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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百家—舒群代表作》作者:舒群
舒群的小传
舒群,中国现代作家。1913 年 9 月 20 日生于黑龙江省阿城县。1989
年 8 月 2 日病逝于北京。原名李书堂,笔名黑人。他有着贫苦的家世和
不幸的童年,在幼小的心灵深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927 年至 1930 年间,曾在哈尔滨一中、苏联子弟中学就读,受到很
好的教育,为以后的文学创作打下良好的基础。“九·一八”事变后在
哈尔滨参加抗日义勇军。
1935 年到上海,参加“左联”。1936 年 5 月在《文学》杂志上发表
代表作、短篇小说《没有祖国的孩子》。作品描写抗战时期一个失去祖
国的朝鲜孩子流亡在我国东北地区的故事。作者用简练、直叙的手法塑
造小主人公纯朴、勇敢、倔犟的性格,使读者对主人公寄予深切的同情
和对日本侵略者无比的憎恨。小说表现出一种自然质朴的风格,在文坛
上引起一定的反响。
“七·七”事变后,他抵达陕北,在八路军总部任随军记者,曾做
过朱德同志的秘书。随后任延安鲁艺文学系教员、系主任、《解放日报》
第四版主编。1938 年 4 月出版了短篇小说集《战地》。1940 年 8 月出版
了中篇小说《秘密的故事》。 1940 年 9 月出版了短篇小说集《海的彼
岸》。其中《秘密的故事》以“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某城市为背景,
用第一人称讲述了青子投身秘密抗日活动的故事。作者塑造出一个坚
贞、果敢、机智的女性形象,小说情节起伏,有神秘的传奇色彩。
抗战胜利后,任东北局文委副主任、东北大学副校长、东北文联副
主席。解放初期任中国文联副秘书长和中国作家协会秘书长。1950 年 11
月撰写了长篇小说《第三战役》。手稿在“文革”中被抄走,未能出版。
长篇小说《这一代人》于 1962 年 8 月出版。小说以一个女技术员参加社
会主义建设的经历为主线,再现了我国五十年代初经济建设时期人们的
精神风貌。
“文革”后,他的文学创作又有新成就。《少年 Chen 女》获得 1981
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作品用白描的笔法揭示了十年浩劫对人们心灵
摧残的现实问题。小说通过人物外表和内心活动表现 Chen 女孱弱、敏感
的性格,从而使这个人物的形象鲜活逼真。1986 年 10 月发表的《毛泽东
故事》用现实主义的手法,对人物进行真实细致的描写。作者敢于突破
禁区,展现伟人的生活,使伟人更加人性化,打破了领袖人物的神秘感。
这部作品早在 30 年前就开始动笔, 经过长期酝酿,再三修改才得以完成,
凝聚了他几十年的创作心血。
舒群主要著作书目
没有祖国的孩子(短篇小说集)1936 年 9 月,上海,生活书店
老兵(中篇小说)1936 年 12 月,上海,良友图书公司
战地(短篇小说集)1938 年 4 月,上海,北新书局
秘密的故事(中篇小说)1940 年 8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海的彼岸(短篇小说集)1940 年 9 月,桂林,文化生活出版社
崔毅(短篇小说集)1954 年 4 月,沈阳,东北人民出版社
我的女教师(短篇小说集)1954 年 10 月,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
这一代人(长篇小说)1962 年 8 月,北京,作家出版社
舒群文集(l—4) 1984 年 12 月,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
舒群小说选 1985 年 8 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毛泽东故事(短篇小说集)1986 年 10 月,北京,作家出版社
舒群代表作
短篇小说
没有祖国的孩子
“果里”
旅居此地的苏联人,都向他这样叫。不知这异国的名字是谁赠给他
的;久了,他已默认了。虽然,他完全是个亚洲孩子的面孔:黑的头发,
低小的鼻子;但是,他对于异国的人,并不觉得怎样陌生。只是说异国
的话,不清楚,不完整;听惯了,谁都明白。
蚂蜒河在朝阳里流来,像一片映光的镜面,闪灿地从长白山的一角
下流转去。果里吹着号筒,已经透过稀疏的绿林,沿着一群木板夹成的
院落响来。于是,一家一家的小木板门开了,露出拖着胖乳的奶牛。
“早安,苏多瓦!”
