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说明我最主要的是想写些什么。
我找到了一段“史记”上记载的晏子的故事: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
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
‘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
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
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这段故事替我的剧本作了一个很恰当的注脚:六尺与八尺的对比是一个
近乎戏剧性的巧合,不去管它;晏子为千载以下一人而已的贤相,见其御者
抑损,因荐以为大夫,是他当有的举措,亦不值得重视。我觉得所该珍重提
出的,实在是御者妻的智慧,更难得的该是御者的“抑损”罢?
御者之妻算得是“贤妻”了,其贤该不下于晏子之为“贤相”的。天下
滔滔,“意气扬扬,甚自得也”之夫,遍地皆是;假如《风雪夜归人》这个
小小的剧本能在此尽一点近乎御者妻的效用,那我就会觉得人生是更可爱的
了。
我这样写也许是多余的,正如写这剧本,现在又演这剧本一样的多余;
因为风啊!雪啊!终会过去,眼前又是春光明媚的时节了。
三十二年二月廿六日重庆
(选自《后台朋友》,1946 年 6 月,上海出版公司)
《少年游》(话剧)
全剧人物
董若仪
小魏(不上场)
陈允咸
洪蔷
白玉华
顾丽君
周栩
章子寰
姚舜英
蔡松年
李妈
警察
探捕甲
探捕乙
全剧分幕
第一幕夏天,沦陷后的北平某大学女宿舍。
第二幕三个月后,秋天,一个小公寓里。
第三幕几天之后,公寓里。
第一幕
人物董若仪陈允咸洪蔷白玉华顾丽君周栩
章子寰姚舜英蔡松年
北平——敌人叫它“北京”的——盛暑,学校里夏季结业的日子。
这天也是最高班毕业,全校同学牵萦着在这国土沦陷的艰难岁月里的数
载同窗的情分,分袂在即,不免临别依依之感,所以在上午开了一个全体欢
送的大会,学校当局也宣布整天开放男女宿舍,准许同学们作相互之间可能
是最后一次的把晤。
女宿舍里的一间房子。
董若仪,顾丽君,洪蔷,姚舜英,四个人住在里面四年了。屋子很温暖
——在夏天说“温暖”是不合适的,但我指的是感觉上的温暖——,很精致,
分摆着四张床铺,书桌,衣橱,茶几,小圆凳子。
壁上的装饰代表着四个人不同的个性,譬如董若仪床前挂一条小小的山
水单幅。顾丽君则床旁一大叠箱子,沿墙钉满了如泰隆鲍华,碧蒂黛维丝,
罗勃泰勒,晶姬罗捷丝等等的美国电影明星照片。姚舜英这一边贴了一张木
刻的人像。洪蔷在床栏杆上面斜斜地插了一对很长的孔雀翎子,旁边挂着一
顶大草帽,草帽上还别着花。为了宿舍开放,虽然屋里住的人就要搬走,却
在这最后一天特别布置了一下,床单换上了新的,桌上、茶几上的花瓶里也
都插上了鲜花。
这天天气阴阴的,人们久旱望云霓,可真有点儿像要下雨的样子了,院
子里也居然有点儿微微的风从开着的门和那些半卷着竹帘子的窗外吹进来,
虽然盛暑,却有凉意。
时候已近黄昏,屋里一天热闹,忽然显得格外清静,只是窗外门外的院
子同隔壁屋里仍旧传来一阵阵笑语喧哗。只有董若仪一个人留在屋里,一脸
不高兴的样子斜倚在洪蔷的床上俯着身子玩扑克牌。窗外似乎有人走过,董
若仪抬起头来。
董若仪(向窗外)谁?是不是小魏?
〔窗外面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是我,干什么?
董若仪劳你驾顺手给我把门带上。
〔女孩子已经走到门口带门。
〔女孩子:怎么?天没黑,你就要睡了?
董若仪(愤愤地)我要清静会儿,烦死了!
〔女孩子笑笑:大姐姐又生气了……
〔女孩子走远了。
董若仪(喃喃地)毕业就毕业!开放那门子宿舍?
