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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下课时,她似乎也跟桥本同学起了争执。.4

作者:日-森田季节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9

真的都没什么好回忆啊,我叹气。她总是说些讨人厌的话害周遭的人困扰,不知道擅自跑到哪边去不回家,有时候光看到她就火大。

所以我现在也被姐姐弄哭了,为了一行潦草字迹掉眼泪。这样简直就是勒索眼泪嘛。

尽管这样,我有帮助畠山茶茶的义务。

因为远在十多年前,我认了茶茶这个姐姐。

吃过晚饭后,时间是七点十五分。NHK新闻正好报到一半。我在自己房间拿拿出手机和刚才拿到的名片。

「我是汤浅。怎么了吗?怎么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去的时间不寻常,从声音听得出她有些困惑。

「那个,我之前忘了一件对姐姐来说非常重要的事……真的非常抱歉,如果时间许可的话,可不可以请汤浅小姐现在带我一个人到姐姐那里去?」

听到这句意想不到的话,汤浅小姐现在应该目瞪口呆吧。

「十点或十一点都没关系。总之拜托尽可能早一点。拜托了!」

「我知道了。既然你那么坚持,我就带你去。那么,约在哪里碰面好?」

我看向摊开的地图。

「那里刚好离我家也很近,八点半在——」

我指定了山科站附近的神社。

轿车比预定时间早了三分钟,在住宅区里的神社旁边停了下来。

汤浅小姐走进境内看我来了没。

我从石鸟居后面跳出来。

瞄准了汤浅小姐背后。

「不许动。」

讲不惯的命令句有种奇怪的感觉。

「要是乱动,我就启动电击棒。拜托请你听我说。」

「我知道了。看样子,我是不是被怀疑了?」

就算到了这种时候,汤浅小姐依然沉着冷静。太好了,毕竟要是她大声吵闹的话,到时候就算这里再怎么人烟稀少,我也不得不用电击棒要她安静下来。

「对,我认为汤浅小姐就是夺头案的犯人。」

「既然都被抓到了,能不能告诉这个可怜的嫌疑犯逮捕的理由呢?」

「好的。我判断是汤浅小姐的根据就是那个指南针。」

我集中精神提防她突然攻击,突然发现明明是二月,身体却热了起来。一个不好甚至会冒汗。

「还记得吗?我在山科站给汤浅小姐看那个指南针时。」

「那时候指南针拼命转呢。」

「没错,那个指南针当初在竹林高速旋转。那个转速到了山科站前依然健在。这就奇怪了。」

我都不知道原来拿着武器一问一答是这么消耗精神的事情。

「这话什么意思?」

「一般来说,离尸体那么远以后力量会减弱。在车站附近或许也有无头尸,但就算是这样,反应也太强烈了。于是我就发觉了。

这个指南针从一开始就是对汤浅小姐本身有所反应。

这么一来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指南针就算离开竹林的尸体也依然旋转。那么,明明就不是尸体,却能带给指南针那么大影响的东西会是什么?你不觉得『犯人』这个答案是最有可能的吗?」

「这说法真有趣。可是,我并没有理由引发杀人事件呀。」

「【死见会】的尸体鉴赏、仪式需要拥有灵力的人,理由随便想都一大堆。当然也有可能是单纯的快乐杀人。」

「就算列出再多状况证据我也无法信服,清者自清。」

「那么,为什么你吹口哨哼了茶茶族的曲子?」

我看得出汤浅小姐发出了类似不成声的叫喊声。

「我之前没说过,我的姐姐是出身自茶茶族这个非常不知名的南方岛屿部族。知道那个部族的歌的人,在日本就只有姐姐一人。今天我在高濑川听到了那个口哨声。我起先怀疑那是幻听,认为都是因为我一直想姐姐的事情才会听到不可能听见的声音。

但我好好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以后,发觉并不是那样。因为那里有汤浅小姐在。与其当成是幻听,判断是别人吹的比较合理吧?」

汤浅小姐一句话也不辩解。也不找「因为我是杂货商,这点小事当然知道」这类难看的借口。

「我之所以挑这种没人的神社碰面,就是为了引你出来。你得知我姓畠山时,应该觉得很巧合吧?因为我就是你前天抓到的女生的弟弟。另一方面,你判断如果可以灭口就最好灭口。所以我才特地出来当诱饵。结果成功了。」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呢?去自首就好了吗?」

