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桥本同学还是不要当老师比较好。再继续过个二十年受教生活，对你或对社会都是件好事。」
「畠山同学，你去死，现在马上去死。」
「你看，立志成为教育者却马上就骂『去死』，实在是不妥当。」
「那是因为你造成的不快感超越了教育者的伦理意识。」
「那么，我想你与其去考教育学系，不如去考法学系会更好喔。」
「为什么?」
「在你被捕时能派上用场。」
茶茶使出了令桥本同学气得发不出声音的一击后就离开教室了，八成是去厕所吧。女生似乎自古以来就有结伴去厕所的文化风俗，但那家伙并没有这种同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到这年头还没有手机。
不，严格来说她是有手机，也有带在身上，但是沉睡在书包最深最暗的地方，有如太平间的遗体。登录的号码也只有家人和表姐，那台手机从没见过天日。
班上知道那家伙有手机的人肯定只有我。
「真是气死人了!该死的畠山!怎么不干脆给犯人扯掉头算了!」
桥本同学冒出青筋咂舌，然后用力踢了茶茶的位子两脚。
周围的人虽然都若无其事地谈天说地，不过至少都明白班上的气氛已跌到谷底。
班上将近一年都是这种气氛，我们始终无法改善或解决，就这样迎接二月的到来。不过，像这样气氛乱糟糟的学校一点也不稀奇就是了。
现在的我们满脑子都是该如何度过明天起的三天连续假期。因为十二号国庆日刚好碰到星期天，所以星期一补假。真是太棒了。桥本同学要是再稍微放宽心胸一点的话，就能活得很平静了。
并不是桥本同学不好，但茶茶也不是罪大恶极之人，问题在于她们就是无法和解。桥本同学的朋友——或者该说是跟班——则替她帮腔。
「她怎么不去跷家跟人私奔，给人家杀掉算了。」 「我看她勾引了那么多男人，搞不好哪天就去诱惑动物园的猩猩了吧?」 「她跟她爸妈不是没有血缘关系吗?是不是真的是弃婴?」 「没办法啦，桥本同学。因为人家是『魔性之女』嘛。」
又是『魔性之女』。一听到别人讲出这个字眼，就觉得静不下心来。
「桥本同学。」这时有张严肃面孔插嘴了。
风纪委员·友渊神人。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懂你的心情，不过就到此为止吧。就算跷家是事实，但其他的话都是推测吧?但畠山同学跟桥本同学本来就不一样，桥本同学就忘了那种话，朝自己的目标努力不就好了吗?」
真是纯粹的正攻法。假如这是战争的话，肯定会被回一句「少说漂亮话」兼打成蜂窝。不过换作是小规模冲突的话倒还有效，更何况友渊深受女同学爱戴。
「既然友渊同学都这么说了……」
桥本同学也乖乖退让了。风纪委员友渊是班上的良心。既然秉持正论的那方受欢迎，就不应该曲理悖逆。有志成为热血教师者也需要这点程度的处世之术。
话虽如此，桥本同学最后还是抱怨了一句：
「友渊同学也没必要维护那种女人嘛。」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正义一方就是因为不懂得妥协才叫作正义。
所以，午餐时间那个正义之火也波及到我身上来了。
「我有点话想跟你说，最好是到没有人的地方。你觉得屋顶怎样?」
没什么理由拒绝的我就拎着装着三个咸面包的袋子，走在友渊神人后面。每走一阶，友渊的鞋子就一如往常发出啪嗒啪嗒的怪声。我认为他也该考虑换换室内鞋尺寸了。
就算问他到底是什么事，友渊也只是跟平常一样有所不满的眼神敷衍我「屋顶上谈」。这家伙最好也学学怎么陪笑脸。还是说，受欢迎的人事到如今根本就不需要笑脸迎人?
