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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下课时,她似乎也跟桥本同学起了争执。.2

作者:日-森田季节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9

那家伙挪开脸以后,静静走向门口。

就算是我这个笨蛋也晓得,茶茶要出去了。

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事情很简单,只要我说「等一下」就行了。然而这么简单一件事却是那么样困难……

「我果然还是应该到哥哥那里去。」

雾茫茫的玻璃霎时清晰了。

茶茶的哥哥。造成茶茶痛苦的怪物,连续夺头杀人犯。

「晴之同学,我刚才说了谎。我有个夺头犯哥哥,他的手法非常之高明,今后应该也不会有落网的一天。虽然我好几次都劝他不要再这么做了,不过看来我跟他一样终究是同类。」

我肠枯思竭,搜索着有没有什么能够挽留茶茶的话。

「我说,茶茶。」

就连这样嘶哑的声音,至少都还有使茶茶在门前站住的力量。

可是就连这种时候,我都还借花献佛。

「友渊这么说了:这个学校里只有他能解决你的烦恼。那家伙今天找我出来,似乎很担心你的样子。」

我在说什么?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吧?应该还有更加热情、能使茶茶爱上自己的话吧?为什么要交给友渊?关屋晴之,你到底是有多胆小?

茶茶依然背对着我,浑身颤抖着。是因为愤怒、悲伤,还是所有的一切融合而成的混沌?

过了漫长的时间,茶茶面带笑容回头了,犬齿已然消失。

「麻烦帮我转达:

爸,请你成为会看场合的大人,这么一来就能成为超一流的学者。

妈,太爱操心的话会害自己跟别人不幸喔!要记得爸就是迷上了妈的笑容。

满泰,你要成为惹人憎恶的大人。要稍微向我看齐,学学怎么摆架子。然后,请你长命百岁。

另外,晴之同学,这件事请不要告诉我家任何人,总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是怪物。

还有,晴之同学——再见。」

一阵风从敞开的门吹向我。

我从口袋掏出手机。里面明明登录了好几支无关紧要的同学电话,却没有畠山茶茶。

之后我在保健室失魂落魄了十五分钟以后,心想好歹要采取点行动,就到教职员办公室查通讯录打电话到那家伙家。

一个声音奇高,不知道是妹妹还是弟弟的人接了电话,是满泰。

「请问,茶茶同学回家了吗?」

「她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就算打电话也不接。啊,你知道姐姐到哪里去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挂断电话。都是因为那家伙要我什么都别说。

再说我找到线索究竟想做什么?

其实就连那个答案都还不确定。我只是隐约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连能做些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得已离开了校舍。留在这里根本就没有能做的事情。

我眯起眼睛迎向太阳最后的光辉,走到外头。

然后,在校门前、逆光下,我跟昨天一样遇到了。

遇到了友渊。

没错,是友渊。

「辛苦你了,图书股长,我也巡逻完了。畠山同学——」

「我知道夺头犯人是谁了。」

友渊的眼神变了。

「犯人就是畠山的哥哥,畠山是这么说的。只不过那恐怕不是普通人类,而是像吸血鬼一样凶暴的家伙。」

这种话听起来像在胡闹,但友渊不知道是不是也已经心里有数,并不怎么惊讶的样子。当然我并没有告诉他茶茶獠牙的事。

「我应该说过别插手。」

友渊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着被野兽咬破的一袋厨余。在他看来,应该觉得我太多事了。事实上,茶茶不知道去哪了。

「不是我自愿的,我也跟畠山说过你会帮助她,但没有用。」

友渊已经拿出上次那本笔记。

「我明白了。我有眉目了,但敌人逃得很快,似乎具备人类所没有的特征,还会发出某种类似磁力的东西。拜这所赐,我已经大致确定所在地点了。再来就只剩动手了。」

「我也一起——」

话还没说完,笔记用自动铅笔就已经抵住我的喉咙了。

速度快到我甚至来不及害怕。

「犯人比我还要可怕无情上好几倍,外行人就别插手。这是最后的忠告。同僚消失想必很难过,但现在请你忍耐。」

「茶茶跟我的关系才不是什么同僚。那家伙——」

已经没必要顾忌了。

「那家伙是我女朋友。」(插花:男主你GJ了…)