明明就没人在看,我却摇了摇头。

「不,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像电视新闻那样,杀了几个人、或是动机为何之类的事,我都无所谓。只要你能这么对我说就好了。

说:姐姐还活着。」

虽然听起来很蠢,但我就是为了听这句话才甘冒这种危险。

这下要是姐姐被杀、我也被杀的话,坏心的神一定会哈哈大笑吧。

「我是有根据的。那种切断首级的方法靠普通力量根本不可能办到。你应该是把掳来的人在自家或某处杀害以后,再搬到竹林这类的地方吧?……那么,你应该会让被害者活个一天左右才对。」

这根本就不是根据。要避免事迹败露的话,应该在当天就杀害比较自然。但是,我不可能承认那么绝望的推理。

姐姐还活着。然后就算获救,劈头第一句话依然是骂人。

「拜托,请你给点答复。畠山茶茶还活着、还没杀掉她,请你这么说。这不是很简单吗!」

汤浅小姐发出了类似失笑的笑声。然后——

「原来她叫茶茶呀。畠山茶茶还活着喔!」

紧张顿时松懈不少。我甚至想感谢犯人。

「看来姐姐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

汤浅小姐语带关怀地这么说了。

「才没这种事。」

我应该可以稍微出口怨气吧。

「咦?」

「那个人任性得难以置信、满不在乎地做些惹人厌的事,偏偏在某些地方手腕高明、占尽便宜,在我这个弟弟看来,这世上没有比她更烦的人了。」

「你姐姐好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呢……」

「这也没办法。因为这是我自己招来的。」

「这话什么意思?」

「把姐姐从南方岛屿带回来的人是我。所以,就算姐姐给我找了一堆麻烦,都是我的责任。因为姐姐是属于我的。」

我讲到一半自己都觉得「真的假的」,但这该说是毫不虚伪的感情呢?还是深层心理呢?总之应该就是那类东西吧。要是有人问我为什么姐姐重要的话,我也只能回答因为她属于我。

汤浅小姐优雅地吃吃笑了。我实在看不出她有犯人的自觉。

「我跟你说,我的鼻子非常灵,所以我知道你跟你姐姐很亲密。你叫满泰吧?你身上充满了你姐姐浓浓的味道喔。」

这形容真是教人害羞。我的脸顿时发烫,眼睛看向膝盖。

「姐弟味道还可以这么浓密,可说是奇迹。看来你们很要好。」

「请、请你不要这样。」说出这句话就已经是我的极限。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这、这种时候会是谁打来?我没有手可以接。反正不是爸爸就是妈妈,我突然跑出来应该吓了他们一跳吧。或者是明海表姐也说不定。

可是,万一是姐姐打来的话……

不可能,姐姐应该被汤浅小姐抓起来了才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傻到留下手机——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犯人喔。」

在我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以前,电击棒已经在汤浅小姐手上了。然后,当我想起要呼吸时,我们之间已经拉开了五公尺的距离。