屋顶即便在夏天热闹滚滚，一到冬季寒空下，不管是女生或男生都敬而远之。简单说就是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半个人。
友渊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风，特地绕到墙壁背后，在那里坐了下来。
——铺着小小的野餐垫。
「你还带那种东西来?」
「毕竟犯不着刻意弄脏衣服。这边还有关屋同学的位子，就坐下来如何?」
比起直接坐在冷到极点的水泥地上，这个方案的确吸引人。于是我拘谨地坐在边边。只是我担心这时要是有外人跑来的话，肯定会以为我们是一对。我可不是隅田同学，只好祈祷不会有怪人在二月初跑到屋顶上来。
我实在很介意友渊的目的。这种情况要是他说「我只对男人有兴趣」的话，绝对不是误会。
「关屋同学，我有事要拜托你。」
我打了个寒颤。隅田同学，我们交换!我们可以交换!
「其实……是关于畠山同学。」
「啊，对喔，说的也是。」
友渊一脸不解地问：「有什么其他的事吗?」
「没有，我向天地神明发誓什么事也没有。你继续说。」
「我要拜托班上跟畠山同学最熟的你。你知道她离家出走的事吧?」
离家出走——打开面包包装的手停了下来。
这个寻常的单字阻碍了我的思考。
跷家少女——不知不觉间广为流传的茶茶别称之一。不对，或许是蔑称。
最早知道她有这种跷家病，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因为我刚好跟那家伙同班，所以记得很清楚。那天我看茶茶没来参加晨休的手垒，心想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没想到导师就说那家伙从昨天就失踪了。
等过了三天都还不知去向时，大家开始隐约觉得是被杀了。即便是小孩子，也大约掌握得到新闻的法则：假如小孩子突然消失好几天都找不到人，十之八九是被可怕的大人杀掉了。
过了五天甚至有女生哭了。每天碰面的同伴忽然消失，这件事带给我们的恐惧深植心底。下一个被选上的或许就是自己。明明就没做任何坏事，却可能会被夺走性命。
但没想到茶茶一星期后毫无预警地回来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就在国语课上到猴子洗薯类这段课文的时候。
「我回来了。」
那家伙若无其事地打开教室门坐到位子上。其实在那家伙就坐前，大家应该有数不清的话要问才对，但是因为一切实在太自然了，谁也问不出口。
茶茶立刻就被送到警察那里去，终于解释理由是「离家出走」。说是一个星期都待在山里面，但大人并没有马上采信。
但那家伙后来一而再、再而三离家出走，于是相貌不明的犯人从人们脑中消失，只剩下被贴上跷家少女标签的茶茶，然后那个标签到国中以后开始变得下流。
「为什么现在提起这种事?哦，对风纪委员来说是烦恼来源是吧?」
友渊应该不是现在才发觉茶茶的真面目。就算友渊到高中才搬来京都，毕竟都住了两年，应该晓得这点事才对。
「差不多是她离家出走的时期了。」
友渊就像提到熊冬眠那样说了。
但他似乎也注意到我愣了一下，于是从外套口袋掏出小笔记本说：「你看了这个就明白了。」
这个男的大多穿白衬衫搭外套。明明就是风纪委员，却说他讨厌领带。这家伙也是制服风装扮下的产物，跟我这种只顾御寒的人不一样。
先不谈这个了，重点是笔记、笔记。
友渊摊开的笔记画着好几条细纵线，顶端分别标着西元年末二位数。线途中是黑圈圈，下面再加☆记号。黑圈圈旁边统统都写着日期。我马上就知道答案，那是茶茶失踪的时间。
时期不多不少相隔八个月左右。
只不过最后记录的日期是二月九日，也就是去年的今天。
「她平均每隔八个月又十二天离家出走次，然后固定躲藏几天。这真的很像动物的习性。」
友渊一脸不知道是佩服还是无言的表情这么说了。
「你不过才住京都两年为什么会知道这种——」
「我调查过了。」
我想也是。
「不过最近一年不是安然无事吗?你的说法马上就不准了耶。」
友渊不知道是不是稍微不悦起来，那张娃娃脸浮现了比平常还要臭的表情。
「原来你明明总是和她在一起却没发觉。」
「喂，总是在一起是什么意——」
「她在忍耐。」
友渊像在告诉笨学生答案那样轻声说：
「你不知道她最近显得很煎熬?」
友渊找碴似的把脸凑近我。
「咦……不知道……」
「这是我前后大概当了五年风纪委员的直觉：她的家庭环境出了问题。」
我的感觉像是被榔头狠狠敲了一下，怎么会?
