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七条站前等着等着,就看到一身夹克配单宁裤装扮的明海表姐来了。
左女牛明海,我不知道受过这位好个性的表姐多少次照顾。她现在依然以大一生的目光关心着还是国高中生的我们。
就连那个笨姐姐都对明海表姐另眼相看。不,应该说是倾慕才对。
要是姐姐可以进一步仿效表姐为人的话,我也就能够轻松一点了。明海表姐跟姐姐一点都不像。要说相同之处的话,顶多就是两者都有Y染色体。
「满泰就是长不高呢。」
「哪有,我长高两公分了!」
只见明海表姐哈哈笑了起来,说:
「两公分吗?这个年纪才两公分的话,果然还是有点发育不良不是吗?这样不妙喔。身高跟实祈根本差不多嘛。多喝牛奶吧,牛奶。」
才一见面,明海表姐的话就正中痛处。这个人虽然没有恶意,但偶尔就是会冒出那种一拳直捣腹部的发言。基本上,我们这个家族的女人统统有S倾向,例外顶多是不爱讲话的实祈表姐,不过那个人的歌词也是相当晦暗深沉。
另一个表姐实祈的兴趣是弹吉他。说是兴趣,其实水准已经可以赚钱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管乐社的姐姐似乎非常不喜欢她,老叫她不良少女。要论个性不良的话,根本没人比得上姐姐。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真会失踪呢。就像以前养过的仓鼠一样。」
明海姐姐的叹气立刻化为白烟升上天空。她把手放进毛领夹克口袋里,打起寒颤。看样子真的相当冷。这么说来那条单宁裤看起来也有点薄。
「如果是仓鼠的话还能关进笼子里,但要是我做出那种事而失败的话,我的人生就破灭了。到时候姐姐搞不好会给我套上项圈。」
「啊,她大概真的会这么做喔。之前她传简讯来,说她邮购了手铐。」
听到不该听的事了……这下我真的忧郁了起来。
「满泰,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又拜托她用猥亵的吃相吃温泉蛋了吗?」
「啥?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等一下,『又』是什么意思!这么疯狂的事情,我连想都没想过!」
名誉遭到了严重损毁,所以我拼命抵抗。
「啊,原来不是啊。之前茶茶打电话来说她有烦恼,说是弟弟要求她吃蛋时蛋白要流出来。」
姐姐造这是什么谣啊,我抱头苦恼。
「好了,别沮丧、别沮丧,我也会帮你的,我们一起加油找到她吧。」
「谢谢。明海表姐果然是一族的良心。不过,反正这次是最后一次这样辛苦了,还请表姐多多宽待。」
「这话什么意思?」明海表姐眯起眼睛。
「这次姐姐要是再不反省的话,我就要跟她断绝关系,连找都不去找她。她要是这么讨厌日本生活,大可以赶快回国去。到时候要是被黑暗吞噬掉——」
「黑暗?」
「没有,没事……」
就算是喜欢神秘学的明海表姐,应该也不会相信姐姐曾差点被黑暗吞没。光是我突然多了个姐姐就已经吓坏一干亲戚了,根本就不可能告诉他们在南方岛屿上演的那场异常救出戏码。
那是我和爸爸的秘密。就连我都想相信丘葛纳根本是幻觉,人类不可能会坠入黑暗。
不过,不管她的出身特殊与否,我所碰到的困难都不会改变。下次不管再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原谅姐姐。看是要去跟什么人过着甜蜜同居生活,还是要去漂泊流浪都随她高兴。
「好了,别激动、别激动。来,吃吃这个。」
明海表姐拿出Pinky要给我吃。虽然我无意接受她的怀柔对策,不过我还是收下了。
「我不能妥协。要知道姐姐每次跷家,妈妈就瘦两公斤。」
「她之前说刚好可以减肥真是太好了。」
「而且爸爸为了找姐姐,大学的课就得请假。」
「学生不是很开心吗?」
「我宝贵的假日也变成这样。」
「既然是为了可爱的姐姐,有什么不好呢?啊~满泰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继『国小历史教科书事件』之后。」
明海姐姐见招拆招地打消我的念头,真不愧是大学生。