〔董若仪赌气把牌往床上一摔,面向里睡在床上。
〔她蠕动一下,抓过身边一把芭蕉扇盖住了脸,好挡住窗外照进来的亮
光。
〔有人敲门。
〔董若仪回头张望一下,又转过身去,扯了床上的大毛巾盖在身上,不
理。
〔门又敲了两声。
〔见没人答理,外面的人把门推开了。
〔陈允咸向屋里看,见有人睡在床上,便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陈允咸四面端详,只是睡在床上的人用扇子遮了脸,看不出是谁。
〔陈允咸看见壁上的装饰,断定是洪蔷睡在床上。便走近
〔陈允咸不知怎么好,犹豫了半天,便俯下身去。
〔陈允咸低头向董若仪脖子吹气。
董若仪(怒)谁那么讨厌?
〔陈允咸急退后。
〔董若仪怒容满面,一翻身坐了起来。
陈允咸(站得笔直)董大姐!
董若仪(见是他,想发脾气没发出来)小家伙……
陈允咸(鞠个躬)我来给你道喜。
董若仪(咂嘴)给我道喜?
陈允咸真的。
董若仪别胡扯了!谁不知道你是来找洪蔷的。
陈允咸大姐冤枉我,我真是来道喜的。大姐毕业了,我还不该来道喜吗?
董若仪也不是我一个人毕业。
陈允咸我全给道喜,就是我实在对不住,我来晚了。
董若仪(牢骚满腹)毕业就是失业,人家烦都烦不及,道甚么喜呀?
陈允咸可我还是说毕了业好,这鬼书念着可有什么劲儿?
董若仪敢情你是少爷,我们没家没业的,不念书,不做事,就得饿肚子。
陈允咸(支吾地)想法子,想法子……
董若仪(拢拢头发站起身来)想法子,你给想!
陈允咸你别发愁,我们慢慢儿来。
董若仪又慢慢儿来了。
陈允咸(转换话题)你们这间屋子真不容易找,我要走出去了,还是小
魏指着我来的。
董若仪她没告诉我在屋?
陈允咸她冲我挤咕挤咕眼儿,我也不懂是干什么。
董若仪(怔一下)这屋子你没来过?去年你没来过?
陈允咸你忘了?去年宿舍开放,我回家去了。
董若仪明天放假,你还回家不?
陈允咸要回去。
董若仪那天走?
陈允咸明后天。
董若仪那我托你一桩事。
陈允咸(毕恭毕敬地)大姐吩咐。
董若仪你别做这种怪样子,我要你把这半年上海出版的新的小说剧本给
我买一份全的带来。
陈允咸(摇手)这可不行,这可不行。
董若仪为什么?
陈允咸你可不知道车站上的日本宪兵多霸道,查出来你有书就是学生,
知道你是学生,那麻烦可就多了。
董若仪(瞪着眼)这是说你不带。
陈允咸(无奈)我瞧着办,好不好?
董若仪随你便。
陈允咸你要是要丝袜子、口红什么的,我保险办到。
董若仪我要丝袜子口红干什么?
陈允咸好罢,你要的书我给你尽量想办法就是了。(东张西望)大姐,
洪蔷跑那儿去了?
董若仪(笑了)我就知道你拐弯儿抹角儿就是要找洪蔷。
陈允咸(陪笑)大姐告诉我,她到底到那儿去了?我那儿都找到了,也
找不着。
董若仪我问你,你这一天跑到那儿去了?我们也到处找你找不着。
陈允咸(摇头)不用提了,不用提了,这一整天都不得闲,好不容易才
脱出身来。
董若仪哼,谁不知道你,又是上什么表姐表妹家去了。
陈允咸(摆手)你听,什么?
〔两人侧耳倾听。
〔远处有人声渐走渐近,像是有人在哭,有人在劝。
陈允咸大姐,有人在哭……
董若仪(向外走)别响!
〔董若仪没走到门口,已经有人推门进来。
〔白玉华在最前,呜咽着,眼睛都哭红了。
洪蔷扶着她,顾丽君跟在后面。
董若仪(非常好奇地)怎么了?为什么哭?
〔白玉华痴立着。
洪蔷(半哄半吓)别哭了,我不许你哭了。
白玉华(忍住泪答应)嗯。
董若仪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
洪蔷教务处的方先生告诉她有三门功课不及格。
董若仪那三门功课?
顾丽君(抢着说)猜也猜得出的。
董若仪我就猜不出来。
顾丽君可是刚才我一猜就猜对了。
陈允咸(挤上前去)让我猜?