她家明明是那样地和睦。
也不见得，毕竟我并没有二十四小时监视那家伙。
我不晓得那家伙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况且我也不晓得那家伙说的话是真是假。
最近那家伙不太对劲。
像昨天那件事也一样。不过是友渊随口一句话，那家伙应该会用三倍恶劣的言词加以反击才对，可是她却像正中要害那样一蹶不振。
同样身为股长的我要是一点也没注意到那种变化的话，的确该挨骂。真不愧是风纪委员，眼睛真雪亮。
但光是这样并不算是回答了友渊的意图。
「你看出☆记号的意义了吗?」
星星记号?喔，是指标在黑圈圈下方各处的☆。我没多想就摇头。乍看之下，只知道☆集中在最近。
「那代表在同一时间发生猎头凶案的日子。」
我下意识瞪友渊。
友渊那张俊脸依然板着。遗憾的是，我知道这家伙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比方说去年在京都市北部山区发现了脖子侧边开了奇妙破洞的尸体。在那之前，在河边发现了脖子有咬痕的尸体。」
「我说你啊，这也太牵强了。你的意思是畠山犯下那种莫名其妙的杀人案吗?要知道那家伙的跷家癖从小学时代就根深蒂固了。超过十年以后就开始猎奇杀人?你根本是奇怪的小说看太多了!」
那家伙杀人干嘛?我自以为是律师似的驳斥，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
「还是你想说是因为家庭失和才开始杀人?你要敢搬出那种三流推理，小心我揍得你眼镜碎掉!」
「我并没有说她是猎奇杀人犯。倘若知道那种丑恶的压力排解法，根本不需要表现出烦恼。不过，要是她被迫协助杀人的话呢?」
啊……
我不禁掩住嘴。换作是平常的话，这种话真的是一笑置之就算了的妄想。
但是，现在有昨天加那和利亚那番话佐证：
「因为她被自己的哥哥跟踪嘛。也难怪她会无精打采。」
「因为我们知道【夺头杀人】的详情。」
虽然我搞不太清楚，总之意思是茶茶有个奇怪的哥哥，而那家伙引发事件?家庭出问题、离家出走、夺头杀人、神秘的哥哥。
这种推理太跳跃了。可是，友渊的假设和两个少女的话却出奇吻合。
「你似乎有眉目了呢。」
友渊终于浮现浅笑。
「我不会多问。只不过，我希望你跟畠山同学这么说：『友渊神人一定是这所学校里面唯一一个能帮你解决烦恼的人。』然后，为了安全起见，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敌人或许比预想的还要凶暴。」
友渊应该是出于侠义心才这么说的。可是，说来奇怪，我怎么觉得好像被友渊跟茶茶抢先求婚了一样。
手不知不觉间使力，掐得剩下的咸面包变形了。
「自己居住的城镇治安一旦受到威胁，我就会拿剑。」
跟昨天的话一样。他说着有如正义一方台词的话。
慑于他的魄力，我只能半开玩笑回答：
「诶，如果只是听听那家伙诉说烦恼的话，我这个图书股长应该也——」
「不行。」
友渊的眼睛像阎王的摆饰那样吊了起来。
「绝对不可以涉入。这件事轮不到你这种普通人出头。」
「喂喂，那你又是什么，变身英雄吗!」
「变身英雄……」
友渊鹦鹉学舌似的低声重复。
「虽不中亦不远矣。」
他正经八百这么说了。
「你是打算穿上麦Ｏ超人的玩偶装吗?」
我回到教室，茶茶又开始毒舌，惹来哄堂大笑。
并不是说有什么改变了。
畠山茶茶从小学就一直是畠山茶茶，无论何时都是孤高地活着。每次离家出走就换来不负责任的赞赏与不负责任的背后中伤。尽管这样，茶茶依然装成若无其事，到十七岁为止都贯彻着孤高。人家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今后茶茶也会维持这个立场，特立独行于这个世界与社会。
可是我却不敢正视茶茶的脸。虽然视线下意识地追着那家伙，但，那是从背后偷看的旁观者之眼、暗杀者之眼。
下课时间，我们一度对上眼，茶茶好胜的表情顿时映入眼帘。
但她立刻表情一沉，别过脸去。这不可能，简直是天要下红雨了，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于是我连友渊的话都没转达，就这样迎接放学的到来。