那句话非常自然就脱口而出了。然后,我终于知道自己解开心结了。

我必须要早点见到她,然后大大方方告诉那家伙我一直保留的话:「茶茶,我喜欢你。」

这次真的要结束了对吧,茶茶?结果我对你的好胜举白旗了,我先说出我喜欢你了,这下我要任你摆布了。

嘴上说着「我是不得已才跟你交往的」,心里却不是这么想,就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顺利还是不顺利——

我想跟茶茶维持这种关系。

「看来笨蛋就算死了也治不好。好吧,我就允许你同行。下过我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或许会碰到比死更糟的事。那么,我们快走吧。接下来天气似乎会变差,要是下雪就麻烦了。」

友渊头也不回地迅速走掉。

「我、我说友渊,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是杀手。你最好也小心点。」

我们从工友室借了两把铁锹,现在就装在大盒子里,用途当然是武器。一把自己用,一把友渊用。

毕竟高中生在这个夺头案全盛期不可能有办法在大卖场买到两把铁锹,要是被当成嫌犯就别想解决事件了,这话是友渊说的。优等生果然脑筋转得快。出校门时甚至还跟我说「提防跟踪」。

「这个事件并没有那么单纯。某个什么【死见会】的神秘集团似乎也牵扯其中。话虽如此,要是我早就被人跟踪的话,现在提防也太迟了。」

我不在乎。当我参与这场作战时就已经舍弃性命了。

双胞胎说要是扯上关系,搞不好会消失。

友渊也说要是扯上关系,搞不好会碰到比死更糟的事。

那个友渊跟我决心要成为当事人参与到底,这么一来就没什么倒楣不倒楣的了。

一切都是为了心爱的女人。

「友渊是为何而战?」

「为了班上的和平。」

真敢讲。

茶茶,我绝对会帮助你脱离诅咒的枷锁,那些凄惨事件也会帮你统统变成过去,好让你毫无后顾之忧地回来。

所以茶茶,再忍一下就好了。

我们搭乘电车,从七条站地下冲出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但比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好。我们的目的地是七条东侧山区,似乎有传闻说那里曾经埋过尸体。

七条通东边尽头开始就是上坡,我们小跑步冲了上去。

我知道,茶茶的哥哥这个恶魔就潜伏在这上头,我只有这种直觉特别敏锐。这一定是几十代前在这个日本某处猎过鹿或山猪的祖先血统使然。这身血在沸腾,而我不觉得自己会输。

一小时后,我将会带着硕大的猎物走下这个山坡吧。

那天,京都市有几名高中生失踪了。

2 可怜的弟弟与【死见会】的故事

暌违一年,姐姐再度离家出走。

再加上两星期前那件事,我的愤怒终于到达顶点。首先,我希望各位能听听两星期前那件事。

那天,就读国中的我放学回家以后,看到姐姐非常愁眉苦脸的样子。

「满泰,请你来我房间一下,我有事要拜托你。」

我二话不说就点头。这是因为姐姐虽然平常总是一直戏弄欺负我,但那天的样子实在太不寻常了。

姐姐的房间与其说是高中女生,更像是年轻OL的起居室那样,干净整洁、毫无生活感。我一进房间,姐姐就面向我,黯然地看着我。

「到底是怎么了?」

「其实,我想拜托你帮我买样东西回来。」

「买什么?」

「验、验孕棒。」

我眼前发黑,心情就像是在医院被宣告只剩半年可活。想说的话多得数不清,比方说,对方是谁?或是,会不会太不负责任了?但这些话一句也无法成形。

因为姐姐靠在我胸前哭了起来。

「满泰,拜托你,请你什么都不要问。算我拜托你了。」

就算姐姐没掉眼泪,我也非常清楚姐姐伤得很深。总之得去药局才行。但要是我去买,事情东窗事发的话也很伤脑筋,而且附近的药妆店还有很多放学的国高中生。

「满泰,你就穿这个。」

姐姐指着自己的裙子。

「你放心,我会帮你检查以免穿帮。」

姐姐异常起劲地陆续搬出自己的衣服。总觉得目的似乎已经偏离成服装秀。但现在的气氛已经不允许我反悔了。光决定上衣和裙子就花了十五分钟,我以为终于结束松了一口气时,没想到姐姐接着拿出不得了的东西。是姐姐的胸罩和内裤。