补充一下,『国小历史教科书事件』就是我把姐姐谎称「绳文时代这个名称是取自英国的森文博七这位发现者的名字喔」信以为真,在学校出了个大糗的悲剧。我明明早就忘记了说。
「那家伙哪一点可爱了?明海表姐跟实祈表姐姐妹感情很好,或许无所谓,但我们家可是骨肉相争喔。」
明海表姐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嗯~」的一声双手环胸仰望着天空。
「虽然我有异议,不过算了。积怨就等找到她再说吧。」
「所言甚是。」我这么说完,重新取出指南针。似乎休息得还不够久,指针还不太能动。
「果然是那个指南针。我是已经习惯了,不过那到底是利用怎样的原理啊?」
我也不晓得。姐姐来日本以后,这个指南针马上就再也不指示北方了。指针总是不断旋转,然后忽然停下来,指示姐姐的方向以后,又开始旋转。越靠近姐姐就转得越快。我是在姐姐第三次失踪时发觉这可以用来找出姐姐的所在位置。
只不过,就像刚刚在河堤那样,指针也会对毫无关系的地方有所反应。也就是说,并不是「只对姐姐有反应」,而是「对姐姐也有反应」。原因不明。真要说起来,科学应该没办法解释这个只会指着特定的人的指南针。
最近这阵子指南针的正确解答率下降。有时是普通的十字路口、有时是平凡无奇的桥墩,也曾经对毫无关系的男学生有所反应。
另外,一度对特定地点有所反应之后,不管是指南针或是我都必须要休息。要不然短时间内都只会指着相同地点,而且全家就只有我能用指南针。在爸爸或妈妈手上,这就只是个普通的指北针而已。
「果然是出身地吧。会不会是肚子里面装了磁石?」
「我倒觉得搞不好是因为满泰跟茶茶意外相似,所以才会互相吸引。」
明海表姐又说了这种摧残精神的话。
「我实在笑不出来啦。要说姐姐跟我共通的部分,顶多就只有姓氏而已。」
「是吗。」明海表姐的回答显得怎样都无谓的样子。
「应该是地点有什么法则性。可是姐姐跟河堤又有什么关系?」
「你说的河堤在哪?」
「有藩邸遗迹石碑的地方,靠近闹区那带。我想想,高濑川?」
「喂喂,那带该不会是——」
明海表姐面带忧容。
「那不是以前发生过杀人事件的地方吗?」
「什么?」
一抹黑影忽然掠过心头。
「杀人事件是指幕末新选组的突袭吗?」
「不是不是,顶多几年前。新闻不是报过德古拉杀人吗?就是那个死者脖子上有巨大齿痕的案件。」
「呜哇,感觉跟【夺头杀人】一样恐怖……咦!」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脸色发青?」
我问明海表姐过去我依循指南针找到的地方。山中、桥墩、人烟罕至的山腰。
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紧紧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其中几个我不晓得,但我想应该统统都是杀人事件的案发现场。」
如果有镜子的话,我应该会看到自己嘴唇发紫的样子。原来那些「没中」也是有意义的,这个指南针有如诅咒般指引出杀人事件案发现场。
咦,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指南针也会指引出姐姐所在之处?
不知道是不是休息够了,指南针又开始微弱地旋转,偶尔静止下来指着东方。指南针指示是在七条通东边。
暂时搁下尚未理出头绪的不吉利现象,我们再度动身。一边挂心着直到昨天傍晚都还是那么晴朗,如今却随时可能变天的天空。
因为厚厚冬云的缘故,过了两点就看不到天空了,只有走在步道上的观光客笑声格格不入地响起。
要是因此能够排遣心情的话倒还好,偏偏却像是肚子被翻搅了一样,感觉真差。
一切都是指南针的错,诡异的指南针不该指引出姐姐的方位。
虽然我想应该不可能——这应该不是对将要遇害的人有所反应吧?
这只是假设喔,姐姐在茶茶族的村子一直被当成魔性之子,而巫医在当地并不稀奇,所以或许会有人憎恨诅咒姐姐,然后那个诅咒如今发动……
一旦起头,就会一直往坏的方向想下去,我甚至想起了昨天傍晚的电话。
打电话来的那个人也不报上名字,就问姐姐回家了没。为什么对方要担心姐姐是不是回家了?