顾丽君你猜吧,看你灵不灵。
陈允咸准是这三样:数学,物理,化学。
〔董若仪走开了。
洪蔷(笑骂)这个死东西!
顾丽君(拍手大笑)对,对,对,一点儿也没错。
陈允咸这有什么难猜,就拿我们这四个人说吧,谁在中学的时候不讨厌
这三门功课?白玉华,你听我说,不要紧,我去年也是这三门不及格,还加
上一门日文。
白玉华我的日文也不及格。
陈允咸那你就完全跟我一样,可是我照样中学毕业,照样进大学,再过
两年我照样儿大学毕业,出洋当博士,回国做大官!
洪蔷胡说八道!
陈允咸不,绝对正确。数学顶多学会了加减乘除,就够你用一辈子。物
理,就是无理,就是无理取闹的意思。化学学会了,除了变戏法,就没别的
用处。
顾丽君是呀,我不懂物理化学,还不是毕业了?
陈允咸(得意地)怎么样?
洪蔷人家难过得不得了,你还在这儿瞎扯!
陈允咸怎么?白玉华,你告诉我,我给你想法子……
董若仪(从墙角那边冷冷地)又来了,你就会说:想法子。
陈允咸(低声向白)别理她,她有神经病,告诉我。
董若仪(觉得陈允咸在骂她)什么?
陈允咸(非常诚恳地)白玉华,你说你说!
洪蔷你告诉他也好,说不定他能帮你点儿忙。
顾丽君对了,你跟他说。
白玉华(抬头向前看,像是自言自语)我们家穷……
〔突然沉默,陈允咸原是半开玩笑的样子,这下子也静下来了。
白玉华常常穷得连饭也没得吃的,为了我上学,我爸爸到处借债。北平
沦陷了,我爸爸妈妈老,弟弟妹妹小,家累重,也不能跟着政府走,爸爸又
不肯给维新政府做事,借债过日子,看见什么都生气……
顾丽君(招手低声)小陈,你过来。
陈允咸(转过头)什么事?
顾丽君洪蔷找了你一天,你跑到那儿去了?
陈允咸我……
洪蔷(向陈允咸背上打了一下)听着!
陈允咸(应答不迭)听着。白玉华……前两个月他就病倒了,是气病的。
〔董若仪也走过来倾听。
陈允咸(惊愕)病了两个月?
白玉华(点头)两个月不能起床,妈妈要去招呼弟弟妹妹们,我就去服
侍爸爸的病,空下来才能上学。我旷的课没有时间补,我的数理化本来就不
好,今天方先生告诉我,说我不及格,还有日文也不及格。
陈允咸日文!谁及格谁是汉奸!
白玉华我一共四门功课不及格,就不能升班。
陈允咸那就多念一年。
白玉华(泪流满面)不行了,就是不留班,爸爸已经没处再弄到钱。这
么一来,我连去跟爸爸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白玉华低下头去。
陈允咸(把洪蔷拉在一边)洪蔷!
洪蔷你有什么法子没有?
陈允咸(想了一想)有。
〔顾丽君亦凑过来听。
陈允咸我去弄一万块钱来供她念两年书,以后再说以后的。
洪蔷你那儿去弄钱?你昨天不是还在借债?
陈允咸我有办法。
洪蔷你有什么办法?
陈允咸我明后天就回家,到了家里以后,你给我打一个电报,说:“速
还欠款五千元!”
洪蔷胡扯!你什么时候欠我钱了?
陈允咸唉,我爸爸虽说不肯给我多钱,可是知道是还债的,也就只好给
我了,我寄给你,你就给她。
洪蔷让你爸爸知道了,多不好!
陈允咸没关系,第一他根本就不会知道,再说我爸的国难财不知道发了
几千万,花他这点儿钱,都便宜了他。
顾丽君那就多加五千元给我。
陈允咸可以,可以,满不在乎,要钱用的话,只管说,别客气。
洪蔷(皱眉)丽君,别在这捣乱。小陈,我得问问她,你帮她的忙,她
接受不接受。
陈允咸(瞠目)她会不接受?
董若仪(插嘴)穷人的骨头特别硬,那可说不定。
洪蔷我去问问她。
〔白玉华已经走过来。
白玉华(低声)不好,洪姐姐,这不好。
陈允咸(急了)没有关系呀,没有……
白玉华不是,我不能……我也没钱还。
陈允咸不要还的,一定不要还的。
白玉华(摇头,说不出话来)我……我……
洪蔷我想也不要紧的,有时候我们也需要能够接受朋友帮忙的勇气的。
董若仪好哇,洪蔷也说出这么哲学的话来了。
洪蔷大姐,觉得我有理不?