拜这家伙率先揽工作上身之赐，明明是二月，我们却要忙着整理图书室藏书，真的是忙到想杀人。
「来，地名辞典，再一本。」
茶茶平心静气地从下面递厚重的辞典给我。我就站在梯子上，把辞典排放到高高的书架上。老实说，我的腰渐渐痛起来了。
「诶，这还有几本?」
「这本是广岛县对吧。才整理到中国地方而已，还有很多喔。四国和九州也还有。」
早知道就不问了。
这种单纯劳动还要再重复几遍……不，还是别算剩下几本好了。
「你就不能再表现得开心一点吗?我还不是放弃了社团活动。啊啊，没有声部长的长号组有没有好好练习呢?」
「没有讨人厌的学姐在反而乐得逍遥，我敢保证。」
我边嘀咕边接过山口县。地名辞典两种、国语辞典、历史事典，扣掉今天恐怕还要再花两天。做了这么多事却连杯茶也没有。人权团体到底在做什么?现在不站出来更待何时?
太阳明明就快下山了，天色却出奇的亮，天空染上了堪称鲜艳的彩霞。看那个样子，太阳或许到六点前都还在。以二月来说，这样的天空已经算顶级了。
这么说来，人生中扮演高二生的时间也就剩一个月而已了，想到这点就感慨起来。升上三年级以后，我们就会分成升学班和普通班。茶茶等于是确定进升学班，所以我们能进同一间教室上课的日子也所剩不多了。然后我们会进不同的大学，就这样渐行渐远。这没什么，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变成大人的。
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难耐?
这个有如牙齿脱落般的不自在是谁造成的?
茶茶背对着我欲拿下一本书。要不逃避直接问的话，就只有现在了。
「诶，你家是四个人对吧?」
「弟弟视同人类，所以是四个。」
「那种注释就免了。」
加油，弟弟。
「诶，你没有年纪差很多的哥哥或姐姐吧?」
茶茶的手似乎停了下来。
「并没有喔，我是货真价实的畠山家长女。不相信的话，要我拿户籍给你看吗?搞清楚，健全的我家并没有私生子!」
茶茶像推骨牌一样一口气滔滔不绝说了。什么嘛，这不就是平常的茶茶吗。
「不过，为什么你会问这种问题?」
这问题理所当然，但问得这么直接，实在难回答。
「呃～其实……」
「啊!难道是要选择去哪边登门提亲?」
真是乱七八糟的推论。
「谁跟谁要结婚啊!」
「谁教我这么可爱，不知道何时何地会有人向我求婚啊～」
不甘心的是我无法否定这点。
「拜托你稍微有点怕羞的美德。」
「是、是，要预约请早。下一本是香川县喔。」
我总觉得尴尬，于是自暴自弃地想要接过香川县。
我错了。
我失去平衡。
一旦失去平衡，后续立刻接踵而至。身体沉到已经无法挽回重心。脚绊到折梯。
我感到一阵恶寒。
我会头着地摔下去。
至少得伸手才行。就算是这样一眨眼的时间，脑袋似乎还是会运作。
但就在我撞到地板前——我看到了茶茶的脸。
我整个人就盖在茶茶身上。
说得更清楚一点，我的嘴唇十公分前就是那家伙的嘴唇。
我的双手撑在茶茶头旁边，两人互看着。
我大概……不对，是绝对不曾这么接近这家伙的脸。应该说，就算仅仅十公分，分开的部分顶多只有脸而已，我的躯干就叠在她身上，完完全全盖住了这家伙，就连她微微隆起的胸部也直接贴着我。
我保持沉默，应该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这么维持蜘蛛般的姿势一直等。没想到静悄悄的室内反而令人觉得刺耳。
拜托用你一贯的毒舌一笑置之，把这种无聊的状况统统化为笑话。拜托你快点终结这种教人喘不过气的时间。
没想到茶茶却露出像是死心似的、怕羞似的表情说：
「你这个人真性急，顺序不是颠倒了吗……」
茶茶说着就往旁边转过脸去。
「我是自由之身，所以无所谓，不过请你要负起责任喔?」
别这样，这是误会，我的理性快要屈服了。我想要的不是这种答复……我静静从鼻子吸气，要自己镇定下来。
茶茶优雅的洗发精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我紧张地吞口水，声音格外响亮。
说实话，我真想大快朵颐。
只要我堵上眼前粉嫩的樱唇，事情就结束了。（插花：你激动了= =、、）
对，图书室没有其他人。时间已经过了五点，所以也不会有人进来，茶茶也无意抵抗。这不正是天时地利人和吗?