果里向牛的主人说着每天所要说的一句习惯语。
“果里,一月满了,给你工钱,另外有一件衣服送你穿吧,——”
“斯巴细(俄语,谢谢的意思)苏多瓦!”
也许有年轻的姑娘,被果里的号筒从被子里唤醒,手向果里打招呼:
“可爱的果里,回来时,不要忘记了啊!”
“啊。是的,红的小花!”
果里比她记得都结实些。然后,她把夜里没有吃尽的东西装满了果
里的小铁锅。
“啊,列巴(面包),熟白汤(菜汤),斯巴细。”
于是,果里再走起路来,他的衣袋里多了一元钱的重量,他的嘴,
忙动起来,面包与号筒交替地让他的两腮撑起一对大泡子。走过我们宿
舍的时候,牛在他的身后,已经成了群,黄色的,黑色的,杂色的最多,
白色的只有一个,背上还涂着两团黑。小牛,有根小的嫩角刚突破毛皮,
伸长它的颈,吻着母亲的股部,母亲摆起尾巴,极力地打着它。等到果
里的小鞭子在地上打了个清脆的响声后,他摆起指挥官下令的姿态,让
脸上所有能叠起皱折的地方全叠起皱折来;牛望着他,牛群里立刻有了
严肃的纪律。
“果里!”
我们刚洗过脸,拥在展开的楼窗前,叫着他,丢纸团打着牛,打着
他;他便扬起头对我们大声喊:
“不要!牛害怕。”
我们不听。终于把果里那牛群的纪律破坏了;并且,弄起一阵恐慌,
牛与牛撞着角。这使他的小鞭子不得不在地上多响了几下。
“我告诉苏多瓦去。”
他故意向回去的方向转过,抛出两个较大的步子。
天天他要在我们面前说几次苏多瓦。他也知道,我们对于苏多瓦并
不怕,虽然苏多瓦是我们的女先生。天天又不快些离开我们——为什么
呢?因为我们所要谈的话,还没有开始呢。
“我来念书好吗?也住大楼,也看电影。”
果里又同我说了。
果里沙总是用手指比划着自己的脸,果里的脸。意思是让果里看看
自己的脸和他的脸,在血统上是多么不同啊。
果里沙点着自己的鼻尖,高傲地对果里说(这还是第一次):
“我们 CCCP(俄文:苏联简称)。”
“啊,果瓦列夫,CCCP?”
果里把我的名字呼出来。果里沙窘了。果里便摆头向我们所有的同
学问:
“果里列夫是中国人,怎么行呢?我是高丽人,怎么就不行呢?”
果里沙打了两声口哨后,装做着苏多瓦给我们讲书的神气说:
“高丽?在世界上,已经没有了高丽这国家。”
这话打痛了果里的脸。比击两掌都红,没说一句话,便不自然地走
开了。牛群散乱着,他的小鞭子在地上也没了声响。
以后,果里和牛群不从我们宿舍的门前经过了。
每天的早晨和晚间,失去那个放牛的朋友,觉得太无味,也太冷落。
我和果里沙倚在窗前,望着蚂蜒河边的一条草径;那里是泥泞的,
摆满大的小的死水池,有的镶着一圈,有的蒙着一层全是一色的绿菌。
看不清楚蚊虫怎样地飞过着,只听见蛙不平地不停地叫。晚风常常送来
一片难嗅的气味;有时宿舍的指导员让我们闭起窗扇;所以在这条草径
上很少寻出一个人的影子。有游船渔船经过的时候,是靠近那边迅速地
划过。这块地方好像久已被人憎恶着,遗弃了。
然而,果里是在那里走熟的。草茎蔓过他的腰,搔着牛的肚皮,也
看不见牛的胖大乳头了。果里每次看我们在楼窗上望他;他的头便转正
了方向,用眼角溜视着我们。
“不许你再对果里说世界上已经没有了高丽的国家;好让果里再从
我们的门前走。”
我好像在教训果里沙,很严厉的。
“你看高丽人多么懦弱,你看高丽人多么懦弱。他们早已忘记了他
们的国家,那不是耻辱吗?”