董若仪(点头)有理。
洪蔷(对白玉华)所以你得听我的话。
白玉华(沉思)我一年只用到一千块钱。……
陈允咸(讶然)一千?这么少?
洪蔷谁像你阔少爷那么乱花,你以为我们一年要用多少钱?陈允咸我真
不知道。
顾丽君出门不坐车,不添一件衣裳,光是学费跟包饭的钱,一千块钱勉
强够一年了。
陈允咸那还是给你用着再说。
白玉华(止泪,愁容渐放)我回去问问爸爸。
洪蔷你去问,告诉他是好同学帮忙,不要紧的。
陈允咸真是不要紧的。
白玉华(赧然)……陈允咸,谢谢你……
陈允咸(兴奋地)别谢我,用不着谢我。
白玉华洪姐姐,我走了,我回家去,等一会儿再来。洪蔷快去,我等你。
〔白玉华怯怯地同大家作别,掀帘子走出去。
〔董若仪回到床边坐着发楞。
洪蔷(目送白走后,转回身来)小陈,我们这么做对不对?
顾丽君有什么不对?
洪蔷(摇头)要我是白玉华,我也许不会接受这帮助的。顾丽君可是刚
才还劝她接受,事情也是你一个人起的头。
洪蔷我只为了她实在困难。
陈允咸你还说有时候我们需要能够接受朋友帮忙的勇气。
洪蔷我只是对她说。我就不行……
陈允咸那你只要看清对方是什么人,譬如我……
洪蔷(皱眉)不谈了,不谈了,我问你,你明后天真要走?
陈允咸真的,我爸爸给我打了几个电报来,催我一放假就走。我是想再
玩几天,可是那个吴老伯一天到晚盯着我,一见着我就说:还不走?还不走?
洪蔷那我希望你明天留一天,后天走。
陈允咸(欣然)好。
洪蔷因为明天我要你帮我们搬家。
陈允咸明天就搬家?
洪蔷毕业了,不搬,还等人家来轰呀?
陈允咸谁敢轰你了。
洪蔷那你是不愿意帮忙?
陈允咸(把洪蔷拖到墙角)你听我说……
洪蔷说什么?
陈允咸(脸涨红了低低地)……随便你叫我做什么事情……在你面前,
全世界的骄傲都没有了……
洪蔷(一扭,走开)不帮忙算了,少这么妖精妖怪的。
〔外面有人叫:顾丽君,有人找!
〔顾丽君正在注意陈允咸说些什么,听见人叫,就跑出去陈允咸(有点
不得下台)……我后天走,你要的东西,不等我回来,先托人给你带来。
洪蔷(黯然)不要了,我不要了……
陈允咸(惶惑)怎么?我真摸不清你心里……
洪蔷世界上有的是只要能够吃饱了饭就算是最满足的人。可是,我还要
这个那个的……我真是太奢侈了……
陈允咸(不知说什么好)……这……
洪蔷(见陈允咸急得可怜)我忽然心里难受,你别管我。
〔默然。
陈允咸你别难受,今天晚上我陪你到三星去。
洪蔷(摇头)不高兴。
陈允咸(无奈)连跳舞都引诱不动你了?
〔洪蔷不作声。
陈允咸我后天走,这就算我们最后一次跳舞。我们先到三星,再到北京
饭店,把所有的大大小小的跳舞场都跳光它。
洪蔷(心为之动)……你还约了别人没有?
陈允咸随你,你爱约谁就约谁。
洪蔷(点头)好。
陈允咸(喘出一口气来)好容易天晴了,只有跳舞是我的太阳。
洪蔷你再废话,我还是不去的。
陈允咸还是去的好,不然一个人更生气。
洪蔷(跳起来)我打扁你的头!
陈允咸(急向后退,伸手进衣袋拿出一个纸包,一下塞在洪蔷要打人的
手里)别,别……
洪蔷什么东西?
陈允咸 Chocolate!Nestle’s①!你顶爱吃的。
〔陈允咸说完就往外跑。
洪蔷(笑了)死鬼!
〔阵允咸在外面伏在窗口上。
陈允咸哈啰!