我干嘛要逃?
——可是，这样犯规吧。
任凭事故摆弄并不公平。
我手一使力，慢慢起身。脸离开茶茶那瞬间，那家伙泡影般的惊讶神色映入眼帘。虽然那或许是我的错觉。
「笨蛋，你别想歪啦。」我背对着茶茶这么回答。我实在没心情好好看着那家伙的脸。
接下来就等茶茶骂得人狗血淋头气得人血管浮现，事件也会就此告一个段落。对，就跟平常一样，到此结束，我们从小学就是这样过来的。虽然不知道还能在一起多久，但相信今后一定也是这样。
忽然有样跟昨天一样冰冷的物体入侵我的手。
是茶茶的手指。
「我要问晴之同学。
你现在在想谁的事情?」
这算哪门子问题。
「请你快点回答我。要是猜不出斯芬克斯的谜题就吃掉你喔!」
这么说来茶茶好像说过女人都是斯芬克斯?
不过，这不是猜谜，而是发问。
所以我不回答。
「时间到。真是的，拜托你认真回答啦!」
在我手中，那家伙的体温和我的体温混合在一起。
「正确答案是?」我喃喃问道。
「就是我。你喜欢我。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晓得呢?」
「这告白真不可思议耶!一般都是『我喜欢你』吧?」
「这我好歹也知道。」
茶茶呕气地回应。
我到底在做什么。不是应该马上说『你猜对了』，抱住茶茶才对吗?但我却再度延后答复。
「那，你又怎么样?」
茶茶的手僵住了。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不对，我敢确定自己抽到鬼牌了，我搞砸了茶茶好不容易堆叠起来的一切。
静悄悄的图书室响起啜泣声。
我至今一次也没听过茶茶的哭声。
「我不清楚……我真的不清楚……我明明就想喜欢上晴之同学，但总是一到最后就弄不清楚了……」
茶茶放开我的手，扑进我胸前发出呜咽。
「别哭了啦。」我摸摸那家伙的肩膀。
但茶茶的眼泪还是流个不停，我的制服因为水分而变冷。那家伙错乱的样子，真的就像瀑布那样激烈。我只能搂着那家伙的肩膀。
这时，室内不知为何刮过一阵强烈横风。从哪来的?想当然窗户明明就统统关着。
异变不只这样。
茶茶有如与风同步，按着胸口痛苦咳嗽。呜咽变成了发作。
「晴之同学，我好难受……啊唔……」
茶茶勉强挤出我的名字，腿一软跪了下来。
「喂，怎么了，茶茶!喂，振作点!」
我仓惶地将茶茶搂向自己。
然后我发现了比风还要更加不自然的现象——
那家伙嘴里冒出两根虎牙。
不对，那并不是虎牙那样简单的东西。那就像肉食性动物的牙齿那样锐利狰狞，是人类所没有的东西。要是脖子被这玩意儿用力咬一口就没命了吧。
咬脖子?
难道是夺头?
不对，不可能。毕竟看就知道了。茶茶别说是攻击人了，根本就虚弱到随时会断气——现在根本不是悠哉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
我伸手一摸，茶茶整个人烫得像盛夏海岸的沙。
「我说你，既然发烧就别来学校啦!」
「我、我没……」
「这哪叫没事!」
茶茶病得不轻，要马上带去看医生。不过现在这样没办法走路去，要打119吗?