“那么,安重根呢?”
我立刻记起来,哪个人给我讲过许多关于安重根怎样勇敢的故事。
可是,果里沙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他仍是不信任我的话。
一阵牛的哀叫声传来,我们看见果里跌倒在死水池里。
“果里!果里!”
我们用两只手在唇边裹赶一个号筒样,向果里喊,他会听得很清楚;
可是,他不留意我们,他不睬我们。
不过,我总想找着机会,再和果里好起来。
那天落了整夜的雨,草径被浸没在水中,混成一片河流。我想这次
果里一定会从我们宿舍门前走向草场的吧?恰好又是星期日,自然可以
和果里玩在一起了。但是,果里呢,他仍是在那里走,沿着留在水面的
草径,做路的标识。牛的半个身子泡在水中,头一摆一摆地,似乎艰难
地把蹄子从泥泞中拔出。
我们吃过饭,我和果里沙便赶向草场去。黄色的蒲公英从草丛里伸
出来,一堆一堆的,山与河流做了草场三面的边界,另一面是无边际的
远天连着地。散开的牛群,看上去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细小,躺着的,吃
草的,追着母亲的……果里坐在土岗上吃着面包皮,眼睛在搜索着牛的
动作,牛的去向。我们的视线触着了他,惹起他极大的不安。如果不是
有牛群累着他,也许他会跑开,逃避我们。
“果里,我们给你气受了吗?”
我把他那深沉的头托起来,问他。他竭力把头再低沉下去,说:
“不是,绝不是的。”
不知他从哪里学来这样美的不俗的好句子;而且,说得十分完整,
没有脱落一个字音。不过,他的姿态太拘束,太不自然,似乎对陌生人
一样地没感情。
果里沙还是原有的脾气,指着宿舍顶上飘起的旗——一半属于中
国,一半属于苏联的。这给果里很大的耻辱;果里是容忍不下去,离开
我们去给牛蹄擦泥水。
我们全在寂寞中过了许久许久,我才找到了一句适当的话问果里:
“牛蹄太脏了,你不怕脏吗?你擦它做什么?”
“就是因为太脏才要擦的。牛的主人是不允许牛蹄脏的啊!”
“那么,你为什么带着牛从河边走呢?我们宿舍门前不是很清爽的
吗?”
我的话刚说出来,就又懊悔,说的不妥当。这不是对于果里加了责
难吗?在果里的内心不是更要加重他的痛苦吗?
“我是不配从你们宿舍门前走的。”
他说得很快,他得气愤。
我说了许多话,是劝他仍从我们的门前走。实际我们不愿意失去这
个放牛的朋友。他天天会给我们送来许多新鲜的趣味;并且,我们房里
一瓶一瓶的,红色与黄色的野花,全是他给我拾来的。这几天来,那些
花都憔悴了,落了,我们看着瓶里仅有的花茎,谁都会想起果里来——
果里沙也是同样的。果里却抛开我,再不在我们门前走过一次。
最后,果里允许在我们门前走的时候,我几乎痛快得要叫出来。不
过,我还不肯信任,直等到他吹起归去的号筒。
暮色里的牛蹄,是疲倦的,笨重的。长久的日子,已经使它们熟识
了从自己的家门走进。余下我们走回宿舍。宿舍的每个角落一片死静。
我记起所有的同学已去俱乐部,去看电影。我看时钟还留给我二十分钟
的余闲,便叫果里也去,他高兴地说:
“好,看电影去,我还没有看过一次呢。”
但是,在影场的门前,发生了极大的难题,这个守门的大身量的中
国人,便坚持不许果里进去。我和他说了许多中国话,仿佛是让他给我
些情面,他总是不放开这么一句话:
“他不是东铁学校的学生。”
“你让他进去吧,我们的先生和同学全认识他。”
“谁不认识他,穷高丽棒子!”
