弘老说过,她才进来。
苏弘基哎呀!你真是……你真是……
徐铺成她说要回来看看……是她催着我来的。
苏弘基赶快请。(自语)王管事在隔壁吧?
〔小兰点头。
苏弘基(喊)王管事!
〔王新贵掀帘子,探头,应声而进。
苏弘基赶快到外面,请车子里的……徐奶奶来,路太黑,叫老杨打灯笼
去接。再顺便叫厨房预备几样酒菜,把张总长送的远年花雕开一坛来。小兰,
多摆一副杯筷。(对徐辅成)玉春能喝酒的。
〔王新贵想起前情,不免一副尴尬样子;此时只有唯唯答应,刚要出门。
〔小兰拉开了一幅窗帘。
〔窗外有隐约火光。
〔小兰一惊。
〔苏弘基站起身来。
〔王新贵止步不走。
苏弘基(惊怖地)花园里有人!把窗子开开!
〔小兰开了两扇窗子。
小兰火!谁烧的火?
〔徐辅成站起。
〔王新贵抢上前去。
小兰(惊叫)海棠树底下躺着一个人!(返身)
〔王新贵走过去,将小兰挤在一边。
王新贵(怒喝)谁放这些野人进来!(大叫)树下头的人死了!还有人
跑了!墙也倒了!看园子的人呢?滚到那儿去了!混帐东西!混帐……
〔苏弘基原也满面怒气,但是此刻静了下来。苏弘基(皱眉)不要吵!
王新贵(很不服气地回过头来)不是。这太不像话了,这太……苏弘基
(显示他的大量,一半是做给徐辅成看)不要这样。(意态洒然)这人死在
此地,是与我有缘,应该由我佛超度。徐辅成(颂赞)弘老真是念佛的人。
苏弘基(更得意)他已经离此是非场,应该早登安乐土……
〔王新贵烦然欲出。
苏弘基(叫住他)慢一点。(曲指)第一,请徐奶奶;第二,预备酒菜;
现在第三,去弄一口棺材,把那个人装起来,送出城去埋掉。
王新贵还得报官。
苏弘基都由你去办。现在赶快去请徐奶奶来,马上叫人把那死尸抬出去。
〔王新贵点头,出门去。
徐辅成弘老真是佛法无边。
〔可见窗外雪花飘落。
苏弘基(拈须而笑)“人生无处不青山”,死在风雪之中也算是死得干
净。(忽然想起来)辅成兄,世间竟有如此奇事,你我分别二十年,居然有
重见之缘;然而更巧的是还有一个人也不约而同来到此地了。
徐辅成谁?
苏弘基魏莲生。那个戏子。
徐辅成(万万想不到)魏……
苏弘基真是不可再巧,我已经叫王新贵明天去找他来。
徐辅成(不知怎么说好,信步走到窗前,向外看)好大雪!苏弘基怎么!
又下雪了?
徐辅成连那个死人都盖住了。
〔狂风忽起,连风带雪卷进屋来。
〔徐辅成仓皇后退。
苏弘基不得了,小兰快关上窗子!
〔小兰忙把窗关上,外面风雪更猛。苏弘基(捻着佛珠,走到炉边烤火)
茫茫大地,风雪寒宵;这场风雪不知又要冻死多少人啊?
〔苏弘基无限“悲天悯人”的样子。
〔徐辅成望着窗外发呆。
〔小兰也静静不动。
〔屋里一时沉静。
〔王新贵忽然疾奔而入。
王新贵(张口结舌)徐奶奶不在!车子里空的!没有人!
〔大家怔住。
徐辅成(像受了致命的一击,声音嘶哑)怎么!
苏弘基(狂喊)去找!点着灯笼去找!
〔灯熄了。
〔苏弘基,徐辅成,王新贵都出了门,下楼,传过来几声零星的“玉春!