我拿出手机，头脑就忽然冷静下来了。
突然长出的牙齿。
不能去医院。
那，该去茶茶家吗?翻她的书包，应该就能找到那只秘密手机。
毫无根据的流言阻止了我的手。
——她跟她爸妈不是没有血缘关系吗?难道真的是弃婴?
要是这家伙瞒着父母这件事的话，那就千万不能给他们知道。
既然这样——就去保健室。
「你忍耐一下。」
我背着茶茶，十万火急、小心翼翼地搬动那家伙。茶茶轻得教人错愕，这家伙平常都吃什么啊?
一打开图书室的门，有如痛楚的冬温穿透毛衣刺着我的身体，唯独背后烫得可怕，仿佛背脊着了火。
夕阳照进了走廊，显得异常刺眼。从隔壁校舍传来管乐社凄凉的演奏声。这音乐我也听过，当时觉得是首好曲子，现在却弄得我心神不宁。我想想，这首曲子是……
「『重摇滚狂奔』。」
茶茶在后画嘶哑地轻声说。我顿时感到一股寒意。本来还以为茶茶居然有心力思考这种事，没想到那家伙马上恢复急促的呼吸。
已经五点多了。勤奋的运动社应该还在练习，至于室内真的就剩吹奏乐声而已，二楼更是连只老鼠也没有。
我一边小心不要造成震动，一边走下楼梯。保健室八成上了锁，先去教职员办公室找钥匙吧。这里也没人。运动社的顾问是不是去忙社团活动了?还是去参加数职员会议了?不管怎样，这样刚好方便我拿钥匙。
我快步走向工友室隔壁位于校舍角落的保健室，一路上抱着种种诸如「原来这种弯腰姿势也还是能走路」之类的感想，一回过神来就到了目的地前方了。钥匙也没弄反，一次就打开。
室内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是这样就有点得救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我穿过那股味道，把茶茶放在床上。
「吁……吁……」
就连呻吟都像是拼命才挤出来的一样，仿佛我一移开目光就会停止呼吸。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拿毛巾来。」
我帮她盖上棉被，从桌子找到毛巾弄湿。冬天的水格外冰冷沁骨。
一盖上毛巾，「呼……」茶茶就放心稍微吐了口气，声音像小动物一样，以平常的茶茶来说未免太没防备。
要是平常就是这样的话，应该就不会被其他女生诅咒了。茶茶现在没有那凶恶的刺，但两根长长的「牙」还在。
「非常谢谢你……我本来还担心要是被送到动物医院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好不容易能说话，却是这句吗!
我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观察情况。
「呼～呼～」仿佛连稀饭都会弄凉的呼气，朝天空消失而去。
我本来想按捺个五分钟或十分钟，最后还是忍不住探头去看茶茶的脸。
脸颊漂亮地染成了朱红。这家伙果然很可爱——只要堵住那张嘴的话。
那家伙不知道在第几次完全睁开眼睛，两人四目相接。尽管不像刚才那么近，两人再度近距离互看，我随即转过脸去。
「啊，我替你换毛巾!」
我迅速从额头上取下毛巾，再度弄湿。总觉得唯独水龙头打开的那段时间会切换到另一个世界。我帮拉起棉被盖到嘴上的这家伙敷上毛巾。
「啊……」
「你不要故意发出性感的声音。」
虽然要求病人实在没良心，但我可是高中男生，要我别在意才是强人所难。
「哎呀，原来晴之同学也不是大木头呢!我在图书室的时候还以为你对女性完全没兴趣。」
「那是怎样，你是希望我推倒你吗?」
为什么聊起来了。我不敢直视那家伙的眼睛，但这时候移开又很奇怪。最后我自暴自弃，索性直盯着她看。
「这个嘛，如果晴之同学喜欢我的话……」
这个意外的答案弄得我血液逆流。
「毕竟，要我把贞操献给一个根本就不爱我的人不是很过分吗?」