果里不懂中国话,他很沉静地站着。
我的喉咙却突然热涨,对那个守门的中国人大声地叫着:
“他是我们的朋友!”
他装起像我父亲的尊严说:
“你和他做朋友,有什么出息?”
在灯光下,我和果里仿佛是停在冰窖里的一对尸体。果里突然冒出
一句中国话:
“好小子,慢慢地见!”
现在,我晓得果里正是因懂中国话才那样气愤的吧!我问他懂中国
话吗,他说只会那一句;一句我也高兴,好像为我复仇了。
不过,我一夜没有安静地睡,似乎有很大的耻辱贴在我的脸上。早
晨我躺在床上,就听见果里一声声的号音从窗前响过了,远了;我没有
看见果里。
在教室里,果里沙对我说:
“从认识果里起,今天他是第一次笑了。”
“为什么呢?”
“因为他也快做我们一样的学生。”
我想果里为了昨夜受的屈辱,故意给自己开心吧?果里沙却说是真
的。我问:
“他和谁说妥的呢?”
“苏多瓦。”
这样我相信了。困为苏多瓦是我们班上的女教员。
“那么,他什么时候上学?”
“他今天去告诉他的哥哥,明天就来。”
我想,果里来了,坐在哪里呢?我们教室里只有一个空座位;而且
在小姑娘刘波的身旁。她平常好和每个同学发脾气,小眼睛瞪得圆大的。
如果果里坐在她身旁,一定不中她的意。明天教室里,除去我十七八岁,
就算果里大了吧?最大的果里沙也不过十三四岁。并且,所有的书桌,
仅是我和果里沙坐的比别人的高起些;只有叫果里沙走开,让果里坐在
我的身旁。
放学之后,我在宿舍里正为果里安排床位,他来了;却是忧伤地。
我问他快做学生不是很可喜的消息吗?可喜的消息,怎么换来了他的忧
伤呢?我清楚地看了一下,他脸上还有泪滴。
同学的快来缠着他。
我问:
“你哭过了吗?”
他点点头,好像又要哭出来。
“你明天不是上学吗?怎么还哭了?”
“我才跑到田里去。对哥哥说,哥哥不许。”他的鼻尖急忙地抽动
两下,又说:“你和哥哥商量商量吧。”
于是,我和果里到家去了。同学的等着这个有趣的消息,要我快些
告诉他们。其实,果里的家并不远,转过我们宿舍的一个墙角,十几步
便可以走进他的房子。来去只要五分钟,事情全可明白。不过,果里的
哥哥在田里,没有回来,却是意外的。
时间空空地流过着。我并不躁急;因为果里的家里处处都是奇迹。
房子小得像我们宿舍的垃圾箱。不过,垃圾箱里的垃圾也许比果里房里
装的东西洁净些,贵重些,墙角下堆着污旧的棉衣;穿衣时,随着身子
的动作将自然叠成的折皱展开后,还露出衣布原有的白颜色,很新鲜。
那边……
果里为我找出他一向保存着的好东西,我一样一样地看着;他两手
合拢着又举在我的眼前说:
“你猜这是什么东西?”
然后,他用聪明的话暗示我,我也不明白;因为他讲的俄语太乱,
所以终是没有被我猜中。最后他说:
“这里有爸爸,也有妈妈。”
是两个从像片上剪下的人头:男人是他的爸爸,女人是他的妈妈。
然而我立刻发现极大的疑点问他:
“妈妈这么老,爸爸怎么那样年轻呢?”
“妈妈现在还活着;爸爸是年轻就死的。”
“死得太早了!”
我望着果里爸爸的像,我说话有些怜惜的意思。不曾想竟使果里的
牙齿咬紧,很久才放出一口轻松的气息:
“爸爸死得太凶呢!”