她的动作只能说是神乎其技。这个人有些什么地方不一样,她在各种方面都十分破格。

我之前都被她耍了,就凭一把电击棒根本不构成威胁。

「我不会对你下手,快接电话。」

事到如今我也无意反抗,于是战战兢兢打开手机。

来电者名是「姐姐」。

我连忙按下通话键。

『满泰,怎么这么慢才接电话。居然敢让姐姐等,真是好大胆子。要我拿刨刀帮你刨掉那张厚脸皮吗?』

是姐姐。说话「恶言先于要事」,就只有姐姐一人。

「我很担心你耶。找我到底什么事?」

『那还用说吗,我是怕我离家出走又害你们担心才联络你的。』

「已经在担心了啦。妈妈从昨晚开始就完全无心做家事了。」

『真是非常非常对不起。』

姐姐对父母毕恭毕敬。反过来说她只有在父母面前才懂得礼节。就某种意义,也不是不能说她忠实地实践了儒道教诲。

这时,从电话传来——

『哈啾!』

这样豪迈的打喷嚏声……是男生的声音。我就是觉得很在意。

「在你旁边的是男人?」

『你…………你用不着鸡婆!我已经说过好几次,我既不是不检点也不是不知廉耻的女人!我一向秉持着清纯的交往,这个色满泰、妄想家!』

「这么说,现在在你旁边的那位就是那位清纯的交往对象吗?」

我试着套她话。

手机传来高八度、软绵绵的声音。猜对了吗?不对,并不是,这是不慎触怒姐姐时的气氛。

『满泰,有个故事说:某国独揽大权的大臣某天说要献良马给国王。可是,据说那怎么看都是鹿。王和臣子都屈服于大臣的淫威,什么也不敢说,但其中一位朝臣不小心说了「那是鹿喔」。隔天,那个朝臣就被随便安插了个罪名遭到处刑。

聪明的满泰应该晓得这个故事的涵义吧?沉默是金。真是的,爸爸跟妈妈明明就那么出色,真不晓得满泰到底是模仿谁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我身边就有个模范姐姐。」我也报一箭之仇。

『哼!满泰,等我回去以后,我要好~好处罚你。你要是不想受罚的话……我想想喔,就把我的房间打扫干净。记得要用吸尘器,窗户也要用清洁剂擦过以后再用干布擦拭喔。』

「然后,吸尘器要连角落都不放过对不对?」

『看来有点进步嘛。』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拜托你不要那么心急啦,好像这通电话就要变成永别了似的。』

我好像看到姐姐在电话另一头快哭出来的表情。

我从来不曾觉得「离别」这个字眼听起来是这么残酷。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姐姐好像会离我远去,到我伸手不及之处。

「姐姐,什么永别?真是乌鸦嘴。」

『咦……讨厌啦,你怎么真的怕起来了?我是畠山家的长女喔,当然会回去。所以,请不要担心。就这样。』

「姐姐!姐姐!」我的不断呼喊,被表示通话结束的「嘟——嘟——」声挡掉了。

姐姐并没有回答我「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问题。

「情况怎样?」汤浅小姐略显不安地问。

「姐姐情况不妙。」

不管谁怎么说,这都不会错。

「她向你求救了吗?」

「因为那个姐姐居然对我说了『不要担心』这种话。换作是平常,应该会说『弟弟也该担心姐姐一下』的姐姐居然——」

姐姐正畏惧着某样巨大的事物。

这点我好歹知道,因为我是姐姐的弟弟。

「那么,你想立刻去找姐姐吗?」

汤浅小姐一脸仿佛兴致消退的失落表情这么问我。

「想。但是,既然汤浅小姐不是犯人的话,那么姐姐所在之处——」

「你忘了吗?我就是因为你要我带你去找你姐姐才来的喔。」

「咦?」

「气味跟你身上一样的女孩子并不远,开车大概十分钟吧。」

汤浅小姐以严峻如面试官的眼神看着我。

「只不过,或许很危险。因为那里是夺头犯的地盘。」

3 自我中心且护妹心切的哥哥的故事

人类之所以呱呱坠地,是因为发觉自己变成孤单一人的关系。原本是母亲的一部分,却突然被抛弃在外,这对婴儿来说是异常事态。

自己变成一个人类并不是件幸福的事。

那么,发觉自己甚至不是人类,该有多么不幸?

我得知这件事是在五岁时。我跟母亲吵架,咬了她手臂一口。没想到——

「咦,为什么我会泪眼汪汪呢?」

母亲完全忘了吵架的事。

我偶然读到一本怪谈书,得知自己是魂人这种妖怪。魂人靠吃人类的记忆维生,是近似人类的存在。吃掉的记忆不单是会从当事者脑中消失,甚至会从这个世界累积的现象中消除。要是夺走某个人所有记忆的话,就再也没有任何人晓得曾经有过这个人,之后就只剩下身份不明的废人。