「果然还是连内侧都要好好搭配才行。」

「千万不要!」

我摇头如波浪鼓。

虽然我设法要姐姐放弃了内衣,但还是逃不过穿裙子去药妆店的下场。周围的视线很教人在意,脚也凉飕飕的一点都不自在。跟一群班上男生对上眼时,心脏差点要停了。

但是,这攸关姐姐的人生。加油啊,满泰!我心里重复着这句话,总算克服了羞耻心回到家。

「谢谢你。虽然我这个冰清玉洁的处子用不着就是了。」

「咦?」

「我只有拜托你去买验孕棒回来而已。男扮女装跑腿真是辛苦你了,满子妹妹。」

——两周前发生了上述这件事。我的姐姐就是这样冷酷无比、丧尽天良、好佞邪谋,超越了调侃的程度侵蚀着我,性格异常恶劣。

而且姐姐还有一个非常要命的怪癖。

那就是『离家出走』。

姐姐要是一年不擅自外宿一次就不甘心。

二月九日星期五,也就是昨天,姐姐为了图书股长的工作去教职员办公室借钥匙以后,从此不知去向。

爸爸和妈妈也都死心了。要是不引起问题就无所谓——这是爸爸的方针。我想应该没有其他家庭像这样女儿正当妙龄时,却秉持这种宽松家训。

小时候的姐姐倒还好。比方说小一的时候,附近的老夫妇当她像自己的孙女一样疼爱。整件事听起来人畜无害,似乎可以放进国语教科书。

但症状逐渐恶化。随着年纪增长,姐姐开始会跑到陌生人家里过夜。

好诈狡猾的姐姐在中途成熟,发现了自己的价值。

姐姐在男人房间外宿这件事,最初是在三年前曝光。当时我怕溺爱孩子的爸爸和精神脆弱的妈妈知道这种事以后会当场昏倒,于是闪烁其词,不过根本没用。然后妈妈当然就为了要不要去寻求咨询,烦恼到胃出毛病,最后住院一周。

碰到国中女生要求收留的情况,就算衡量过风险,应该还是会有许多男人会愿意提供房间。要是姐姐的脸长得教人想*发射宇宙元素光线的话,也不会发生这种麻烦得要死的事。偏偏畠山茶茶这个「移民」虽然是那种个性,却出落成闭月羞花的外星人。哪像我,生来脸就长得出奇像妈妈,到现在都还被人当成娘炮欺负。(译注:超人力霸王的必杀技。)

而且姐姐的离家出走一点前兆也没有,弄得爸妈真的很头疼。像这次也是,昨天妈妈就立刻精神错乱,引发了一阵骚动。

不过我好歹也是学者之子。经过好几次观察后,我发现「前兆」确实存在,至少姐姐是埋了伏笔的。当然这种事我不敢告诉爸妈就是了。

那是在四天前。

我在房间里懒洋洋地准备高中入学考时,姐姐毫无预警地走进我房间。姐姐没有敲门的习惯,所以我完全没有隐私。

「你洗完澡有什么事吗?」

我转过椅子,面向姐姐。我之所以会说洗完澡,是因为姐姐身上穿着睡衣(是邮购买来的粉红色连身睡衣),手拿浴巾并头冒热气的关系。

「我说满泰,你有喜欢的人吗?」姐姐这么说了。

我想所谓的居合就是指这种战法,真的是毫无背景的过路魔式台词。

「啊,这当然是爱情的意思,不是什么*爱佳泊(Agape)、兼爱或男人的友情喔。不过满泰如果喜欢男孩子的话,我也不会阻止啦。」 (译注:即神之爱。)