洪蔷讨厌!你还不走!
陈允咸我第一次进女宿舍,以后你们要搬走了,让我多看几眼这屋子。
洪蔷你看好了。
陈允咸(手指着)那两根孔雀毛我认识。
洪蔷废话,你当然认识。
陈允咸我问你,你们明儿搬到那儿住?
洪蔷姚舜英出去接头去了,等她一回来就知道了。
陈允咸姚舜英到那儿去了?
洪蔷一早出去了,不知道。怎么,晚上跳舞你要请她?
陈允咸(吐舌头)那不是找挨骂?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我问你……
洪蔷麻烦死了,你怎么还不走呀?
陈允咸女宿舍开放,我应该偷点儿东西走的,空着手我不走。
洪蔷(把已经剥开的糖塞一块在陈允咸手里)去罢!
陈允咸好,好,走了,晚上八点钟在操场上等,(要走,又回头)还有
大姐姐?
董若仪(冷冷地)我还当你把大姐姐忘了呢?
陈允咸那不敢。(转身走了)一定来。
董若仪就是不来。
〔陈允咸的声音:一定来,一定来……便走远了。
董若仪这个小家伙,挺聪明的,就是一天到晚胡闹。
洪蔷(给董若仪吃糖)大姐你吃糖。
董若仪还有你!哭也是你,笑也是你,刚才一副国家将亡的样子,现在
又高兴得这样。
洪蔷(往床上一倒)毕业了,不高兴?
董若仪你就不想想毕了业以后怎么办?
洪蔷现在高高兴兴的,不想这些倒霉事。
董若仪什么时候想?
洪蔷等跳完了舞再想。
董若仪那不又是乐极生悲?
洪蔷(一下子坐起来)你就是这样爱扫人的兴。
董若仪我又何必一定凑人家的兴?
洪蔷(不能忍)我知道你是因为……
〔董若仪忽然一阵咳嗽,呛得直不起腰来。
洪蔷(跳下床来扶她)怎么了?
董若仪(推开地)不要紧,不要紧……
洪蔷(关切地)你昨天去找了医生,医生怎么说?
董若仪(紧张起来)谁说我找医生!谁说我找了医生?
①
英文,雀巢巧克力。
洪蔷昨天上午你不是去找朱大夫的?
〔董若仪喘气,不说话,洪蔷也懂得了董若仪的心理,不敢再说。
董若仪(讷讷地)我昨天是去找过朱大夫,还是流行性感冒……不要
紧……就会好……
洪蔷我去倒水给你喝。
董若仪不要……
〔洪蔷向外走,顾丽君正从外面迎面而来。
洪蔷谁找你,你跑到那儿去了?
顾丽君谁也不找我。一个是找你的,一个是找姚舜英的。
洪蔷谁找我?
顾丽君(向她耳语)章子寰。
洪蔷讨厌!我不理他!
顾丽君他说他给你写了信的。
洪蔷我全撕了。叫他吃饱了在家待着,少找钉子碰!
顾丽君别嚷!他在外头。
洪蔷(跳脚)不叫他进来!
董若仪(幸灾乐祸)宿舍开放,怎么能不叫人家进来?
洪蔷(怒气冲冲,要夺门而出)我管不着。
〔洪蔷推门要出去,谁知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
洪蔷(后退)啊……
那人(行礼)你是洪小姐?
洪蔷(茫然)我叫洪蔷。
那人我来找姚舜英。
洪蔷她一早就出去了。
那人我姓周,姚舜英约我这时候来的。
洪蔷(想起来)噢!她跟我说过……是周栩……周……周栩就是我。
洪蔷她临走的时候说了,说要是她没回来,叫你在这儿等她一会儿。
周栩好,我就在这儿等她。
洪蔷(让他坐)你请坐。
周栩(毫不婉转)我自己坐,我不碍你的事。(自己找个凳子坐
〔洪蔷见周栩说话刺耳,呆住看他。
周栩(立起一躬又坐下)不要管我。
洪蔷(不悦)你说什么?
周栩(指外面)你外头还有客人。
〔周栩便从衣袋里拿出一本书来看,不再说话。
顾丽君(挤眼睛)章子寰。
〔洪蔷发气,又想走。
〔章子寰探身进来。
章子寰密司洪,密司董。
〔董若仪和洪蔷都对他淡淡地招呼一下。
章子寰(又对坐着的周栩点一点头)喂。
〔周栩也同他打个招呼。
章子寰(把腋下夹着的两个网球拍同一筒网球放在门边)我来参观。
洪蔷(敷衍)哼……
董若仪(故意地)欢迎得很。
章子寰你们今天都穿得那么漂亮!