要是放任记忆饥饿不管,怪物的部分就会失控。我不得不挑学校或街上人烟罕至的地方,借走同学或陌生人的记忆。

所以我从小学就一直扮演着优等生。为避免被人察觉背地里干的「坏事」,我不能撕下品行端正的标签。不管在「朋友」或「家人」面前,我都不曾松懈。

不幸的是,就算这样,自己有一半是害怕孤独的人类。我越来越无法忍受自己孤单一人,这样下去我总有一天会发疯吧。我就怀着这种恐惧,度过国中最后一年。

既然流传着怪谈,世界上或许还有其他魂人在也说不定,但我实在无法想像该怎么找到同伴。

没想到国中校外教学时出现了转机。

我们分组在京都市内闲逛途中,我突然有种体内血液温度上升的感觉。那是异样的亢奋感,教人联想到打了麻药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但头脑非但没有作梦般的恍惚,反而像雨过天晴的天空一样越来越清晰。

我知道,这是因为我的本能直觉到自己的同伴就在附近的关系。

那天晚上,等组员入睡以后,我就用『手』抽掉自己跟他们同组的资讯,大清早就溜出旅馆。『手』跟『嘴』不一样,能够消除一连串特定记忆。我从他们头脑搜出我跟他们同组的记忆,加以夺取。

我按奈着焦急,走遍了远离观光地的地区。

然后就遇见了上学途中的畠山茶茶。

虽然不是非常确定,不过我们的父亲似乎是同一种东西。那并不是能够区别为相同或不同个体的生物。那就像是浮游的大水滩一样没有分隔的存在。它进入人类女性体内,就诞生出我们。

血是这么告诉我们的。

就某种意义来说,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这一定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从心底笑了。就算现在马上被枪杀,我也没有遗憾。她也激动地说了好几次「真不敢相信」。

她为了我跷课。我们在附近的公园一直聊到太阳下山为止。就连花时间到别处去都舍不得。

如果这不叫奇迹的话,世上就没有奇迹了。而且巧上加巧的是,我们同样都是国三生。就法律上来说,她比我晚几个月出生。因为她正确的生日不可能从她乖舛的命运推算出来。她的遭遇是那么样离奇,相形之下甚至教我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很寻常。

「是满泰勇敢伸出手来对我说『一起回日本』的,那时我真的好开心,简直就像是王子出现在自己眼前一样。」

她特别卖力地讲述那段救出经过。毕竟要是命运稍有差错,她现在甚至连日本都来不了。

「没想到那家伙长大以后竟然变成那种窝囊废,命运还真是残酷。」

只不过结局一定会来个大翻盘这部分也很像她的作风。

「所以,满泰救了我的那天,九月十八日就是我的生日。虽然满泰只是在最后伸出手而已,茶茶这个名字也是因为当时满泰这样叫我的关系而来的。虽然我很想说别拿那种受诅咒的部族称呼来当我的名字,不过木已成舟,再多说也没用。所以我是妹妹啰?没想到毫无预警就多了一个哥哥,真是不可思议。」

「突然多出一个妹妹的我也是同样的心情。」

两人又一起笑了。

我想,我的人生一定就从那天起重新开始了。

想当然尔只有校外教学一天是不可能满足的。

「我绝对会再回到这里。」

我朝她伸出手。

「我等你来,哥哥。」

我们握手立下誓约。就这样而已,不需要任何票据。

当然,约定履行了。

我说服家人,报考了京都的高中。当然是妹妹预定就读的高中。

放榜那天,我在人群中找寻妹妹,想要从背后出声吓她一跳,没想到眼前突然染成黑暗。

「猜猜我是谁~」

有个声音这么问我。那个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反而是我被吓到的话就本末倒置了。」我尴尬地说了。