「这我好歹知道啦,还有不要擅自把人说成只对同性有兴趣。要我穿成那样的人是姐姐。」

「那么,有吗?」

姐姐就像低级的娱乐记者那样催促我回答。

「没有。」我冷漠地回答。要是回答「有」的话,她肯定会被打破沙锅问到底,而且连毫无根据的事情都会被捏造成真的。

「唉……」姐姐当场叹气,有如看完一出无聊电影的观众。

「看来向满泰求教果然没用。」

我也叹气,叹姐姐真是自说自话。

「我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讲什么。不看看可怜的弟弟就这么静不下心吗?」

「才不是那种无聊的理由。」

「那你说是什么啊?」

只见姐姐忸忸怩怩地把脚稍微并成了内八。

「我有喜欢的人。」

我想也是。会特地问别人这种事,通常都是这样,不过我内心一点都不觉得有趣。没有比别人的恋爱情事——更别说是兄弟姐妹的恋爱情事——更教人不想听的事情。

「也不能这么说,因为我连喜不喜欢都不清楚。不过我想这一定就是所谓的『喜欢』。」

感觉情况超越了哑口无言,反而耐人寻味起来了。

「那就是所谓的小学生初恋感觉啦。姐姐什么时候变成那种纯真善人了?」

我本来以为姐姐又会回句难听话,没想到我们家的专制君主往床上一趴,「唉~~」叹了一口比刚才更长的气。

「头发先擦干啦。棉被会湿——」

「啊啊,恋爱真要命。给牙医钻牙齿都还比较好。」

姐姐根本就没听我说话,我也厌烦起来继续念我的书。再这样分心下去也只是徒增自己困扰。姐姐这种人,一理她就会得寸进尺,所以她要埋在被窝的话就放着不管就好了。

姐姐就像累倒在路旁的雪男一样瘫在我床上。除了粉红色连身睡衣折子微微摇曳以外,连是不是活着都不晓得。

时钟长针大约转动了十二分之一圈时,我稍微不安起来——虽然那不过是些微心神不宁,说成「不安」简直是骗人。

会不会太久了一点?

总觉得平常的姐姐跟今天的姐姐节奏似乎哪里不一样。该说是消沉的时间太久吗?总之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算我盯着题库,但现在这样几乎是读不下去。

再过了五分钟左右,姐姐终于静静地爬起来了。

然后不对劲的感觉更加确定了。

姐姐就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样,看起来愁眉苦脸。

「满泰,你可以吻我吗?我希望你当我的亲吻练习台。」

我说不出话来,不单是因为姐姐的话荒唐,而是姐姐整个人的气氛判若两人。

姐姐游移地伸手搭着我的肩膀。

我忘了呼吸。

这时的我不知为何,感觉到非跟姐姐接吻不可。

像是害羞或是违背人伦这些寻常意见就像是被盖起来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仿佛生来就注定要这么做一样。

反正我们也没有血缘关系,应该没关系吧……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打量姐姐的嘴唇。

「说笑的。」

姐姐缓缓推开我的肩膀。

「想也知道是开玩笑嘛。你干嘛脸红啊?罩子要是不放亮点的话,会连女朋友都交不到喔。」

这么说的姐姐并没有平常的气势。

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我不可能会晓得。但那时候,姐姐的确是变得有点不对劲。

一定是恋爱的力量吧。

所以,这次离家出走一定跟姐姐的恋爱有关系。

虽然这并不代表我就不用受害。

然后,隔天二月十日,星期天。对某些人来说是期盼已久的三天连续假期第一天。天气处于随时可能会下雨或下雪的糟糕状态。

「满泰,有空吗?」

早餐餐桌上,爸爸轻描淡写地说了。看,来了,爸爸的意思就是要我去找姐姐。

顺便说一下我可没空。就算高中入学考有九成的人会上,但离考试只剩三个星期了!

这都要怪我搜索姐姐屡建功绩。然而这种功绩就算累积再多,也换不到一毛钱,只是徒增被人使唤的次数而已,根本就是恶性循环。

所以,这次我要为这个循环画下句点。

这次我说什么都不打算原谅姐姐。

下次再给我遇到姐姐的话,我要跟她绝交,其实这样还太便宜她了。假如我是监护人的话,早就跟她断绝关系了。姐姐要是坚持不肯悔改的话,我们就变成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吧。我已经决定了。

我并不是气她擅自外宿。毕竟都活了十几年的人了,这么做一定有理由,我不会那么食古不化。姐姐要跟谁打情骂俏都不关我的事,只不过出门到处疯也不报备要去哪,害得我要去找人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要是姐姐不希望事情演变成那样的话,方法很简单。我的要求只有一个,给我跪下磕头,然后发誓再也不会给人添麻烦。

其他我别无所求。我只要能得到身为一个弟弟应有的正当待遇就够了。姐姐要是听不进去的话,我就要在几天后的十五岁生日离家出走。

穿出门的上衣是姐姐说「我买了新的,这件就给满泰穿」硬塞给我的双排扣大衣。反正只要没下诅咒就好。

接着我把脚踏车钥匙放进屁股口袋。

我最后把指南针放进胸前口袋。那是登山用的薄型指南针,虽然也可以挂在脖子上,但有条绳子勒着我总是觉得不自在,所以就乖乖放进口袋。只不过要千万小心别弄掉,虽然是市值一千圆左右的东西,但这里头可是有着不小的秘密。