是不是那时候姐姐就已经卷入了事件……
「满泰,要镇定。」
明海表姐搭着我的双肩,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停下了脚步。
「我知道你担心茶茶,可是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也无济于事喔。」
明海表姐说的没错。
「对不起,我不小心发呆了。」
没错,不鼓起勇气就无法前进。
走在前头的明海姐姐臀部线条毕露的单宁裤,我就靠着那个前进——手拿着京都市内地图。
「我看看,从这里南下以后往东进入旧住宅区,就会进入山区。再继续走下去就会到隔壁的山科区。」
七条通一直走到尽头,就是南北向的东山通。沿东山通南下,进入往东延伸的坡道,沿途可见传统和菓子店或昂贵寿司店,但再走个三分钟以后,景色就转变为没落的住宅区。
明海表姐提供了「据说在前面竹林里发现了*坂上田村麻吕的墓喔」这样冷门的话题。她大概是顾虑到我,怕我什么事都放在心里。(译注:为平安时代武将,相传是清水寺创建者。)
「坟墓吗……指南针果然是对尸体有反应?」
「喂喂,满泰,要是连千年以上的尸体都行的话,指南针就哪个方向都指不了了。」
通往山腰的坡道到底以后分成三叉路。正面是高尔夫球场的私有地,挂着车辆禁止进入的铁链,右手边则是平缓的下坡,通往山科市区。
指南针要我们往右走。
我们再度沉默,无视旁边的网球俱乐部大门往前走。
冷冰冰的东西掉在手上,是雨。慢性好转的天候正式恶化了,我后悔自己没带雨伞就出远门,此时的天空也随着雨势转暗。
我眺望景色,右手边的护栏外就是山谷,左手边是竹林。随着我们越来越接近竹林,指南针旋转次数也逐渐增加。自从进入下坡后,别说是路人了,就连半辆车都没开过。
刚好位于发夹弯内侧的护栏锈红如出血。明海姐姐二话不说就跨过那道护栏,我不得已也跟了上去。
竹林入口堆放着电视机、洗衣机等大量非法投弃物,弄得脏兮兮的。南天竹的红果实像守卫一样垂了下来。我拨开枝条前进,手屡次沾到雨珠。
这环境看起来就像是会放置尸体的地方。
早就可以折返了,不会有人离家出走跑到这种地方来。但我依然急着向前进,因为我很害怕,我总觉得姐姐的尸体就在前方。
垃圾山一绝迹,竹林变得茂密起来。地面软得只要脚一踩就会稍微沉下去。入口似乎位在阶地高台上,竹林就一阶一阶地延伸到下面。
那个阶地上有个人影。
我差点就要大叫出声。
那是穿红大衣的女性。在河漫滩看着石碑的红衣女。
「那个人,刚才也在高濑川。」就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是来探访田村麻吕之墓的历史学家?」
「这种事有可能吗?」
「有的话就给你五万圆。」
我们凝神注视着红夹女的动向。我不觉得这么做合法。红衣女始终安静,也不撑伞,像死了一样杵着不动。
「……满泰,你看那个。」
仔细一看,红衣女前面,有个人倒在地上。人?真的可以称之为人吗?
都生苍蝇了。
不可以待在这里,要是不快逃,会有大麻烦。
但是,还不能回去。
「要确定那不是姐姐才行。」
那不可能是姐姐的尸体,姐姐不可能会倒在那种地方生苍蝇。那个高贵傲慢的姐姐不可能会允许自己生苍蝇,要我拿头打赌也行。
所以我必须化确信这是事实才行。
我倚着一根竹子支撑身体,缓缓往前探出去。
「太危险了!」尽管明海姐姐这么警告我,但我现在恕难从命。
因为红衣女挡住的关系,从这里看不见,要再往前一点才行。啊——!