「没有幽默感的哥哥就不应该勉强自己。」

我完全同意这句话,搔了搔头。

从那天起我们「兄妹」两个人一起去逛了许多地方。对从关东来的我来说,到处都是观光地点。因为逛的净是寺庙或神社,妹妹甚至还要求「下次请带我到动物园或水族馆」。

在校是陌生人,假日是兄妹,这种双重生活固然麻烦,但那些日子毫无疑问是人生最棒的部分。起初虽然对大厦独居感到不安,不过后来也逐渐习惯了。

虽然那样的日子经过两个月左右就变调了。

事情发生在我按照要求跟妹妹一同前往水族馆的路上。

那天妹妹从早上状况就不好。

「我好像有点贫血。毕竟差不多快空了八个月,得补充记忆才行。」

「等一下,八个月?你多久没吃记忆了?」

对至少两个月得吃一个人记忆的我来说,八个月这种数字教人难以置信。

「算很久吗?毕竟要离家出走,次数不是越少越好吗?我的年纪已不容许我再离家出走了。看来这次爱操心的爸爸妈妈又要闹得人仰马翻了。」

「离家出走?为什么非那么做不可?」

没想到妹妹原来之前都是大费周章住进陌生人家几天,只吃掉那段期间的记忆,我听了都快昏倒了。

「为什么你要那么做。随便钓个笨蛋上钩随便吃吃不就好了。」

「我不能给人添麻烦。」

果然有些什么不太对。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不影响到任何人,悄悄当个魂人。因为我并不厚颜无耻呀!要是妨碍到别人,我会有罪恶感的。倒是哥哥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总觉得血腥味好重。」

「因为我昨天吃了人。」

妹妹一瞬间露出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表情。

「哥哥是指整个夺走记忆吗……」

「我当然不是不分对象这么做。走在夜晚闹区的暗巷,自然会看见各种丑恶的事物。就是那些不管从社会或道德角度来看都只能说是人渣的败类。而且这样我也可以不用顾虑太多,直接吞掉整个头部。要是那种人来找我麻烦的话,我就当作资源加以有效利用,就是这么回事。」

「什么?整个头部?请等一下!哥哥,原来你居然若无其事地做出这么血腥的事情!」

以往我们都一直避而不谈具体进食的话题。我们彼此都有默契,认为不该谈那么煞风景的事。但是,我们从来没想过彼此的认知会落差这么大。

「我今天要回去了!要是跟鲨鱼一起去水族馆的话,鱼都要吓破胆了!」

妹妹就这样想要折返。但她的步伐不但不有力,还颤颤巍巍得仿佛一松懈就会倒下来。然后,走了几公尺以后,她就像真正的贫血病患一样腿软并跪了下来。

我跑过去一看,妹妹已经喘得像跑完马拉松一样。

「你看!就算再怎么禁欲也该有个限度。如果你坚持要离家舔取他人表层记忆的话,我不会阻止你,但至少四个月吃一次,不然身体会撑不住的。」

「因为……」

妹妹难以启齿似的支支吾吾。

「因为……我不想被喜欢的人当成是跷家少女。」

不知道是不是认为这件事不该倒在地上讲,妹妹缓缓站了起来。

「我一直……好几年都喜欢某个人。这年头已经没有这么专情的单恋了喔!换作是三十年前的话或许就值得自豪。」

「你喜欢的是人类男性对吧?」

「就算我是怪物,(插花:你才不是才不是才不是= =)也不会想跟青蛙或蜥蜴结婚好吗!我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男子气概,就生物学来说是雄性。」

妹妹平常那种瞧不起人的态度迅速掺入了决心。

「我只有跟哥哥才说这么多喔,虽然名字是秘密。」

妹妹促狭地笑了。

「其实我很想早一点告诉本人。我可以说,谢谢你总是关心我。来表达谢意。要说,我喜欢你。也很简单。

——可是,要我表白我是魂人就困难了。」

妹妹的眼睛不知何时泛起泪光。

「我这个作哥哥的劝你,就忘了那种恋情吧。既然用情很深就更应该忘记。你不需要连命都赔上。」

我的脑海中只浮现了妹妹破灭的恋情。妹妹向那名男子表明真实身份,畏惧的男子到处宣传这件事,无处可去的妹妹就……

不知道妹妹晓不晓得我的心情——

「咧~」

她竟然吐舌头。

「如果忘得了的话,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一向谨慎地独自当优等生的哥哥应该无法理解,他带给我多么大的支持。

对我这个外国人来说,日本学校这种文化曾经困难得要死。当时我以创纪录的速度披孤立了。因为我没有任何可以事物跟周遭女生分享。那种状态要是持续个一年的话,绝对是拒绝上学或到保健室上学。这时他来到我位子前,对我这么说了:『来打手垒啦。』」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觉得很滑稽,妹妹快笑出声来了。

「再怎么样我好歹也知道班上分成女生一国、男生一国,但那个法则突然就被推翻掉了。当时还小的我于是心想:这是不是有什么很深的涵义?