我从果里脸上的神态也可以看出他爸爸确不是寻常的死。
“爸爸是读书的人,看,这不是还留着很好看的头发吗?(他指着
头像给我看。)爸爸的胆子大,那年他领着成千成万的工人,到总督府
闹起来,打死了三十多人,当时,爸爸被抓去了。三个多月,妈妈天天
去看,一次也没有看见。妈妈不吃饭了,也不睡觉了。在樱花节的那天,
别人都去看樱花,妈妈带着哥哥去看爸爸。这次看见了,在监狱的门口,
妈妈差不多不认识爸爸了:爸爸只穿了一条短裤子,肩上搭着一块手巾,
肋骨一条一条的,很清楚,那上面有血,有烙印。妈妈哭着,爸爸什么
话都不说。到爸爸上车的时候,总是喊着……看樱花的人追着车看,妈
妈也追着车看……在草场上,拿枪的兵不许妈妈靠近爸爸。爸爸的身子
绑得很紧,向妈妈蹦来几步,对妈妈说——你好好地看养孩子,不要忘
记了他们的爸爸今天是怎样被——枪响了一声,爸爸立刻倒下去。……
那时候, 妈妈还没有生下我,这是妈妈以后常常讲给我听,我记住了的。”
他说的话太快,也太多;有些地方,我听不懂;也有他说不懂的地
方,所以我没有完全明白。
“那么,妈妈呢?”我问。
“妈妈?妈妈还在高丽。”
“你们怎么来了?”
“妈妈说——我们不要再过猪的生活,你们找些自由的地方去吧!
我老了,死了也不怕——五年前,妈妈到姨母家去住。我们来中国的时
候,我才十岁。”
天黑了,他哥哥才回来。他说得很好的中国话,所以我们讲话很方
便。他直是不许果里做我们学校的学生;并且他说的理由也是很多很多
——
“我种地太苦,唉,还不赚钱,也许有时要赔钱,你没有看中国年
年有灾祸吗?你也知道吧?
“我们吃饭全靠果里放牛的钱,到冬天又要歇工,好几个月得不到
工钱。
“我知道读书对他好。我是他的哥哥,我不愿意我的弟弟好吗?
“如果只是我们两个人,他可以去,我不用他管。家里还有母亲呢。
每月要给她寄几元钱吃饭。
“唉,不像你们中国人还有国,我们连家都没有了。”
我把他的话传给我们的同学,同学们失望了,但是很快地也就忘却
了。
果里的号筒仍在唤牛群到草场去。
“不像你们中国人还有国……”
我记住了这句话。兵营的军号响着,望着祖国的旗慢慢地升到旗竿
的顶点。无意中,自己觉得好像什么光荣似的。
但是,不过几天,祖国的旗从旗竿的顶点匆忙地落下来;再升起来
的,是另样的旗子了,那是属于另一个国家的——正是九月十八日后的
第八十九天。
于是,散乱的战争骚扰着,威胁着每个地方。不久,那异国的旗子,
那异国的兵,便做了每个地方的主人。恰好我们住的地方做了战争上的
大本营。戴着钢盔的兵一队一队地开来,原有的兵营不敷用,已挤住在
所有的民房里。就是果里那个垃圾箱般的房子,也有兵住下。
我们照常上课。但是,果里的号筒不响了,牛群整天关在每个主人
的院内,叫着,似乎在唤着果里。
“果里呢?”
我们谁也没有忘记果里。忙向草场望去,只有一阵一阵的秋风扫着,
把草打倒在地上。果里平常坐惯的那个土岗,被风扬起的土粒滚成一团
一团的浓烟。我们想果里卷到浓烟里去了吗?等到浓烟散尽的时候,那
里没有果里一只手,一只脚,给我们看见。我们想他在家里;可是,他
在家里做什么呢?死静得好像连一个人都没有。有的,我们同学的便会
指说:
“看!少儿达特(俄语:兵)。”
接着就是:
“少儿达特杀了果里吗?”
“杀了,也像杀了老鼠一样!”