我打手机给姐姐,给她最后一次机会。手机传来空洞的拨号声。姐姐就连平常都不接电话,手机现在应该也是在谁也不会发觉的书包深处寂寞地震动着吧。

我把脚套进穿惯的运动鞋里面,嘀咕着「姐姐这个笨蛋」。

就算当了十年姐弟,果然没有血缘关系就无法互相理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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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姐姐无论出生或成长环境都不一样,她甚至不是日本人。现在姐姐会在畠山家,是因为我从南方岛屿带她回来的关系。

不知道是十年前还是十一年前,对探险或旅行这类词汇毫无招架之力的爸爸拟定计划,要带着妈妈跟当时还在上托儿所的我环游数个太平洋岛屿。

与其说是出游,感觉比较像是陪爸爸工作,毕竟我爸是文化人类学者。

我们搭乘小船抵达预定拜访的部族所在岛屿,立刻就受到温情的接待。那是成为「文明人」的我们想必再也无法展露的灿烂笑容。

那张脸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们的脸。因为他们脸上有刺青嘛。

对,他们村子的大人物或名气大的占卜师都刺着名为Ta Moko的大理石花纹。也就是说,Ta Moko。表示其家世或血统之高贵——能够这样即席报导是因为我已经上了国中,当时的我可是怕得到处逃窜。

尽管也有这样丢脸的回忆,我们观摩他们磨碎芋头、找寻罕见的松鼠,度过了有如置身人间乐园的一天。我甚至心想:为了保护这座岛免于沉没,一定要阻止地球暖化。

但是,当我在村子出入口对「那个」感到好奇,这个乐园也结束了。

那乍看像普通狗屋。我忘了那个部族有没有养狗,总之那俨然就是个狗屋。

但潜意识告诉我有什么不对劲。

小孩子感觉比较敏锐的部分跟大人不一样,而且优异到一种诡异的地步。所以会看到,听到、碰到大人所感觉不到的东西,哭喊着「有怪物」。

「那里面养什么?」

我向茶茶族年轻人暨向导的丘葛纳先生问道。丘葛纳先生脸上刺有乌龟的Ta Moko。

「哦,这个啊,里面养着魔性之子。」

丘葛纳先生边笑边踢狗屋,从里面爬出来的是个年纪跟我相仿的女孩子。女孩子的皮肤虽然被土弄得脏脏的,但还是明显看得出很白。

我们受到的冲击,是看见猫被辗毙尸体的十倍。

丘葛纳先生始终笑着,然后踢向那孩子。马上就有大人和小孩三三两两聚集到狗屋来。他们笑着拿起石头或木棒,扔向狗屋少女。女孩子用实在不适合生存竞争的缓慢动作护着头。

「丘葛纳,为什么你要欺负那孩子?」

我问了一个单纯而重要无比的问题。

「这个啊,是魔性之子。」

丘葛纳先生又用了魔性这个形容词。

「是魔性使村里的女孩怀孕,从那个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所以流着一半魔性的血。请看,皮肤这么白呢。生下白皮肤的小孩在我们村子是不吉利的象征。」

爸爸一副视情况甚至会出手的剑拔弩张态度,不发一语地瞪着他们…反观像妈妈这样胆小的人,甚至不知道该看哪边才好,眼神游移了起来,至于我则是偎着妈妈一直发抖。

但丘葛纳先生面不改色。

「请别担心,那个东西不会因为这种程度就死掉。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早就想杀掉她了……抱歉弄得你们不愉快,今天就请你们先回去吧。」

本来事件应该会因为这句话就此结束,就当作是旅行途中发生的一点惊魂插曲。

但爸爸并没有好惹到会就此罢休。文化人类学者这种生物就是行动至上,人要是被单独囚禁,会比怕寂寞的兔子更快死掉。

那天晚上,爸爸潜入聚落。为了带女孩子回来。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还带着我。

这就是爸爸难以置信的地方。我真希望他可以看看场合。

我和爸爸在深夜两点左右进入聚落。今夜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我们早就知道村人已经入睡了。虽然说是进入,也还不到深入的地步,因为小屋就在聚落前,很容易逃脱。