我想起茶茶在图书室问我的问题。『我喜欢茶茶』，茶茶是这么告诉我的。果然是这样吗?我对茶茶……
我还没做出任何答复，那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我说……」
那个茶茶的声音弄得我非常焦急。
「我是病人，可不可以提出一个任性的要求?」
「少来了，你一向很任性。」
「请给我吃点冰的东西，因为我的身体真的好热好热。」
茶茶这么说完，就浮现了共犯的笑容。
「特别是冰淇淋的话我就更开心了。」
保健室的细川老师会在冰箱放冰淇淋这件事很出名，看来这家伙是想要借那个来吃。
「反正都已经擅自闯进来了，要做就做到底吧。」
我打开冷冻库一看，里面居然放了五盒盒装冰淇淋和冰沙，我拿出最普遍的香草冰淇淋。冰箱上面还贴心地放着冰淇淋用的木匙。我沿虚线撕下单支装包装，这样就准备就绪了。
「来，张开嘴巴。」
「啊～」
我把冰淇淋放到茶茶舌头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仔细观察这家伙的口腔。废话，我又不是牙科或耳鼻喉科医生。只不过，总觉得看口腔内侧这种行为带着情色气氛教人镇定不下来啊。（插花：掩面……）
「啊啊，真好吃。」
「其中一半是罪恶的味道吧。要是东窗事发，我要报你的名字。」
「不要紧，大家会原谅病人的作为。」
「你这个人真缺德。」
我卖力地拿木匙挖洞，将冰淇淋放到茶茶舌头上。工蚁跟女王蚁的关系应该就是这样吧。
窗外，小如豆子的棒球社社员追着更小的球。色彩是夕阳的红与床的白，背景音乐是袅袅的『重摇滚狂奔』。眼前就茶茶一个人，以及喂她吃冰淇淋的自己。寻常事物拼接而成的世界感觉却非常不真实。
从窗外洒落的橘光有如安稳的世界末日，不知不觉间，我像是被无害的幽灵附身了一样，不小心发起呆来。
这会不会就是所谓的幸福?
但，拿着小木匙乱看旁边这件事遭到报应了。
「啊!」
一块冰淇淋掉了出来，掉在茶茶嘴边。冰淇淋立刻就因脸颊的热度融化流了下来。
「啊，你在做什么啊!」
「对不起，我马上擦掉!我怕弄到棉被，你稍微忍耐一下!」
呃，手帕、手帕。我翻遍口袋才想到，很不巧我并没有随身携带那么高尚的东西。冬天也都是拿裤子什么的随便擦擦而已。面纸呢?呃，面纸、面纸，桌子没有。架子没有吗?乍看之下是没有。可恶，保健室怎么可能没有。啊，在架子上!
我抓了大概两张面纸，赶紧回到茶茶身边。
「抱歉，现在就帮……」
眼看融化的冰淇淋从茶茶的左颊——也就是我看过去的右侧——缓缓滑向脖子。
不知道是不是那股凉意很怪很不舒服，茶茶表情扭曲。
不知道该说是火热，还是发热的痛苦呻吟回荡着。
这个状况配面纸实在太超过了。
巴斯卡（Blaise Pascal）说过，人是会思考的芦苇。
区区一介人类如我，不小心做了多余的联想。
「还没好吗?都怪你不好好放进我嘴里……」
嘴里……不妙，全部往糟糕的方向去了。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晴之同学……你到底在做什么呢?」
茶茶眼睛微开，摆出教人畏惧三分的表情看着我。
「你该不会一个差错起了肉欲吧?」
「没、没、没有!没有这种事!」
只见茶茶眼睛看向旁边的床，说：
「那、那么，请晴之同学舔掉这个……」
啥?脑袋一瞬间停止运作。
「这是你弄出来的东西吧。既然这样……照理来说，应该要你自己负责清掉才对。」
「所以说，你不要用这种别人听了会误解的讲法啦!」
「误解?谁会听到?」
对，这个房间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别人。
「你还记得刚才在图书室说过的话吗?」
「图书室哪句话?」
「晴之同学喜欢我。」
为什么要现在重提这件事!