玉春!”的喊叫。
〔玉春那里去了呢?在这夜晚,在这严寒冷酷的狂风大雪天。
〔黑暗中,小兰坐在蒲团上,向着窗外面的风雪出神。
〔风在呼号,雪打着窗棂。
〔“拍”地一声,那两扇关上了的窗子重被大风吹开了,大块的雪直往
屋里泼进来。
〔是什么力量在冲激着小兰?她站了起来,迎着风雪,向窗外发怒的天
空凝望。小兰将不再是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儿了吧?新一代的人物,不正该在
风雪之中成长吗?〔然而风刮得还不够!还不够!雪也要下得更大才好!谁
不向往于北方的冰山那终古无瑕的银装世界?人间的罪恶多么需要这无边的
风雪来洗刷啊!
(《风雪夜归人》,1944 年 4 月,上海开明书店)
记《风雪夜归人》
我为什么著作?
主要的是因为我憎恶浪费与无用的暴力,这两种坏脾气都是由于愚昧生
来的;我试来著书给一般男女和小孩子读,好让他或她懂得一些关于他们生
长在世界上的历史,地理与美术的背景……
——房龙
我的文艺的启蒙老师曾经告诉我说:每一部文艺作品就是那作者的性格
的表现;也就是说,每一部文艺作品所表现的都是作者自己。我们欣赏了,
了解了一部文艺作品,也就是认识了那作者,并且接触了那作者。
因之文艺作品本身只是一个媒介,藉了它,我们可以跃过了时代同地域
的藩篱,结识许多新的朋友;伟大的,不朽的文学家,以至于音乐家,画家;
千年瞬息,天涯咫尺,都可以同我们共处一室,共同体味人生的苦乐,共同
地颤动着彼此的心弦。
我想没有一件事再比别人说过的道理而在自己身上得到证实更值得惊喜
的了吧?今天,由于一部作品,我又结识了一个新朋友;那作品就是自己的
这部《风雪夜归人》,所以那朋友也不是外人,正是我自己。
说到直到今天才认识自己,才跟自己作起朋友来,似乎是颇为离奇的事;
其实这道理也并不新鲜;就因为我一向过日子都是迷迷糊糊的,二十几年的
光阴虽不算短,然而像是从来没有为自己的生活定过计划,就是偶尔想到我
明天该做什么事,后天该到那里去,也常常是临时就忘了,或者因为别的事
就改了主意。譬如这部剧本,也何尝不是无意中立意,无意中想想;更在毫
无计划,毫无预算的无意中,连自己也似乎始料不及地把它完成了。
我羡慕许多人,常会给自己下“考语”。说:“我这个人一向是怎么样,
怎么怎么样……”或者说:“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我呢?说真的,我
是怎样的人,自己是弄不清楚的,只是有时候,下意识的忽然觉得:我还好;
或者,我很好;或者,我很不好……那想来就是我时常在变,不是自己所能
把握,所能捉摸的。
向来我不愿重读自己写过了的东西,那总是会给我以无限的后悔与愧
怍。然而今天我是多么惊奇,重读这部《风雪夜归人》,却破题儿给了我前
所未有的亲切的感觉;我惊奇于那些人物对我如此熟悉,有我,有你,有他,
竟是一些同我熟悉的人们的再现。从这里找到我的朋友,并不致使我太出意
外——我写的该原是我熟悉的,或是我爱好的——意外的却是在这里面看见
了自己,我才知道自己原来就隐藏在这每一角落里。
因为从不计算到将来,所以也就很少回想到过去:但是由于今天的这个
“无意为文”的小小的剧本,却引我回味起多少逝去的风光。
首先让我怀念的,是那北国的无边的风雪——
在初级中学读书的时候,曾记得有一个冬天的早晨,醒来拉开窗帘,看
见外面大雪纷飞,狂风怒卷,就不觉心中欢喜,想着:好呀!可以到学校跟
同学们堆雪人,打雪仗,把雪团塞到围着炉火的女同学的脖子里去吓她们一
大跳;……穿好了衣服,围好围巾,披上斗篷,戴上绒线帽和手套,就跑到
车夫小冯的窗底下。我捶着窗子叫:“小冯!小冯!送我上学去。”
过了半天,我急得在窗外跺脚了,小冯才慢腾腾地走出来。他刚起床,
揉着眼睛很不高兴的样子;外面的冷空气一激,便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他
斜了我一眼,说:“还早得很呢。”
我说:“要早去,到学校打雪仗去。”
小冯不再多说,开了街门,把车子拖了出去,我便跳进车子;他又给我
围上了车毯,放下了棉帘子,把车拉起就走。
我喊:“小冯!快呀!快呀!快跑呀!”