我靠得太用力了,竹子发出了沙沙声。女子瞬间转过头来,眼神强悍得光看就能杀人。只是这样,我的魂魄就缩成一团。我就像被射下来的鸟一样失去支撑,滑下斜坡。
好死不死偏偏滑到那个人脚边。
「你在做什么!满泰你这个笨蛋!」
后面传来明海表姐的声音。我犹豫了,该说「救我!」还是「别过来!」呢?然而不管选哪个都一样,因为我在发抖,根本发不出声音。
「满泰,我现在就过去!」
明海表姐冲下斜坡,我也设法要站起来。
但,明海表姐的霸气和我的抵抗最后都是白忙一场。
因为女子举起双手,摆出毫不抵抗的姿势,脸上甚至挂着表示友好的笑容。
明海表姐提高警觉,以防这是个陷阱,但女子弯下腰来坐在地上以后,明海表姐也放松了警戒。
接着女子说了奇妙的话:
「你们不是会员吧?」
「「会员?」」
我跟明海表姐异口同声说道。
「伤脑筋了……光说我不是犯罪者,你们也不会信任吧……看来也没别的选择了。」
她思考了几秒钟以后,不知道是不是做出了结论,从皮夹取出一张卡片给我们看。上面写着:
【看尸体会】
这行字。
我的肩膀紧绷,这个会从名称上看就不正经。
「【看尸体会】,通称【死见会】。是个找出丢弃或掩埋在山里的尸体来鉴赏的集会。」
她滔滔不绝地讲起奇妙的事:
「这并不是犯罪组织喔,我们跟警察甚至还暗地合作,一旦发现事件被害者就会通报警方。当然,好的尸体是不会告诉他们的。」
我们跟不上这个有如白日梦的事情发展。仿佛一松懈,三魂七魄就会逃走一样。自从发觉指南针的法则以后,常识就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最近常来这里,因为这座竹林是夺头犯的工作地点,然后就发现又多了一个人。」
我想起此行的目的,赶紧探头看尸体。苍蝇一哄而散,留下一具头像是被扭掉的尸体。
我整个人不由得往后缩。我根本就不习惯真正的尸体,顶多在丧礼看过两次而已。所以像这样突然就目睹死状异常的尸体,我实在受不了。
而且还是被夺头的。
幸好光看体格就可以确定这是成年男子,绝对不可能是女高中生的尸体
「太好了……」这句话不禁脱口而出,我立刻从尸体身上移开目光。
「太好了?」
那个人没漏听这句话。
「为什么你们会到这种地方来?」
我当场语塞,我说不出「我正在找姐姐」这件事。因为我根本没理由解释我为什么会找姐姐找到这种地方来。
这次轮到我们被怀疑了,我都不小心忘了我们自己有多异常。
「我们在找人……然后就凑巧来到这里……」
心情就像是被迫招认自己恶作剧的小孩子。虽然这跟恶作剧天差地远。
「是吗?你们最好小心喔,毕竟搞不好会被犯人盯上。」
红衣女虽然一副并不采信的样子,但似乎也无意质问,话题就此结束,暂时得救了。此时我静下心来一看,这个红衣女人还很年轻,感觉不是OL就是大学生。然而我讨厌喜欢尸体的OL或大学生就是了。
「不过你们好像也在高濑川那边出现过。」
咦?明海表姐露出了非常可怕的表情,我一定也露出了类似的表情。
我慌慌张张地告诉女子我们去过的地方。山里、后巷、刚才的河边……
「你们果然也是同行吧,那是这一、两年跟夺头案有关连的尸体发现的地点喔。」
她深感吃惊,我们也一样。
这个指南针只会对特殊的尸体有反应,以及离家出走的姐姐。
这时她的声音顿时变得冰冷。
「你们到底在找谁?」
是我多心了吗?我从她身上感觉到近乎杀气的气息。
这也难怪,要是立场颠倒的话,我也不会放过这种可疑人物。
我想早一刻离开这个地方。虽然一堆事尚未搞清楚,但跟这个人扯上关系太危险了。
我怕得连红衣女的脸都不敢看。但就算想要逃跑,脚却不听使唤。
「要是不能讲的话,倒也无所谓。毕竟我的行为也近乎犯罪。」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她不打算继续追究。我希望事情就这样过去。
「既然都有爱看尸体的团体了,有寻找尸体的姐妹也不奇怪。」
「姐妹?」我愣住。
「对,那边那个是姐姐。」她指着明海表姐,然后指着我说:「这个是妹妹。」
「不对!我是男生!」
我满面通红地否定。在这种雨淋淋的昏暗竹林里面被误认成女生,真是太掺了。
「那件不是女用大衣吗?」
正好说中弱点。
「这、这是姐姐不穿给我的。」
看来果然会看的人看了就知道男生穿这样很奇怪。以后我不要再捡旧衣服来穿了,自己去买一件比较好。
「我们在找他姐姐。」
明海表姐前进一步。
「然后我们就不小心跑到这种危险的地方来了。请问,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告诉我们详情呢?」
一瞬间我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明海表姐居然拜托这个可疑的人提供消息。
「等一下,明海表姐!」
唯独这件事我不能放任明海表姐一个人作主。
「不要啦。那、那个……毕竟我们彼此都不了解对方。」
红衣女像魔女一样笑了。
「那孩子似乎也这么说了,真的好吗?我或许是夺头案的犯人喔?」
「有句话说,就算从杀人犯身上也能学到如何研磨刀子,虽然意思是有点不一样。」
明海表姐堂堂说了: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我们已经知道得太多了,不能当作什么都不晓得。假如你是犯人的话,就算在这里分开,你还是会再追过来吧?」
明海表姐简单就反笑回去。这个人到底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她以前似乎也为了妹妹实祈而发生过什么事。
但这个女人跟当地不良学生可不一样啊!