果里沙仍是对自己高傲,对果里轻蔑。我相信果里绝不像老鼠那样
懦弱;果里沙却说:
“高丽人都像老鼠一样。如果不是,在世界上,怎么没有了高丽的
国家?”这仿佛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语,他的小拳头在胸前击了两下又说:
“像果里那样人,我不喜欢,不愿意同他做朋友。”
日子过久,谁也不再谈关于果里的什么话。又加天天到俱乐部去听
演说,在时间上,已经没有多少空闲。这次苏多瓦怕我们太疲倦了,要
带我们上山玩一次。
我们怕山上的蛇虫;有一次蛇虫毒伤了我们好几个同学。所以,这
次我们每个人都带一支体操用的木棒,三十多人排成一列棒子队。
秋天的山,全是一片土与沙粒。已经不是夏天来时那样好看,可爱,
什么都没有;只是土与沙粒打着我们的眼睛睁不开;上去后,只感到两
腿很酸痛,秋风不住地搜索着我们血流中的温暖。苏多瓦为了我们的趣
味,领我们向另一山角蠕动的人群走去。
那里,有许多的人:年老得胡子全白了的,年轻的,半残缺的,年
岁太小的。锄头、铁锹,斧子……在我们每个人的手里。在山脊间已经
成了一条沟壕;在沟壕里,我立刻看见果里的哥哥。
“果里呢?”
我正想问他,果里的面孔就已经在我们每个人眼前出现了。看来,
他那不是我们以前所认识的那个放牛的果里;现在的果里是个小工人,
我们几乎不认识他了。他光着脚,身上穿着一件我们给他的破制服;他
的颧骨高起许多,使眼球深深地陷进去,被埋藏在泥垢与尘土里。他靠
着壕边,同壕一样高,很吃力地握着铁锹向外抛沙土。
“果里!果里!”我们喊着。
其实,他早已看见我们,只是故意地躲开。我们与果里的距离只有
八、九步远,喊他自然会听见,他不仅不看我们,而且,把头移动向另
一方向,更加紧他的工作。我走近两步,我看出果里是要和我说话的。
他所要说的话,全埋藏在他的嘴角与眼角间啊。于是,我更大声地叫起:
“果里,我们来了。”
“果里,你在做什么?”
“果里,很久不见你了。”
果里没说话,只是在动作上给我们一个暗示,让我们向右边的大石
头上望去,那里有两个兵安闲地吸着纸烟。然而,我们却不去顾他:
“来!果里。”
“来!来……”
惹起一个兵来了,站在壕的边际上;果里像失了灵魂一样死板。那
兵用脚踢他的头;他的头仿佛有弹力地摆动两下,鼻孔有血流出。突然,
他的铁锹举高,又轻松地落下,照样向壕外抛着沙土。
不知为什么,我们所有的木棒都向那个兵做了冲击式。兵便比量着
给我们看他肩上斜背着的枪。
苏多瓦领我们回去的时候,果里的眼睛溜着我们,终没有说一句话。
我们只有默祝果里最好不再遭到什么不幸。
第二天早晨。
“呀……呀……”传来了这尖锐的叫声,刺痛我们的心。
拍拍的声音连续地响着。果里在一只手两只脚下规规矩矩地躺在自
己的家门前。脸贴着地,尘土从他的嘴角不住地飞开,像是新劈下的小
树干。那兵的全力都运到这小树干的顶端,落在果里的股部,腰间。
“呀……呀……”
这声音给我的感觉,比小树干落在自己的身上还痛。
果里沙却切齿地说:
“该打,打死好了。”
我用眼睛盯住他,表示我对他的话极愤恨。他又说:
“果瓦列夫,你看果里,那不是一匹老鼠一样吗?”
以后,果里真像一匹老鼠,跟着佩刀的兵,常从我们宿舍前来去;
他独个人的时候不多。这使果里沙更看不起他,骂他,向他身上抛小石
头,伸出小拇指比量他……果里沙想尽了所有的方法欺辱他;他却不在
意。
有一天,我们快就寝的时候,果里跑来。果里沙的手脚堵塞着门,
不许果里进来。
“你还有脸来吗?你不要来了。”果里沙说。
“我找果瓦列夫!”