小冯低低哼了一声,只不过快走了几步。
然而,天呀!我现在看见了什么呢?前面高高插云的牌楼同路旁的枯柳,
都变成了风雪里的一片模糊。从正面棉棚子上的小玻璃窗里,看见车夫小冯,
弯着腰,低着头,向前攒劲;路滑,风大,车子又是逆着风走;大风挟着雪
在他全身鞭打。小冯连帽子都没有戴,从颈子到光光的头顶都冻得通红。
“站住!站住!”我叫:“小冯,你站站。”
车子正在下坡,小冯又冲出几步才站住了;费力地回过头来,他的耳朵
同鼻子已经变成了紫红紫红的颜色,鼻孔同嘴里冒出来的气同风雪搅在一
起,几乎教我看不清他的面孔了。
我已经取下了自己的帽子同围巾,就从帘子缝里递了出去。
小冯睁圆了眼睛,满脸的惊奇。
“这干吗?少爷?”他问。
“给你……”我再也不能多说一个字。
小冯笑了,我看见在风雪中受苦难的小冯笑了,傻傻的,酸酸的,又是
多么善良的笑啊!
小冯伸出他的一支大手,往棉棚里推,说:“不要。我不冷。”
我说:“拿去,拿去,那帽子能松紧,你戴得下的。……”
然而小冯终于不要。他说着“真不冷”硬将“我的”帽子,“我的”围
巾——那算是“我的”么——仍旧塞回车子里来。随后,他转面向前,一声
不响,迎着风雪,一路佝偻着背脊,拉到学校。
车子一到,我就跳了出来,帽子同围巾还是拿在手里的,我真是难为情,
只低着头往学校里跑,虽然小冯在后面喊着:“为什么不戴上……”我怕听
他的声音,我也不能回身看他一眼。
虽然看见校园中同学们已经在雪里玩得不亦乐乎,便把这档子事忘记
了,便也加入进去玩作一团。然而当天晚上在家里偶尔经过“下人”的窗下
时,小冯的声音又送到耳边来,他在对李妈说话,他说:
“少爷待我真好。今天早上我拉他上学,他怕我冷,还把他的帽子跟围
脖儿给我戴。”静了一会儿,李妈说:“少爷是好,心眼儿好。”
我不敢再听,我年纪还小,还想不出什么道理来,只觉得心里有点难言
之味,就悄悄地回到我的小屋子里去睡了。
现在想想,可耻呵!流血汗的奴隶们从不抱怨自己所受的不公平的苦难。
只消一丝一毫的不值钱的“慈悲”,便使他们觉得这就是人类的温暖与恩典;
而那些“幸福的人们”是连这一点点的“慈悲”也还吝于施舍的。
过了几年,将要在高中毕业,而有一次祖母指着我说:“这个小孩学坏
了”的时候,不错,我确是学坏了,我一天到晚在戏园子里混,经常逃课,
总是跑到戏园子去,把书包往柜台上一丢,便在楼上包厢里从白天闹到晚上,
从这个戏园子闹到另一个戏园子;说是“闹”决不过分,我们(不只我一个)
并不正经听戏,而是在后台乱钻,在前台怪声叫好,甚至于打架。
不仅如此,还有更“坏”的事,我还在捧“戏子”——那动机何在,是
一直也想不明白的,现在我却略有所悟,大半是由于戏剧特有的魔力,有如
现在也有一班人迷于“话剧”一样——我捧的是一个唱花旦的,名叫刘盛莲
的;年岁与我相仿佛,所工的专是风骚泼辣的戏。我待他真好,我觉得这是
我最好的朋友,我和他谈天,我同他在北海划船,我把自己最喜欢的小玩意