靠近小屋时,我明确感觉到空气变得异常。南国的空气本来就湿黏,但这远在那之上,连走路都觉得痛苦。

尽管这样我们还是抵达了小屋前,爸爸随即用这座岛的语言呼唤她:

「我们来了,出来好吗?」

只见女孩子如同鳄鱼匍匐前进那样爬到外头看个究竟,同时双手按着头。她光是听到声音就畏惧起来,可见她应该吃了相当多苦头。

「真想痛扁那帮人。」爸爸喃喃自语,我的心情也郁闷起来。

爸爸用她不可能听得懂的日文说:

「你不应该待在这里,你要跟我们走。我保证环境至少比这里好,你就当我们家的孩子吧。我绝对会照顾你到上大学为止,之后就随你高兴。看是要回岛上还是去住月球都是你的自由。如何,这条件不错吧?」

少女始终神情恍惚地看着爸爸,等到爸爸把手伸到她面前以后,她似乎理解了什么,虽然缓慢,但确实抓住了那只手。这一幕相当教人感动,本来毫无瓜葛的两人因为这样那样而牵系在一起了。这应该可以拍一出小剧场用的九十分钟电影吧。

但,既然场面很电影,那么有敌方角色出现当然也很电影。就在此时,正面出现一道长长的影子,抬头一看,丘葛纳(敬称应该可以省略了)举枪对准了我们。

「我就猜想你们会来。请你们就这样回去吧!然后我们彼此既往不咎。」

这时,丘葛纳脸颊的乌龟刺青发光了——在我看来仿佛是这样。

「既往不咎是吗?你真的非常精通日文啊!要不要来日本开个餐厅?」

「那种空气污浊天空狭小的地方就敬谢不敏了。哎呀,我做了那么久的向导,这还是第一次拿猎枪对着客人。」

枪口对准爸爸的脸。只不过,扣着扳机的手指并没有使力。这是当然的,因为丘葛纳想射的人不是爸爸,而是那个女孩子。

「先容我辩解在前,我完全无意歧视你们的文化。我这双眼睛看过禁欲主义的神职人员,也看过娶了五个妻子的酋长,两者并没有尊卑高下之分。但是,不管对方是什么教徒,我都不能赞同杀害这个孩子。」

「畠山先生,我非常明白您想说的话。但,这个不是人。生下这个的女孩是处子之身,可是她却生下了这个东西,因为魔性进了她肚子。」

「那个女孩现在怎样?」

「留下这个之后就离开村庄了。」

「真可怜,就连自己的丈夫是谁都不敢说。你们实行男方每晚到女方家过夜的婚姻型态,要是能顺利养大小孩,那对男女就算正式完婚;碰到经济不许可的情况,那个小孩就会被当成恶魔之子杀掉。这孩子应该是没有立刻被杀掉而存活下来的例外吧?」

丘葛纳放下枪,大概是盘算着「我就姑且听之吧」。

「我们日本人两百年前在农村也杀过无数小孩来控制人口。人类文化受生活能力所规定,就连杀婴这种风俗都有。但是这孩子几岁了?她已经懂事了。自己遭人怎样对待,她统统都晓得,这纯粹是蹂躏人权。」

丘葛纳浮现出一抹落寞的笑容。那张浮现在黑暗中的脸,教人联想到这一带流传的幽魂,其表情显示出交涉破裂。我甚至忘了聚集在脚边的蚊子,目光就是离不开那张脸。

奇怪的是,在我看来,男子的乌龟刺青就像在哭。

「您说的话我非常明白,我当然也反对虐待儿童,只不过——」

丘葛纳再次举起枪口对准我们。

「我再重复一次,那不是人子,并不是走婚生出的小孩。那是灾厄。而且,假如有人要夺走性命,不知道会有怎样的诅咒降临!」

「原来如此,就你们的文化来看,这孩子无法成为人。」

「算我求您了,拜托您收手,那个真的碰不得。就算现在没事,十年后我们轻易就会被那个当成食物。日本有那个专用的食物吗?」

「我一点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要是您敢带着那个逃走一步,我就枪杀您和那个。我已经豁出去了,不管怎样的灾厄降临都无所谓!」