到了这个年纪,我得到的结论就是:

他根本什么都没想,只是想凑齐人数打手垒,看到谁没事就邀谁,就只是这样而已。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能耐算到五步或十步棋之后,单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但,那对我来说是典范转移(paradigm shift)。与其烦恼东烦恼西,不如先采取行动看看。不能因为害怕触身球就不当投手,也不能因为害怕失误,就不去接滚地球传向一垒。这跟我以往的生活方式刚好相反喔。当然我并不是马上就变了个人,但过了半年,任性、无所畏惧的畠山茶茶就完成了。要是没有他的话,我想现在在哥哥面前的,应该是个清纯、楚楚可怜的畠山茶茶了吧。我就是被那个人塑造成这种女人的喔。」

「所以?」

「所以我想要再稍微勉强自己看看。如果可以不吃记忆就活得下去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正大光明的交往了呢~这是我的想法。」

我摇摇头,再次看着妹妹的脸叹气。

我不够高明,讲不赢妹妹。

「随便你了。」

「哥哥能够理解,我深感荣幸。」

「只不过,一旦情况有可能严重危害到你,到时候我就要阻止你。」

之后我决定只吃想死的人,当作是跟妹妹妥协。我开始在暗地里发展【完全消灭承包业】这项事业。也就是帮那些希望消失的人除掉他们自己。

我一问:「变身以后用『嘴』大口吃掉可以吗?」许多人都觉得有趣而同意了。世间为诡异尸体所震撼这种事,作为主动寻死的人类最后的复仇,应该是再适合不过了。【夺头杀人】之名传开以后,事业也逐渐步上轨道。

当然,说是事业,其实也没什么赚头。一切单纯是为了善意与食欲。我只吃真正想死的人。委托人要填妥好几份委托书才会受理,申请后一星期以内可以无条件解约。(插花:保险业务都没这么详尽……)要是没到我所指定的地点就当作取消,当然这种情况就恕不退费。

只不过,我没料到会有【死见会】这个可疑的集团查探上我。他们只对尸体感兴趣这点倒还好,但要是被他们目击到的话,之后就麻烦了。

总之我自认我尊重了妹妹的价值观。只不过妹妹似乎还不愿意完全认同我。

尽管如此,也没什么大问题,我们依然以魂人兄妹的身份度日。就算思想信条不同,我们都是唯一的血亲。再说,就算断食,断个一天两天也不会怎样。

然而期间长达一年的话,事情就不一样了。

「我已经不需要记忆了。」

那家伙一升上高二就突然讲出这种话。

「今年肯定是最后机会了。如果这一年我能够一直不吃记忆的话,我就要跟喜欢的人告白。」

我起初只当作是笑话。就算妹妹的人类血统比较浓,魂人也不可能一整年都不吃记忆。总有一天会到极限,设法补充不足吧。

没想到大错特错。我太小看妹妹了。

妹妹到二月为止没吃过半次记忆。这样下去,从上次进食时算起就要超过一年了。

不过,随着那个日子越来越近,我反而害们起来。妹妹怎么看都已经濒临极限了。感觉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导致理性衰弱,或许会发作,见人就吃。

如果是在她喜欢的人面前发作的话呢?

事态肯定会招致最糟的结果。

假如妹妹发作,就算没夺走他的记忆,一旦在人前暴露魂人真面目,妹妹就再也无法当人类。

一旦吃了他、害他受重伤,到时候痛恨自己力量的妹妹应该不会原谅这种结果。这样讲或许很乌鸦嘴,但是我已经三次梦到妹妹畏罪自杀。

我得采取对策才行。最好的莫过于是「喜欢的人」拒绝妹妹……

高二生活就快接近尾声的二月八日,也就是妹妹断食一周年的前一天。

这天,我放学后依然在学校留到很晚,这是为了确认【死见会】是不是已经查到了自己。依情况,我可能再也不能正大光明地继续现在这个夺头事业。要是被人发觉这是魂人所为的话,难保不会波及妹妹。

所幸校舍看来似乎没有可疑的摄影机。就凭我的『眼』应该晓得这种程度的事情才对。就在我正要走出校门准备回家的时候——

我看到妹妹和关屋同学走过来。两个人都是图书股长,并肩走在一起并不奇怪……咦?