儿都送给他,并且把他约到家里来,我骗母亲说:“这是我的同学,我要留
他吃饭。”
母亲很高兴,母亲也喜欢这眉清目秀的年青人,母亲就说:“我自己去
给你们做几样菜。”
母亲一向是这样的,我同姐姐弟妹们留同学在家里吃饭时,她总自己去
做几样菜给我们吃的。
虽然后来母亲知道了,母亲说:“你那个同学我看着面熟……”我没有
说话,笑了。母亲又想了想,说:“他是那个唱九花娘的花旦吧?前天晚上
不是我们才看的戏?我知道你是骗我。”可是母亲也并没有生气,母亲也喜
欢盛莲呢。
有一次,白天的戏散了场,我到后台去约了盛莲一同出来,走过戏园子
那条长甬道,将要到大街上时,后面忽然跑过来一群“野孩子”(那时候我
们管街上的那些衣装褴褛的孩子都叫野孩子的)围住我们乱嚷:
“刘盛莲,骚娘儿们……”
“刘盛莲不要脸,不要脸的……”
“……”
我气得站住了脚,意识上我是以盛莲的保护人自居的;那群孩子就一边
嚷一边跑开了。赶走了那群“野孩子”,看盛莲时已经走出去老远。我追了
过去,多少还带点英雄似的骄傲,我说:“这群混帐东西……”盛莲没有响,
只低着头走路,我从旁边偷看他,看见他眼泪流了满脸……
我就说:“盛莲别难过……”我就说:“盛莲,不理他们……”此外我
还能说什么呢?盛莲一边走着,一边流着不止的眼泪;我心里才真装满了阴
沉,我想陪着盛莲哭罢,哭不出来。我平常除去跌伤,跌痛或是受了冤枉之
外,是哭不出来的。
我才真恨自己了,恨自己的无能,没有比看见朋友痛苦而自己毫无办法
解除朋友的痛苦再痛苦的了。朋友,朋友,都是说得好听,想得美丽罢了,
事到临头,朋友有什么用呢?我满想分担盛莲的痛苦,而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事呀!
我没有力量打开那比那黄昏还要沉重的忧郁,那天终于不欢而散。
过后我知道了盛莲的身世,盛莲是穷孩子,他得把他每天所得到的微少
的“戏份儿”养活他年老的父母同多病的哥哥;尽管他名噪一时,红极一时,
然而他年轻,在科班里还没有出师,是没有多少报酬的。在大红大紫的背后,
是世人所看不见的贫苦;在轻颦浅笑的底面,是世人体会不出的辛酸。艺术
变成了谋生的工具,这本身就该是个悲剧罢?盛莲的眼泪不是无故而流的。
然而在当时,我只是一块顽石耳,我还想不到这些,我也懂不了这多。
之后,我的生活起了“变化”,我进了大学,“福至心灵”,觉得该用
功了,便常常埋头在图书馆里,作起“像煞有介事”的好学生来。其间曾接
到盛莲的结婚请帖,参加过他的婚礼;我坐在贺客席里,看见盛莲忙于应酬
来宾,盛莲本来瘦弱,那天的面色也不大好,贺客中有人议论,似乎是说为
了盛莲的爸爸或妈妈生了病,结婚是为了“冲喜”,我记不清楚了。在行礼
以前的几分钟,盛莲在人群里看见我,便走过来,我学着那些大人们跟他拱
手说:“恭喜”,红烛的光照着他,喜气中是带着忧郁的。他微笑,笑中也
杂着苦味。他只抓着我的手,他说不出话来,我也不知说什么好;赶好新娘