洪蔷(没好气)毕业了嘛不漂亮!
章子寰(用手捶头)对,对,对,我真糊涂。
〔洪蔷背转身去,一双发怒的眼睛将将与坐着的周栩打一照面。
〔周栩对她会心地点一下头。
章子寰(坐下,拿出手绢擦脸上的汗)好热!
顾丽君今天怪凉快的,你喊热!
董若仪(尖嘴利舌)热血男儿嘛不热?
章子寰大姐拿我开心。
董若仪谁是你大姐!
章子寰(虽碰钉子,满不在乎)唔,唔,唔。
顾丽君(学他)“唔,唔,唔”像鸡叫。
章子寰不得了,我到了这儿,真是“四面楚歌”。
董若仪“四面楚歌”,顶多不过抹脖子自杀完事。
章子寰不,在自杀以前,我还得仔仔细细参观参观这屋子。
顾丽君你参观就好了,说个什么劲?
章子寰不说就不说。(室内环走,四面张望)谁的?这六口大箱子。
顾丽君我的!你要偷?这么贼眉贼眼的?
章子寰宿舍开放,本来就允许偷东西的。(向洪蔷)是不是?密司洪?
洪蔷(不理他,却去同周栩谈话)姚舜英还没回来。
周栩是,是,我再等她一会儿。
洪蔷你等她好了,不要紧。
〔章子寰随时注意着他两人谈话,周栩亦有所觉。周栩好,好。
洪蔷(故意找话说)我常听姚舜英提起你。
〔董若仪同顾丽君亦往这边看。
周栩(大声)是的,我跟她是亲戚。
洪蔷(意外地)亲戚?
周栩我的表嫂的姑母是她姨母的表嫂。
大家(茫然)什么?
周栩我弄错了,我弄错了,我的表嫂的姑母是姚舜英的表妹的姨母。
顾丽君(瞪大眼睛)那么你是姚舜英的什么呢?
周栩(摇头)不知是什么,就是这种亲戚。
〔章子寰没听到什么正经话,掉转头去。仍旧满屋乱转。
章子寰(发现桌上洪蔷的糖)巧克力!是不是招待客人的?
董若仪那是洪蔷的糖,你问她。
〔洪蔷死劲地瞪了董若仪一眼。
章子寰那当然是待客的咯。(拿了一块放在嘴里)
洪蔷(抢过桌上其余的糖,分给大家,拍一拍手)分完了。
章子寰我还没有。
洪蔷对不住,刚才你自己拿的已经是过分的了。
〔章子寰“哈哈”一笑,自己下台。
章子寰(看看墙上的木刻像)密司姚怎么还不回来?
洪蔷你问谁?
章子寰(鞠躬)就问密司洪?
洪蔷(干干脆脆)不知道。
顾丽君(觉得过意不去)出去了,还没回来。
章子寰到哪儿去了?
洪蔷(上前)你打听那么仔细干什么……
章子寰没什么,没什么……
〔外面忽然一阵乱。
顾丽君什么事?
〔大家跑到窗前去看。
〔周栩一直低头看书。
〔章子寰趁众人不觉溜到洪蔷床前,将茶几上的一封信拿起塞到口袋里
去。
〔却被周栩看见。
顾丽君(回过头来)有日本宪兵。
董若仪(惊起)是不是又要抓人?
洪蔷为什么?又为什么?
董若仪这个月又抓过四次人了。
章子寰(很严重地)别说了,别说了,这种事还是不加讨论的好。
洪蔷(借此脱身)我要去看。(向门外跑)
章子寰(喊住她)密司洪。
洪蔷(转身)什么事?
章子寰(很诚恳地)这种事我劝你实在不要管,而且马上就没事了。我
的意思……今天很难得的,很凉快,我来约密司董密司洪……密司顾去打网
球。
周栩(站了起来)怎么?把我一个生人关在女宿舍里吗?