「回去吧。夺头案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有关系喔,满泰,这可是你亲~爱姐姐的线索喔。」
明海表姐的话贯穿我的心。
我的表情五味杂陈。
这种线索说是一生一次也不为过。这个女人或许能够告诉我姐姐所在之处和指南针的秘密。
但,我不能为了任意妄为的姐姐,害明海表姐身陷危险。
虽然这样对不起姐姐,但现在不管怎样都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姐姐根本就——」
明海姐姐捣住我的嘴,手冰冷而柔软。
但阻止我继续说下去的是明海姐姐的眼神。那令人联想到不为人知地悄悄燃烧,就算践踏也不会熄灭的火堆余烬。
「就算是撒谎,你要敢说那种话,我绝对饶不了你。」
明海姐姐轻易就看穿了我那种小孩子演技。她那张成熟大人的笑容比发怒还有效。
「满泰只要想姐姐的事情就好了。我是大学生,至少照顾得了我自己,希望你不要妄加顾虑。再说你们姐弟不是还没断绝关系吗?」
没错,我说过下不为例。
茶茶还是我的姐姐。
不能给身份不明的男友候补,甚至是杀人魔抢走。
「对。」我静静点头。
「所以,就麻烦了。」
明海姐姐朝神秘女子行了徒具形式的一礼。
「好、好,我接受你们的委托。不过,要不要换个地方?毕竟这里是私有地。再说——」
红衣女子摸了摸那头波浪卷发。应该是在确认有没有湿掉。
「你们也不想一直待在尸体前面吧?天气差不多要变冷了。」
手表指着三点半。
不知何时雨也停了,微微透出天光。
离竹林三分钟路程的废屋旁边,停放着大姐姐的平价轿车。
红衣女子说:「这是我的爱车DEAD END号。来,坐上来吧。」于是我们就任凭身份不明的赏尸客主宰我们的去向。虽然无关紧要,不过我还是要说这车名真是触霉头。
我起先还在脑中模拟着要是她带我们到无人的地方去该怎么办,不过仔细想想,像这样后座载着两个神秘人物,她的风险一样也很大。
我看着指南针排遣心情,指针一直旋转。看来夺头尸造成的冲击相当大。夺头案,还有总是指示姐姐方向的指南针。
姐姐,拜托请你一定要活着。我还有一大堆怨言要跟你讲。
车子就这么下了山,来到隔壁区的山科站前。红衣女把车停在车站前的地下停车场。我也把不停旋转的指南针收进胸前口袋。
「这个车站前有我常去的店。」
我们就这样被带到站前广场一家半店面半摊贩的可丽饼店。店内播放着古早动画的曲子,生意似乎不太好,店前的塑胶桌门可罗雀。
我们一靠近,店员就朝气十足地大喊:
「啊,杂货铺老板,好久不见!」
大姐姐也不落人后:
「嗨~!小边,生意好吗?」
「托您的福,凄惨无比,简直是穷神御用商人了!店长稀疏的头发更稀疏了。杂货铺生意怎样呢?」
「杂货虽然跟往常一样赚不了钱,不过我又靠股票小赚了一笔喔,大概五百万圆左右。」
「要不要干脆换『股票』当职业、把『艺品』当兴趣好了?」
「不行不行,职业跟兴趣不能混为一谈。话说,为什么要放往年动画歌呢?」
「今天摇滚少女中午前就回去了,所以音乐也要自己准备。然后——」
「那个,抱歉在两位聊得正起劲时打扰,我们可不可以点餐?」
明海表姐,干得好。要是放着不管,这两个人应该会一直聊无关紧要的事直到关店为止。
明海表姐果然点了肉桂糖可丽饼,她这个人真的超喜欢肉桂。因为可丽饼比我预期还贵,所以我也点跟表姐一样最便宜的——啊,忘记带钱包了。
杂货铺老板说:「我要小仓红豆可丽饼,放在纸盘上。再来三杯香甜焦糖奶茶。另外,三个人的钱用这个一起结。」并以非常熟练的动作拿出一张樋口一叶,递给小边小姐。(这讲法会不会很奇怪?)(插花:应该是指钞票上的人物名)
她要请客耶,或许是个不错的人喔。可是,为什么是纸盘?