爸爸不听这个最后通牒,他根本就不想听。他没想过自己会被枪杀,就这样往前要踏出一步。丘葛纳一边犹豫,一边将枪口从爸爸移向少女。

如果爸爸的勇气如假包换,那么丘葛纳的憎恶也是如假包换。他们的生活就建立在全力憎恨少女之上。

然而爸爸却要偷走那只成为牺牲品的羊。

扣扳机不用花多少时间。可是在开枪以前,丘葛纳忽然站不稳。

他的脚已经陷入了泥沼。

丘葛纳刷白了脸。他脸上写着:这种地方有泥沼吗?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土地背叛了他。他想要站稳,但脚反而陷得更深,整个人就这样逐渐陷没,最后连枪都掉了。

但爸爸看出正确答案,那并不是什么泥沼。

那是黑暗。

丘葛纳脚下出现的黑暗吞没了他。

这样讲或许有失检点,但这个现象除了神秘以外没有其他的形容。

Ta Moko也像空袭牺牲者那样烧得面目全非。刺青之龟在连盏街灯都没有的黑夜里发出了可说是悲鸣的声音。

不过,事情没有就这样结束。

丘葛纳想要抓住女孩子,仿佛在说着:要下地狱的话,你也得跟我一道去。

女孩子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一度挥开他的手。这是女孩子第一次表现出这样拼命的态度。她甩乱了头发,挣扎着要逃离那只大手。

那个女孩子跟我对上眼了。

这个任务并不是非我不可,要是再等一秒的话,鲁莽的爸爸应该就跳进黑暗了吧。

但跳过去的人却是我。

我奋力伸出短短的右手。女孩子注视着突然伸向自己的手,有如看到神不知鬼不觉靠近的毒蛇。不行,情况刻不容缓。

「跟我来。」我笑了。

在那种极限状态下,真亏我能做出那种表情,可见那个笑容有多么特别、极致、无可比拟。不然就来不及了,因为我这一生就这一次能够得到那个女孩子。

「我们一起回日本吧。呃~……」

我并不晓得女孩子的名字。我想她一定连名字都没取吧!所以我就用部族的名字来称呼那孩子。

「过来,茶茶。」

仿佛那就是正确答案一样,女孩子抓住我的手。

我顺水推舟拉了女孩子一把。

丘葛纳再度伸手要抓她。

但我和她知道那只手最后会扑空。

因为我朝女孩子伸出手——这个偶然已经改变了命运。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丘葛纳也明白自己大限已到。然后他大笑,那个笑表示放弃。

远处响起野兽的咆哮,盖过夜行性鸟类的鸣叫声,有如表示神圣仪式的结束。声音高得刺耳,一点都不像是从耳朵接收,而是有如毒针直接刺进头脑一样。

丘葛纳渐渐被他故乡的大地吞进去。

「看来我惹恼了魔性。算了,为日本生活增添一股新风格应该也不错。只不过,这风似乎强了点……」

最后竟然是我们这些观光客为他见证人生的结束。

然后,我们离开了茶茶族的村子。

爸爸真的坚持要收养这孩子。倘若我当时是国中生的话,应该会要爸爸头脑冷静一下。这跟央求父母养小猫可不一样。

但一度引燃欲望的大人无人能挡。爸爸立刻就跑到我们停留的那个国家的政府机关,动用所有人权拥护社团法人之类的关系,使出三寸不烂之舌。然后,不知道收养方是家庭这点是不是也有帮助,四天后就许可了。

日本方面也经过彻底调查是否为人口贩卖,碰到需要「在留资格」的问题,就去拜托那些称为行政代书的人。经过一番劳苦奔波以后,虽然被贴上「走住者」这种不太懂意思的标签,总之日本人「畠山茶茶」就诞生了。名字的由来当然是取自茶茶族。

当时我开心得差点要一步跳上天国,因为我多了一个妹妹了。身为独生子的我一直很向往「哥哥」这个词。

但,证明文件送来的那天,爸爸要我跟茶茶并排站在一起,这么说了:

「满泰,从今天起你就是『弟弟』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茶茶明明就比我矮两公分!但父亲听了我的主张却一笑置之,说:「茶茶是大你两岁的姐姐。」另外还拿发育情形如何如何当理由,总之我就屈服在大人和文件的力量下了。