子到了,执事们过来把盛莲蜂拥而去,盛莲只说:“你多玩儿会儿再走……”
挤在贺客中间,我看盛莲同新娘子交拜,盛莲是漠然毫无表情的;新娘
子也一直低着头,我也没看见她长得什么样儿。到了司仪人高喊:“谢亲
友”……新夫妇转身要对来宾叩头时,我就从混乱之间溜了出来。我也许很
想多“玩儿会儿”,然而礼堂中的空气对我不舒服,我还是早走了。
从此我不再看见盛莲,偶尔去看他的戏,也没有到后台去找他过。他出
了科,名声日上,去过上海,一天天更红起来。一年后我到了汉口,又到南
京,再偶尔地得到消息,说是:“盛莲死了。”
我知道这消息已经迟了,盛莲已经死了半年。
盛莲死了,死了,正像长夜的天空堕下的一朵流星;生也茫茫,死不知
归于何所。几年来没有人再提起他,就是我也几乎不再想起他;虽然现在我
眼前又可以幻出他轻盈流走的影像,耳边仍恍然荡漾他舞台上微微沙哑的声
音;虽然他那句“你多玩会儿再走”的话也使我永不忘记。
人生的遭际是不可思议的,我又过了将近六年的流浪生活;我到过许多
地方,见了许多人物;我知道了许多“人类”的风俗;我冒过险,探过奇;
我曾到“火山”口边去窥探其中奥秘;我也试在纠缠不清的“人鼠之间”打
过转身。
我不得不窃喜于自己的幸运,由于这战争,由于它给我的这份机缘——
我仍旧引用“机缘”二字,虽然似曾有一二惯于滥用名词之流说我的这本作
品近乎“宿命论”,我是不能同意的——从一些事象,从一些朋友那里,我
或多或少地清楚了为人的价值,也认识了自己的前途的方向,并且试着开始
摸索前进了。更因之写了这本书,也因此重得反省于部分的自己。
只以这两件事作一个例似乎已经够了,我不想再写下去,因为现在我还
无心来记载这些生活的琐屑——虽然剧本所写,正由此种种琐屑而来——我
想,到了我六十岁以后,我会写一部使人消愁解闷,粲然而笑的自己同朋友
们的传记,那当然不是现在的事。
我为什么要写以上的这些字呢?其初意是为了让我的读者和观众更了解
我这本小作品一些。那是怨我写得太含蓄而不明朗罢?朋友们很多已经读过
我这本小书的,他们似乎常常只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两个男女主角身上;他们
希望莲生该怎样,玉春该怎样;他们不愿意莲生死得那么惨淡,不同意玉春
嫁给徐辅成……
我所要回答的,莲生死得并不惨淡,我想我们活在现代,最主要的任务
该是去找朋友罢?找穷朋友,找同我们一样的受苦受难的人作朋友,那才会
活得安逸,过得放心;天下有什么事再比能把自己的同情与力量付予需要我
们的同情与力量的朋友身上再快乐的呢?再有什么比在接受朋友的同情的一
瞥再叫人觉得安慰的呢?在目前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在受苦的时候,最紧要
的事莫过于去与朋友共甘苦了罢?莲生为朋友而生,为朋友而死,该算是最
幸福的死罢!