理由马上就揭晓了。
「来,肉桂糖可丽饼一份!」
小边小姐精神抖擞地递出可丽饼。但那不知道该说是卖相极差、还是该说失败作,总之形状实在不怎么样。
撇下看着肉桂味可丽饼糊煎成的物体发愣的我们,杂货铺老板接过了放在纸盘上疑似红豆馅加可丽饼糊煎成的物体。
「小边弄可丽饼的技术始终没进步呢。不过味道倒是很正常,别在意。那么我们也该自我介绍了吧,我的名字是汤浅彰子。」
汤浅彰子连珠炮似的——真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换气——讲述自己。职业是进口杂货铺的店主,经营总是赤字。但她家却住在自动锁的大厦八楼,养了一条蛇,拥有两辆车(这大概是拜股票之赐)。衣服首饰因为本身买卖进口货的关系,开销相当省。出于兴趣会帮人占卜。有考虑过要不要靠这行维生,不过人际关系处理起来很累,所以就放弃了。喜欢的音乐是世界音乐。讨厌爱装模作样的乐团,特别是所谓的耽美视觉系。
「因为他们的歌词根本就停留在国中生程度嘛。阵阵吐息过头。世界终结过头。玻璃碎过头。我疯狂过头。心跳得胸瞠爆裂过头。再也无法回到那时过头。冰冷的雨下过头。追逐彩虹过头。蔷薇绽放过头。樱花凋零过头。追求永远过头。都会冷漠过头。内心空虚过头。长夜漫漫过头。独裁者出现过头。诈欺师也出现过头。写入基因过头。我坏掉过头&弄坏你过头。记忆鲜明过头。隐隐作呕过头。刀子捅过头。声嘶力竭过头。樱花凋零过头。内心留刺过头。仰望天空过头。还有就是……」
「樱花凋零过头出现了两次。」明海表姐冷静指出这点。「汤浅小姐其实本来也是粉丝吧?」
「才不是。那时候的我……对,已经坏了,胡闹的时代结束了。季节总是会转变的。」
「请问,【死见会】跟这有什么关连?」
明海表姐似乎有点想发飙。
「咦?并没有关连啊。」
「没有你还讲!」
明海表姐咆哮。
汤浅小姐似乎也觉得不妙,于是开始讲起【死见会】的事。
就从「那个会是脱离了爱好者常轨的兴趣」这种听起来就很有可能的事情讲起。
某个少女时代曾偶然目击遭辗毙尸体的女人,开始会悄悄寻找尸体拍照留影。据说她相当有实力,同道中人看到她的收藏都会不自觉发出赞叹声。
后来时代转变,进入了人手一部电脑的时代。她开始透过电脑网路募集兴趣是看尸体的人——跨越了「这种事真的可以吗?」的伦理纠葛,与「要是快乐杀人者来了该怎么办?」的恐惧纠葛。
「结果出乎意外。」汤浅小姐说得好像是自己的功劳一样。
没想到隐性爱好者潜藏于全日本各地,赏尸客纷纷跳出来表示自己也是爱好者之一。后来人聚集太多,再也无法正大光明使用网路,于是他们就转入地下。新人会者必须要有内部成员的推荐。然后【死见会】就此成立。
虽然说是推荐,单是会员认识的人还不够。
死见会要求踏绘。门户只为那些拿得出与「看尸体」这种快乐代价相应的社会地位当作赌注的人而开。他们讴歌着「我们并不是异常者的地下组织,我们是追求真美者的集会」。
会员利用假日搜索尸体,一旦发现,讯息就会透过会员专用邮寄名单发布。禁止触碰尸体,冒渎死者的行为也同样禁止,违者立刻放逐。无论是财政界要人或县议员,会员一律不分贵贱。
从全国收集来的尸体图片,举凡损毁的、乍看跟生者并无二致的、身体一半不见的,可说是包罗万象。
汤浅小姐的经历「经营杂货铺」就社会地位这点来看,能不能符合要求实在很可疑。本来应该会被随便打发走才对。