为什么两个人会从校外走过来?

妹妹和我一对上眼,就面有惧色。

「你们两个这么晚了在做什么?」

我有点不高兴地问妹妹。

但回答的人却是关屋同学。

「友渊才是,这么晚了在做什么?」(插花:…这个……有谁猜到了没= =…反正我被忽悠了…)

他站到妹妹前面掩护她。我随便回答是为了巡逻。

妹妹在后面一直愁眉不展,简直就像做坏事被抓到那样。

难道说她「喜欢的人」就是关屋同学?但是他们会同样当上股长,应该是因为他之后猜拳猜输的关系。或许纯粹是巧合吧。

「毕竟我们不晓得恶潜藏在哪里,所以你们最好也要小心,要幽会就应该换个时段。」

我这么试探。

「你不要乱说话。我跟茶……畠山不是那种关系。」

「我也这么认为。」

听到他这样否定,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虽然我也实在不认为会有人回答「对,我们正在幽会」。

但最好还是做好预防措施。妹妹断食了一年,就快要失去理性。至少得要关屋同学尽量不要轻率行动才行。

「不过,关屋同学,就算你这么想,只要你跟畠山同学走在一起,班上同学就免不了会用异样眼光看待你,就算你是无辜的也一样。结果就是害畠山同学变得不幸。你应该也知道才对,关于畠山同学的传闻,她一再离家出走跟好几个男人——」

「别这样!」

始终闭口不讲话的妹妹惨叫了。

那除了惨叫以外,别无其他形容。

就算我再怎么迟钝,也不可能会弄错了。妹妹的言外之意是要我别妨碍她谈恋爱,她喜欢的人就是关屋同学。

我现在不能把事情闹得更大。我惊讶于妹妹的剑拔弩张,而后回到了校舍。其间,满脑子都是两人的事。

然后我现在才想到:明天就是停止进食满一年的日子。

没有后路了。明天我要恐吓关屋同学,要他不要跟妹妹扯上关系。

如果你只是普通人类的话,我当然会祝福你的恋情,但我们是怪物。

原谅这个烦人的哥哥吧。

隔天傍晚,如血般的晚霞覆盖了天空,红得一点都不像明天天气会转坏的天空。手表就要指到五点半了。妹妹无精打采地走出校舍,她的表情像刚参加完丧礼回来一样,却满面潮红。

我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妹妹失恋了。

「哥哥,我这个人果然没用,简直就是小丑。」

妹妹自嘲似的半咧嘴笑了。

我默默按下自动贩卖机的运动饮料键。发出难听的嘎当一声后,五百毫升装宝特瓶掉了下来。我把瓶盖扭开一半。

「来,喝吧,先镇静下来再说。你发烧了。要是不补充足够水分,会出现脱水症状。」

「对不起,哥哥。」

妹妹乖乖接过宝特瓶,在自动贩卖机前的长椅坐了下来。比我小一圈的身体实在不像流着相同生物的血。我坐在妹妹旁边,光是这样就仿佛可以感觉到热度,可见妹妹有多么疲惫。

「你刚刚跟关屋同学在一起吧。」

「你果然发觉了,我差一点就要吃掉他了,哈哈。」

她勉强要装出开朗的声音这点教人心痛。

「我说过好几次了,吃掉也没关系。」

我故意冷漠地这么说。这是兄妹间无论如何都不能退让的一条线。

「我们有一半是魂人,大口大口吃掉人类就跟平常用餐一样。要是关屋同学因此而消失,那也莫可奈何。」

我甚至觉得就干脆变成那样也好。无力的人类要跟魂人交往,这种事简直荒谬至极。

不过,要是这么做,妹妹就得永远背负着吃掉关屋同学的罪恶记忆。唯独这点我希望能避免。

妹妹拿起宝特瓶稍微喝了几口以后,搁在大腿上。

「就算有一半是异形的血,我依然是人类。我不能同类相残,更不可能像哥哥那样把人咬碎杀掉……」

「那是为了想寻死的人所做的善意行动。我不留下任何证据地消除那些人,相对地还能饱餐一顿,这不是很合情合理吗?我都已经照着正当程序来了,你还是不能谅解的话,我真的要投降了。」