我的多情的朋友们不赞成玉春嫁给徐辅成,想来是囿于“郎才女貌”的
成见,然而从真实的人生里去看罢,我们能找到几对铢两悉称的配偶?人生
是很平凡的,出人意料之外的事究竟不多,“奇女子”云云到底只是传奇中
的人物罢了。
请恕我的大胆与狂妄:这本戏里没有主角与非主角之分。所有的人物,
甚至于全场只叫了一句“妈”的二傻子,都是不可或缺的主角。我的原意只
是写一群“不自知”的好人——人都是好的,这是我的信条——在现实的人
生中的形形色色。说到这戏的主题,也正表现在全剧的每个人物的表现之中,
难以“一言而定”;如果定要撮要地说出来,那末剧中莲生所唱的《思凡》
的几句词:
昔日有个目莲僧,
救母亲临地狱门;
借问灵山多少路,
十万八千有余零……
这几句词也许勉强可以把剧本的用意包括了。
再有可以使我自负的,我无意中写成的这个剧本,无意中安排就的这个
故事,无意中设计的这些人物,在现在重读一遍之后,我可以说这全是我见
过的,我生活中经过的;那怕那一丝一毫的穿插,每一句对话,都能找得到
我生活的痕迹。所以虽然“敝帚”耳,我却有无限“享之千金”之感。
为自己的这部小作品,下如许多的注解,这正证明了我的写作技巧的差
迟;也毋宁是一件极愚蠢的事。我只求我的贤明的读者们在闲着没有事读到
它时,稍稍细心,多给它点时间,我就很感谢了。这无非是为了求得对自己
的更多的认识,请原谅我的自私。
有人说文艺作品是为了发抒心中苦闷,苦闷也许也可算作忧愁罢?我很
爱辛稼轩的一首小词,是:
少年不识愁滋味,
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得愁滋味,
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
说起来我该还是“不识愁滋味”的年纪,朋友们也常笑着说:“年纪轻
轻,那儿来的这一脑门子官司?”这在我也正是无可奈何而又莫明其妙的事;
然而都是很自然的,我自信没有造作,在写我今日之所见所感耳。说不定比
起十五六岁时的作些什么“寂寞”呀,“悲哀”呀之类的无病而呻的文章,
并没有什么进步;但是我可能进步的,因为我还会很久很久地活下去,我也
正准备好好地,结结实实地活下去;我安排去找更多的朋友,去接近更真的
世相,去承受更大的痛苦,相信总有“识得愁滋味”的一天。
最后,关于这本戏的名字,是引自唐诗:“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最后一句;只为了它适合于这情调,而且字
面巧合,便用了它。假使硬来附会一些道理,我们也不该不承认现世界还是
个“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的世界;我们又何等企盼着听一声“柴门”
外的犬吠,期待那“风雪夜”里的“归人”呵!
三十一年夏北碚
(选自《风雪夜归人》,1944 年 4 月,上海开明书店)
再记《风雪夜归人》
离开了一个地方,才会怀念那地方;让时间一阵阵地过去,才会追忆起
过去的年华。我常常喜爱着在回忆的宫殿里过日子,在那里会找寻到失去的
幸福,我也能更因之得到了未来的光明的希望。
远在二十八年岁尾,在四川的一个小城里,天寒风紧,我想到北方这时
候该是刮着狂风飘起一天大雪来了。屋子里很静,朋友们也都忘记来找我耍。
我只有一个人憋在屋子里,坐在那很高很大,与我很不相称的大书桌前想起
心事来了。
我想得很平凡,很平常,回绕在我脑子里的无非还是那些平凡的人,平
凡的事:我的朋友,我的亲人,过去二十多年的可笑的小事情。说起来,人
家会觉得可笑,也许更觉得简直是无聊;然而在我真是亲切,真是温暖;假
如没有这些人,这些事在我脑子里活动,那么每一次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时,我才真的再也过不了日子了。
就是这样,那天有一个新剧本的题材涌现出了一点影子,有别于我从前
学写的《凤凰城》与《正气歌》的英雄的描写;这一次,我想写我自己,我
的朋友,我所爱的和我所不会忘记的。
于是我常常在想了,把那些模糊不清的忆念重新刷洗清楚;把时间同地
点重新组织起来;我再借重一点书,借重一点人间的另一些现实;再加上了
我看到的想到的,和我正在作的;我整整想了一年半,又写了八个月,才把
这又一个习作写完了。就是我借用了一句唐诗,叫它作《风雪夜归人》的。
就为了这个戏的人物有我自己同我的朋友们,所以这个戏对我更是感觉
亲切的。我向往于它,正如向往同我睽别七年的北方的风雪;然而这并不是
说我离开了“当年”便不能过日子。眼前我所爱的是更多了,更丰盛了,更
可爱了。因此我在《风雪夜归人》中不但倾吐出了我过去今日的情感,也寄
予了未来的渴望。
我曾经在剧本后面写了一篇很长的“后记”,描写这剧本的前因后果;
所以在这里该不必再多说什么了;但是我愿意试着再作一次提纲挈领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