但她那年的收入约五千万,拜股票之赐。
汤浅小姐摆出娇滴滴的眼神,浮现笑容。
「那么轻易就赚大钱,这世间简直有问题。」
汤浅小姐讲话虽然平铺直叙,却显得有点得意。那听起来之所以不太让人觉得像在挖苦人,应该是她的人品使然。她在我们之间似乎没有筑起任何墙壁,至少是我所感觉不出来的程度。
接着话锋顺便转到了这一带的传闻:将一心求死的人消除得一点都不剩的嘱托杀人业者、在七条山中变成根本就不存在过的高中生……不知不觉间千年古都笼罩在死的气氛之下。
汤浅小姐的话就到这里结束了。
「那么接下来就换讲你们姐姐的事了。」
虽然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一旦要开始说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起。我不得已拿起了奶茶,不过早已完全冷掉了。
这时有手放到我腿上。
然后,明海表姐小声说了「加油」。
「好。」
于是我的心情就放松了。
「我姐姐从以前就有跷家癖,每年会有一、两次突然不回家。国中的时候甚至被同学看到她跟陌生男人走在一起,引来了她在援交的流言。当时我也被迫出席家庭会议。
可是姐姐一再重申那是误会。她说:我们或许无法理解,但离家出走是有重要的目的,况且要是自己有办法戒掉的话,她也想戒。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姐姐上高中以后,离家出走的间隔就拉长了。但昨天姐姐暌违一年离家以后就没回来了。」
小边小姐跑来插嘴:「请问需要水吗?」但汤浅小姐面带笑容举起左手说「待会再喝」制止她。
「我明白概要了。那么,为什么会跑到那种危险的竹林去?」
汤浅小姐的眼睛像是要看透我眼睛深处。我看得出她毫不犹豫要进入核心,这个人的目标显然就在那里。
这单刀直入的攻击杀得我不知所措,汤浅小姐为什么想知道那个理由?
「单纯感兴趣而已」——如果是这样,那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也很有可能是「要除掉知道太多内情的人」。
我害怕了起来,窥探明海表姐的脸色。
「最要紧的是姐姐不是吗?」
明海表姐敲了我额头一下。
我心想,这就是国中生跟大学生的差别吗?明海表姐不容许那种依赖别人的软弱生活方式。
既然想救姐姐,就必须由我下决断。
我从胸前口袋取出那个。
「是这个不可思议的指南针指引我的。虽然或许该称之为死神指南针。因为这个东西只会对夺头案尸体所在地点、或是姐姐所在之处有所反应。」
汤浅小姐专注地看着指南针,有如古董当前的鉴定师。
指南针咻咻咻地剧烈转动着,仿佛很高兴遇见汤浅小姐。
等一下。
为什么指南针还在旋转?
这附近有夺头尸体吗?怎么可能。这么说来,指南针在车上也是转个不停。
那么,指南针所反应的东西就只有一样。
「真的耶。真会转。唔~嗯,神秘。怎么说呢,就像是『万花筒底下的景色,你看起来变成了七个』的感觉。」
没错,这个受诅咒的指南针真的转个不停,就跟在河边时一样剧烈。我那时还以为姐姐在那里。
说到这个,为什么我当时会认为姐姐在那里?
是河漫滩的口哨幻听。不可能会听到的茶茶族歌。
可是,要是那并不是幻听的话呢?