「太顽固的话会交不到女朋友喔。」

「这句话等你跟关屋同学顺利交往以后再说。」

「我现在非常火大,但哥哥说的没错。」

我们笑出声来。无可奈何的时候,除了这样笑以外真的没别的办法。

「总之你就放弃关屋同学吧。今天你应该晓得事情差一点就无法挽回了吧?」

妹妹在大腿上握拳了半晌,最后小声点头说「对」。

「那个,我可以『离家出走』两三天吗?」

「那种事你征求我的许可也——」

「到哥哥住的大厦。」

「啊?我是无所谓,怎么了?」

「因为发作的关系,我现在头昏昏的。总觉得现在要是回家,甚至连看到满泰都会咬下去,铸下大错……」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准讲这种话!」

「可是,我没把满泰当成弟弟看待。」

我从来不晓得这件事,差点跳起来。就算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我当他是妹妹。」

「他也真可怜。」

有这种姐姐在应该是忧虑不断。

「既然这样,哥哥要……安慰我的话……也可以喔?」

妹妹故意装出娇滴滴的眼神。

「你明知道我讨厌这种玩笑。」

「就是知道才这样做。」

妹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么说。这一定是人类母亲的血使然。

「还有,你脸红了喔。」

我吃惊地伸手摸脸,才发觉自己上了妹妹的当。

我别过眼去,从皮包拿出钥匙递给她。

「拿去,这是大厦的钥匙。你应该晓得位置吧?相对地,就算说谎,你也一定要跟父母联络。」

我家就位在从七条往山上走的地方,再继续走下去就会到山科。交通虽然不方便,不过要找客人来时,一个人住最方便。

「好。那哥哥呢?」

「我要再巡逻一下,有风声说有个什么【死见会】的组织在暗中活动。」

另外还有一个人得确认才行。

「另外,我要顺路去买个东西,晚点才回去。晚餐就吃公鱼和忽木芽的天妇罗、虾丸佐芜菁炖菜、豆腐汉堡肉好不好?另外,再来挑战一道红目鲢拌碎豆腐。」

「哥哥很擅长做菜呢。」

就算是客套话我也很开心,因为做菜是我唯一的兴趣。

「另外,有样东西希望哥哥帮我顺便买回来。」

妹妹显得非常忸怩。

「好啊,是什么?」

「验、验孕棒……」

「喂!你什么时候跟关屋同学变成那种关系!」

妹妹朝我吐出红通通的舌头。

「咧~当然是骗你的。我这个可怜人连亲吻是什么滋味都不晓得!因为没有人肯爱这种怪物。那我先走了!」

妹妹离去的背影就算再怎么逞强,看起来还是好小、好脆弱。

然后过了二十分钟以后,关屋同学出来了。

他是我第二个要找的人。

首先要先确认他知道妹妹的事情到什么程度。之前都那样警告过他了,他应该不至于到处宣扬。就像以往那样搬出「哥哥」的事情来吓唬他的话,应该就再也不会接近妹妹了。之后就由我去打倒「哥哥」就行了。然后关屋同学会因为害怕怪物而抽身,这样就够了。要是他要求同行的话——

「我也一起——」

我拿自动铅笔抵住他的喉咙。

拜托你就知难而退,我不想害妹妹更痛苦。

但他却这么说了:

「茶茶跟我的关系才不是什么同僚。那家伙……那家伙是我女朋友。」(插花:…为啥我对这句记忆犹新…有吐槽过么= =…)

我当时的心情实在难以说明,就是所谓的爱恨参半吧。

原来你是真心喜欢我妹妹。不管面对怎样的危险,你都说得出那种话。就算那是出于无知,我还是由衷羡慕你。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我们当封闭的生物就好,那样对彼此来说都是最幸福的。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不行了。

我要请你从妹妹的记忆里消失。

我要消灭关屋晴之和畠山茶茶之间所有的记忆。

我们转乘地下铁和私铁,来到七条站。

就算不故意从西侧绕一大圈,从学校往西直走的话,其实距离并没有多远,但这样太容易被人看到了,何况要是碰到妹妹就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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