“果瓦列夫都会替你羞耻。”
我看出果里是有什么迫切的事情,不然,他的全身怎么发抖呢?我
给他拿来几片面包,他不吃。我问他这些日子怎样过去的,他也不说。
仿佛所有的时光没有一刻余闲属于他,很迫忙地说道:
“借我一把刀。”
“做什么?”
“你不要问。我有用途。”
我在衣袋里把平常修铅笔的小刀拿出来。他说:
“太小了!”
“你要多大的?”
他用两手在床上隔成他所需要的刀的长度,我便把我割面包的大尖
刀给他。他还用手指试验着刀锋快不快。然后他高兴地说:
“好!太好了!”
他临走时,告诉我:
“那些‘魔鬼’明天早晨去苇沙河。”
果然是去苇沙河,果里房脊上的旗子没有了。一队一队的兵,骑马
的,步行的,沿着山路走去。只有几只小船是逆着蚂蜒河划下;船上的
兵仅是几个人。果里就坐在小船上,为佩刀的兵背着水壶,食粮袋。我
们守门的那个老头子,在太阳还没有升起时,就起来去看,这些话就是
他讲给我们听的。
过后,守门的老头子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他在一口气里又冒出一串
话来,说是果里投河了。
先是一个打猎的外国人看见的——有个孩子顺着蚂蜒河漂来。于是
他投到水里把孩子拖上河边,用人工呼吸方法换来孩子的气息;喊了几
个人来,守门的老头子也在里面,他认识出了那个孩了是果里。
我们去的时候,苏多瓦也在那里,另外是别班里的同学。果里躺着
不动,衣服贴紧在身上,一滴一滴的水湿了他身旁很大的一块地方;他
已经没有了知觉;虽然,他嘴里还嚼着不清楚的话。大家正在互相询问
果里投河后的情形,我们学校的铃声叫我们立刻回去上课。只有苏多瓦
还留在果里的身旁。
今天,苏多瓦告诉我们,在我们这班里有一个新来的学生。每次有
新来的学生,苏多瓦都是要先告诉我们的。每次也就打听出这新来的学
生是升班的,是降班的,是从外埠新来的。不过,这次却是例外,我们
谁也不知道这新来学生的底细。
距上课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我们便随便地猜扯起来。男生说,新
来的学生是好看的姑娘,最好和自己坐一个书桌。女生说,新来的学生
是猴样的,这样弄得每个书桌都叫响着。
门突然地开了,教室里立刻静下来。我们悄悄地跑到自己的书桌前
坐下,装做整理着书本,修铅笔。是因为我们闹得太厉害,苏多瓦来了。
然而,不是苏多瓦。站在我们面前的是果里。他穿的同我们一样:黑皮
鞋,黑的裤子,黑的卢巴斯卡(俄语:衣名);胸前也有两个小衣袋,
装得饱饱的,书夹里放着一包新书。他张大着嘴,像是有许多要说的话,
想在一句话里吐给我们,可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在午间,很快吃过饭,我们聚拢在一起。我问他:
“现在,你高兴了吧?”
“我不是骗你,我真不高兴。”仿佛仍有极大的恐怖,痛苦,留在
他的眼里。“苏多瓦待我太好了。给我养好病,又送我到学校来。你们
看!”他指尽了他身上所有的一切给我们看。
当我问他为什么投河的时候,似乎他的脑里又复活了一幕死的记
忆。于是,像给我们背诵出几页熟读的书:
“忘了是哪一天,‘魔鬼’告诉我,他们要走了;要我的哥哥去,
还要我去。我知道去了就没好,我想爸爸在‘魔鬼’的手里死了;妈妈
怕我们再像爸爸一样,才把我们送出几千里以外的地方来。谁想到这 ‘魔
鬼’又在几千里以外的地方攫住我们,夜夜都没睡觉,哥哥望着我,我
望着哥哥,不敢说话……”
“和老鼠一样!”
果里沙冲断了果里的话。
这时候,果里不像个孩子;孩子没有他那样沉静的姿态。他继续说
下去:
“那天,哥哥跟着走了。我还跟着那个带刀的‘魔鬼’(他的眼睛,
好像在询问着我们看没看见过他所说那个带刀的‘魔鬼’,我们向他点
着头)。船上除去我们两个人,还有一个船夫,‘魔鬼’正用铅笔记着
什么,我心跳,跳得太厉害了——你们猜我想做什么?”