茶茶用只言片语的日文说:「我是……姐姐。」

这个姐弟区别后来明显左右了我的人生。不知不觉间姐姐身高超越了我,日文也马上就进步到母语的程度。

姐姐甚至还去上儿童英语会话班,小四时就帮一群来京都参观的欧美观光客说明路怎么走。他们有一半都以为姐姐是熟悉京都的相同人种。

事实上,姐姐真的很白。光论皮肤的话比较接近白人。虽然眼睛的颜色跟我一样,但说到那身好像被雪埋了三天的肌肤,就连我这个弟弟都会忍不住以羡慕的眼神偷看。

只不过,那仅限于姐姐睡着或不开口的时候。

姐姐讲话真的是超级恶毒。不知道是天生,还是受过虐待的境遇所致。总之她运用恶毒话的速度是普通话的三倍。

而且她知道怎么样才伤得了人。姐姐会透过表情的微妙变化来计算对方所受的伤害。

「满子妹妹呀,请拿饼干过来。」

这个家并没有满子妹妹这个人。姐姐常常讲这种话来使唤我,因为我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所以她就这样取笑我。

我从小学就一直被人看成娘娘腔,是因为头发太长了吗?根据班上女生的说法,我的发型似乎叫Bob Cut。虽然我也想过是不是干脆剪短好了,却总是下不了决心。光是想像万一不合适时姐姐的笑声,我的头发就要变白了。

我从来不曾因为长得像女生而吃香,甚至还在电车上被摸过屁股一次。

姐姐明知道这一切,还故意叫我满子妹妹,怎么想都是她性格扭曲。不对,就是性格扭曲没错,真的。

可是,要是我反抗的话,姐姐就会讲更难听的话。所以我都是在自己房间小声嘀咕着「姐姐是笨蛋」,稍微发泄一下累积的怨气。

要是被她听到了,她铁定会做到让我再也无法去上学的程度。她会用那张充满自信的脸微笑,用不带任何敬意的敬语为我的人格刺进毒针。

姐姐很强。

她会流露一丝丝脆弱表情这种事,就我的记忆,顶多只有离家出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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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确认指南针在胸前的口袋后,就骑上脚踏车出发了。我讨厌上下学用的爱车被偷,所以是骑淑女车。

我的爱车过去被偷过两次,犯人则是京都市。我的车在车站前停了两小时就被拖吊,说什么「想拿回去就付两千元」,所以我现在都改停拖吊车开不进去的河漫滩。

我把脚踏车停在三条站前的河漫滩,停放时还差点撞到大白天就在那边情话绵绵的情侣。

假如姐姐现在正在跟男友卿卿我我的话,我就要痛骂她!

结果我进了二手书店。冬天在京都骑脚踏车下坡,手都会冻僵,所以温暖的书店正好适合歇脚。

手上的指南针转啊转地摆荡着,告诉我这附近很可疑。出门时还很晴朗的天空渐渐变暗了,看来似乎会下场雨或雪。

我不自觉加快脚步。指针旋转次数增加。不久,指南针就转得快飞起来一样了。

就是这里。但愿一发就中。

我放眼望去,检视四周。右手边是名为高濑川的小河,当然那里并没有脚踏车能够行驶的的河漫滩,只能稍微走下河堤而已。左手边是白天死气沉沉的红灯区。

忽然间,曲调悲凉的口哨声传入耳际。

那是茶茶族的祭典歌谣,在这个国家顶多只有我们家知道而已。那是姐姐从部族带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姐姐常常毫无前兆地突然吹起这首曲子。「就算想忘记,就只有这个始终在耳边萦绕。」姐姐总是这样浮现略显自嘲的笑容

会吹这个口哨的人,在这广大的日本就只有姐姐一个,口哨声应该是从下面传来的。我从旁边的楼梯走下河堤。

可是,怎么看都没有半个绑着马尾像是姐姐的人。只看到一块表示这里曾是某座藩邸遗迹的石碑,一位似乎是观光客的红大衣女性正打量着那块石碑。

没中啊,原来是我幻听。

我在内心咂舌。想要在这附近找到人,简直想得太美了。指南针应该暂时没办法用了,没想到我甚至还幻听到姐姐口哨声,真是丢脸。

我不知如何是好,体温渐渐下降。就在我心想要不要再进书店一次时,手机响了。

是明海表姐打来的。

『看来你正为了姐姐的管教问题感到棘手呢。』

「手都快变仙人掌了。」

『我也尽棉薄之力帮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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