「所以，这是答谢你照料我的谢礼。你应该很高兴吧?要知道这么扯的机会，以后永远不会再有喔。」
「那，你又是怎么想的?你……喜欢我吗?」
「那、那种事，我可不晓得。」
茶茶面红耳赤地否定。你很卑鄙喔。但那种事根本无所谓，我目不转睛盯着茶茶的脸。流动的白色液体就位在肌肤颜色刚好从白转为粉红的交界处。要我舔那个吗?这种事真的不违法吗?不违背道德吗?不违背佛教教义吗?（插花：再掩面……这书太糟糕了……）
就算违法就算违背道德就算佛祖在看都无所谓啦。
「好，舔就舔。」
「请、请你别误会喔。我并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允许的喔!要知道这跟接吻比起来就像儿戏……」
我一搭住茶茶的肩膀，说话声也随之消失了。
我慢慢把脸凑向那家伙的脸颊。
茶茶紧闭眼睛，表情像在强忍恶梦。从捣住的嘴冒出来的两根虎牙是那么的蛊惑人心，教人无法自拔。
我知道自己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别发出声音，那样太变态了。还有，我记得某本书上写到因为男友猛喷鼻息导致幻灭。那么我也憋住鼻息悄悄地……
然后，就在我要舔下去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有什么坏掉，发出「锵」一声。
这个房间没有任何东西会发出那种声音。
但我听到了。
那个只能说是声音的东西。
「锵」一声，有什么开始了，同时却有百倍的什么结束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我不晓得那是什么。只见茶茶的手似乎稍微伸长了一点。霎时，一股夸张到根本无法抵抗的力量使我身体飘了起来。我就这样一屁股跌在地上，像是被车撞到一样。我迅速撑着地板要站起来，而在我面前的——
——是茶茶长着虎牙的脸。
不对。
这不是茶茶，而是长得很像茶茶的怪物。
野兽毫不掩饰散发出来的杀气。因为我不是格斗家，所以并不晓得正确是什么。但我至少明白，那是不带「要玩」或「要折磨」这类感情，纯粹是「要吃掉」的意志。
怪物搭着我肩膀，硬是把我按倒在地，简直就像板子被钉住那样。我始终看着天花板与怪物尖锐的牙齿。
遥远的窗外，仿佛要涂抹掉一切的熟烂太阳映入眼帘。
我一直没发觉，今天的夕阳红得真不吉利，太红了。
我要在此解开事件，夺头犯人就是这家伙。具有这种超乎常人一截的力量，要硬生生咬掉人头应该也不成问题。
犯人就是茶茶内在的野兽。
我心想：啊，我就要死掉了，仿佛置身事外。这实在是太突然了，我根本没办法感到恐惧或悲伤。其他被害者一定也是这样被杀掉的，像这样还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一下子就死了。
我能够做的，顶多就是闭上眼睛不看这家伙的脸。
这家伙的长相虽然是茶茶的样子，眼睛却是茶茶一次都不曾展露过的黑暗眼神。那是满脑子都想着吃的捕食者之眼。
对杀我这件事既不感到开心，也不感到惋惜；既不困惑，也不嫌麻烦。
我无法原谅这种像机器人一样无趣的家伙顶着茶茶的脸。
虽然我搞不太清楚状况，总之，再见了，茶茶。
因为我想不到什么帅气的辞世之句，所以——
「你的犬齿，真的很可爱喔。」
至少这样坦率地称赞你也好。
再见………………………………………………………………………………………
咦，就是不结束。
为什么?
就算在这种时候卖关子，我也不会高兴。
我战战兢兢睁开眼睛一看，茶茶含泪的眼眸映入眼帘。
一滴眼泪滴落在我脸颊上。
「对不起。」
茶茶的眼睛像哭了几十分钟一样红，尽管这样，茶茶还是摆出笑容。
「晴之同学猜不出我的谜题。所以，我本来想大口大口吃掉你。可是感觉很难吃的样子，所以我决定算了。」
茶茶自嘲似的摇摇头。
「你知道魂人跟贽人的故事吗?」
从喉咙吐气就已经是极限的我勉强回答「嗯」。印象中是个没有救赎的怪谈。不过，怪谈本来大多都没有救赎就是了。
「我是魂人。一旦发作，就会像这样想要吃掉别人的记忆。很糟吧?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喜欢晴之同学，还是想要食物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