拼图一片一片拼凑起来,整件事巧合到一种阴森的程度。但,要不是这么想就说不通。
下一步我该怎么走才对?
汤浅小姐不知不觉间转变为职业棋士般严峻的表情。为了说出下面这句话,无论如何都需要那样:
「我恐怕知道你姐姐在哪里。但老实说,我不知道该不该由你主动去见她。你姐姐过几天一定会回来。到底你是该等她回来,还是该去追她,这我实在没办法说什么。」
我的答案已定。
战斗啊,满泰。为了姐姐。
「我明白了。那个,明天方不方便约个时间带我到姐姐那里去呢?碰面地点要不要就约在这个车站前?」
「我是无所谓,几点比较好呢?」
我随便指定了下午时间,表示今天就到此散会。眼看事情突然落幕,明海表姐虽然吓了一跳,不过黄昏提早逼近,该说的也都说完了。
「那么我留一下联络方式。这是我店里的名片,我在这边写下手机号码。要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就打这支。」
我把写着自己手机号码和名字的纸片递给她当作交换,接过了那张重要的名片。
「我叫作畠山满泰。」
我的战斗很有我的感觉,非常安静地开始了。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
回程车内,我跟明海表姐腿并着腿挤在地下铁狭小的座位上。明海表姐一直朝我投以怀疑的目光。从她的大腿处也传染这种情绪给我。
「我始终觉得满泰做了多余的事。」
「才没那回事,我这么胆小。」
我随便敷衍。
「你绝对不可以单独一个人跟那个人一起行动喔!」
说着说着,明海表姐要下车了。她要从这个站转乘公车北上,我则是把脚踏车停在隔一站的三条站前的河漫滩。
「听好喔?你要是敢在摆脱我之后立刻折回去的话——」
「请放心。要是明海表姐不借我,我就没钱搭电车折返。」
「对喔,你没带钱包。」明海表姐也苦笑了。
我照约定回家,时间是六点十五分。
从昨天开始,跟姐姐一样是图书股长的男生就没回家——我一回家,妈妈就跟我讲这件事。听说他跟姐姐从小学就认识,所以昨天那通电话应该也是那个人打来的。毕竟他直接叫姐姐的名字。
「她跟那家伙私奔了!」看到单方面气那个男生的爸爸,我觉得爸爸也真悠哉。如果事情就仅止于私奔那么简单的话,我也就用不着逞威风了。不过换作是我听到姐姐私奔,我也会大受打击吧。
但是,如果是私奔的话,那个男生不可能会打电话来问姐姐回家了没。
姐姐并不是离家出走。
这一年来,姐姐从来没有擅自跷家过。姐姐也尽自己所能,努力要停止离家出走。
也就是说,姐姐是被带走的。
在客厅待不下去的我,不知何时逃进姐姐的房间。
就算不想看也还是会看到姐姐的书桌。上面放着一本以工整楷书写着「国语高2」的笔记本。姐姐就只有字像是被神明监视那样写得非常用心。当我看到姐姐国中时参加书法比赛得了金牌,就学到了「心不静就写不出好字」这种话是骗人的。
我翻开笔记。端正的字就像佛经一样密密麻麻。右上角日期栏最后填写的日期是在三天前。这天姐姐在想写什么呢?
她大概作梦也想不到自己两天后竟然会回不了家。
忽然间,我看到栏外有一行难得写得潦草的文字。
内容如下:
☆离满泰生日还有一星期☆
果然是姐姐,连我讨厌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的生日是二月十四日。
拜这所赐,我根本就不敢公开我的出生日期。女生要是听了,难保不会认为我是在胁迫她们给我巧克力。而且姐姐也爱说「今年的本命巧克力要给谁呢,满子妹妹?」来寻我开心。
可是,每年姐姐都会买点什么当礼物送我——一边仔细盯着钱包里头说「这是抚民政策。」
今年她打算买什么给我呢?
反正一定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去年也是给我一双穿了会变成像怪兽脚一样的怪拖鞋。
「看,满子妹妹要是穿上这种可爱的拖鞋,大家都会迷得神魂颠倒喔。要知道人都老得很快,所以你要趁早累积经验。别担心,只要好好化妆,任谁都会当你是满子~不然,要不要跟我一起洗澡?小学四年级以前不是都一起洗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