章子寰噢……还有这位……
周栩我姓周。
章子寰也欢迎周先生去。
周栩(摇头)我只是说说,我不打网球。
董若仪我也谢谢了,我也不去。
章子寰不要客气。
董若仪同学嘛,有什么客气的,我是根本不会打。
章子寰那末……
董若仪洪蔷打得好,她会去的。
章子寰那顶好了,……
洪蔷我有事不能去……
章子寰千万别客气,晚上我还请吃饭。
洪蔷也不能去,今天的晚饭要在学校里吃。
章子寰我也是最后一次。
洪蔷(笑笑)绝对不去。
章子寰(转过脸来)密司顾。
顾丽君我一个人不去。
章子寰那我真下不来台了。
洪蔷(作眼色)丽君。
顾丽君好,我跟你打会儿网球。
章子寰(长吁一口)好,就走?
〔章子寰弯腰拾起球同球拍。
〔周栩将将在他身旁,伸手将他方才取去的一封信从袋里抽出来,放进
自己衣袋中去,大家都不觉得。
〔顾丽君对大家挤挤眼睛,先跑出去。
章子寰再见,再见。
董若仪谢谢你。
〔章子寰出门而去。
洪蔷(看看周栩)有这么讨厌的人。
周栩是同学?
洪蔷不看他是同学,早就把他轰出去了。
周栩只有那位小姐脾气顶好。
洪蔷顾丽君平常总是帮我忙的。(忽然想起来)大姐,章子寰刚才在这
儿鬼头鬼脑的,会不会偷了我们的东西走?
董若仪我没有东西给他偷,除非你有什么宝贝。
洪蔷(忍无可忍)大姐,你今天怎么了?
董若仪我怎么?
洪蔷你为什么总是跟我捣乱?
董若仪我怎么跟你捣乱?
洪蔷我不喜欢章子寰来,你站起来说“欢迎得很”,我明明不爱理他,
你偏叫他约我去打网球。
董若仪宿舍开放,你们的大朋友小朋友从早上到现在闹了一天,我也没
说话,章子寰来,我就说不得一句“欢迎得很”?打网球嘛,你本来是我们
的网球选手,我也没有说错。
〔洪蔷气得说不出话来。
洪蔷(爆发)我知道你是因为……(不忍说下去)
董若仪因为什么?
洪蔷你就从来不愿意看见别人高兴,你就喜欢别人也跟着你唉声叹气。
董若仪(低下头)你这么说我……
洪蔷(一口气说出来)你就是这个样子,你不高兴的时候,看见别人高
兴,你就生气。
〔董若仪脸都憋红了,低低咳嗽了几声。
董若仪本来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周栩暗地向洪蔷摇手。
〔洪蔷忍着气往床上一坐。
洪蔷谁把我的床弄得那么乱?
董若仪(抬头)我。
洪蔷也是你叫我们大家把屋子收拾整齐,好招待客人的,现在你自己先
把屋子弄乱。
董若仪反正明天要搬走了,有什么关系。
洪蔷你说话算话不算话?
董若仪毕业了,你还找我吵?
洪蔷(顿足)我为什么找你吵?
〔周栩走过来,站在她们当中。周栩洪小姐,不说了。
洪蔷她没理嘛。
周栩你不是叫她大姐的么?
洪蔷(走开)大姐也不该不讲理呀!
〔董若仪和洪蔷一边一个坐下,都在生闷气。
〔周栩站在中间无可奈何。
周栩(自语)姚舜英还不回来,我等不及了。
〔门外人声:别急,说曹操,曹操就到。
〔姚舜英已经站在门口。
姚舜英(走进来)你等了半天?
周栩可不是半天。
姚舜英我的朋友你都认识了?
周栩而且都很熟了。
姚舜英(转身向门外)进来呀!你怎么待在外头?
〔门外站着的蔡松年土头土脑地跑了进来。姚舜英请坐。
〔蔡松年傻傻地四面观望。
姚舜英请坐,我叫你请坐。
蔡松年(口吃地)不,不,我站着好了。
姚舜英你跟我客气什么!
蔡松年是,是……(找了个凳子坐下)
姚舜英(像哄孩子)你先坐着等一等,我办完一点事再跟你谈话。
蔡松年是,是。
姚舜英(对周栩)现在就交给你,你马上带走?
周栩(点头)可以。
〔姚舜英俯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小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
布口袋,里面像装着方形的东西,另外又有一个报纸包。
姚舜英(都交给周栩)现在带走,明天再带到新地方来。
周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