“想投河呢!”我们许多人同样地说。
然而果里沙突然地跳上书桌,把我们所有人的精神弄散乱了。他轻
快地说:
“你们说果里想投河,我看太不对。你们知道吗?河里有老鼠洞。”
“在河里,一共是三只船。两只在前边,我们在后边。前边的船,
走得才快呢!没走到三四里的时候,离开我们有半里多远。等他们拐过
老山头,我们还留在老山头这面。我只觉得一阵的麻木,我的刀已经插
进‘魔鬼’的胸口。然后,我被一脚踢下来,再什么也不知道了。”他
把头转向我问:“你知道哪把刀?是你借我的啊!是你借我的啊!”
“好样的,好样的,”果里沙抱住果里又说:“这才是我的好朋友!”
果里搬到宿舍来,除去苏多瓦赠给他的毛毯之外,再什么都没有。
果里沙把自己所有的东西分给他一半,并且,在贩卖部内给他买了牙刷,
牙膏,袜子,毛巾,小手帕……费用全写在自己的消费簿上。
此后,果里,果里沙,我们三个人成了不可离散的群,有时缺少一
个人,其余的便感到不健全。每天我们都是在一起,到河边去,到俱乐
部去,到车站的票房去,到许多人家去看果里以前所放的牛。他还认识
哪个叫什么名字,哪个牛有什么习惯,平常他最欢喜的是哪个,最讨厌
的是哪个——由牛群给我们讲出许多的笑话。
在冬天,果里学会滑冰,便成了他的嗜好;可是,我们不许他常去
冰场。因为那时街头又满了果里所说的“魔鬼”和“魔鬼”的旗子。不
过我们学校的旗子,仍是同从前一样——一半中国的,一半苏联的。
只有那半面中国旗,我爱啊;可是,果里为什么也爱呢?我们每天
望着,仿佛在旗上开了花。然而花,毕竟要有谢落的一天——校役给我
们看了一面新做的旗,一半是苏联的,黄色的小斧头,镰刀,五角的小
星星,在旗面上没有错放一点的位置,但是,另半面却不是属于中国的
了。那全新样的,在地图与万国旗中,我们从来也没有见过。校役悄悄
地把旧的旗子扯落,升上新的旗子。
我们天天仍是希望把旧的旗子升起,哪怕这是一年,一月,一天……
一刻也好。可是,我们总失望。只有扑到储藏室的玻璃上,看看丢在墙
角下的旧旗子。
不久,更有惊人的消息传来。我们学校的旗子快完全换新样的了。
我请两点钟假,到叔叔家去;回来晚了。苏多瓦正给我们同学的讲
什么,她停下,问我为什么回来这么迟,我说:
“这地方不安宁;叔叔把祖母送走。祖母留我吃了饺子。”
我说完,苏多瓦完全没有谴责我,真是意外的。她又继续她的问话
——问每个苏联学生将要到什么地方去。于是学生好像喊了一个口号:
“回祖国去!”
“果瓦列夫,你?”苏多瓦又问。
“回祖国去!”我说。
“怎么回去?”
“叔叔回来接我。”
苏多瓦从讲桌来,走近果里的身旁问:
“果里!”
“什么?”
“你呢?”
“……”
果里咕噜两声,说不出什么。他只是呆着,在呆望墙上悬着一张世
界地图。在那地图上,靠近海洋的一角,有他的祖国,仍涂着另一种颜
色区分他祖国的边疆;但是他说:
“跟果里沙去吧!……”
苏多瓦做出孩子一样的讽刺,手指点着果里的头;果里的头渐渐地
沉重下来。她立刻又严肃地说:
“果里,你不能跟果里沙去的。将来在高丽的国土上插起你祖国的
旗,那是高丽人的责任,那是你的责任!”
为了明天的别离,苏联的同学分赠我与果里许多小物品,做纪念。